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大规模化龙事件发生的时候,我在学校上课。记得当时,我们正在做长除法练习。校长来到班级门口,面无血色,表情紧张。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老师赶快去走廊。我们可以听到他们在教室外短促而刺耳的低语。过了一会儿,他们回到班级,拉下百叶窗。
“看卷子,”校长说,“别抬头。”
他们说我们是好孩子。确实,我们没发出一丁点声响。
那一整天,我们不停地做着长除法,卷子一张接着一张,铅笔用得只剩笔头。
我记得警报声。
我记得烟雾味。
我记得坐校车回家时,沿路燃烧的房子。
我记得地上一掠而过的巨影。大人告诉我们,不要抬头看天。我们只能向下看。我们都是好孩子,都乖乖听话。
到家后,母亲为我简单做了饭,她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她走路的样子很怪,脖子像蛇一样扭个不停,双肩耸动,不停揉搓着手臂,还一次次抬头盯向天空。我记得电话响了,母亲按着心口,任由它响了很久。听筒从母亲的手中滑落,她紧紧捂住嘴巴,似乎努力不想叫出声。听筒在半空中摆来摆去,直到慢慢停了下来。
做了几次深呼吸后,母亲走到我身边,她跪在我脚边,握起我的手。她的眼睛是金色的。那双眼睛一直是金色的吗?她用力眨眼,眼睛又恢复了平常的灰色。我告诉自己,一定是幻视。母亲将我的手指放在她的唇边,亲吻着每一个指节。
“妈妈要走了,”她吻着我说,“我会回来的。你一定要记住,你的妈妈一定会回来,无论发生什么。”我感到嘴角在抽动,额头在收紧,但并没有皱起眉头,我还感到胃里泛起的熟悉刺痛正缓缓攀上胸口。没有人谈论此事,谈论突然从家里消失、又病弱归来的母亲。姨母玛拉,一个凡事总能说两句的人,也不发一语。关于母亲消失的记忆,恼人得无法触碰,危险得不可留存,我无处安置这段回忆,不知该把它放到我脑海的哪一处。这份记忆不能提及,也无法分类,我只能带着它走过日夜,无论它如何伤害我。
“好吧。”我说,双手叠在膝盖上,努力保持镇静。我希望母亲把我当成好孩子,尽管我自己也不完全确定。
母亲在她的帽子上别了枚亮晶晶的饰针,扣好大衣,手指摸索了一阵。离开之前,她到我身边坐下。“把手给我。”母亲说,我不假思索地递出手。她那双大而亮的眼睛又泛起金色。我告诉自己,母亲的眼睛一直是金色的;我告诉自己,母亲的眼睛从来不是灰色的。我的皮肤无端传来一阵刺痛。母亲把手伸进围裙口袋,掏出一根细绳,将它缠上我的手腕,打了个结。我歪着头。
“这是手链吗?”我问。
母亲笑了,她的笑容闪烁着微光。“算是吧。看,我也有。”她指了指自己的手腕:一根细绳在上面绕了三圈,系了个复杂的结。
“好漂亮的结。”我说。我总是很崇拜母亲的手艺。
“我也觉得。”母亲说,“绳结很奇妙。数学家们花了一辈子琢磨它们。打好一个结需要全神贯注。在不安分的世界里,绳结的力量不可动摇。千万不要取下它。”
我已经想取下它了。
母亲收紧目光,眼神变得锐利,让我无从抗拒。“我说真的,绝对不能拿下来。”
她让我去写作业,还交给我一沓纸和几支铅笔,告诉我可以在她回来之前画画。又亲了下我的额头后,她匆忙抓起手包离开。临关门的时候,她的身体不自觉地抖了一抖。我在学校做完了作业,也没什么想画的。于是,我给自己编了些数学谜题:飞机起飞,火车出站,聚散鱼群的比例调整。我把问题出得足够难,解起来才有趣;又足够清晰,以免解不出来。我不看钟,不看窗外,不看有没有人回来,只是盯着草稿纸。
最后,太阳开始西沉,母亲才回来。她抱着比阿特丽斯,后者满头灰尘,圆瞪着黯淡的眼睛,小拳头紧紧攥着母亲的一角裙摆。
“比阿特丽斯!”我高声喊了出来,撇下草稿纸,抬起双臂去抱我最喜欢的人。母亲把表妹交给我,比阿特丽斯有些抗拒,但还是顺从了。我望向母亲。
“玛拉姨母呢?”我问。
母亲脸上没了表情:“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下意识地看看左右:“姨母,玛拉姨母呢?”
“没有这号人。”母亲说,“带你的妹妹去客厅玩,我还有事。”
“可比阿特丽斯不是——”
母亲抬起一只手,深呼吸了一下。“带你的妹妹,”她徐缓而郑重地说,“去客厅玩。”她闭了会儿眼睛,又长长地吸了口气。“求你。”她顿了一下,又说,“我不想再说第二次。”
她的确没再说什么。她背过身,在腰间系上围裙,开始做晚饭。比阿特丽斯挥着小手四处乱踢,她伸出舌头,对我的脖子发出呸声。
“妈妈?”妹妹说话了,指了指门。
“在呢,宝贝。”母亲心不在焉地答应道,她正在厨房洗土豆。
“妈妈?”比阿特丽斯又说,指了指窗户。
“妈妈在这里呢,一直在这里呢。”母亲跟我使脸色,“带妹妹玩去,让她别吵。我的头痛犯了。”母亲的嘴唇紧抿成细线。空气中是小小的寂静,像一颗鹅卵石坠在坚硬的瓷砖地板上,清脆,明显,干脆。这个话题只能到此为止。
从那一刻起,比阿特丽斯就变成了我的亲妹妹。母亲似乎简简单单地就让这件事成真了。比阿特丽斯是我的亲妹妹,她自始至终都是我的亲妹妹。任何不同的认识都是荒谬的,甚至意味着对母亲的背离。没有讨论,没有解释。我的提问被打断,被无视,被惩戒。姨母的相片从我家消失了,我屋里多出来的婴儿床和尿布台在告诉我,事情一直是这样。事情就是这样。
1955年的大规模化龙事件发生时,我八岁。直到六年后母亲去世,她也未曾回答我任何问题。她到最后一刻都守口如瓶。当母亲下定决心保持沉默时,她就知道要如何坚持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