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住在威斯康星州的一座小城，距离密尔沃基市有两小时的车程。这里的人在造纸厂工作，在玻璃厂工作，在小零件厂工作，为汽车、火车、飞机生产适配的零件。我的父亲在银行工作。母亲曾经也一样，但后来她结婚了——用父亲的话来说，那是女人一生的意义。
事实并非如此，那时我就明白这一点。我看着姨母在婚后，多少变得不那么像她自己。沮丧在她的脸上刻下皱纹。她面色苍白，心烦意乱。她比从前花更多的努力和时间工作，因为家里有更多人靠她糊口，其中还有个酒鬼将一家三口拽入贫穷。比阿特丽斯是她婚姻唯一的奖赏，除此再无其他。
在姨母……呃，姨母不复存在后，我的父母不再去教堂做礼拜。他们从未求助于“失母基金会”，因为那样就要承认姨母往日的存在。他们要求教会在弥撒上颂唱《失母祷文》的时候，抹去姨母玛拉的名字，但被教会拒绝了。毕竟姨母仍是教区的一员，她名字依然在名单上。母亲因此离开了教堂，宣告永不归来。春天余下的日子和一整个夏天，我们家每到周日便陷入一潭死水。我们没有计划，很少讲话。整个屋子也像屏住了呼吸。此前我从未想过，我们家人是在姨母的坚持下才去做弥撒的。也许有人认为情况刚好相反。但是没有了姨母，母亲再没有理由要求全家人在星期日早起，打扮体面。没有了母亲的要求，父亲也乐得坐在后院，安静地看报。
表面上，我们还是教区的成员。我仍然在教区学校读书，母亲仍然在教堂的地下室参加青年女子联盟的会议，也还会为穷人准备汤饭，为抱病者准备速冻食物，为圣诞节拍卖活动制作她远近闻名的蕾丝花边。但是她不能忍受弥撒，如果教堂不答应——
算了，不能提那个名字。
除此之外，我们正在适应新的家庭成员，同时要假装她不是个新成员。我们要接受失去姨母的事实，同时还要假装我没有这位姨母。没过多久，我们都筋疲力尽。
这段时间里，母亲忙于沉默，忙于掩饰，我独自承担着这些秘密。
化龙乱局的三天前，姨母来我们家吃晚饭，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姨父和妹妹也来了。那时比阿特丽斯还不是我的亲妹妹。
（我在说什么？比阿特丽斯一直是我的亲妹妹。她从来都是我的亲妹妹。你明白了吗？撒谎是如此简单，有时候甚至停不下来。）
那个特别的晚上，天色渐暗，父亲和姨父去室外抽雪茄。时值4月，晚间却仍然潮湿、阴冷。他们穿着羊毛夹克，围着厚厚的围巾，指间夹着雪茄，一边冷得打战，一边在夜色中放声大笑。
母亲在洗碗，母亲总是在洗碗。比阿特丽斯睡在婴儿车里。我姨母一般不会帮母亲洗碗，因为母亲总爱挑她的错。
“我来哄孩子睡觉吧，你坐下歇歇，忙完了喝一小杯。”姨母说。
母亲没有回应，她只是刷锅。姨母当她默认了。上楼之前，姨母抓起她厚帆布做的装备包，是她在女子航空勤务飞行队时用的。她挎上包，跟我上楼。她坐在我的床尾，一声不吭地等我换好睡衣，刷牙洗脸。她翻看着我的笔记本，上面多是数学题和我画的宇宙飞船——都是我照着男同学爱看的漫画书画的，不知道为什么，家里不允许我看漫画书。姨母打量了我用雪糕棍和胶水做的小玩意，有桥、城堡和投石机，也看到了堆满角落的废弃娃娃。我跪在姨母跟前的地板上，她单手捧着我的头发，一遍遍梳理，柔顺的长发被抚平，落回我的肩膀。那时我就希望留短发。我经常问母亲，能不能像姨母一样，留一头紧俏的小卷，母亲总说，女孩子就该留长发，然后我就噘起嘴巴。
姨母把我的头发编成了两根紧辫。她站在我面前，看着我的脸。我们很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对方的眼睛，姨母似乎欲言又止。我知道最好不要开启这段对话；我知道小孩子要露面，但是不能多嘴，除非大人问话才能开口。我是懂得伺机而动的女孩。
终于，姨母开口了。“你知道吗，”她手撑着脸，手指陷进软软的脸颊，“我还是小女孩的时候，房间里藏着秘密基地，藏着不能给我妈妈看的东西。不是见不得人的东西，你知道吧。我不是个坏孩子，但有些东西是我的，我不能给妈妈看，它们只属于我自己。你明白吗？”
“不明白。”我说。
然而，我明白，我当然明白。有一段时间，我也藏着不能给母亲看的东西。我会拉出衣柜里的一块隔板，将小物件藏在隔板和主墙间的空隙，再推回隔板，恢复原样。我在那里藏过几样无害的东西。我从来不是个坏孩子。除了一个速写本，上面画了些捉弄父母和老师的涂鸦。我还留着一个女孩写给我的三张字条，她已经离开学校，但我莫名地很看重那些纸条。我打心底明白，母亲不会理解，也无法理解。我画过自画像，画中的我或穿着将军的制服，或驾驶着飞机，或一身职场打扮，或化身人马和机器人。这些画无从释义，它们私密、异想天开，但不失真实。我没给任何人看过这些画，包括姨母在内。我装作面无表情，这招通常对母亲奏效。
姨母微微一笑。“撒谎，”她说，亲了亲我的额头，“但谁让我爱你呢，我非常爱你。我想留给你一些东西，别担心，都是些好东西。你妈妈大概是不能明白的，但我觉得你得拥有，你懂吗？”
我双手交叠，坐立不安，不知道说什么好。
姨母轻轻捏了捏我的肩。她从她的包里掏出一捆信，绑绳系成了极复杂的结。还有一本名为《关于龙的基本常识：一位医生的阐释》的小册子。还有一本相册，封面上是三位身穿制服的女人，她们的手臂紧搂着对方的腰。中间那位是姨母，那时她还留着长发，绾成了一个发髻，看着快散了。她靠在另一个女人的肩上，三人都笑得很灿烂。
她把这三样物件放在我的床上，我看着它们。姨母站了起来，走向门口。她停下脚步。“需要我做什么？”我问。
姨母耸耸肩。“也许什么也不用，也许这样没有意义。但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我都希望你保存好它们。对于有些不便谈的事，人们常常装聋作哑，甚至权当那些事从未发生。这种做法或许是错的，人们不谈论，不代表这些事就不真实、不重要。”
“你想让我读这本书吗？”我看着小册子，皱着眉。封面上有两幅图案：一幅是女性生殖系统的线条画，当时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另一幅图以前者为基础，增补细节，呈现出一张龙脸。封面底部写着：“由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医生研究并撰写。”在这句话下面，有人写道：“是亨利·甘茨博士。你骗不了我的，老头儿。”似乎是姨母的笔迹。当然，我不知道甘茨博士是谁，这本书看起来也很无聊。“我是说，我一定要看这本书吗？”
玛拉姨母笑了。“看你自己吧。你可以看那本书，看那些信，看那些相片，或者都不看。其中一封信是给你的，你也可以无视它——这些都不是非做不可的。我只想……”她打住了，视线飘向窗外。有那么一刻，月光映亮她的脸，她的眼里反射出外面的天空。姨母伸出双臂，紧紧抱了我一下。“这些东西对我很重要，我只是想找个安全的地方存放。你不用总想着这件事。真的不用。知道它们在你这里，我就放心了。你明白了吗？”
“嗯。”我回答，尽管我没明白。姨母又抱住我，我感到她的肩膀和胸脯都在颤抖。她松开手，笑了，眼底却湿了。她再没说什么。
就这样，姨母关上了门。
我把这些物件塞进衣柜中的夹缝，狠狠合上隔板。
我从未、从未告诉过母亲。即使后来响起警报，发生爆炸；即使后来巨大的长影掠过天空，而我们只能低头死盯地面；即使后来，灰烬覆满她的衣裙，烟尘飞落在比阿特丽斯的发间。姨母的宝贝就放在那里，无人阅读，无人触碰，无人提及。
这不是我的第一个秘密，也不是最后一个。但是，这是我最大的秘密，至今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