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辈那个年代处对象不像当前,又要高富帅,又要房和车,还得天天当祖宗一样供奉。那时候的爱情可谓单纯得令人心碎,怎么说呢,有手有脚,是个人就能凑合过。当然,也有例外,到了七老八十依然守身如玉,作了老处女的。不过,估摸着不是性冷淡,就是长得照镜子,镜子都嫌被侵犯的。
梅杜莎偶尔也会单独上街,经过照相馆总会矛盾,想再见见谈特,又怕被他撞见,不知说些什么。这时她会想,要是贺敏在就好了,她鬼主意最多了。这一年,她还不知道贺敏编的谎话。这一年,谈特还没有离开,她有365个日夜,成千上万次机会解除误会和改变命运。然而,她什么都没做,每次故意路过照相馆都会瞄一眼就溜。
第二年,谈特经常往返学校,待在照相馆的日子也日渐稀少。即便如此,梅杜莎还是不敢去试着搭讪。家里又开始催嫁了,父母觉得即便是养的家禽,十几年也该有所回报。虽然是农村人,对回报率还是了若指掌。他们张家长李家短地商量着,为她寻一门好亲事。梅杜莎什么都没说,连连点头。
介绍了几家,梅杜莎都找了理由推脱,父母只觉得是女儿太挑,也没多想。继续找了几家,梅杜莎还是不肯点头。梅母觉着蹊跷,想莫不是女儿早已心有所属。
“莎啊,你要是看上谁,跟妈说,妈找他们家问问?”
“妈,你想多了。我这不还在考虑么。”
梅杜莎言辞闪避着。
“还考虑什么,能过日子就行。帮你介绍的那几个,虽然人丑了点,也没读过什么书,可是,人都勤快,不会让你缺衣少穿。农村娃,能不挑就不挑。何必穷讲究。”
“妈,听你的意思,女儿不配找个会读书的?”
“咱们家条件,你不知道,没资格高攀。”
“哪条王法规定的!”
“我看你是真有人了,你看这样行不行,你跟他提结婚的事,他要是同意,妈不拦着,要是不同意,你得听妈的。”
梅杜莎还在强辩。
“我说了,根本没人。你爱怎么介绍怎么介绍,随你。女儿就是一赔钱货,爱往哪卖往哪卖。”
梅妈摇着头,一甩手。
“你就做一辈子老处女吧,我不管你了。”
自那以后,母女关系一度有了裂痕,很长时间都不说话。没了父母的逼嫁,梅杜莎自在多了。然而,还是不能成功打开心扉,她始终将相思之苦烂在肚子里。
这年3月30号,她再次相邀贺敏去赶集,采购些水粉,衣裳。贺敏一脸忧愁,不知该不该告诉她自己编的谎。不说,觉得对不住她,说吧,也改变不了什么。按梅杜莎的性子,她是一定要对方开口才行,可是,已经告诉她,她是有家室的,他又怎么会开口?
梅杜莎觉察出贺敏的反常。
“敏敏,想啥呢?”
“昨夜做了一个梦,想不通。”
“跟我说说,都梦到谁,有我没?”
“少不了你。你还有他,你终于开口告白了,然后两人,有了三个女儿。”
梅杜莎本能地选择不相信。
“敏敏,别胡闹。我和他,只能下辈子。我哪配得上一个读书人。”
“这什么话,多喝几年墨水就不是凡人,是神仙。”
“对我这样的女孩,他就是。”
贺敏用怜惜的眼神望着她。
“你要是不敢,我去问,反正我长得搓,不怕丑。”
“知道他的名字么?”
“谈特,很特别吧。你要是现在不抓牢,他可就跑了。”
“两年多,他大概也忘了我。”
“你有没有再去过啊,橱窗上的照片不是你?”
“我没注意。可是,那又说明什么。”
“懒得跟你说。他到现在还没有女朋友,你不知道吧?”
“知道不知道,不重要。”
“你要把我气死啊。”
一眨眼功夫,俩人无意间走到了谈特家的照相馆。相片清晰地印在玻璃上,虽然时隔两年多,照片依然没有模糊。可能是经常擦拭的结果。贺敏几乎是拖着,把梅杜莎拉进去。只有店主,不见谈特。俩人还以为他这会儿又在小黑屋里,于是,向他的爸爸打听。
梅杜莎不敢开口,贺敏只好首当其冲。
“叔叔,你们家谈特在么?”
“唉,你们不是以前来照过相的。这次,想穿什么衣服?”
“我们来找谈特。”
“他考上大学,去了上海。暂时是不会回来了。”
店主不无自豪露出喜悦,毕竟,在那个年代,大学生还是天之骄子,不像现在,好比馄饨饺子,路边摊,哪都有。梅杜莎紧紧抓住贺敏的衣角,躲在后面。
“什么时候走的?”
“也就三天前的事,他还嘱咐我要每天把橱窗擦亮。这小子,是真的很宝贝自己的作品。我就说,他有当摄影师的天赋。姑娘,你和我们家谈特很熟啊?”
“算是吧。我们交往过。”
店主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再看贺敏的水蛇腰,以为对方必是怀了,上门来找负心汉。
“这,这不能啊,我们家谈特跟谁都难熟,他也没提过交女朋友的事。”
“早就分了。”
“你有什么重要的事么?”店主额头冒出虚汗。
贺敏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
“就是来找他出去玩。既然走了,我们也不打扰了。”
“只是玩啊。”
店主大嘘一口气。
“下次还来我这拍照。”
“好。”
俩人一路狂奔,可谓光速。
“敏敏,停下。”
“现在你想都不用想了,赶紧找个人嫁了。”
“可是?”
“别可是。是你自己把缘分放跑,还想它再跑回来。”
“他还会回来的。”
“你会开口?”
梅杜莎犹疑着,眼神哀怨。
“我最见不得人这样,死要面子活受罪。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小王八蛋,你到底娶不娶老娘?!”
“我要是有你这口才就好了。”
“你是说,不要脸的精神吧。”
“没有,没有。”
“既然你们也不可能了,不怕实话告诉你。我和他交往过。”
“不是你编的啊。”
“我编的是另一个。”
“那为什么分?”
“我都暗示好几十遍,让他牵个手。他宁是徘徊了三天,连个手指头都不敢碰。读书人就是娘的矫情,不干脆。不过,适合你这种林黛玉。”
“你编了什么?”
贺敏非常诚恳地娓娓道来。
“你已婚。”
“这!”
梅杜莎开始是接受的,后来没能原谅贺敏的原因,归根结底是她不能原谅自己的怯懦。这世上很多事是这样,有人赢尽天下,却惟独败给自己。天机老人之所以死在上官金虹环下,不在对方武功更高,而在他太在乎名声。太在乎,便会输。梅杜莎输在太腼腆。
误会是可以解释的。梅杜莎期待着谈特下次回来。
贺敏只能无可奈何花落去,看着日渐憔悴,相思成疾的梅杜莎,深深叹了口气。
“他回来一万次,你不敢说出口,还是没用。”
“我的心意,他会明白。”
“男人,尤其是读书的,都是蠢货。”
“他会明白,会明白。我坚信。”
到了第三年,谈特果真回来了。
梅杜莎终于敢于开口,然而,她的嘴巴在看到他挽着的另一位姑娘时,很自然地合上了。
贺敏来找她,她先是不说话,而后面无表情。
“莎莎,那不是谈特么?”
“是。”
“旁边的是谁?”
“未婚妻。”
“这小子可以啊,转性了。以前以为他不敢牵手,原来是想先洞房。”
“敏敏,别说了,行么?”
贺敏没注意到她的不悦。
“莎莎,别一根筋了。上次不是有个姓上官的在追你么?”
梅杜莎像完全换了一个人。
“贺敏,以后我们不是朋友。”
贺敏转过身,望向她。
梅杜莎调头就走,一次都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