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用手去碰触混沌,她的另一只手还握着羲和的手,所以她没有陷入混沌的世界之中。这一次,她感受到了混沌永无止境的迷茫。当九尾想到这是自己的孩子正在经历的、也无法从中解脱的永恒地狱,她也终于共情了它的愤怒。
“为什么你要把它关在这里?”九尾问。
羲和说:“我没有别的选择。混沌比旱魍可怕得多。上古诸神最伟大的功绩,就是消灭了曾经的混沌。上与下、天与地、日与夜、光与影、冷与热、阴与阳、善与恶,只有当世界有了秩序、方向、循环,只有当每一样事物都能找到彼此对立又牵绊的另一半,生命才有存在的可能。混沌是无为的,却也是最危险的凶兽。”
九尾瑟缩了一下,“你要把它永远关在这里吗?”
羲和笑了,“把混沌带到外面的世界去?你想让整个世界都归于混沌吗?”
“那你就让它睁开眼睛啊!”九尾绝望地喊,“你给过我旱魍的眼睛,为什么不能给它眼睛?”
“我试过了。”羲和说,“用弓箭射它、用刀砍它、用火烧它,都不能伤它分毫。我甚至把太阳的碎片带来这里,却只灼伤了我自己——你告诉我,我怎么把眼睛塞进去?”
九尾问:“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你真的试过一切了吗?”
羲和从黑暗之中抽出一把剑,乌黑、沉重、锈且钝。但九尾一下子认出来,那是“弑神”。原来羲和去青丘,是为了这把剑。
羲和说:“这是最后的办法。”
九尾看向她,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以及羲和想让她见证什么。她想让自己认同她的观点,让这变成两个人共同的决定。这是伪善,正如当日她借着自己的手去除掉旱魑一样。她厌恶地甩开羲和,但话语更快地从口中滑落:“你打算杀死它?”
她后退了两步,又一次问羲和:“就像外面其他洞里那些……那些东西一样?”她忽然明白,世间伤人的妖魔,可能都是羲和的子孙。太阳神滋养万物,但也吞噬了所有的黑暗。在所有人不知道的地方,羲和一直在努力地纠正自己的“错误”。但这残酷的努力,也在让她变得疯狂。
只不过,这一次的“错误”,是妖王九尾的孩子。
羲和说:“你看,就在这里,在这皮肉之下,是它的眼睛。只要我能划破保护它的膜,或许它就能睁开眼睛,然后我们就可以教它,让它知道怎么控制自己的力量。”
“你会杀死它的。”九尾挡在混沌身前。
“我们必须冒这个风险。”羲和说,“它越来越强大了,再过一阵子,说不定我也会因碰触它而陷入混沌之中。”说完,她的手在弑神剑上抹过,锈迹脱落,神剑通体裹上一层真火。九尾被那灼灼热气逼得无法睁开眼睛。只这一下犹豫,羲和便绕过了她。
剑气刺向混沌,以火为剑锋,以铁为剑身,直刺入膜中。混沌凄厉的哀号在空洞中回荡着——能剥开那肉膜的火,自然也足以烧毁混沌的双眼。它永远看不见了。
“它或许还能闻,这样我们就可以教给它欲望。”羲和说着,又一次举起弑神剑。
“不!”狐妖露出狰狞的面孔,龇开利齿,用旱魑眼瞪着羲和,“我不允许你这么做!”
羲和与她对视,丝毫无惧于旱魅眼的洞察。“太晚了。”她无声地说。
羲和把剑刺入岩石中,四壁轰然,溪水化为瀑布涌入。水浸泡到九尾的脚踝,冰冷刺骨,让她有一瞬停滞,没能跃起攻击。“不要……”九尾的哀鸣无法更改羲和的答案。天帝动用月神之力,从口中呼出夜的寒气,用冰裹着的铁剑刺向混沌的鼻子,用裹着酸和盐的剑刺向混沌的舌头——而九尾的守护却是徒劳的,她想用尾巴挡在混沌身前,却在碰触到它的一瞬,自己也陷入混沌之中。在这个无知无觉的世界里,只有弑神剑刺破皮肉的一瞬间,真实才与疼痛一起出现,再转瞬即逝。
弑神剑逐一刺破了混沌的七窍,眼、耳、鼻、舌,这些伤害没能为它带来光明,只带来了死亡。
在最后的雷电轰鸣之中,混沌的世界终于清明起来。在迷幻的梦境里,九尾看见了她孩子本来的模样:一个漂亮的小女孩,一只有着红狐身体和凤凰火翼的神兽,她在青丘无尽的绿草之中奔跑,扑翼,随风起舞。
是幻象吗?还是羲和又在欺骗她?九尾清醒过来。但她也知道,只有混沌死去,她才有可能会醒。洞穴正在坍塌,顶上的石块坠落下来,堵住了所有的出路。九尾用旱魅眼追踪到了羲和,她已离开,在洞外远远地回望她。
“救我。”九尾说,“救我们的孩子。”太阳神不为所动。“太晚了。”她说。
只在那一瞬,九尾仿佛看到羲和眼中的泪光。然而羲和没有救她。她转身走了,从深渊向上,回到昆仑山中。
5.2
九尾不知道自己被困了多久。她喝溪水、刨泥土、吃蚯蚓。她的皮毛打结、利爪掉落。双目也逐渐无法睁开,只偶尔透过旱魍的眼睛,看向外面的世界。她感谢自己的感知,哪怕它们是一些层叠的、细小的、无穷的痛苦,但正是这感知让她没有坠入混沌。在一次地震之后,岩壁中一条缝隙被扩大了。于是她慢慢挤进去,用妖王的牙,把土和石头凿开,终于找到一条求生的路。她走出洞穴,发觉自己已经失去了用尾巴制造旋风的能力,只能一步一步向上爬,在每一个堆着尸骨的洞穴里蜷缩着休憩。她通过月光收集希望和勇气,然后再度踏上路途。当她终于离开深渊的时候,正是一个多云的夜。鸟兽和孩童都因看到她而惊叫,她无法想象自己有多么丑陋。
她找到西王母的宫殿,恰好见证了她的死亡。上古的神力也无法继续阻止她的衰老,西王母的皮肤从骨肉上垂下来,气息飘然而去。侍从入内惊叫,让弑神九尾的名声又一次传开。这给了九尾启发。她占据这座宫殿,在其中休养,让人类供奉肥美的牛羊给她。三年后她便全然康复,容光焕发,甚至不需要镜子,只需看众人迷恋的神情,便可知道她又一次成为妖王。九尾想起深渊中的混沌。然而再去探时,却无法找到曾经的洞穴,只在深渊的底部找到了弑神剑。她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孩子,也永不会再有孩子。于是她决定变回男性的身体。但这一次,九尾不再畏惧自己的美。他用美重塑了自己男性的容貌,用痛楚重塑了妖王的神情。他的五官英俊如雕塑,目光清澈如孩童,举止优雅如丝绢。平日他是无所不能的妖王,然而在不经意的时候,他会显露出淡淡的忧郁,让人心生怜爱。诸部族的女皇都赶来昆仑朝拜他,渴望能得到他的青眼,生下他的孩子。但九尾有自己的计划。
他听闻东海的青龙也垂死,便独自去拜访。青龙已经不能言语,他就当着青龙的面,将龙宫里的龙子龙孙们一个个串在弑神剑上,再送到青龙面前,把他活活气死。这消息传到玄鸟和朱雀耳中,都十分惊惧,玄鸟躲进朱雀的丹穴山中,朱雀却在九尾到来时,先把姐姐推出去挡剑,自己最终也被九尾堵在了百里外的天虞山。待九尾追到眼前,朱雀也不再怯懦,拿出神子的姿态与之殊死搏斗。一鸟一狐先用刀剑,再用爪喙,直扫平了三座山,掩埋了两条河。末了,朱雀还是被九尾斩断双腿。她匍匐在泥土中,哭道:“我从未怠慢上仙,为何要落得如此下场?”
九尾回答说:“当日我向你请教如何进步,你说,要找到相当的对手。今日看来,正是你了。”
他说完,对着朱雀微笑。这笑是从羲和那里学来的,但配上九尾的忧伤,却显现出炫目的美,竟让朱雀忘记死亡临近。九尾斩下她的头颅,又带着她的尾羽,去鬼国斩杀了穷奇,去邦山咬死了羸鱼。如今他也知道,天帝之所以允许这两个怪物在外面活着,无非是因为他们愚蠢又弱小,因此作恶有限,无法败坏羲和的名声。倘若当日穷奇在北极宫能说话,展现出一丁点智慧来,恐怕早就是另一具深渊中的枯骨。他于是更恨羲和虚伪,再去往人类的部族,追杀嫘祖和听袄,用弓箭射死了她们。这两个暮年的人类半神,于此时的九尾而言,简直与鱼肉无异。那一日,天上少了两颗太阳,气候变得清凉不少,甚至有人因此而赞颂九尾射日,将故事套在了后羿的身上。最后九尾数了一数,天帝的十位神子,似乎只剩下那只花果山中的猴妖。
于是他前去拜访,见老妖王须发皆白,瘦骨嶙峋,行走迟缓。九尾不愿背上刺杀老妖王的名声,觉得到此地步也就够了,混沌那一笔账,在他心中算扯平了。
但这怎么够呢?死去的不仅仅是混沌,还有曾经的他啊。
5.3
北极宫的大门依旧高耸入云。九尾看到这门,只觉得羲和无趣。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只会用这个幻象。
他推开门进去,一切如故。甘渊中暖水流淌,御座上青玉温凉。他在镜前站定,端详自己。他觉得镜中人很陌生,他不会再轻易变成狐狸了。
羲和傍晚回来。她显然已事先得到奏报,但并无特别的举动,只在看见那剑上干涸血迹的时候停滞了一瞬。仿佛没有看到九尾一般,羲和径直走进甘渊池中沐浴。终于九尾先开口说:“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羲和甚至都没有回头,“想必你有许多话想说。”
九尾走到池边,滑入水中。他把鼻尖凑到她的颈间,知道此时只需张开狐嘴,就可以咬断她的脖子。但他也知道,在那一刻他只能咬到她的影子,一个幻象。
她懒洋洋的,没有动作。九尾问:“你可以阻止我的,为什么?”羲和说:“世间的神话早就到了更替的时候,如果永远都是这些老东西,新的人就会失去野心和渴望。”
她总有道理。九尾仿佛回到了当年,他被她捏住毛皮,抱在怀中,像是一尾取乐的宠物。他感到愤怒,“你不怕我也来杀你吗?”
羲和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九尾登时动弹不得,甚至连呼吸都被压制住。“你做不到。”羲和说。
“但你没有多少时间了。”九尾从牙缝里挤出字句。羲和笑了,松开手,“别告诉我,你会变强。”
“我不会变强。”九尾说,“但你会变弱。”羲和看向他,“你说什么?”
九尾把手放到她的下腹,“距离嫘祖出生已经过了九百年——这里马上会有一颗蛋了吧?”
他感觉到手掌下的肌肉变得紧张。这让九尾很得意,“你是不是在担忧,这次又会生出什么怪物?你猜,世人会怎么看你的孩子呢?”
“放肆!”羲和勃然大怒。她从水中升腾而起,北极宫的天花板一时变得无穷高挑,九尾第一次看见羲和的尾羽,如同金色的阳光,从云端上披散下来。
“你竟敢对我说出这样的字句!”她的双翼如同火焰般缓缓展开。原来她是凤凰——九尾想,他早该猜到的。
九尾用人的身形仰视她。然而在气度上他并没有输,“你会变弱,羲和,你说过的,在孕育蛋的四十九天里,你弱小如凡人。”
“你威胁我?”羲和眯起眼睛,再睁开时,她的双目也变为金色的火球。
“你可以现在杀我,或者藏到一个我找不到你的地方。你没有多少时间了。”九尾说,“但你不敢现在杀我,除非你想在太阳神之外,获得一个复仇女神的名号。你太在乎自己的名声了。”
羲和闻言笑了。她收起羽翼,把周身的光芒收拢,又是那个看上去娇俏可人的少女了。“你长大了,九尾。”羲和说,“这真让我喜悦。”
她忘记自己的双目依然是金色的,九尾静静等待着她的攻击。
她靠近他,“是我让你长大的吗?如此说来,毁掉自己亲手塑造的少年,又让人多痛心啊。”
这种被危险笼罩的感觉,九尾只在旱魑的目光下体验过一次,然而此时羲和证明了她才是天帝,一个远比旱魅强大的神。“你总想证明自己的力量,但你总忘记你的力量并非力量本身,而是你的美。你试图利用我对美的偏爱来伤害我,这样的行为必须受到惩罚。九尾,我剥夺你的美,你不能再以美丽的外表和魅惑的声音示人。在我的愤怒平息之前,你的丑陋将会令所有人厌恶。至于你的神庙,将会成为人类聚集起来咒骂你的场所。你将再也无法踏足人间的每一座神庙和祭坛,你也无法踏入任何神的领域,不论是天宫、昆仑还是东海。”
她说完诅咒,九尾忽然发觉自己的身体变得沉重,无法熄灭的火焰在他的脸上和身上灼烧起来,他几乎可以闻到自己的皮肉焦蝴的气味。在痛苦之中他变为一只燃烧的狐狸,然后从天宫坠落,如同一颗流星。
羲和看着那火球落到地上,转身回到北极宫里,看到门口的弑神剑,冷笑一声,对摇光说:“把这个也送回他的狐狸洞吧。”
摇光垂首称“是”,将剑送到下界,插进青丘祭台旁的巨石之上。仿佛它原本就在此处,从未被拔出来过。
6.帝俊
6.1
夜色已深。
自从成年,阿俊极少独自过夜,部族里的女子总是用最大的热情欢迎他,他也从不会浪费这些热情。但这一夜,阿俊身边只有舅父伯狸与他同宿在湿冷的山洞中。因身下只铺了一层薄薄的草席,阿俊冻得睡不着觉。他知道,明天,他们就会到达高辛部族。
据说,阿俊会被舅父接走的原因,是高辛部族的女皇说:“狸族那孩子被人唤作‘俊’,想必是有道理的。”于是舅父第二日便辞别女皇,启程回到狸部族,同他的姐姐、阿俊的母亲说起这事。伯狸身量矮小,容貌朴实,日常言语也不显智慧,据说他嫁去高辛之后,没能留在战士的行列中,倒对耕种颇有研究。到了这个年纪,女皇的子女中依然没有任何一位肯认他做父亲,自然绝不可能获封“帝”的尊位了。母亲问起此事时,舅父竟然在自我检讨,说什么“自己的功劳太浅,比不上帝喾的战功显赫。”阿俊险些脱口而出“她就是不喜欢你罢了”。
他终究把话咽了回去。自从开始与女子交往后,阿俊比少年时收敛许多。他已经懂得,别人想听什么,不想听什么——说出他人想听的话很难,但只需懂得适时闭嘴,便足以被人尊重。这技巧让他在部族中更受欢迎。阿俊看向舅父额上皱纹、鬓角白发,知道再过几年,恐怕高辛女皇就会把他送回狸部族了。可舅父若是空着手回来,谁又会收留一个只会种地的老人呢?即便是母亲这样的善人,只要这位兄弟稍有病痛,大约也会把他赶去野外,任狼咬死吧?最多,她可能会派阿俊去寻回尸体,拖到苍梧山南随意葬了——这些事,舅父自己也知道吧?不然,他不会因为女皇一句话,就这样赶回来。
阿俊打了个寒战,想起母亲同意把他送走的缘由。半月前,部族里有一位年轻女子难产,这本是平常的事情,但女巫去看时,却发现她腹部隆起异常巨大,做法祭祀之后,女巫剖开了她的肚子,其中竟是一个怪胎,有两个头、两只手、四条腿。怪胎和怪胎的母亲,当场便成了祭祀太阳神的祭品。而那女子正是阿俊的女友。
阿俊未及悲伤,回到家就听见母亲和舅父在商议。
“你来得正好,女巫也正让我把阿俊送走呢……”母亲对舅父说,“那女子说不定是阿俊的同父妹妹,不然的话,她怎么会生下怪物孩子呢?女巫斥责我,说阿俊这么大了,我还留他在部族内,闹出这样的惨事,甚为不祥啊!”
“不祥”两个字,断了阿俊为自己的辩解,以及所有可能会为阿俊求情的声音。阿俊离开狸部族时,冷冷清清,连母亲都没有出房门送他。在这里,他已是不受欢迎的人。离开家之后,他跟着舅父一路向北,七八日才到达高辛部族的领地。
女皇颇为怠慢,并没有派人来接他们。幸好舅父早年随女皇田猎时,曾夜宿山洞,便带着阿俊寻到此处。这晚阿俊翻来覆去,半梦半醒间仿佛看到洞壁上有古怪的黑影,像开屏的孔雀,头颈却远比孔雀宽,竟有几分像狐狸的脸。但他也不知道那究竟是梦魇,还是真实。勉强睡到半夜,他终于忍不住起身,走到洞外。是无月之夜,微风卷来天地的颤抖。阿俊过了许久,才从夜色之中分辨出一个人影,不高,眼睛很亮,在盯着他瞧。他正要开口时,对方却消失在山石之间。比先前的狐影,倒更像是个梦了。
早起浑身疼痛,再加上心绪黯淡,阿俊整个人更显得垂头丧气。而伯狸却知道这一日他们就能走到女皇坐落于高台之上的大屋,见他这副颓唐模样,忙将他带到河边梳洗干净。待少年狮鬃一般的长发在阳光下晒干了,这才又领他上路。
路上行人渐多。阿俊好奇打量周遭人的配饰,他们头上不会顶着兽头,腰间也不会像自己这样系着兽尾,但每个人身上都戴着鸟羽,阿俊知道,高辛是鸟部族联盟的首领,以凤凰和鸾鸟为图腾。比起狸部族,这里的女子看起来更为圆润慈和,男子则更为威猛强健,都生了一副不曾忍饥挨饿的模样。
两人终于走到聚落的中央,此处有一座高台,背靠苍梧山,比许多祭坛还要高。阿俊随着舅父拾级而上,台上有一座大屋,应当由许多院落构成,初时只能看见重重屋顶。大门口竟有几十名英武守卫,头上都戴着相似的鸾鸟尾羽,怕有两尺多长,他们巡逻的每一步,羽毛都会在空中划出柔美的曲线。那轻巧、收敛又舒展的力量感,直让阿俊自惭形秽。
伯狸同守卫说了几句话,便示意阿俊同他一起进去。推开门,内里顿时昏暗、清凉,四下飘散着炖肉的浓香。阿俊一下子饥渴起来。他看到几名少女结伴走过,有人用调笑的眼神看他,他便看回去。她们相视大笑,没有丝毫羞涩。阿俊就想,这几个姑娘的住处,他必定会一一拜访,倒是不急于这会儿就认识。又走过一进院子,再进屋时,见一位男子站在中央,面上蓄了须,看不出年纪,但身形孔武有力。阿俊忖度,倘若动起手来,自己未必能打过他。男人也看向他,先开口道:“这位大约就是俊狸了。”
声音倒是中年人的。阿俊便知道他在情场上不会是自己的敌手,和气答道:“叫我阿俊就好。”
伯狸忙在一旁说:“失礼!这是帝喾。”阿俊便垂首道:“帝喾。”
帝喾回答说:“不必——女皇在等你,随我来吧。”
6.2
又经过一进院子,比先前的更宽敞些,地上铺着沙石,一踩便嘎吱作响。其中没有守卫,却养了七八只雄孔雀,一只只也都拖着长尾,昂首阔步。帝喾亲自为阿俊推开门,屋里有一股熟悉的气味,是奶香味混杂着婴儿屎尿的潮湿气息。一名年轻的母亲守着婴孩,身边站着一位年长的女性,衣着雍容,眉眼十分威严,想必就是女皇了。女皇侧旁,还侍立着一名青年女子。阿俊看她朴素的打扮,猜测是高辛部族的年轻女巫。
“这是俊狸。”帝喾对女皇说着,走到她身边去。女皇上下打量阿俊,却不对他说话,开口时也没看向那位年轻母亲,而是对另一名女子说道:“常仪以为如何?”
这不是该问女巫的话。阿俊有些好奇地看向她,两人视线相触,又迅速错开。仿佛见过,阿俊想,但又不记得这人是谁。她身量不高,生了一张柔和的圆脸,目光却有几分锋利,乍一看惹人爱怜,再看时却显得颇难亲近。耳边听常仪说道:“有些粗野,倒确实担得起‘俊’字。”
这样任人品评,阿俊登时不悦。果然女皇也笑:“你啊,谁都看不上。”就让伯狸把他带走,等出了门,帝喾又来吩咐说,女皇请阿俊留在高辛部族,倘若愿意,可以同帝喾一起负责守卫。几句话,就把伯狸脸上的颓败神情一扫而空。阿俊不明所以。到了夜间,伯狸才悄悄告诉阿俊,自己早年也当过守卫,这不单是阿俊在高辛部族的身份,也意味着他获得女皇准许,可以自由出入所有单身女子的卧房,“若你能同她们生下孩子,就能获得女皇和帝喾的信任,长久地留在高辛了。”阿俊听了就笑,说:“恐怕她们看不上我呢。”心里却另有打算。
第二日,阿俊便摘下狐尾,戴上他心心念念的羽毛,加入守卫之中。不过月余,他便吃得更壮了。再过半年,他已在高辛结识了许多女友,时常在她们的住处流连忘返,甚至白天都不务正业。难得帝喾也不管他。到第二年和第三年,高辛部族果然新生许多健康的婴孩,女皇因此大喜,送给伯狸器皿、丝帛和牛羊,允许他衣锦还乡。伯狸倒是颇为清醒,他卖掉器皿,扛起丝帛,赶着牛羊,去虎部族找寻新的妻子了。
如是,狸部族便只剩下阿俊还留在高辛。虽然收到了不少明示暗示,但他暂时还不想成婚,对众女友一视同仁,谁招呼他吃饭,他就去谁那里睡觉,谁要强迫他长住,他就同谁分手。伯狸留给他的狭小屋舍,一个月里倒有二十天是空的。那些新生的婴儿,他当然都很喜欢,若女友把孩子递给他,他就抱着,让他亲吻,他也会把嘴唇埋进那些柔软的脸颊中。哪怕这孩子是女友同其他人生的,他也同样觉得可爱。毕竟,养育孩童是孩子母亲和舅父的职责。对于阿俊而言,在高辛生儿育女,只是让他有了为这个部族作战的理由——他要守护自己的血脉,和自己的家人。
比起“父亲”这个称呼,他更在意自己身为战士的名号。他擅长弓箭,在高辛部族与熊部族的争斗里,他勇猛的名声已经超过了外表的俊美。众人很快就忘记了伯狸的懦弱,都说,以狸为图腾的部族,是后羿的传人,最擅长培养弓箭手。
诸事顺利,除了他还是没能踏进常仪的屋子。
如今,阿俊已经清楚知晓,常仪虽只是女皇的养女,但她的身份全不同于寻常女巫。在高辛,她掌管星象,并通过星象制定了历法和节气,指导族人耕种。正是这项功绩,让高辛部族迎来了作物的丰收,也让部族免受饥荒,人丁更为兴旺。因此,她备受拥戴,声望也远超女皇与帝喾所生的女儿简狄,比其他人更有可能成为新的女皇。谁得到她的爱恋,谁就有可能成为新帝。
常仪自然也有几位入幕之宾,但他们都没能让她成为母亲。而阿俊早从舅父处得知,女皇之所以仍在犹豫、不肯将皇位禅让给常仪,就是因为她尚未成婚。毕竟,倘若新皇不能生育,那么新帝恐怕也无法忠诚。一旦战争来临,他若带着部下倒戈,对于高辛来说,就会是灭顶之灾。
“俊狸英武,生育最多,或许与他人不同。”另一边,女皇也这样劝常仪。帝喾听闻,明白女皇想要撮合两人,到了春季田猎的时节,便让阿俊去请常仪同往。阿俊日常从未同她多说一句话,此时不得不主动,内心竟十分不愿意,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去询问,常仪却道:“正是春播的季节,我怎么能走呢?”就拒绝了他。阿俊从没在女人口中得到这样的回复,顿时心灰意冷。到了夜间,他难得没有接受女友的邀约,独自回到家中辗转难眠。向来是女人围着他转,他竟不知道该如何去讨常仪的欢心。转念一想,也分辨不出来诱惑自己的究竟是常仪,还是她所代表的名位。
“帝俊。”他开始在无人处悄悄默念这两个字。他知道,不论他立下多么显赫的功劳,都必须找到女皇作妻子,才有可能成为这华夏最大部族的统治者。
6.3
与阿俊打着相同主意的人,还有不少。不久,阿俊又在战争中听闻,熊部族之所以与高辛部族交恶,正是因为熊女皇将儿子送来高辛,想让他与常仪成婚。此人被常仪拒绝之后,羞愤难当,竟然在返回熊部族的路上染上风寒,回去没多久就病死了。死前胡言乱语,对他的母亲说,是帝喾害死了他。事情传开,其他部族都觉得是笑话,只有熊部族认定是一件惨事。使者季熊来高辛讨说法时,帝喾又当着众人,将季熊羞辱了一番,如此,才变得收不了场。女皇和常仪都觉得帝喾幼稚,守卫们却都认为他硬气,不愧为男子领袖。
然而,因为这样的事情发生了战争,让部族中多有死伤,战士间还是对帝喾有了几分微词。阿俊倒是不大在意战争的是非。正如他去打猎时,也不会在意鸟兽有什么过错——腹中饥饿,就要以杀戮果腹;敌人来犯,就要以杀戮自卫。只要对面不是狸部族的家人,分辨是非就没有必要,只需和同袍战斗到底便是。但还是有那样几个瞬间,他会在箭矢飞出去时分心。他不理解,生命的消逝为何会这样容易?倘若死无价值,那么生是否也无意义?
正因为这片刻的分心,他的左腿被长矛刺中,痛彻心扉。他不知道自己所埋伏的侧翼,是何时被敌人发觉了,忙抛开长弓,抽出腰间短刀,反手便刺向敌人心口。虽然取了对方性命,但再回头时,才发现与他同行的十几名高辛战士都已不见。地上没有更多血迹,先前也不像有打斗的声音。
他被同袍抛下了?倘若是撤退或是出击,为何没有人招呼他?这很奇怪。忽然,周遭树叶纷纷飞舞,仿佛平地起了旋风,一头巨大的狐妖从天而降。它浑身漆黑,皮毛溃烂,从中淌出白绿的脓水,靠近时恶臭不堪。那张脸上双目已被灼瞎,同周遭的皮肉粘连在一起,唯独头顶上有一颗浑圆的魔眼,正直勾勾盯着他看。
短刀掉在地上,阿俊无法动弹。他连跑的勇气都没有。
“你就是帝俊?”狐妖问。“……我是阿俊。”
狐妖俯下身,用比阿俊头颅还大的黑色鼻头贴上他的脸,嗅他身上的气味。“哈,原来还没到时候,你还没有成为帝俊。”
“什么时候?”阿俊问。
“快了。”狐妖哑着嗓子说,然后一跃而起,消失不见。阿俊好久才想起来要呼气,他抖着手捡起短刀,背上弓箭,再看战场时,高辛已然获胜。又喘息了一会儿,他才有力气迈开腿,从林中走出去,见到几位与他同在侧翼的同袍,原来他们没有被狐妖吃掉。阿俊心底顿时泛起一股酸气,直冲头顶,他也辨不清是欣喜、愤怒、哀伤还是残留的恐惧。他强压着情绪,问:“你们去哪儿了?”
“你没看到帝喾的号令?”为首的冷眼瞧着他,“也是,你只想摘天上的星辰,哪看得见眼前的首领呢?”
6.4
回去论功行赏,阿俊射杀敌人虽多,但还是因无视号令,被帝喾厌弃。有人说,他不过是要追求常仪,就在战场上摆姿态给帝喾看,难不成是仗着自己有几分功劳,就开始惦记帝位。一时连巫医都不肯来帮他了,阿俊只得自己拖着伤腿,外出找寻草药。只寻得桑根皮和甘草,回来时已然是第二日深夜。他跌跌撞撞回到自己的小屋,却发觉床上摆着做金疮药余下的几味干姜、葱白等物,也不知是谁放的。顾不上那么多,只管研磨为粉,敷在伤处,终于缓和了一些。经过高烧和饥饿,他好不容易能再出门时,狂傲的名声竟已传开,又有先前与他分手的女友,在孩童生病夭折之后,站出来控诉他粗鲁、暴虐,她的家人便要把此事闹到女皇那里去。话语如同利剑,从四面八方涌来,阿俊只是沉默。快到盛夏,他心里却如同冰一般冷。在高辛部族那些浮光一般的快乐日子,从此便不见了。
这些事女皇见得多了,又有先前熊部族那一遭,不等帝喾处罚阿俊,先站出来说话,当着众人的面对常仪说:“当弓箭手是最不容易的,不单要看得远、瞄得准,还得顾着近处,一不小心,就踩到陷阱里去了。你们瞧瞧,他腿伤了有半月吧,竟然还没好呢。”
常仪也不笑,说:“不单是女皇说的陷阱,他还得防着狐妖呢。”
众人闻言,哄堂大笑。帝喾不紧不慢开口,关照他的腿伤,嘱咐巫医帮忙查看,这风波就算是过去了,唯独阿俊怔怔看向常仪。狐妖的事他谁都没有透露过,并且打定主意一生都不说。过了几日,阿俊才一瘸一拐去田间找常仪。她正卷着裤脚站在水里,指导众人移栽水稻,看见阿俊,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跳到土坎上,丝毫不知自己已把脸抹花了。污泥顺着她的面颊淌下来,常仪又要去擦,必然是越擦越脏的。阿俊忍不住笑,伸手帮她抹脸,碰触到她柔软皮肤的瞬间,忽然又觉得这举止太亲昵,手停在半空中,进退不得。常仪倒不在意,问:“你的伤可好些了?”
“好多了。”阿俊没想到她还记得,欣喜答道,“巫医说再休养七八日,就能痊愈。”
常仪点点头,“那就好,别留下病根。找我可有什么事吗?”
阿俊把手收回袖子里,见周围人多,低声道:“我是想问你狐妖的事情。”
“什么狐妖?”常仪一怔,“我还以为,你是来问我药的事……”阿俊也怔住,“什么药?”
“没什么。”常仪正色道,“高辛不会抛弃受伤的战士。”
那温暖的神情扎进阿俊心中。他眼圈发热,顿时明白,为何常仪会受到众人拥戴。只不过阿俊没料到她竟忘了自己说过的话,只得说道:“那日在女皇和帝喾面前,你说要我提防狐妖。”
常仪说:“我随口替你解围罢了,别当真。”
见她要走,阿俊忙说:“我那日不是无视帝喾号令,是真的遇见狐妖了。”
声音恐怕有些大,有四五个人都转过头。常仪这才正眼看他,把手在衣襟上抹了抹,又套上草鞋,说道:“是吗?你随我来。”
阿俊便跟在她身后,从田间一直走到林中,每走一步,他的伤腿都在痛。幸而常仪也走得很慢,把天上的云都拉长了。两人在空旷无人处停下脚步,常仪问道:“高辛有许多年没有妖魔来犯,狐妖是怎么回事?”
阿俊便一五一十同她说那日情形,譬如狐妖有丈余高,浑身焦黑,面容狰狞,还知道他的名字,只是隐去了“帝俊”的称呼。常仪听闻沉默许久,末了低叹一声,“是他啊……他还是来了。”
“你……认识那狐妖?”阿俊注意到她的语气。
常仪说:“算不上认识,有些渊源。”似乎是陷入回忆之中,嘴角勾起一抹温柔又苦涩的笑。阿俊忽然嫉妒起来,他不怕与其他的男子比,但要与狐妖比,哪怕是烤焦的狐妖,他恐怕都是比不过的。
耳边却听常仪又问:“他还对你说什么了?不要隐瞒。”
阿俊本不想说,但在对上她目光时,话语忽然就从喉咙坠落。“他称呼我为‘帝俊'。”
常仪眯起眼,看了他一会儿。阿俊被她看得身体发热,喉咙也是干的。
常仪凑近,温暖的呼吸钻进他的脖子里,“我记起这名字了,原来是你啊。”她的手覆在他的脸上,湿漉漉的,大拇指沿着他的颧骨画了一道,阿俊脸上登时就多了一条棕色的泥线。
“那就如他所愿吧。”常仪说。
7.狐妖
7.1
常仪接受阿俊追求的消息,第二日便在部族中炸开。阿俊倒也不客气,只在她家中睡了数晚,就背着弓箭,去郊外射了一头大雁送给她。他提着那鸟走到她的房门外,常仪却闭门不出。阿俊颇有耐心,也不催促,就坐在阶梯上等。部族中等着看笑话的人逐渐围上来,纷纷指指点点,有人说他过于心急,有人说他痴心妄想。谁知到了黄昏时分,常仪竟然开了门,接过他的大雁赠礼,又将他领入门中。其中含义,不言自明'。
两人另外的男友和女友,都颇为失望。但寻常女子的气度与智慧哪里能同常仪相比,阿俊的容貌与勇武又远胜他人。且阿俊并没有因为得了良配,显出喜不自胜,待人倒越发谦和有礼。这样的品格,就更得到族人的尊重。他在守卫中的威望,已然超过帝喾,年轻人甚至会优先执行他的号令。又有传言说,自从七年前阿俊来到高辛,女皇就有意让他与常仪成婚,如今终于事成,恐怕禅让也是不远的事情了。很快,这对新婚的佳人便受到了众人祝福,女皇和帝喾也专门找了吉日上门道贺。帝喾笑问常仪:“你原先还说他粗野呢,怎么还是选了阿俊呢?”
常仪答道:“大约是受了狐妖蛊惑吧。”
她认真的神情,反而让话语变得更为好笑。众人都喜气洋洋的,只有阿俊注意到常仪些微的失神。到了晚间,他就问常仪说:“你与那狐妖可有什么过往?”
金色的烛光在常仪眼中跳跃,她凝视那火苗,并不答话。阿俊说:“我知道你们之间必定发生过什么,那狐妖看着凶残可怖,倘若你肯告诉我,我也能守护你。”
常仪看他神气,忽然觉得他正直可爱,说道:“倘若我说,是我把他烧成那副模样的,你信吗?”
阿俊想起那狐妖,它甚至没有动手,仅仅用魔眼看他,就能让自己这样的勇士在恐怖中战栗,柔弱的常仪又怎么可能伤害它呢?想了想说:“我不信。除非……是意外?”
常仪顿时失去兴致,背过身去道:“罢了,不提他。”整个人便缩到阿俊怀中去,又同他轻声说起,女皇的确有意在次年立春时将皇位禅让给她,正在差人把消息告知四岳十二牧,“连名号都定了,叫作‘仪皇'。这样的话,你就是‘帝俊’了。”但阿俊知道她是在转移话题。女皇如今已年过七七,天癸已竭,不论常仪有没有孩子,禅让之事都不能拖了,自己同她成婚之时,“帝俊”的称号其实已经到手。因此心思都不在常仪这些话上,反而在琢磨那狐妖,恐怕它与常仪确实是有点什么的。
又过了月余,待到秋收完毕,便是巡狩的季节。阿俊再次邀请常仪一同去南方冬狩,她虽不在意狩猎,但思及禅让之事,要在族人面前表现出皇、帝同心,也想借此机会,将节气历法传授其他的部族,便答应与他同行。
两人离开高辛部族,阿俊才知晓常仪竟然不会骑马。“坐车就是了。”她说,语气似乎很擅长驾车。但阿俊觉得常仪应当学习骑马,因此不肯驾车,也不愿与她共乘一骑,而是去马圈为常仪选了一匹小马,让她慢慢适应。常仪没有拒绝,只是前行很慢,两人不久便掉队,与他人落出一天的路程。
这样的距离,也更适合新婚夫妇。先头的队伍已经搭建了营帐留给他们,甚至细心地为两人留下柴火,阿俊只需猎到果腹的食物就好。谁知第一日竟一无所获,连飞鸟都未见到一只。到了夜间,阿俊饿得连亲热的力气都没有。他与常仪猜想,或许是因为有队伍走过,林中鸟兽或被捕杀,或惊吓奔逃。谁知第二日起,情形便大为不同。
先是有一只灰兔,带了一窝毛茸茸的小花兔来,几乎是直扑进了阿俊弓箭的射程之内。阿俊射死了那窝兔子,准备当作晚餐,常仪却责备道:“又吃不下这么多,何必把小的也赶尽杀绝。”女人向来是这样心软的,阿俊对她的话不以为意。当他以为灰兔的行径是意外惊喜时,事情就变得颇为古怪了。雉鸡、野猪、雄鹿,纷纷从树林深处走出来,似乎全然忘记人类是猎手。阿俊从没见过这样的情形,他射死了其中的三五只,但鹿肉足有上百斤,再多的他们确实吃不掉、带不走了,只好任由那些鸟兽来去。
它们大多都站定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安静地看着两人,有一两头大胆的鹿,会踩着被射杀之兽的血靠近。阿俊才知道,它们原来是想要贴到常仪身上去。常仪似乎对此习以为常,只伸手抚摸了一下鹿的鼻头,它就愉快地走了。又过一天,狼和虎豹也来了,都十分温顺的模样,同样垂着头蹭到常仪身边去。但它们一来,野狗和羊嗅到气味,便都躲到了远处。
猛兽走后,天上的飞鸟渐渐聚集。两人的马匹踏足之处,周遭的树梢就停满了鸟,从枝头垂下帘幕般的长短尾羽,却都不鸣叫,安静得只剩下风声,近乎诡异。阿俊去扎营时,便看见它们一只接一只落在常仪肩膀上,用羽翼去蹭她的脸。常仪不慌不忙,像播种一般,用手去抚摸每一个靠近她的生灵头颅。鸟儿逐一落下,又逐一飞起,在空中绕成一个圆圈,待到傍晚日暮时,群鸟忽然开始大声嘶鸣,给落日的金辉蒙上层次分明的神圣,那声响让阿俊感到眩晕。他有一种奇异的感受,仿佛正身处于一场盛大的祝祷之中,只是他听不懂众生咏唱的歌词。
他又不想懂。常仪是他的妻子,是部族未来的女皇。倘若她有巫术,也应当是为了族人而施展,不该是为了这些飞鸟走兽。因此,他决定不发一言,只当没看到这些。等天色暗下来,鸟兽便散去。常仪丝毫没有要帮助阿俊收拾猎物的样子,更不用说烧火做饭了,只在一旁袖手看着。于是阿俊也深刻地明白,自己的妻子懂得用影子计时、用河图洛书断事,但她宁肯饿着,也不会碰触动物的尸体。
“是因为害怕吗?”阿俊把烤熟的兔腿递给常仪。
常仪没有接过兔腿,也没有接话,“我可以不吃这些。”
阿俊说:“耕种的作物当然可以填饱肚子,但肉才能让你精力充沛。”
常仪说:“精力充沛又能做什么呢?打仗、狩猎都有你在。”
她难得信任的神情,让阿俊心中一动。他伸手揽住她,把手放在她腹部,凑到她耳边说:“你若精力充沛,我们就可以生孩子了。”
“孩子?”阿俊听到一个声音说。不是常仪的声音,是一声从森林深处传来的低吼。
常仪的身体略微僵了一下。她比阿俊先一步站起来,回过头,看向密林。阿俊起身,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起初,他只看到树林,是黑夜之中更黑的那层黑,寒风撩动冬日残叶,让树枝寒窣作响。直到那股似曾相识的恶臭随着风裹住了二人,阿俊才终于从黑暗之中分辨出狐妖。它睁开额上独眼,火光仿佛一下子被吸入其中,那眼睛顿时比月亮还亮,直勾勾地把阿俊钉在原地。
弓箭都在营帐那边,阿俊想,他身上只有一把小刀,是用来剥兽皮的,连锋利都算不上。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看见狐妖张开嘴,用粉色的舌头舔了一下鼻子。它口中生了巨大的尖牙,每一颗都同阿俊的手臂一般长。
——倘若被这怪物吃掉,恐怕它连人的骨头都能吞下去吧?阿俊想象出恐怖的画面,他看见狐妖像吃坚果一般咬开他的头颅,吸食他的血肉。浓黑的血水会润湿它口周的毛,把它脸上最后一点没有被烧焦的白毛染成一缕一缕的暗红。
“你的幻术颇有长进。”阿俊听到常仪说。
画面消失了,阿俊身体松软下来,缓缓吐出一口气。然后他才发觉,常仪正挡在自己身前,而狐妖正用独眼看她。
常仪迎上它的目光。在火光映衬之下,她神态轻松,丝毫没有受到惊吓。这比鸟兽的群舞,更让阿俊震惊。
狐妖开口说道:“真的是你……你变了。”常仪说:“彼此。”
狐妖的视线又落在阿俊身上,“这个人类,就是你的命定之人吗?他弱小得可怜。”
“他就是帝俊。”常仪说,“你预测了他的到来——看来,你比以往更擅长用旱魍眼了。”
狐妖闻言狂笑,“我只剩下这只眼睛了。”常仪说:“那你透过时间,看到了什么?”
“和你看到的一样。还是说,你都已经看不到未来了?”狐妖说着,又挪开了视线。阿俊猜想,它的视野或许很窄,只能看到固定的一个点。
常仪笑了,阿俊几乎没见过她笑。她笑起来很威严,令人惧怕,仿佛她面对的妖魔就是这么可笑,“在我眼中,你们都一样。过去和现在是一样的,未来和现在也没有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