我没有马上把甘茨博士的提议告诉玛拉和其他姨母。在我自己的思考中，我无法将之化为言语表达出来。不能再为比阿特丽斯编发，不能将她抱在膝上，不能牵着她的手走路，这些想法像钢针一样刺痛我的心。尽管我没有告诉任何人，甘茨博士与我谈话的内情，但不幸的是，我却把他登门拜访的愿望告诉了玛拉。我以为，玛拉会情绪失控，一口回绝。然而，她和伊迪丝却为能同甘茨博士再会、回忆往日时光而异常兴奋。她们马上邀请他在圣诞节共进晚餐。我们已经邀请了索尼娅和她的外祖母，天知道还有多少龙朋友，以及农贸市场的商贩，多一人又何妨。不得不说，想到圣诞夜有这么多人围坐着吃晚餐，我有些恼火。从前只有我和比阿特丽斯，我们两个人。现在，我们有许多人。我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
我的学期已经结束，比阿特丽斯还要再上一周的课，直到平安夜才放假，这让她深感不公。我在第一个学期认真安排了课表，空出下午三点半前后的时间，以便每日接比阿特丽斯放学，陪着她走回家，就像搬来之前、与龙同住之前那样。我希望比阿特丽斯知道，至少有些事情永不会改变。
除了一件事——现在是索尼娅与我一起接她。
雪花缓缓飘过傍晚的天空，我们等在比阿特丽斯的学校门口。我们并肩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从那里可以望向校门。放学铃还没有响起，但夕阳低悬树梢，我们知道，天色很快就会暗下来。几位母亲在学校门口转来转去，时不时地看下手表，踩着靴子跺跺脚，好让她们的脚趾暖和起来。她们忽略了我们。我和索尼娅看起来不像是谁的母亲，这让我们觉得很无聊。但是还好，毕竟我只想和索尼娅说话。
虽然事实证明，我并没有太多话要讲。
“你很安静。”她说。她的话语里没有焦躁，没有失望，只是陈述事实。她伸出手臂，绕过我的背，搂了我一会儿。
“我知道。”我说。甘茨博士的建议像一颗顽石压在我的心里。多少天以来，我都带着这份重量生活。我吃不下，也睡不着。深夜时，我曾蹑手蹑脚地走进比阿特丽斯的房间，躺在她床边的地板上，像曾经的母亲那样。我望着窗外，满眼星光。“可能是心事太重了，我想。”
我看向索尼娅。厚重的雪花挂在她的发间和睫毛上，闪烁在斜射的夕照中。她是这么美，让我忘记呼吸。我握着她戴着连指手套的手。然后靠过去，亲吻她，先是她的脸颊，然后是额头，然后是嘴唇。有人注意吗？有人看到吗？我不知道，也不在乎。面对这样美的她，我还能做什么呢？她散发着丁香、肉桂和油彩的味道，还有一种略微刺鼻的沉重气味，像烟。她干裂的嘴唇，冰凉的脸颊，苍白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我的肌肤。宇宙中别无他人，我们俩自成一片宇宙。
我可以一直幸福下去，我最先想到。
那么比阿特丽斯呢？我接着想，她不值得幸福吗？
身体内的大石越发沉重。
放学铃响起，孩子们涌了出来，奔向公交车或自行车，或者三五成群地结伴回家。索尼娅和我分开站着（尽管我们之间留出了空间，但仍有一根线牵着）。我看到比阿特丽斯出现在校门，她把手当成遮阳板，挡在眉头前张望着。看到我们之后，她的肩膀有些泄气。她背着书包，仿佛它重若千钧。她在雪地中吃力地挪着步子。
我曾经也是这样。我想，我现在也是这样。我努力让思绪回归当下，但是很难。
“嗨，比阿特丽斯，亲爱的。”索尼娅说。
“很高兴又见面了。”我说。比阿特丽斯直接略过我们，没有拥抱，没有数不清的小故事，没有即兴的歌唱，没有石头上的蹦跳，也没有长椅上的打转。她的龙姨母们为她梳理卷发，在她的脑袋左右缠成了两个紧紧的发髻，像是女武神。现在，比阿特丽斯发髻里插着四支铅笔、两支蜡笔、六支马克笔和一个指南针。我很惊讶其中没有她的牙刷。比阿特丽斯闷闷不乐，回家的路上不发一语。她带着情绪，化出龙的眼睛，但在我开口之前又恢复了原样。
我乞求过多少次，求她不要在学校化龙？为什么？值得吗？比阿特丽斯吸吸鼻子，揉揉眼睛，后脖颈上的金色鳞片一闪而过，转瞬即逝。
我的物理课有三名龙同学，西方文明课上有四名龙同学。有龙学生在图书馆工作，核工程实验室也有几名龙学生。这学期，至少有两位教授在上课时忽然化龙，然后又回到了讲义旁边，照常讲课。有多少次，我想对比阿特丽斯和盘托出这一切？几乎每天。但是，我不愿意让她困惑。我只能把这些事深埋于心，这让她更加孤独。
“想再待一会儿吗？”我问，“你的几个朋友好像在操场上玩。”我不确定那些孩子是不是她的朋友，只是刚刚想到，她最近没有和其他孩子一起玩过。“我和索尼娅也可以陪你玩。”
“不用，谢谢。”比阿特丽斯说。往日的活力在她的脸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沉重和冷淡。
“噢，好吧。”我说，努力掩饰着失落的情绪，但是显然失败了。“我很难过，看到你过得不好。”
比阿特丽斯怒火又点燃了。龙的眼睛，龙的嘴巴，然后恢复如常。“我没有，只是……”她盯着地面，“班里的其他同学都没有大姐姐陪着回家，显得我像小朋友。”
索尼娅捏捏我的手，又放开。她伸出胳膊抱住比阿特丽斯。“你知道，比阿特丽斯，我本来想陪你一起走回家，但我忽然想起来，我要帮外祖母抬一些重物。”她挤挤眉，对我使眼色。索尼娅总是非常敏锐，远胜于我。
索尼娅靠过来，亲亲我的脸颊，小声耳语：“你们两个要好好谈谈。”她的唇拂过我的耳畔，我的皮肤刺痛，浑身发烫。她在雪中走远，但她的触感仍缭绕在我的身上，如鬼魅一般。
比阿特丽斯向索尼娅挥了挥手，然后在书包的重压下，跌跌撞撞地走着。我弯下腰，把书包从她的肩膀上接过来。“对不起，妹妹。”我说，“我总是做错事。”
“没什么，忘了吧，我想自己走回家。”她加快了脚步，走在我的前面。我没有试图跟上，只是让她走下去，看着她的脚步和背部轻轻地起伏，似乎她在等待着自己释放翅膀的那一刻，等待着一飞冲天，摆脱重力，将自己的剪影雕刻在天空的时刻。我知道被抛弃的滋味——姨母化龙，母亲离世，父亲头也不回地将我们扔在公寓。每一次离去，都在我的宇宙留下了沟痕、缺位与空洞，而那里本是爱应该存在的地方。如果比阿特丽斯弃我而去，会怎么样？我想象自己站在地面，寻找着她——伸长的脖颈，蒙着荫翳的眼睛，永远紧锁眉头寻找。我的生活会变成那样吗？
到家以后，比阿特丽斯以惊人的力气拧开沉重的铁门，跑向楼梯，停了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指着我说：“别跟着我。”她顿了顿，又说：“请不要跟着我。”然后飞跑上楼，我只好看着她离开。
龙在全国各地抗议，还有龙的家人和支持者。而我在干什么？我走到客厅，看见大家都在忙碌，烤面包，做饼干，腌肉。她们唱着圣诞颂歌，为彼此加油打气。
我听着比阿特丽斯咚咚地踩着嘎吱作响的楼梯，砰地关上了房间的门。我靠着砖墙，一下滑坐在地上，下巴抵着膝盖，尽力忍住眼泪。
姨母抬起视线，注意到了我的脸色。
“亚历克斯？”她说，“亚历克斯？亲爱的，怎么了？”其他的龙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她们用毛巾擦擦爪子，围拢过来，脸上流溢着关心与担忧。我有家人，我当然不能自行决定，我当然需要和她们商讨。我叹了口气，伸手握住玛拉的龙爪。她捏了捏我的手指。
我正了正坐姿。“女士们，”我开口，然后又摇摇头，“我是说，我亲爱的姨母们，如果你们能阻止自己化龙，像有个开关在控制，你们会不去化龙吗？”
玛拉哼了一声，仿佛谁踢了她的肚子一脚。她抱着双臂，离开了我。
“你呢，珍妮？如果出现一位医生告诉你，他有一些药，可以不让你化龙，你会吃吗？”
“见鬼，不吃。”珍妮说，“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问，但是我真的认为，我们的情况是——”
我没有让她说完。“那你呢，克拉拉？”克拉拉望着天花板，躲避我的目光。“你曾经试过……不要成为一条龙吗？”
克拉拉摇头。“当然不会。”她抿着嘴唇小声说，“别犯傻了。”
“伊迪丝，”我说，“你在最不可能的地方找到了玛拉，她是你的毕生挚爱。你计划着，在退役后，好好实现你的心愿，本该是这样。但是，即使在那时，你也很难继续坚持，龙的特性从你的身体里奔涌出来，对吗？深刻的、不可阻挡的——”
“喜悦。”伊迪丝发出喘息，补上了我的话。她点点头，不停地眨眼，似乎想忍住眼泪。“是深深的喜悦。”她叹了口气，看着玛拉，牵起她的手。“我理所当然地觉得，玛拉会跟我走，就在那天跟我走。像阳光会追随雨，那将是永远的喜悦。”
玛拉用爪子掩住脸。她的呼吸时断时续，身体开始颤抖。我继续说：“可是你没有，玛拉。当时你感受到了它，感受到了化龙的呼唤，那是不可阻挡的渴望，但是你拒绝了它，至少暂时拒绝了它。”
姨母深深地叹了口气。“我的父母去世了，妹妹在读高中，她需要我，我不能抛弃这种生活，我还不能答应它。”
“而我无法拒绝它。”伊迪丝说，“我也本不应该拒绝的，那种感觉太美妙了。”
我琢磨着她的话。“它让你付出了什么代价，玛拉？”她的额头抵着地面，战栗不止。“代价惨重，”她说，“我有妹妹，我有你，我有比阿特丽斯。我很幸福，但代价依然惨重。”伊迪丝和珍妮跪在玛拉的两侧，环抱住她。
“我明白了。”我说着，用手掌捂住眼睛，不忍直视她们，“现在，我全都明白了。女士们，现在有一个问题，比阿特丽斯很痛苦，我们都知道。阻止她化龙变得越来越难，她体内的一切，都在呼唤她化龙。在学校的每一天，在家的每一天，每时每刻。她不能继续这样生活了，她会受伤的。”
我站了起来，双手插兜，肋骨在微微颤抖。伊迪丝把爪子伸出来，放在我的脚上。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湿润的眼神里充满爱和关心。克拉拉的尾巴搭在我的肩膀上。珍妮伸长脖颈，额头抵着我的额头，示意她在陪着我。即使是母亲还活着，我们四个人生活在一起的时候，我也从未有过这种家的感觉。我并不孤单，也将不再孤单。我靠近玛拉，跪在她的面前。终于，她直视了我的眼睛。
“她在自己的房间里。而且说实话，我觉得应该留给她一些私人空间。女士们，是时候了。我一直拒绝她化龙，但我错了。比阿特丽斯需要私人空间，需要掌控自我的自由。她可能会化龙，也可能不会，但应该由她自己来选择。不应该再有规则，不应该再有限制。她可以部分化龙，也可以完全化龙，或者永远在两种形态之间摇摆，或者停驻于某种形态。这不该由我们决定，而是由她自己决定。如果学校不欢迎，那就态度强硬些。”我突然感到筋疲力尽，骨骼仿佛要散架一样。
“但是，亚历克斯。”姨母说。
“她的学业怎么办？”伊迪丝喘息着。
“我们在家教她。”我说，“直到学校重新接纳她为止。我宁愿让她去图书馆学习，也不愿看着她再多一天闷闷不乐的日子。她不必在今天就化龙，但是她要知道，她可以化龙。”
“只是……”珍妮欲言又止，拿出一方绣花手帕，“只是，我们很爱她。我们化龙的时候，都是成年人了。我们知道自己选择的是什么。如果比阿特丽斯化龙后，又后悔了，却变不回人形了呢？”她擤着鼻子，发出巨大的响声。
我耸耸肩。“如果说比阿特丽斯只了解一件事，那就是她自己的想法，一直都是这样。如果她困在了龙的形态，那就是她的天性。如果她可以来回变化，那或许是小孩子的能力。或许，一些成年女性也可以。没有人知道，因为大家宁愿避而不谈，不愿提问，更不愿回答。其中也包括我。这很愚蠢，我住在龙组成的家庭。我的犹豫毫无道理。如果有哪个孩子非常喜欢龙，乐意变成龙，那一定是比阿特丽斯。”
姨母久久地凝视着我：“你是说，如果她化龙后，无法变回女孩，你不介意让我来教她读书？”
我感到自己的内心发生了深刻的变化。我靠近姨母，伸出手臂抱住她。她把头偏向一边，大滴的热泪落到我的人类皮肤上。“我很爱你，”我说，“我当然不会介意，她是你的女儿，玛拉。是时候告诉她了，是时候让她知道你遭受了什么、放弃了什么、你有多爱她。她是你的女儿，玛拉，我也是。你是我的母亲，就像我真正的母亲那样。如果我早些明白就好了。”
我发现自己被我的龙姨母们抱了起来。我的脚悬在空中，离地三英寸。她们的身体光滑而温暖。被爱我的人支撑着，这种感觉真的很好。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我已经不记得了。
化龙没有立即发生。那天接下来的时间，我们保持警觉，等待着她的变化。与此相反，比阿特丽斯突然放松下来，帮我们装饰圣诞树，为曲奇饼干撒糖霜。她还洗了自己那份碗碟，帮我们打扫屋子，无须我们催促就自己主动刷牙、上床睡觉。第二天晚上是平安夜，我们和其他由人和龙组成的家庭来到大教堂外的雪地，参加了一场特别的午夜弥撒。两位龙姨母分别抱着我和比阿特丽斯，她们腹部的高温为我们保暖。我还以为，比阿特丽斯会在众目睽睽之下选择化龙。但是她没有。第二次读经之前，她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比阿特丽斯从床上弹起来，飞跑到圣诞树下拆礼物。我们的大楼里蔓延着肉桂、丁香、苹果、烤火鸡、糖霜、巧克力和奶油的味道。下午两点，索尼娅、外祖母，还有甘茨博士都已到访。显然，甘茨博士马上被布洛姆格伦夫人迷住了。他反常地慌乱起来，说话结结巴巴。每次轮到布洛姆格伦夫人说话，他都会脸红。我们还邀请了吉津斯卡夫人，但是她告诉我们，她患了感冒，无法到访（她没有告诉我们她已经住院了，我后来才知道）。我们唱唱歌，读读故事。比阿特丽斯用她的长笛吹起一支曲子；索尼娅一边唱着挪威民歌，一边用修长的手指弹拨着她外祖父留下的旧曼陀林琴，演奏着和弦。龙与龙温柔相待，索尼娅和我搂着对方，坐在沙发的一角，没有人对我们指指点点。
化龙发生在晚餐和歌会后，伊迪丝还没有端上她制作精美的圣诞节圆木蛋糕，它有着层叠的巧克力蛋糕层，覆着巧克力酱和厚奶油，还搭配了形似冬青叶的棉花糖。
“有人想吃点甜品吗？”伊迪丝问大家。她在红酒的作用下微微摇晃着，笑了起来。
比阿特丽斯站起来。“我吃，但是……”她不说话了，她把手放在心口。我睁大了双眼，伸手抓住索尼娅的手。
“噢。”比阿特丽斯的眼睛变成金色，“噢。”
“比阿特丽斯？”我喊她。
珍妮的反应很快，她开始挪走碍事的家具。克拉拉跑着取来一桶水，以防万一。甘茨博士拿出他的笔记本，从包里翻出一台相机，递给索尼娅。“请帮我尽可能多拍些照片，手尽量不要抖，这是要用来做科研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要把这项任务交给她。或许是因为她镇定的举止和结实的双手。总之，许多年过去了，我仍旧留着这些照片，它们很有意义。
甘茨博士接连不断地提问，在笔记本上记个不停，无论是否得到了回答。
比阿特丽斯什么都不说。我看她仰起了脸，胸腔上下起伏。她张着嘴，似乎灵魂要在叹息中逃逸。她的脸上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喜悦。我小心翼翼地接近她，跪在她身边。我把手放进她的手心。热量灼烧了我，但是我仍在坚持着，我们十指相合。我吻了吻她的脸颊，嘴唇起了一点水疱。
“没关系的，妹妹。”我说，“没关系的，是你和我，我们在一起，没有什么能改变这一点。你是你，我是我，我们是我们，这很了不起。”她看向我，睁开眼睛。她的眼睛又宽又大，流溢金光，明亮闪耀。我眯起眼睛。
“亚历克斯。”比阿特丽斯喘着粗气，她的皮肤舒展开来，她的舌头闪烁着光彩。我的手上还留着刚刚紧抓她的手时留下的烧痕。我不会放弃任何事。光从比阿特丽斯的皮肤上倾泻而出。“你知道吗，亚历克斯？你明白这个世界有多广阔吗？你明白吗？”
噢，比阿特丽斯，是的，我终于理解你了，我会一直理解你的。
她的皮肤如花瓣般脱落。她发出一声呼啸，砖块隆隆作响，书架上的书掀翻在地，我的骨骼都在颤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