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已知的信息如下:
1955年4月25日,美国中部时间11点45分至14点30分,共有642987位美国女人化龙,都是妻子和母亲。她们在同一时段变身,这是史上规模最大的群体性化龙事件。
这群女人中没有我的母亲,但是有姨母玛拉。化龙地点随机散布全国,无从预测。当时我在读三年级,同班同学中有六个孩子的母亲变成了龙,四年级有两个孩子失去了母亲,二年级则有十二个。有的城镇饱受化龙过程的摧残,有的城镇幸免于难。原因至今仍然成谜。
化龙的事实自然无可争议,但人群中还是掀起了讨论的浪潮。有目击者和照片为证,还有毁于一旦的民宅和写字楼。至少有1246名拈花惹草的丈夫被化龙的女人从情妇的怀抱中拖出,当场被吃掉,震惊了旁观者。当时,奥尔巴尼某家的后院正在为孩子举办生日聚会,聚会用的35毫米胶片捕捉到了一次化龙的全过程——先是喘息,然后爆出龙牙、龙爪和龙翼,最后是速度和火焰的迸发。美国三大全国性电视网中,只有一家试图播放这卷胶片,但是很快遭到了联邦通信委员会的审查,并以传播伤风败俗内容为由,被处以巨额罚款。联邦通信委员会责令其停业整改一周后方能重新营业。据信,类似的影像还有很多,它们或被各地政府禁播(约等于从此消失),或被封存在胶片桶和包装盒里,早已腐烂在仓库。这些影像太令人难堪、太不合时宜。毕竟,龙——是肮脏的化身,似乎还带着女人的臭味。人们说,这种东西上不得台面,还是忘掉为好。
人们极擅长遗忘不愉快的事。
642987这一数字引发了恐慌和议论。联合国和美国政府对这次女性群体化龙事件展开了全面调查,确认她们和孩子的身份以及丈夫的下落,不过有些关键信息明显缺失。最关键的是,各方高度关注1955年大规模化龙事件的相关案例,却始终回避此前的自发性化龙事件,此后也避而不谈。后来的官方谴责、黑名单、罚款、偶发的监禁、科研期刊的停办、相关者职业生涯的终结,皆始于这次沉默。
多数官员有意忽略1955年4月25日之前的化龙现象,他们轻描淡写地回应个别有关化龙的报道。提到化龙现象的人,常常被视作阴谋论者或疯癫的怪人,甚至是愤世嫉俗的破坏分子。在大规模化龙事件之前的很多年里,每发生一次反常事件,各级政府都会广发宣传册,以镇压流言。与此配合着,广播和电视节目还会插播公共服务布告,从而遏制疯言疯语。政府提供的每一种解释都极其合理,却不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且以俄勒冈州波特兰外的军火工厂为例。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的几周,这一军火工厂便毁于爆炸。根据最初的报道,工厂的女工人刚知道要失去这份工作的那天,那里就发生了爆炸和火灾。毕竟,男人们终于要归乡安居,国家要重回正轨。无人幸免于难,更没有人知道那天工厂里发生了什么。人们从废墟中挖出了主管和工头的尸体——这些可怜人的模样惨不忍睹——却没有找到一具女性尸体。官方声明只说,事故发生时女员工距离爆炸点太近,她们的身体即刻被烧得干干净净。然而,这无法解释留在外墙上的龙形缺口,更无法解释附近农民所描述的场景:天空掀起一阵飓风,数不清的翅膀出现,一群巨鸟划过西边的天空。
“军火工厂,”报道说,“基本就是火药桶,是会发生爆炸事故。我们显然需要更完备的安全规约。”大多数人接受了这一解释,世界如常运转着。
一年后,一位年轻妻子坐在密歇根州卡拉马祖一处公园的长椅上。她望着天空,她的孩子们在附近的草坪上玩耍。她的丈夫曾是欧洲战场的一名军官。人们都说他是个冷酷的人,不适合过普通人的生活。街坊邻居们私下议论,说他回来后的生活不太顺遂。然后有一天,妻子把手包留在地上,就突然消失了。在公园里带孩子的其他母亲提到,有黑影短暂地遮住了太阳,可是当她们仰起头时,又什么都没看到。她们边讲边抖,来回搓着手臂,回忆那突如其来、转瞬即逝的寒意。
“我们都觉得她很轻浮,”青年女子联盟的主席说,“不适合做母亲。她的离开也不令人惊讶。”再一次,世界运转如常。
还有其他的故事。全国各地的上百名新娘,在婚礼当日将自己关在教堂的更衣室中,说她们害怕。家人破门而入后,发现散落一地的婚纱碎片,墙上原本属于窗户的位置出现了一个大洞。教堂修复成了全国的热门生意。
“新娘,”新闻心照不宣地说,“偶尔是会跑掉的。”
然后是女接线员的故事。1952年的一天,25名女接线员在曼哈顿下城区的费布尔-罗斯附属电话机楼上夜班。此前,有很多人投诉过夜班主管马丁·奥利里的不轨行为。上司的咸猪手在当时的职场随处可见,可这次却没那么简单。这些投诉言辞激烈,当局甚至传唤投诉人进行陈述,以判定是否真的构成违法犯罪。几名女性接受了警方的医学检查,并同意接受警探的问话。最后,官方认为无事发生。和善的男人拍了拍美丽女人的头,案子就结了。马丁带着贪婪的微笑回到了原来的岗位。据说,人们告诉女员工,要修炼自身,抵御求爱,学学聪明的老鼠如何躲避捕猎的猫。人们还说,有一份工作多幸运,她们应懂得珍惜。
没人知道1952年的那天晚上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有25个人打给女接线员,说想拨打由对方付费的电话,却被女接线员告知“毕竟,一个女孩只做到这么多”,然后电话就被挂断而未被转接。大楼分崩离析的确切时间是23点13分,没有留下一块完整的砖。救援人员仅在瓦砾中挖出了奥利里擦得发亮的皮鞋,除此之外一无所获。四天后,人们在东河发现了他的公文包。女接线员们在爆炸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因是瓦斯爆炸。”报纸上说,“全部遇难。”
无人提及的是,有25双亮面高跟鞋、25只手包和25件颜色各异的套裙被齐整地摆在人行道旁,其后便是大楼爆炸后留下的坑洞。那里还有一句标语,似是用灰烬写在了办公桌的残片上:“漂亮女生穿漂亮套裙,直到这人生不再合身。”无人知晓这话的意义。
费布尔-罗斯的女接线员,出走的新娘,卡拉马祖的家庭主妇,军火工厂的女工,都被人们当作了平常的悲剧。有关化龙事件的所有证据要么已经遗失,要么遭到了无视或压制。任何质疑都被驳斥了。即使在1955年的大规模化龙事件后,政府和学界依然对其他化龙的案例关注寥寥。1955年4月25日,642987名女性化龙飞走了,她们都是妻子和母亲。每一位化龙者的身份都被查清并记录在册,人们相信无一人遗漏。案件已结,名册已定,没什么需要再谈。
1955年的大规模化龙日,不过变成了学校课堂上又一个不光彩的日子。年复一年,随着时间越来越久远,它越来越惹人厌,越来越被扭曲。故事的原貌变得模糊不清,只剩简短的介绍。这让它更容易被遗忘。其他自发性化龙案例更是无人提及。
它太令人震惊了。
它太令人羞耻了。
以及,太女性化了。谈及此,人们会舌头打结,面色通红,似乎这是个不雅的话题。整个世界都避开了视线。化龙就像患癌、流产、月经一样,人人对其讳莫如深,只能低声细语,含糊其词,直至更换话题。
至今如此。
1955年大规模化龙日当天,我还是个小孩子。成年后,我致力于科学和学术研究,工作内容要求严谨和准确。我受够了委婉和隐晦,受够了荒谬的禁忌。作为成年人,我们一生都在参透童年的记忆,我们永远都对事实负有义务。这事实就是:
1955年4月25日,世界变了。
1955年4月25日,642987个美国家庭变了。
1955年4月25日,我的家庭永远变了。
对此,我有许多话要说。
流行风尚
华盛顿邮报1956年1月23日电 本周二下午,众议院筹款与决议小组委员会召开秘密会议,中途发生了小规模骚乱。一群活动家伪装成保洁人员,潜入上锁的会议室,禁止议员离开房间。委员会循例,未向公众透露会议议程、与会时间,委员们被禁止做出评论,涉案的活动家也被禁止向媒体联系。据悉,双方僵持了约九小时,而后警察成功进入会议室,逮捕了袭击者。截至发稿时间,尚无更多消息。
(需要指出的是,这则新闻并未如大家所想,出现在报纸上的《国家新闻》版块,而是放在了《流行风尚》版块的最后一页。原因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