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梅杜莎跑过来借钱,上官韵从未想过要将自己结婚对象,甚至结婚的事告知自己的父母。她深知农村的偏见与愚昧。可是,她想煞煞母亲的威风,从小到大,她从未正眼看过自己,直到她有能力养活全家。对上官无欢虽然也是置若罔闻,可是,她心里男尊女卑的思想根深蒂固,因此,小时候,她有的只是一个黑暗的童年。
谁言偏见不能遗传?上官韵如果没有读书,她和梅杜莎或许会像双生姐妹。偏见这种东西每个人都会有,是一种日积月累的行为。读书是为了减少,而无法根治。
原本,她打定主意,婚后移居海外,再也不回来。而且,婚礼的主题曲,她选了《Idontwanttosaygoodby》,来自《断背山》。
现在,她将正面迎战梅杜莎的偏见之剑和傲慢之盾。
“我不许。”
“我不在乎。”
“你这是不道德,法律是不许的。”
“这么说,你还熟悉法律。”
上官韵都懒得辩驳。
“你会遭天谴的。”
“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
“你要和一个女人结婚。”
“女人也是人。”
“女人就应该嫁给男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你妈妈跟你说的?”
“小韵,你听我一句劝,恨我可以,可是,不要做这种违背伦理的事,街坊四邻会笑话的。”
上官韵不屑一顾,以后我身边也不会有这些人。
“我的事,你别瞎操心。”
“你是我女儿。”
“现在你承认了,小时候怎么不这么想。”
“我不想和你谈过去。”
“让你的面子见鬼去吧。我就想你出丑,也让你尝尝被人抛弃的感觉。这是你应得的。不客气。”
梅杜莎无可奈何地样子,上官韵看得很过瘾。
“当妈求你,和谁结婚,妈都不反对。只要他是个男的。”
“你知道中国有多少像我这样的?”
“妈是乡下人,不赶那时髦。”
“我没想过得到你的祝福。”
“你爸爸,弟弟,家里的亲戚长辈,村里,你的同学,熟人,他们会怎么看你,看我们家,他们会说,我没有家教,养了个怪胎。你让妈这张老脸往哪搁。”
“爱搁哪搁哪。”
“你成心想气死妈。”
梅杜莎一脸的愤恨。
上官韵回忆起七岁那年,她过了第一个生日,之前父母,尤其是母亲反对过生日,认为没意义又浪费。可是,那年,父亲瞒着母亲从镇上给自己捎来一个芭比娃娃,她穿着裙子,长得好漂亮,金黄色的头发,蓝眼睛,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生活有希望。
她不停地拿在手上把玩,虽然父亲千叮万嘱,让她藏起来,别被母亲知道,她会不高兴。
“你叫什么名字,娃娃,我叫上官韵,今年七岁,爸爸说,你是外国人。”
她正自言自语的时候,梅杜莎走到了她的身后,一把抢过芭比。
“说,谁给你买的,又是你爸爸吧,给你吃,给你喝,还买什么玩具,不能这么惯着。”
“给我,这是爸爸给我的。”
上官韵伸手够,但是,太小,够不着。
“那好,还你。”
梅杜莎刚说完就将芭比扔到地上,用脚踩碎,上官韵仿佛听见芭比在痛苦地哀嚎。有生以来,第一个玩具,她只玩了不到五分钟。那是短暂而又漫长的300秒。
因为那时候还是孩子,事后上官金虹和她大吵一架,没过几天,这事被淡忘了。可是,怨恨是不会随着时间流逝的,它总潜伏在你最薄弱的时候,一旦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上官韵像突然恢复记忆般。
“你也配让我叫你妈,撒旦!”
“做错事,你倒有理?”
“你想控制我的生活到什么时候,我上官韵不欠你的。”
“我生下了你。”
“你希望我销骨还父,削肉还你么?”
“这件事,你必须听我的。”
两人已经怒火中烧。
“你现在还有这资格?”
“不管怎么样,我都是你妈。能把你生下来,也能把你带走。”
“你还想杀了我,说真的,我宁愿你没生下我。这样,就两不相欠。”
此时,梅杜莎脑中浮现出上官韵生产的那一天。九月九日。那晚,上官金虹一直陪在她身边,无微不至地照顾她。因为是早产,已经来不及去医院,上官金虹只好叫来村里的接生婆王妈。王妈经验丰富,是个好手,以前为牲畜接生,从未出过安全事故,她第一时间让上官的家人准备好热水,毛巾等物。
“你们别急,这不羊水还没破么。”
“能不急么,都喊了好几个小时。”说话的是上官金虹的母亲刘菲菲。
“儿媳妇这么瘦,能生下来么。”
“看情况,如果不行,就别要孩子。”
“万一是男孩呢,媳妇还可以再找嘛。”
刘菲菲的话正好被梅杜莎照单全收,记在心里。
她无时无刻不告诉自己,她恨上官全家,也恨他们的骨肉。
梅杜莎突然停止了动作,招呼上官韵坐下。
“是我生下的你,你是我身上掉下的肉。”
“你想说什么?”
“妈对不住你。”
“我不会原谅你,你放心。”
梅杜莎望见桌上摊着一根细细的线,她学过缝纫,知道这种线的厉害。她敲敲绕到上官韵的背后,乘她还没回过神之际,迅速将线缠绕在她脖颈处,力道一秒胜过一秒。
“妈,你在做什么?”
上官韵感觉快要窒息。
“我只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妈,求你了,我不想死。”
她完全无视了上官韵的哀嚎。
上官韵已经出现干咳的迹象,梅杜莎还是没有放松,加了一点力道。
她亲眼看着女儿,死在自己面前。毫无表情。
她是菜鸟,可是那冷酷的眼神却仿佛早已经过历练,神似东厂的锦衣卫。
她是一个残忍的凶手,也是一个残忍的母亲。
临走前,她拨通了上官金虹的手机。
她没想过要逃,像布鲁图刺杀完凯撒大帝,以胜利者的心情犒劳自己。
“我刚制止了一桩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