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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作者:美-凯莉·巴恩希尔 当前章节:3217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21:54

还有一段回忆,一段即使到现在,我仍然无法理解的回忆。

那是2月下旬,一个星期五的早晨。大概在那之后的两个月,呃,一切都面目全非。我当时八岁,确切地说是八岁零七个月,我这样向别人讲,因为我是个喜欢准确的小孩。我记得我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恣意生长的冰花,如光线迸射后留下的几何图案。我吃完早饭,自己编好了头发(我为此感到非常骄傲),穿上校服。母亲急着把我赶走,好能安心洗碗。她是这么说的。实际上,她只是喜欢安静,喜欢一个无拘无束的空间,好让她缝缝补补,享受寂静。有时候,我会爬上棚架,透过窗户偷偷看她,看着她坐在那里,随意地打结,一个又一个,像在解复杂深奥的谜题。母亲喜欢丝绳。她喜欢看一根丝绳如何绞缠成无穷的图案,无尽的可能——一根丝绳可以纠缠出整个宇宙。她有一个小笔记本,上面为每个绳结的样式做了图表,用相应的代数式和计算方法定义每一次穿针绕线,还有绳线的摆动、环绕、扭曲、弯曲相交和内弯。我看不懂那些算式,也不懂它们如何起效。母亲答应我,以后会向我解释其中的数学原理。

(她食言了,她当然食言了。或许她只是说着玩玩。我怎么能知道母亲的意思?即使到如今,许多年已过去,母亲还是嵌套在回忆中的回忆,像她手中解不开、猜不透的结。)

我可以待一小时再去上学。平时,这是我和爸爸相处的时间。这段时间我们一般不说话,父亲看报,我看书。我们不交谈的时候,总能相处得很好,我长大了也一样。但是父亲那天出差了,母亲告诉我的时候下嘴唇在颤抖。我知道,最好不要多问。

母亲为我织了许多厚实的羊毛手套,每一副的手背上都有她煞费苦心编织的花结。除了我手套上和她编织篮里的花结,家里还遍布手织的蕾丝窗帘、茶几布和沙发套。她还会编织一些特殊的绳结,塞进我的口袋。保佑我平安,保佑我幸运,保佑我聪慧,保佑我安稳。有时候,母亲说绳结是魔法的化身;有时候,母亲说绳结是数学的化身。更多时候,她说绳结是魔法和数学的结晶,就像粒子莫名地既可构成有形的物质,又可构成无形的光。我想,编织就像在午餐盒中放爱心纸条一样,都是妈妈们该做的事。

我的手套是亮红色的,和灰暗的冰面、阴沉的天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二月的威斯康星州就是这样的,转暖的天气消融了积雪,雪水洗刷大街小巷,冷风将世界裹进冰中。半融的雪堆变成坚硬的灰色冰堆,映得天空昏暗。我小心走下门前的台阶。母亲往我的黄胶靴里加了好几层羊毛毡,可是这双鞋还是太大。这是邻居家小孩的旧鞋。我一走一滑,松开栏杆,任自己顺着结冰的步道滑下去,再转着圈滑回来。

我本打算这样玩上一整天,推一把栏杆,滑走,平衡,转一圈,再继续。可是一辆旧福特汽车轰鸣着沿街驶来,停在我家门口。我的心为之一振。是姨母来了,还有比阿特丽斯。周一到周五,比阿特丽斯会在我家待两天,另三天由保姆照顾。我珍视比阿特丽斯在的日子,在上学前的短暂时光里瞧瞧她的小脸,放学后再和她玩一整个下午。比阿特丽斯到来的日子,总是充满明亮的欢声笑语。我忘乎所以,张开双臂在冰上打转,吸引她的注意力。那时候,她才九个半月大。我的卧室放着一个台历,它唯一的使命是标记比阿特丽斯出生后满周的日子,还有一张表格,用于列举她已经会做的事情,还有她变来变去的喜恶。我是研究我表妹的专家。

姨母从车上下来,半抱着小宝宝比阿特丽斯,嘴角叼着烟。这不太寻常。她从前就抽烟,可是孩子出生后,她抽得更凶了。我想问问母亲怎么回事,可又觉得这件事好像不能提。

“嗨!”我使劲挥手问好。比阿特丽斯长叫了一声,小脚踢着亮红色的羊毛冬装。这件衣服是母亲织的,同样,也有繁复的花结,缝在衣领、袖口和下摆。

姨母望着天空。“你妈妈呢?”她话里带着浓重的烟味。她的面色发灰,画着眼影的双眼很臃肿。姨母转动了下肩膀,抻了抻脖子,手指揉了揉后脑勺下的肌肉,似乎那里在作痛。

“她在里面。”我回答,继续对着比阿特丽斯做鬼脸,“洗碗呢。我爸在——”

“知道了。”姨母说着吸了最后一口烟,将剩下的一截扔到地上,用靴子踩灭,“你爸出差了,是吧?”她面无表情,但上唇轻蔑地扬了一下。

我耸耸肩。“是吧。”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姨母专注地望着天空。我想知道,那一刻她是否回想起了当飞行员的日子。我想知道,那一刻她是否没那么喜欢做汽修师——每天低头看着机器,无法仰望天穹。

“跟我进来,”姨母说,“帮我照顾一下比阿特丽斯。我要和你妈妈谈谈。”

我当即照做。我在结冰的门廊上踉跄,穿着大军靴的姨母走得很稳。我们一起进屋。

接下来发生的事,我至今仍无法理解。

我和比阿特丽斯在客厅落座,我母亲专门准备了一筐娃娃给她。我总是说,姨母和妹妹应该搬到我家住,反正据我所知,姨父总是不回家。但没有人听我的。

姨母放下妹妹,走进厨房。

“你的手链呢?”我听见母亲问。

一段长时间的沉默。“丢了。”姨母终于开口。

母亲什么都没说。只是噼里啪啦地洗着盘子。

偷听她们聊天远没有比阿特丽斯吸引我。我趴在妹妹面前的地板上,用积木堆塔,她兴奋地尖叫着把塔推倒。我们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她的小脚跟重重地踏在地上,小手捏着自己圆嘟嘟的脸蛋。她是这个世界上我最喜欢的人。

母亲提高了声音。

姨母也是。

我堆起积木,妹妹推倒积木。她的口水流到下巴。她拿起一块积木,拼命地咬,嘴角露出湿漉漉的微笑。

母亲的声音更大了。

姨母也是。

玻璃杯掉在厨房的瓷砖地上,摔得粉碎。妈妈哭了。姨母的声音柔和下来。我堆起积木,妹妹推倒积木。她的笑声照亮了房间。

然后……唉,世界开始变得陌生。

我的手套,原本安安静静地躺在我俩旁边的地上,现在有了变化。我看着毛线自行散开,又自行缠绕,像篮中的蛇一样蠕动。我后退一步,把手塞进屁股下坐着,不敢碰也不敢动。变化的不仅是手套,还有母亲编织的窗帘、茶几布和沙发套。每个绳结都自行散开又复原。晨光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流溢。我歪着头,眯着眼睛看向窗帘,线圈自动松解,又以新的样式系合。手套散成一团毛线,然后,一根接一根、一捻接一捻地复原到一起。是原来的手套,但图案不同。我完全不敢动。比阿特丽斯用积木撞倒积木,发出刺耳的咔嗒声。她放声大笑,脚跟重重地踏在地上。她的针织短靴也是我母亲织的,脚趾处的繁复图案此刻也在重新排列,变得越发密集、复杂,丝线散成小卷缠在一起,构成一把牢固的锁。比阿特丽斯没有注意到。我无法解释眼前的一切,但我还是盯着,在脑海中努力记清每个细节。

“够了!”母亲大喊,“就是不会发生的!”

我听见厨房里隐约传来姨母的啜泣声。我堆起积木,妹妹推倒积木。阳光倾泻在房间里。窗帘、茶几布、手套和针织短靴,它们方才都在起着变化,现在又归于平静。仿佛一切不曾发生。飞舞的尘埃在斜照的光线下闪烁。刚才的画面绝非我的想象,我很确定。但我不能问。这样的事,怎么会有人说出口呢?

我堆起积木,妹妹推倒积木。

姨母在厨房说:“你是我最疼的妹妹。一直都是,无论发生什么。”

我那时不知道这句话的意味。

母亲没有说话,她继续待在厨房里。姨母走过来,跪坐在我们身边。她一边伸出手臂抱住我,一边不住地亲吻比阿特丽斯的脸。她望向窗外,阳光照亮她的脸。她的眼睛镀了一圈红晕,在耀眼的光芒下几近金色。她的眼睛一直是这样的吗?我记不太清了。姨母拍拍我们的头,走出门外,又点了一根烟,上了车。我在窗边看着她,看着烟雾如绸带,从驾驶座那边的门逸出,仿佛来自童话角色的呼吸。汽车发动,喷出尾气,抖动的车身沿街而下,消失在视野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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