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所料,学校驱逐了比阿特丽斯。我,玛拉,伊迪丝,珍妮和克拉拉,带着不情不愿的比阿特丽斯,一同前往校长办公室,要求让比阿特丽斯留在课堂上。校长拒绝了,我们要求他出具书面的拒绝书。大学报纸的记者和摄影师(都是索尼娅的朋友)等在走廊。他们抛出问题,拍下照片,将整件事放在第二天晨报的头版。等到下周,密尔沃基的媒体也报道了此事,然后是芝加哥的媒体。月末时,全国各地都报道了类似的事件。为近期化龙的孩子的受教育权东奔西走的人,似乎不止我们。
不过,玛拉和其他几位龙姨母十分享受家庭教育的体验,并且平分职责。比阿特丽斯以超乎想象的热情接受了家庭教育的概念。珍妮搭建了学习角,配备了适合龙的身形的书桌和书架,还有供科学课使用的临时实验室。克拉拉教家政课和历史课,伊迪丝负责文学与修辞学,玛拉管数学课和汽修课,珍妮负责科学课和体育课——她甚至没有向我确认一下体育课的内容,比阿特丽斯称之为“火舞”,我着实被吓了一跳,只好换掉了这一科目。事实证明,母亲说的话也不完全错——有时候,最好不要问问题。
她们通过在农贸市场的往来,找到了同样有龙孩子的家庭。也就是说,比阿特丽斯有了同学和伙伴。后来还有了学习小组。她组织游戏,制订计划,像当年在邻里的孩子之间那样。不过如今,她的玩伴们都会飞,还会喷火。我咬紧牙关,保持乐观。如今的比阿特丽斯,没有负担,没有束缚,生活无限顺意。她依然在女孩与龙的形态之间转换,尽管这个过程时有艰难,让她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很疲惫。通常,她喜欢做一条龙,偶尔才变回女孩。她说,有时候她很享受变小的感觉。我理解,我也很小,我也很享受。比阿特丽斯笑得很是轻松,常常出手帮忙,她占据的每一寸空间都充满光亮。她的思想是一条无尽的河,充满各种想法、关心、疑问和计划。她想要理解全世界。并非一切都很完美,但是大家过得很好,我们都这样认为。
对我来说,这意味着我对自己生活的理解发生了深刻的转变。负责比阿特丽斯的生活的不再是我,而是玛拉和其他龙姨母。不仅如此,我也不再孤身一人地张罗自己的生活。她们帮助我理财,保证我睡眠充足,饮食均衡,摄入足够的维生素。如果我的脸色蜡黄,或是咳嗽几声,她们都会大惊小怪。她们打趣我的朋友,在索尼娅留下过夜的时候,也假装没有注意。她们建议,但不打探;她们倾听,但不评判;她们关心,但不溺爱。涉及比阿特丽斯的兴趣、行为和学业的问题,她们会咨询我的意见。因为我们一起分担着责任,我第一次能够纯粹地做一名学生,完全投入思想活动和探究的实践中,不必再有焦虑的重担。玛拉,再一次成了我的生活支柱。未来的大门在我的面前敞开,充满无限可能,而这全仰仗她们的支持。
感激是一种有趣的情感,与喜悦如此相似。
我和教授们讨论了进入研究生院的可能。我给吉津斯卡夫人写信,征求她的建议,她提供了一些想法。我还给伯罗斯先生写了信,他在新墨西哥大学的新实验室用他的真名回了信。我开始为自己的未来着想——我曾经像是疯狂地冲向悬崖的尽处,如今好似走在美丽森林中一条饶有趣味的小路上,或许会通往山顶,又或许不会。是的,到达山顶的概率并不确定。但是,噢!看那山峰!噢!看那风景!继续前行的感觉,是多么令人喜悦。
新学期开始后,我全身心地投入学习和科研中。我在实验室工作,加入了研究团队,还为自己的项目争取了资金。每周二和周五的晚上,我在天文台做志愿者,一直到半夜两点。每周五的晚上,索尼娅都会和我一起去天文台。她会学习、画画,或只是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在深夜里打个盹,等我换班。有时候,我也会稍作休息,摸摸她的脸,或是她的发,把我的手臂搭在她的背上。我没有隐瞒我们在一起的事实。或许有人心存疑问,但是没有人说过。有时候,让别人知道你生活在充满龙的家庭,有一定的好处。
通常,在我结束值夜后,我们会在外待一整晚。我们不休息,不睡觉,沿着湖边的小路散步,直到天色渐红,黎明降临。每时每刻,我都想和她在一起。我希望我们拥有的每一瞬间,都和其他可能的瞬间交错、缠绕。
时间的无限纠缠。
爱的量子之结。
初恋少有持久的,但初恋总让人误以为它一定是持久的。我珍惜和索尼娅在一起的每时每刻。每一刻于我都很珍贵,每一刻都仿佛可以轻易丢失的宝物。
我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索尼娅开始专门画龙的?描画龙的线条,涂抹龙的油彩,把龙刻在小块的碎玻璃上,把它们当作试金石揣进口袋。我是什么时候注意到,她的目光掠过我所在之处,望向天空?我不愿去想,我没有问过,我试着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
2月初的某个星期五,索尼娅迟到了。她的脸颊通红,双眼发亮。毕竟那是2月,夜晚冷得刺骨。一起值夜的还有四位同学,都是男生。他们轮流向我解释设备的原理(尽管是我训练的他们),向我解释理论(我看过他们的笔记,不必了),主动帮我检查数学问题(我礼貌回绝)。有一次,一个男同学试图向我解释透镜的原理,我说:“谢谢你,朋友,但是你的解释就像粘在我头发上的口香糖一样没用。你为什么不为大家想想,闭上嘴呢?”
“哎呀,亚历克斯,”他喘着气说,“别对我发火。”不久之后,四个男孩都匆匆离开。那天晚上,负责管理的研究生,那个来自北达科他州的高个子年轻人,又一次在办公桌前睡着了。研究生们经常这样。即使是状态最好的时候,他们也很憔悴,睡眠不足,单靠咖啡提神。我不忍心叫醒他,便替他搞定了天文台,更换设备,关闭机器,检查库存。有事可做的感觉真好。索尼娅坐在角落,俯身看着她的笔记本,一脸欣喜若狂。我看不清她在画什么。每隔一段时间,她就抬起头来,迎上我的目光,微笑着。每一次,她都让我无法呼吸。
我们叫醒了那位研究生。他惊慌地环顾房间,直到我说我已经帮他完成了所有任务,他可以锁门睡觉了。索尼娅和我拿起背包,留下他自己待着。
我们一来到大厅,索尼娅就牵起了我的手。“我还不想让今夜结束,你呢?”我转头看着她,牵起了她的另一只手,靠近一步。
“我也是。”我说,声音异常急促。
“我们去楼顶吧,”索尼娅小声说,“我想给你看一样东西。”
那时我没有想到,气温在零度以下,结冰的楼顶会很危险。我只是点点头,心提到了嗓子眼。索尼娅牵着我,开始倒着走路。
我不知道她要给我看什么,我只知道我还不想回家。
走到室外,我冻得发抖。昏暗的夜空有星星在闪,清晰、明亮,散发寒光。那是少有的寒夜之一,低温挤出了每一滴可能形成雾气、模糊视野的额外水分,风则决定全然静止不动。我呼出水雾,眼睫结冰。这没关系。我的腹部在发烫,骨头在发烫,皮肤似乎在向外散出热量。索尼娅·布洛姆格伦伸出手,捧起我的脸颊。她的手指冰冷,但掌心温热。我不想回到室内。她的脸庞因期待而发红。(是什么原因,我当时没有问,噢,天哪,我为什么没有问。)
“天空很美。”我说,“你想和我一起看星星吗?”
最好的观星方式就是平躺,直直地看向天空,这样视线就会落在天空的最暗处。几年前,天文专业的学生在屋顶放了一个用来观星的物资箱,装着精缩羊毛毯,让我们免受晚风和屋顶的寒冷,此外还有一些舒适的旧枕头。我们躺下,尽可能地依偎着彼此,望着星空。索尼娅握着我的手,她的眼里满是星辰。门多塔湖已经完全结冰,即使在此处,我们的耳边也回响着深沉的冰裂声,清冷又孤寂。我们还可以听到几间宿舍传来的聚会音乐,以及年轻人在黑暗的室外为刺激的游戏而奔走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索尼娅转身靠过来,两手扶着脸颊。
“我的父亲有了这个疯狂的想法。”索尼娅说,她的目光依然指向天空,没有看着我。她的手指恍惚间抚过我的脸颊,似乎她的肌肤正在记住我的肌肤。“在我的母亲化龙之后,他把我送到了苏必利尔湖南岸的外祖父母家,他说他不会道别,因为他还会回来,并且带着母亲一起,然后我们一家人就会生活在一起。或许是在湖中的某座岛上。我的外祖父母祝福他会找到他们的女儿,但他们在心里觉得他疯了,他确实疯了。他认为,我们也许可以住在一座有灯塔的岛上,或者就住在一间木屋里,面朝宽广的湖水,背靠茂密的树林。妈妈可以就做一条龙,做龙会做的事情,我可以安心当个小女孩,和爱她的父母一起生活。父亲可以钓鱼、打猎、种地,一家人其乐融融。这很荒唐,首先他不会钓鱼,他性子太急太躁。他也从未打过猎。我们唯一的花园只是一块杂草丛生的荒地。他甚至不会种芦笋,那可是全世界最容易种植的东西。我父亲是个木匠,不是个开荒者。另外,母亲的离开是有理由的。她没有和我告别,没有和她的父母告别,当然也没有和我父亲告别。我很难接受这一点,但是我知道这是真的。更重要的是,她不回来也是有理由的。”
她坐起来,凝望着天空,下眼睑有一道光滑的泪痕,每一根睫毛都粘着微小的冰晶,在暗淡的光亮下闪烁。我的脸颊发烫,我的双唇发烫。我无法移动,无法开口。我知道,我应该说些什么,但是口中满是灰烬。
索尼娅咬着下唇。“所有的女孩都化龙的那天?我正在参加一场睡衣派对,我和另外五个女孩。我朋友的父母去参加婚礼了,整栋房子里只有我们几个。所以,我们自行从酒柜取了酒,穿着睡衣走到户外,躺在草坪的躺椅上,望着天空。我的思绪一片混乱。我吻了朋友乔安妮,一个真正的吻。她躺在我身边的椅子上,我们皮肤贴着皮肤,手握着手,那是全世界最美妙的感觉。我们看着天空,足足有一个多小时。忽然,她对我说她很抱歉,然后站了起来。”索尼娅的声音在颤抖,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似乎在强忍着啜泣。“然后,她变了,每个人都变了。我看着她们飞走,一个接着另一个。我独自一人站在后院。那是我人生中最孤独的一天之一,我的朋友们都变了,她们所有人。她们抛下了我。”星星在我们头顶闪烁、燃烧。我将胳臂伸到索尼娅的后背,紧紧抱住了她。
我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很久之前,在我的姨母化龙之前,她告诉我,所有女人都有魔力。她告诉我,我们都会听到呼唤,有些人会回应,有些人不会。但是我不知道。舞会那晚,我也在那里。我看着她们有多幸福。那些女孩变了。我们一起跳舞,一起跳舞的感觉很美妙。她们的眼睛变了,嘴巴变了,她们蜕下皮肤,飞向远方。留下我一个人。我什么都没有听见,没有声音呼唤我。”
我没有提到自己当时的想法。是我不够吗?是我不够好吗?但即使在舞会那晚,我也知道,这些都是错误的问题。相反,我明白我需要问的是,我要选择什么样的生活?我渴望什么样的生活?在我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索尼娅握着我的手,她的嘴巴靠近我的脸颊,嘴唇靠在上面。我感受着她的呼吸,感受着她的亲吻。我们张开嘴巴,手臂交缠,像一个结。她的唇很温暖,又有些发烫。她的肌肤也在发烫。我的嘴唇在燃烧,骨头在燃烧,心在燃烧,燃烧,燃烧。
噢,不。我想,噢,索尼娅。我的手臂环住她,紧紧抱着她。不要前往我无法追随的地方。
亲吻过后,我们依偎了许久。我们绯红的脸颊相触,掌心隔着手套抵住对方的掌心。索尼娅挪远了些,她久久地凝视我,灰色的眼睛在闪烁。“有时候,我会想到我的母亲。我为她的脸画过多少张画?有多少关于她的油画和雕塑?说实话,我已经忘了。但是,这些物件帮助我记住了她的容貌,还有我父亲的容貌。记得他们对彼此的深爱,这宽慰了我。即使他们的爱还不够,因为有时候爱就是不够的。”她的手来到我的帽子下,手指缠起我的发丝。我把脸埋入她长长的脖颈和围巾之间。“和朋友在一起的那天晚上,我没有听见呼唤。但是我想听见,我一直想听见。所以读大学以后,我有意地去和龙交朋友。我以为这样可以触发什么。无事发生,不会太久了。”
“嗯,那么,”我说,不愿放手,“或许那就是你的答案。”索尼娅垂下手,后退几步,望着我的脸。她摇摇头说:“噢,亚历克斯,你看不到吗?我真的有所感觉,就是现在。在我和你重逢的那天就开始了。我的内心有所感觉。似乎我的生活已经超越自身,我已经超越自身,或许那是另一种不同的呼唤。”她又后退了一步。她的眼睛已是金色,闪闪发光,她的口中似有红宝石。
“噢,索尼娅,”我喘息着,“你确定吗?”
“我的父亲在寻找母亲的途中去世了。但是,我的母亲甚至都不在这里。我想——实际上我知道——她飞上深空,去探索星星了。我想她还在那里,在太空深处。”她的脖子变长了,龙爪刺穿了她的靴子。她是那么美,我几乎濒临死亡。她再次亲吻我,亲吻我的嘴唇,她的大衣被烧焦,冒起了烟。我的双唇在烧灼。她轻轻扯下衣服,一只龙爪放在乳房之间的皮肤上。我移开了目光,夜晚很冷,星星很亮。群龙掠过微风吹皱的湖面,空气中回荡着人们的呼唤。比阿特丽斯还在家,比阿特丽斯需要我,现在的我。除非她不再需要了。或许她再也不需要我了。或许询问比阿特丽斯需要什么,也是一个错误的问题。我需要什么?我渴望什么?我渴望什么样的生活?脚下的大地在起伏。索尼娅·布洛姆格伦引发了地震,我想,这感觉前所未有地真实。索尼娅的龙爪按进皮肤,开始向下拉。
“我想变得更强大。”索尼娅说着,闭上眼睛,“我想去找我的母亲。我想探索星空,超越星空。我想用目光吞下宇宙。跟我走吧,亚历克斯。我不能再逗留一刻,我不能再忍受这具身体,这不是我选择的生活,我选择其他的生活。亚历克斯,我很爱你,你不愿意跟我走吗?”
我要如何安置这段记忆?我要如何编织这丝丝缕缕的细节?我记得压实的雪与冰散发着不可思议的寒冷,鞋子踩在上面发出嘎吱的声响。我记得心中的痛楚,记得体内的灼热。我的后背作痛,肌肤紧绷。我的视线被淹没,是眼泪吗?还是什么?我记得索尼娅身上的味道,不再是迷迭香,而是灰烬、焦糖和烟雾的味道。我记得她的闪光的鳞片,闪光的双眼,闪光的每颗牙齿,每处边缘,每只龙爪。地面上,醉酒的年轻人大声地喧嚷。一辆汽车按响了喇叭,另一辆汽车开走了。索尼娅盘旋在我的面前,她是光与美的纷呈,是宇宙的一道裂缝。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原地。
她伸出龙爪,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出微光。我能怎么做?我的双手握住她的龙爪,拇指抚摸着每一块鳞片。我低下头,似在祈祷。
“所以?”索尼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