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魂篇。
她们再次出现,想□□我本已脆弱的神经。我不想她们得逞,可是,无能为力。也许你们不理解,我是那种易被控制的性格。即便我深知,她们早已不在人世。然而,每当我接触到她们存在的痕迹,总能感觉到熟悉的味道,那是无法被复制粘贴的。莫非真有灵魂存在?
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明明没有人,可是,却好像有人在对我说话。是她们。虽然语气变得诡异,可无疑是她们。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肯定不会错。可是,她们是用何种途径来与我取得沟通呢?我不是灵媒,也不认识灵媒。身边大都是神棍罢了。我想,这个问题应该会无解吧。我顺便去了一趟医院,医生说,可能是假性幻听。我不信,哪能如此真实,仿佛就在对面,甚至在我身体里。尤其是她们头七的时候,这种感觉最强烈。她们大概有话想说。
以前听人说,鬼魂只是死者残留在人间的图像,远远看,生动,似乎和活人没有区别,走近了,图像却很模糊,直到你从他身体里穿过去,才明白,那不是实体。可是声音呢,没人解释过,莫非在她们死前,使用了某种录音功能,将她们活着的有力证明保存了下来,以便以后证明她们的确活过。就像警局保存录音作为证据。这些话是她们在另一个我看不见的世界,录下来,然后借用大自然为载体,然后传输给我的么?她们是不是快要投胎,所以冥府允许她们打电话给家属,诉说未了的心愿。就像死刑犯说临终遗言。我不清楚自己猜得对不对,可是我很肯定,是她们不会错。
她们想对我说什么?谴责的话已经没必要再讲,她们的离开就是对我最大的惩罚。人会犯错,有的错犯再多都可以纠正,而有的错,犯一次就不能回头。她们会不会原谅我不重要,我是无法原谅自己的。有时候我会思考阴阳,我活着,为她们祈祷,又不能使她们复生,保存她们的头部,进行冷冻处理,等待未来有技术后使其复活,听着让人振奋,可是,我不相信。而且,我也看不到了。我若随她们去,又拿什么面对,鉴于我做了这么过分的事。难道面对面,还是不说话,各做各的,那和活着时有什么区别?!
先来的还是我的乖女儿。
“爸,女儿没能尽孝道,是女儿不好。”
我感觉很羞愧。
“是我对你关心不够,才使我们父女关系疏远。”
“爸,以后弟弟的事,就劳您多费心了。”
“由他去吧。路是他自己选的。”
“可他也是你的孩子。”
“我不负责他的一生。”
“好吧,也是时候让他独立了。”
“韵儿,让你一个人出去闯,爸爸一直很担心,可是你知道,我是个腼腆的人,说话又笨拙,所以直到你死了也没开口。”
“爸,不必过度自责,女儿明白您的心意。”
“你是因为我,才死的。”
“那只是个意外。”
“你不恨我?”
“是您把我带到这个世界,又把我拉扯大。我没资格恨。”
“你要恨我,都是因为我。你本来还有几十年的快活日子要过。”
“爸,你真觉得女儿纸醉金迷就快乐?”
“你从来不向我们吐露心声。”
“反正我也死了,有些话也敢说了。爸,我不快乐,一点都不快乐。”
“爸是乡下人,只知道,不愁吃穿就是快乐。你又为什么不快乐?”
“我生前拥有的不是原本想要的。”
“你是想告诉我,你迷失了么?”
女儿过了足有一分钟才开口。
“我身边没有谁不羡慕我,我也的确过得很舒适。但是,我不快乐。我记不起曾经想要的,那时候很单纯,只想简简单单,可回顾这些年,没有哪一天能不复杂。有时候,我恨自己,为什么没有过上想要的生活,却还是每天喜笑颜开。”
“你希望得到一个答案,是吗?”
她点点头,默然不语。
“我想问一句,这个答案对你真的重要么?!”
“我愿意拿一切去交换。”
“傻孩子,并不是它改变了你,你仅仅是顺应自然,这是成长。每个人每一段时间的想法和路程都不一样,你以前没有那个想法不代表想法是错的,而是,还不到时候。后来,条件允许了,也到了时候,你自然想法不同了。这不代表你一定走错了路。”
“爸,我有很多事,是不希望你知道的。”
“那就别让我知道。”
“还好我死了,即使你知道,我也不会内疚。”
“对我而言,都不重要。爸只想你快乐,最好能一辈子幸福。”
“追求幸福的道路并不平坦。”
“要是容易,谁还在乎?!”
“你和妈吵了一辈子,为何不离婚,顾及我们,大可不必,我们是开明的人。”
“和你们没关系。我是不该娶她,但是我爱她。我应该让她嫁给自己钟意的,然后在远处默默看着。”
“守望?”
“没你说的好听。就是看着。”
“爸,不娶,怎么证明你爱。爱就要一辈子在一起。”
“娶,最后却成了仇人。何必两败俱伤。她幸福,我就开心。”
“你自己呢,你开心么?”
“我开心啊。这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你见过多少两情相悦,成了婚依然相濡以沫的。”
“那么,你怎么打算?”
“娶别的呗,我也不算个挑剔的人,老婆还是好找。”
“我的傻爸爸。”
“闺女,爸爸还是单身的时候就想要个女娃,然后,第一胎生下你,爸爸如愿以偿,兴奋了很久。也不知为何,就是讨厌男孩,太能折腾。女孩相对要听话。小时候,去哪儿我都带着你,长大了,你要离开,爸拉不住,你出门在外,只想你平安健康,偶尔跟爸通通话,没别的愿望。可是,时间一晃而过,你却很少和家里联系。”
“女儿不孝。”
“我没怪你。爸知道城市不比乡下,你活得肯定更难。现在,我再也不担心你的安全了。爸知道你不喜欢陈规陋习,以后清明不烧纸,给你送一束花,我记得你小时候特别喜欢依米花,可是,大家都没听过,所以,买不到。将就一下普通的花好了。”
“爸,对不起。”
她似乎泣不成声。
然后,沉寂很久,还是没听到声音。
我想,她大概是走了。
脑袋突然很疼,像被千万只虫类叮咬,吞噬。
我想,她大概是来了。
果不其然。
“你不想我来,我可以走。”
“来都来了,有话直说。”
“我的死是因为你吧?”
“明知故问。我又不会否认。”
“你大约是哪年认识我?”
“67年样子。”
“只看到照片不算。”
“那,应该是68还是69年,第一次看到真人。”
“之前从未见过?“
“见过,但印象很模糊。是从远处。”
“也无冤无仇?”
“自然啦。”
“那为什么,你要娶我?”
“你跟我说,时隔二十载,还想不想娶你。我当然想。”
“就因为你想,毁了你自己,更重要的是,你害了我。我一生都被你耽误。”
“你也同意了。”
“为什么不早些和我离婚?”
“说了,你说再等等。”
“你应该强硬一点。”
“你说,还是再等等。”
“然后呢?”
“一直到现在。你总是说,再等等。”
“我不记得说过。”
“第一次是在闺女出生前,我跟你提离婚,你说,再等等,女儿都会叫爸爸了,第二次是在无欢出生前,我再次跟你提离婚,你依然说,再等等,结果,无欢也出生了。”
“你是在反向指责我么?”
“不合适的两人,有了孩子更麻烦,对吧。”
“当初我要打掉,是谁求我留下,就因为是个女儿?”
“这怪我,如果第一个是男孩,或许我们也不会这样了。”
“分道扬镳。”
“现在还计较这些,有用么?”
“有用。我就是想看你内疚的样子。”
“还满意么?”
“不够。你准备好为自己的行为赎罪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
“我觉得,你不够明白。”
“还不到时候。”
“追我的时候,我大概说过多少次,离我远点?”
“每一次。”
“你凭什么不选择知难而退?”
“年轻,幼稚。”
“到而立之年,又为什么愿意娶我?”
“刚好单身。”
“生前我们除了吵架时有过对话,很少交谈。”
“你有话说?”
她想了想,摇摇头。
“没话何必找话,自找不快。”
“现在,更没话了。”
我还想说什么,可是,一瞬间,耳朵出现短暂的轰鸣,然后,头一直疼。我昏了过去。醒来以后,发现自己安然地躺在床上,空调温度23,我想努力站起身,却失去力气。只好勉强躺着。天花板突然在颤动,也就几秒钟间隙,她们的影像出现了,看起来像video。她们的话很模糊,一开始我都听不明白。然而,慢慢地,我可以听见。
她们在向我告别。
我突然害怕起来,因为我记得家里还没有装空调。这是哪里?
然后,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说,大爷,好点没有?
我环顾四周,只有我一个。
我说,还行。
她说,你前两天被送过来的时候,我们还以为救不活了。还好,您身体硬朗。如果没别的问题,马上就可以出院。您还有没有出现幻听?
我说,没有,再也不会了。
原来,她是护士。
我努力伸直腰,望着她。
“我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