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兰一大早便来旅馆接公羊荣一行。经历了昨夜的事,张文君变得沉默不少。父杀子这种虽然不新鲜却十足令人震惊的事,还是吓到了单纯的张文君。她几乎一夜未眠,所以,连早饭都没吃,一坐上雷兰的警车便觉得困意十足。大家选择不打扰她,公羊荣买了两袋面包和酸奶,还有香蕉,放在车上,以防她醒来以后喊饿。以前也提过,她虽然瘦,却是十足的吃货一枚。
公羊荣注意到,今天的雷兰也很沉默。然而,有时候看他的表情,似乎有话要说,却欲言又止。公羊荣坚持了一个小时不去追问。最后,他还是忍不住好奇心,开了口。
“有话就说,雷兰。”
“我甚至从未见过他。你知道,亲戚这种东西,有时候,可有可无。说真的,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我是不是应该感到羞愧?”
“是应该。”
“可我就是没有那种感觉。”
“你应该感到羞愧,因为,你居然会为这种事而操心。他只是一个远房亲戚罢了。哪个人的远房亲戚没犯过事,稀松平常。”
“教训的是。我甚至都没听过家人提起他的名字。上官金虹,跟我都不是一个姓。”
“穷在闹市无人问嘛。”
“是啊。我这个人最厌烦攀亲带故。亲戚什么的最恶心。有时候,常遇见犯了事说是我亲戚的。结果一查,妈的,还真是我亲戚,只是,哪旮旯的我父母也不清楚。弯得太她妈多。”
“你真的对上官金虹这个名字没印象?”
“有当然有。《小李飞刀》里百晓生兵器谱排名第二。夺命金环嘛。”
“挺好看的。”
“但是,我听我妈说过有一个叫上官的亲戚娶了一个大美人,还生了一个漂亮的女儿。可我万万没想到,就是她们。”
“上官韵的母亲么?”
“呃,在我妈那一辈很有名。好像叫梅杜莎啥的。前些天死了。可怜的女人,四十来岁才嫁人,听说是因为一个男人。”
“为什么最后会嫁给上官金虹呢?”
“执著。”
“执著?”
“他二十来岁开始追,一直没追到,后来也没婚配,等到两人都四十来岁,她还是同意了。”
“编的吧,太电影了。”
公羊荣从来都很鄙薄这种事。
“千真万确。我妈说的,有没有添油加醋,我不清楚。”
“这种事,在我看来,只有古人能做得出。”
“听说他还有一个儿子。”
“我见过。”
“我妈好像也参加梅杜莎的丧礼了。她儿子似乎也回来了,但是,没几天就走了。他现在除了父亲,算是无亲无故。好在姐姐一去世,财产都会留给家人,应该不会过得太差。”
公羊荣眉毛一皱,表示不一定。
“他还不知道吉纪的事。”
雷兰继续着他的悲天悯人。
“你们有足够的证据起诉他么?”
“昨夜,我已经让警察去查案发时附近的监控,因为我们当时还不知道他的相貌,所以很有可能错过了什么。如果他出现在附近,那,他的嫌疑势必不小。而且,我已经让鉴定科再去查一查现场,看能不能找到残余的指纹。”
“也就是说,到现在还没有证据起诉。”
“没有。”
“你能肯定,是他么?”
“不能。”
“那么当初你只是通过粉红钻的去向,认定他是凶手的?”
“可以这么说。”
“如果粉红钻是他女儿亲手给他的,他拿了就离开呢?”
“他就不是凶手。”
“我要听的就是这个。他不一定是凶手。”
“你也接受不了,父亲弑女?”
“我是警察,办案多年,什么没见过。谨慎罢了。”
公羊荣不想就这个问题继续进行,于是,私自换了话题。
“能跟我讲讲梅杜莎的事么?”
“你喜欢听这个?”
公羊荣勉强笑笑,说,性情中人。
“你想听哪些,知道的我都告诉你。”
“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漂亮。”
“我说的是她的性格。”
“这个嘛,我妈是这么评价她的,总把事憋在心里,不愿意交流,性子急,但是,人热情,善良。”
“听上去不错。”
“听我妈说,我爸当年还追过呢。”
公羊荣知道上官金虹已经六十多岁,按雷兰的说法,他父亲应该也是差不多年纪。可是,雷兰才三十左右,除非他父亲也是晚婚。他明知这样问很失礼,还是忍不住。
“你爸妈是什么时候生的你?”
“事实上,我是他们的继子,也是亲戚。在我十来岁的时候,爸妈都在一场车祸中丧生了。”
“对不起。”
“我所听到的关于梅杜莎的事,都是我亲妈告诉我的。”
“你亲妈叫什么?”
“贺敏。她和梅杜莎年轻时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这么看来,你和上官家并非毫无渊源。”
“我妈还说,梅阿姨几乎守了半辈子寡和她有很大的关系。”
“无论怎样,这已经是老一辈的事。”
“她去梅阿姨家不下百次,她都没原谅她。”
公羊荣叹口气。
“喝了孟婆汤,红尘的恩怨,谁还记得。”
雷兰不假思索地说,故事还在。
“她有心脏病的事,大家都知道吧。”
“我不是很关注。不过,那么大年纪,有心脏病,很正常。”
“听说,她是被吓死的。”
“好像是。”
“她是一个脆弱的人么?”
“怎么讲呢,我妈还说,她年纪一大,就变得更加执挝。看事物总是常带着偏见。她没念过几年书,都是靠着双手打拼,受过不少苦。你也应该知道这些老妇人,固执己见。可能在你我看来的一件小事,对她而言,比命还重要。”
“我清楚这些人。”
“总之,年轻时,再怎么风华绝代,老了,也只是疯老太婆一个。”
“你对这些似乎看得很透。”
“什么时候让你见见我老婆。”
“这是何意?”
“她是我交过的女朋友中,可以这么说,最丑的。”
“那也不能说明,你不在乎美与丑。”
“但是,她是第一个从没放弃过我的人。她从未想过找别人。其他女人很漂亮,没错,可是他们都离开了我。只有她还在。”
“就因为这个,你娶了她?”
“一生能遇上几个这样的人。遇见就得珍惜。”
“你现在好像很快乐。”
“我是。”
公羊荣看了一眼窗外,到收费站了。
“缴费。”
而雷兰只是探出头,什么都没说,对方就放行了。
“缴过。”
之后,两人相视而笑。
公羊荣低下头,张文君依然卷缩在自己的大腿上,睡得香甜,嘴角不时有酒窝出现。
“天知道她又梦见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