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头脑有些昏昏沉沉，这可能主要是由于年龄带来的困厄。我的关节咯吱作响，后背佝偻着，苍白稀疏的头发日渐脱落。每一天，我都变得更单薄，更乏力，更脆弱，皮肤如一张薄纸，在枯草般的骨架上泛起皱褶，如此而已。我曾是一名天体物理学家，或许现在也是。我构思数学模型，以更好地理解群星的组成，并以此为基础，预想更为辽阔的天体结构，迈向对宇宙运动的统一认识。每一天，星系都在我的眼中。我过着一种比自身更宏大的生活，超越了他人所认为我能到达的极限。我在脑海中掌握宇宙的线索，试图将它们牵连在一起。我本可以和我珍爱的初恋一起化龙，但是我没有。我选择了这份工作，这条道路，这种生活。这种宝贵的生活。真希望我可以二者兼得。
这条人生道路将我送到了全国和世界各地的大学。我教授课程，发表论文，探索宇宙，引诱其揭示自身的绝对真理。最终，我回到了最初的起点，担任威斯康星大学的物理系主任直至退休。我可爱的伴侣卡米拉是一位来自罗马的陶艺家，她的嗓门洪亮，放浪不羁，总是愤愤地抱怨天气和食物。但她喜欢住在我的龙姨母附近。我的这些姨母仍然住在那栋楼里，仍以烤面包为生。卡米拉温柔地照顾每一位上了年纪的姨母，她打扫房屋，看管花园，料理厨房，根据她祖母的食谱烹饪大桶的美食，确保姨母、护工、邻居，乃至邮递员都填饱了肚子。她有一双温柔、和善且灵巧的手，她抚摸姨母们的脸庞，为她们铺床，在她们悄然流逝的生命中握住她们的手。她们爱她，就像爱自己的女儿。我本不该为此而惊讶的，但还是感到意外。有时候，家的辽远直叫我忘记呼吸。
卡米拉——噢，老天。写下她的名字让我备感痛楚，伤口太过新鲜。除了我们美丽的生活，我还能说什么？她很美，她的作品很美，她让世界更显本真，然后把我拉入其中，让我的思绪系住身体，让我的心系住她的心，仿佛一个坚不可摧的结。有时候，我觉得爱欺骗了我们所有人，因为它要求严酷的痛苦。我们找到毕生的所爱，与深爱的人紧紧守在一起，而年轻的我们还不理解，我们必将在自然中走向死亡。无论婚姻多么美满，其中一方都必须面对走向年迈、孤寂的现实。当爱失去了爱的对象，还有什么比这更悲伤？
如果我预先知道了故事的结局，我会做出什么改变吗？我还会全身心地爱她吗？在我的心中，我感到卡米拉在向我抛出这个问题。
噢，我亲爱的，我听见了我内心的答案，我不会改变任何事情。
我刚退休一个月，她就过世了。当时我们正计划着环游世界。我时而还能看见她的脸在星辰之间闪烁。也因此，我习惯晚间睡在吊床上。比阿特丽斯没日没夜地挂念我，无休无止地关心我。有时候，她会飞下来，把我抱进屋内，把我抱在怀里，就像我曾经对她那样，就像母亲曾经对我们那样。再一次，过去与现在相互交织在一起，缠绕、扭结、拉紧。张力与呼应。细丝、摩擦与时间……一个绳结。母亲明白许多事情，尽管她也弄错了许多事情。
在初次遇见龙的那片空院子里，我建了一座房子。原来的那座房子已经消失很久了，鸡舍也是。比阿特丽斯说我有些病态，住得离父母曾悲惨生活过的地方那么近。父母的那座房子，也已经消失了很久。我告诉她我的选择自有理由，但是没有继续解释。我从没对她讲过那位小老太太化龙的事情，没有提过那时的尖叫声、抓挠声，还有重物落地的声响，没有提过那声细微而惊讶的“噢！”。我从来没有提过，是不是很奇怪？或许吧。即使是现在，我理解了此事的来龙去脉，那段回忆依然坚硬、明亮又危险，是记忆储架上的玻璃碎片。不过，这段回忆属于我。无论如何，我都非常珍惜它。
现在，我变成了坐拥鸡舍和菜园的小老太太。同过路的孩子聊聊天，送给他们零食，或一篮圆润的鸡蛋。或许，这就是我的命运——在无意义的世界里，做一个有意义的人。
房子里堆满了我的生活碎片。从窗帘到桌布，都按照母亲的笔记和图表制作，每个房间里都有她的绳结的影子。我还设法找到了母亲的毕业论文，这篇以地形学为课题的论文曾保存在数学系的档案室里，此刻它摆在我的餐桌上。继母过世后，我收到了一箱父亲的旧帽子。它们现在陈列在沿顶角线安装的架子上，每一顶都安静而空洞，且莫名地有些萎缩。房子内的每个角落都摆着卡米拉的作品：雕花的浅盘，曲线优美的花瓶，还有手工制作的可爱的裸体塑像。件件都留着她抚摸过的痕迹，是我同她身体最紧密的记忆联结。我在书房的墙壁上画了挪威的高山、花卉和精灵，以纪念我与索尼娅共度的青春。为了比阿特丽斯和其他希望驻足歇息的龙，我还搭建了露台和高巢。每天，我都在菜园中劳作。我把书籍分发给生龙活虎的女孩，为有需要的女孩写大学的推荐信，以纪念吉津斯卡夫人。我还学会了修理发动机，以致敬我的姨母。退休的生活很美妙，我的生活被各式各样的活动填满。我尤喜欢如此。
今天早晨，我从吊床上醒来，也就是说比阿特丽斯没有来过。她又在忙着改变世界了。做演讲、搞活动，威慑一下世界上的政治家、领导者，还有神职人员，改变他们的想法，让世界变得更好。比阿特丽斯，我的表妹，我的妹妹，我的孩子。现在，或许还是我的母亲，照顾着我衰老的身体。我给小鸡喂食，给豌豆浇水，摘一碗灯笼果，搜寻几枚鸡蛋。然后，我在花园的躺椅上休息，看着天空。
鸟儿在天空盘旋，还有龙。美丽的生命。有太多的美。
近处，有狗吠。
近处，有发动机轰鸣。
我闭上眼睛，听着蝉鸣，从一棵树蔓延到另一棵树，再到另一棵树。记忆是奇异的存在，它重组又联结，展现清晰的因果，也揭示模式与分歧。记忆找到了宇宙的空洞，将它们缝合，拉紧丝线，打了一个牢不可破的结。
我从母亲那里学到了这些。
现在，我也教给你。
致谢
致谢，由于其本质，总是不完整的。在任何一本书的创作过程中，都有数不清的人需要感谢，为他们的帮助、善意和关怀。此外，还有数不清的人可能被遗忘了许多次。我想说，如果没有来自玛莎·布洛肯波卢、奥卢格贝米索拉·鲁道伊-佩尔科维奇、劳雷尔·斯奈德、劳拉·鲁比、特雷西·巴普蒂斯特、安妮·乌尔苏、凯特·梅斯纳和琳达·乌尔班等创作者的鼓励，没有莱达·穆尔豪斯、娜奥米·克里策、西奥·洛伦茨、亚当·斯坦普尔和埃莉诺·阿纳森（即威尔德史密斯）等创作者温和却深刻的批评，我无法推进此书。
我要感谢史蒂文·马尔克，我勇敢的代理人。他全心全意地鼓励我写作这本非常疯狂的书，尽管它与我其他作品迥然不同，也远远在我的舒适区之外。我给他看了早期的部分片段，描写了不幸的丈夫被烈火吞噬的画面，然后他对我说：“尽情地写吧，放开手脚。”我这样做了。我还要感谢我可爱的编辑，李·布德罗，他从一开始就信任这个故事，他那无尽的热情给予我将故事塑造成它最终样子的勇气。
我要感谢明尼阿波利斯中央图书馆好心的馆员们，以及明尼苏达州历史学会令人惊叹的藏书。我要感谢《信息自由法案》，感谢它允许任何人——包括我这般的不入流作家——通读麦卡锡时期众议院非美活动调查委员会的相关记录，了解彼时的恐怖，以促使我们不会重复那段可耻的历史。
我还要感谢我美满的家庭，感谢我的丈夫，我的孩子们，我的兄弟姐妹，我的父母，我的堂表亲人，以及朋友和邻居。大家不得不和一个经常被自己的想象力所劫持、经常被世界伤害的人生活在一起。写作的手艺要求一个人时刻保持着赤裸裸的脆弱和耗人心力的同理心。我们感受万事万物，也被它们撕裂。如果没有生活中人们源源不断的爱将我们缝合，我们就无法完成这份工作。我很幸运能被这么多的爱围绕，这让我常常觉得对这个宇宙有所亏欠。
我经常很认真地讲，我的作品来自偶然，这本书也不例外。如果不是一位出色的编辑——乔纳森·斯特拉恩热心地邀请我，为他的新作写一篇关于龙的短篇小说，那么这本书不会存在。我曾经让自己相信，我写作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但还是答应了斯特拉恩先生，因为他这个人实在太好了。只是多写一个故事，又能给我自己带来什么麻烦呢？然后，我和其他美国人带着恐惧和怒火，聆听了克里斯蒂娜·布拉西·福特勇敢、坚定的证词，她恳求参议院重新考虑最高法院大法官的候选人，并做出不同的选择。于是，我决定写一个关于愤怒的故事。也是关于龙的故事，虽然愤怒依旧是主要的基调。
不过，故事总是有趣的。动笔的时候，我们以为自己知道故事的走向，然而它们总是有自己的想法。从这一点来说，故事很像我们的孩子。我以为我要写的是短篇小说，但是我错了，这个故事很快就告诉我，它想成为一部长篇作品。我能怎么办？我以为我要写一个关于愤怒的故事，但是我错了，这部小说里的确存在着愤怒，却不止愤怒，它的内核是记忆与创伤。它讲述了如果我们拒绝谈论过去，我们自己和我们的群体将受到怎样的伤害。它讲述了在我们更加理解这个世界之后，才能明白的记忆，才能寻回其语境的记忆。我还以为，我在写一群会喷火的强大女人。她们的确出现在了本书中，但这本书却不只是关于她们的，它更讲述了一个为创伤所倾覆、因羞耻而陷入沉默的世界。与日俱增的沉默散发着毒性，感染了生活的方方面面。你可能会觉得耳熟——因为时代正是如此。
这本书并非基于克里斯蒂娜·布拉西·福特其人或其证词而作。但如果不是她勇敢地站了出来，冷静地坚守事实，决意回顾人生最惨淡的时刻，以帮助美国进行自救，这本书就不会诞生。她的行动并没有奏效，却意义非凡。或许，这就够了。我们热切地盼望着，下一代人能真正予以克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