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走。”几乎是同时,阿俊听到常仪的声音,细小的,像是贴在他耳边低语,“快走,不要说话,不要碰任何东西,转身,慢慢走,去找其他人,我能拖住他。”
他的脚动了。阿俊此刻可以确信她的话语是有法力的。他背过身去,脚步极轻地走远。他听到狐妖在背后说:
“是吗?但你变了,你在做什么?你在人类的部族里寻求保护?是什么把你变成了这副样子?”
阿俊忍不住回头去看,狐妖已经凑到常仪身边,用湿漉漉的鼻子嗅她的脸。常仪后退一步,说:“你臭烘烘的,该去洗澡了。”
狐妖竟被她的话戳中,毛发竖起,牙吼道:“我不是当年的九尾了!”
“快走!”常仪的声音又一次钻进阿俊的耳朵里。几乎是同时,她对九尾说道:“我自然没有把你当作九尾……你就要堕入魔道了。”
“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那声音也是邪恶的。阿俊强忍住没有停下脚步,他可以听到狐妖正在用力嗅常仪身上的气味,就像每一只靠近她的鸟兽一样。它们都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哪怕并不理解她拥有什么。“你的神力去哪里了?啊!我知道了,你腹中有一颗蛋!但就算是你有孕,也不该在人类的部族留这么久……"九尾喃喃说着,猛然顿住,他似乎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发出一声古怪的叹息,“原来是这样啊,你还没有受孕——你有了蛋,可他们无法让你受孕,这些可悲的人类。”
蛋?那是什么?阿俊停下,他想要回头,耳边常仪的声音却更坚决了,“走!不要看它的眼睛!”
狐妖继续说道:“原来是这样啊……如果不受孕的话,那颗蛋就会一直在你腹中,是多久来着?十年?十年之后,它才会变成石头,是吗?”它虽然在提问,但显然已经笃定自己找到了真相,然后它大笑起来,“怎么样,他们不行,要不要我来帮你?”
愤怒的火焰在胸口点燃,直顶得阿俊狮鬃一般的长发都炸开。他抓起营帐边的弓箭,回身拉满,直射向狐妖额头上的独眼。没等那箭射中,第二支箭矢已然飞出。惨嚎直到第三箭射出时才传到阿俊耳中——狐妖躲开了要害,但阿俊也射中它被灼瞎的另一只眼睛。狐妖拔出脸上的箭矢,用旱魑眼盯住阿俊,男人顿时无力再抬起手臂。在它的注视之下,他连呼吸都感到艰难。
“哈,你瞧瞧,这个人类真的把自己当成你的丈夫。”狐妖讥笑道,“他是你选中的另一个我吗?你当年叫我什么来着?灵宝君。嗯,和帝俊这个名字相比,你更喜欢哪个呢?他可想要我今日的下场吗?我不如先帮他从这苦难之中解脱出来吧。”
巨爪带着腥风迎面而来,在近在咫尺的死亡面前,阿俊反而忘记了恐惧,只觉得时间被拉长了,他近乎冷漠地看着那尖利的长爪一寸寸靠近自己,最终却被常仪的手挡住。
她的手很小,就在他的鼻尖前不足一臂距离的地方,却足以阻止世间最强大的妖魔。
“他属于我。”阿俊听到常仪说。
狐妖竟没有继续攻击。它一屁股坐下,把爪子收回来,然后满意地盯着爪尖的一丝血痕,又用舌头细细舔舐那抹微小的红。喝到常仪的血之后,它的毛发忽然在黑暗之中焕发出光芒,身上、脸上的陈旧伤口也一一愈合、复原,连失明的双眼都睁开了,黑洞洞的眼眶一翻,生出一对亮晶晶的眸子来。有一瞬,阿俊分明看到一头华美的九尾白狐,每一根毛发都闪着流动的柔光。然后,它便化身为一名成年男子,身高与阿俊相当,面容忧郁而俊美,一头乌黑的长发直坠到地面,如同丝缎一般。他起初是赤裸的,直到常仪咳嗽了一声,狐妖才又幻化出一身纯白绣金的华服,更衬得人优雅、挺拔。最后,狐妖闭上了额头的眼睛,掩盖住自己身上的妖气,只用美去掌控世间一切。
世界消失了,常仪也消失了。在无尽的黑之中,只有映着火光的九尾处于万物中央。每一次火花的闪烁,都让他的美更加撼人心魄。因为这一点点光线的变化,便足以证明眼前的美人是真实的,而非幻觉。阿俊本能地靠近那美丽的事物,他想伸手,去摸他的头发。
“你是谁?”阿俊轻声问。
他的手被常仪握住。阿俊猛然清醒,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登时无比羞愧。
“我是九尾。”狐妖勾起嘴角,不再看他,而是看向常仪,“弑神九尾。”
7.2
阿俊醒来时,已回到高辛部族,睁开眼,正是他与常仪的家。他听到巫医说:“醒了!”常仪闻言,甚至都没有抬头。她伏在案前,恐怕又在用刀笔在陶片上绘制星图。
“醒了,就没事了。”她说道。
阿俊喝下巫医递来的温热草药,直苦得全身发抖。他怀疑那药的全部效用只是苦,用苦来提神,让他清醒。阿俊起身,把陶香还给巫医,他的腿脚也恢复了力气。
“我怎么了?”他问。
常仪转过脸,“你在森林里中了瘴气,昏睡了三天。”她指了指窗外,“我用马把你拖回来的。你可真重啊。”
“瘴气?”阿俊疑惑道。他仿佛觉得不是这么回事,但狩猎时的场景变成了一团迷雾。他只记得常仪不会骑马,所以两人走得太慢了,他射死了一只灰兔,林中的树梢落了许多鸟……后面发生了什么,他就全没有印象了。常仪见他这副苦苦思索的样子,柔声道:“你清晨的时候独自去打猎。我找到你时,你仰躺在溪边昏睡。巫医说你撞见了妖魔,好在没有被附身。”
“妖魔?”这就更没有印象了。
“只是猜测。”巫医忙说。
“我觉得也不像真的。”常仪走到阿俊身边,“这年头哪里还有妖魔呢。”
“灵宝君……有一颗蛋?”他无端说道,挠了挠头问,“我们吃了鸟蛋?”
常仪微微沉下脸,过了一会儿,才摇头叹道:“看来是鸟蛋的问题,以后还是不要胡乱捡来吃了。”又看向巫医,“我想着没多大事情,只请了巫医来,旁人应当也没必要知道。”
巫医道:“常仪放心,我必不会同旁人提及此事。”常仪点头道:“有劳巫医。”
等巫医走后,阿俊还在想那颗蛋,仿佛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常仪见状,说道:“冬狩结束之后,帝喾已经差人来了三五次,要请你一同去查看狩猎的收获,我都替你挡住了。但这的确是你的职责,既然醒了,就去看看吧。”如此,就把他赶了出去。阿俊迷迷糊糊出门,与帝喾点数猎物之事,倒是不必多说。待到傍晚忙完,帝喾又开始同阿俊探讨禅让的仪典,说女皇可能会趁着将冬狩猎物分给族人的日子,安排使者去各部族,邀请首领们共同见证,定要办成华夏大地上最盛大的禅让仪式。末了,他忽然感慨道:“从此,你也是高辛氏了。”
拥有“氏”,阿俊就拥有了归属,常仪新生的子女,会冠上她的姓与他的氏,他也不必再担心会被妻子遣送回家,让多年的拼搏付诸东流。但阿俊知道,帝喾想说、想听的,并不是这个。
阿俊谨慎开口:“我早年就听母亲说过,高辛虽然是凤凰的部族,为众鸟之首,但在你到来之前,也只勉强与兽联盟分庭抗礼,远没有今日的至尊地位。这些年来,帝喾在高辛的功绩不可估量。他日我若成为新帝,必定会敬重你,服从你。”
帝喾满意地点点头,温和道:“我专门为你和常仪留了一头白狐狸,近来天气冷,你带回去剥了皮送给常仪,她会喜欢的。”
8.落幕
8.1
那狐狸果然与众不同。浑身雪白,通体没有一根杂毛,眼睛滚圆,又大,狸猫一般。但嘴长得和猫又不同,尖、细长,嘴角陷入白毛之中,仿佛总是笑着的。阿俊抱在怀中,只觉得狐狸体温从掌心直坠心底,一呼一吸都是动人的。想到要把它杀死、剥皮,竟不忍心,便将它带回家中。日落后,常仪回来,见了狐狸先是一怔。阿俊忙道:“是帝喾送给你的,他说天气冷了,让我用狐狸皮给你保暖。”
听完他的话,常仪已恢复常态。她俯下身,熟练地拎起狐狸后颈的毛皮,把它肚皮朝天翻在自己臂弯里。那狐狸全不知自己死期将至,舒服得伸开四只脚爪,眼睛都眯起来。
常仪一面抚摸狐狸蓬松的尾巴,一面说:“帝喾确实周到,这畜生的尾巴正适合日常带在身上。”
阿俊没想到她会如此说,虽有些不舍,但还是提着刀把狐狸拎到外面,要动手时,却见那狐狸正楚楚可怜看着他,目光说不出的婉转动人。他手一松,狐狸就跑开几步。阿俊想着它自会回到山林间去,回屋只对常仪说白狐逃了。谁知第二日早晨,狐狸竟守在门外,蜷成一团,睡得正香。阿俊不由自主俯下身去,又用手摸它的头,白狐却一扭身把肚皮露出来,毛皮间散发着清苦的草香,让他记起幼年时床铺的气味。常仪在屋内问:“你不是要去找帝喾吗?”
阿俊把白狐抱回屋内,“我不想杀它——我们养这狐狸吧。”常仪说:“我不同意。”
阿俊坚持说:“我要养。”
常仪欲言又止,叹道:“随你。”那狐狸就留了下来。阿俊也不用铁链拴住它,由它自由来去。白狐颇通灵性,日常出门打猎,偶尔回到高辛,必然会来拜访阿俊。高辛族人见了都说:“帝俊毕竟是从狸部族来的,还专要留只白狐在身边哪。”阿俊听了不快,借着准备典礼,找由头惩罚了爱说话的人。众人知晓背后缘由,见常仪也在一旁未开口,就不敢再嘲弄他。
8.2
这日清早,白狐见常仪还在睡觉,就凑到她身边端详。常仪蹙着眉,呼吸极浅,又极长。它靠在她身上,把嘴埋进她手心。她的体温也比常人略高,但那热并不在皮肤上,只有长久的肌肤相触,才能感知到和煦的暖意源源不断地涌来。白狐惊异于帝俊和高辛部族的迟钝——她分明不是人类,而他们却一无所知。
当然,比起以往,她看上去已经非常像人了。北极宫的那位天帝羲和,会忘记饮水,忘记进食,甚至忘记呼吸,这让她看上去像是由一连串静态画面连接而成的生灵。直到自己怀孕的那几年,九尾才意识到羲和根本不需要睡眠。她白天是太阳神羲和,晚间则是月神常羲。那个时候,羲和还会在北极宫里,同九尾玩“画影子”的游戏,她自己就会发光,因此并没有影子。但她会背对烛火的方向,认真地描绘自己该有的影子,努力在每一刻、每一面都更像一个人。
此刻它也说不清,究竟是她将自己伪装为人的行为更古怪,还是她想要成为人的意图更惊悚。魔会永远被禁锢在扭曲丑怪的躯体之中,妖修炼历劫可化身为人形;而人却是神照着自己的模样捏出来的造物。但当人的数量众多时,神反而成了异类,要去模仿人了。
思考和回忆带来的痛苦与甜蜜,让白狐一时有些心烦意乱,它后退,不再碰触常仪,却看到她手心的伤痕——虽然已经愈合了,但依然是伤痕。上一次她身上有这样的印记,还是为了戳开混沌的膜,用手握住了太阳的碎片。而当日林中那随意的一击,竟然也能在她身上留下疤痕!比起她的沉睡,这痕迹让九尾又一次确信了她的孱弱。
但这是天帝啊!是她,在对九尾施加诅咒之后,下令不辨善恶,斩除世间妖魔!其后,天兵神将与妖魔缠斗了十二年,终于将魔域尽毁,令残存的妖再也不敢靠近人类。她怎么可能、又怎么可以弱小?
这认知为九尾带来的,不仅仅是喜悦,也有恐惧。正如人见到天狗食月,会惊恐哭泣一般。神的衰落,让九尾意识到这世界将会更迭。它忽然想到了另一个地方,便踩上几案,跳出窗口,蹿下高台,跑入山林之间化为原形——再一次得到神血的九尾白狐,身形比以往更为庞大,它正值壮年,双目闪着灿金的耀光,睁开额上的旱魑眼时,更令万物都不敢与它对视。九尾向西奔出千里,又从昆仑一跃到天宫。羲和曾禁止它再踏入神域,然而现在,它已经无惧她的诅咒。
九重天上空空荡荡。
草木凋零,蟠桃枯萎。九尾变回人形,想着去找神将询问境况,谁知一路向上,竟然连人影都没有。曾经的天兵神将,有的变为石像,有的化为星辰。殿宇倒塌,乐园毁灭。灵宝宫早已不见踪影,甚至连地基都塌没了。从荒芜的第七重天,九尾可以直望到大地。山峦起伏,江河九曲。人影细小而不可见,时光也匆匆消逝无踪。四下空寂,让他感到孤独,太阳一般的孤独。
去往最高处的天梯断了,连残骸都没有。九尾循着记忆找到路途,却只见一层浓云罩在头顶,想必是羲和用迷雾锁住了北极宫。妖王借尾巴旋风,向上飞起,却坠入云雾之中。身体骤然变轻,同一时刻,他也失去了对上下的判断力,无法辨认任何方向。云雾如同泥沼,连旱魑眼也无法穿透。他只能选定一个方向,向前走。但“前”是无意义的,云雾之外只有更深的云雾。他想起混沌的世界,由无穷尽的麻木、荒芜、迷茫混合而成的痛苦。有一刻他感觉自己就站在北极宫门外,但是伸出手去,依然是轻柔的雾气。
“妈……妈……”
声若蚊蝇,传入耳中时,却仿佛霹雳一般。九尾无法分辨那是真实的声音,还是记忆中的梦魇。“混沌?”他喃喃问道。但那声音飘远了,消失无踪。
九尾又陷入云雾的牢笼。他不知道自己被困住了多久,万幸在饿死之前,眼前终于豁然开朗。他跌跌撞撞坠到八重天。又慌不择路,直直从天宫断裂的边界向下,跳到昆仑山巅。再回望时,天宫亦已消失。
天空碧蓝,万里无云。天神的故事只是传说,虚无缥缈,浮生一梦。
8.3
在等待复仇的漫长时光里,九尾想过很多种方式与羲和决斗。但现在他终于明白了她想要什么。羲和比所有人都更早知晓,属于神魔的时代已经结束了,正如在远古,众神创世的辉煌纪元,也终有落幕的一天。羲和要将世界交给人类,她此刻最在乎自己在人类之中的声名。因此,他必须要加入人类的部族与她一战,才能为自己正名。
九尾决定去青丘,这里如今是熊部族的领地。败于高辛之后,熊部族作为兽部族联盟首领的地位摇摇欲坠。原本快到仲春之月'了,正该是青年男子要去往各个部族找寻女友的时节,然而去往熊部族的路上,却罕见人影。
九尾只在林间偶遇一名少女,生得竟有几分像女戚。她看清他的脸,便呆呆地定在原地,等九尾要开口询问时,她忽然惊呼一声,转身奔逃。这行径让九尾大为迷惑,一时以为自己还是那只被烧焦的狐妖,并且忘记变为人形。便循声去找溪流,从倒映的水中看清自己:确实是人的样子,眼波流转,媚骨天成。不久,那少女便引了几十名形色各异的女子,将九尾团团围住。一时间欢呼声、惊叫声、赞叹声甚至是哭泣声,此起彼伏。
众女都说,九尾这样的美男子,必须请到部族里去。于是不待他回答,一双双或温润或粗粝的手,便争先恐后搭到他的身上,半拉半推,直接将他拖到部族首领的屋外——曾经为祭祀妖王而建的高台,如今是熊部族的祭台,弑神剑依然被封印在巨石之上,只在两侧多雕刻了有着弯曲长角的神羊;而当年妖王宫的大狐狸洞,正是首领的居所。
内里一切,熟悉又陌生。起初遇到的那位少女,名为女祭,最聒噪。她说,姜塬见多识广,在部族之间流浪的不少俊秀青年、望族子弟,都想要成为她的夫君,“帝喾也曾是姜媛的裙下之臣。”然而该成婚时,却总是不成。女祭话音才落,又有旁人说起,不久前有一人几乎就要成功了,然而在熊部族战败之后,却因恐惧与高辛为敌,逃离了这个地方。自此,姜源也几乎放弃了找寻夫婿。
“我并不是来……”九尾还要解释,女祭又打断他,说他来熊部族的时机也不好,在高辛战败之后,部族内男丁凋零,外面那些流浪的人也不敢来加入。而姜塬正怀着孕,无力亲自安抚战士。说着对九尾狡黠一笑,说:“一旦首领拒绝了你,你可会考虑我吗?”如此直截了当,让九尾也颇为惊奇。他笑道:“自当效劳。”
女祭顿时大喜。众人七嘴八舌,走到尽头的主穴时,终于安静下来。四下豁然开朗,足有数丈高,一束光从洞顶投下来,洒落在尽头石台的御座上。这里不再是以往的模样,洞穴扩大了许多,顶部那漏下光的洞,显然也是新挖的。九尾猜想,大约是因为人类比妖更怕黑吧——但下一刻,却有一名幼童,抓住御座上的首领,喊了一句“妈妈”。九尾的狐耳顿时从黑发中警觉竖起,万幸他反应极快,又在其他人发觉之前,将耳朵收了回去。他才发现此处情形,竟同当日羲和困住混沌的昆仑地洞一模一样。高、宽、回声的余韵……他忽然有些分辨不清,自己身处何时、何地——这是什么?是他的命定之地,还是羲和为他造的陷阱?
“妈妈,你看那个人!”幼童说。
大腹便便的女人抬起头,看到九尾,本能地起身,赞叹道:“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俊美的人呢!你是谁?”
九尾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发丝,回答道:“多谢褒奖,我名为九尾,来到青丘,并不是想用美来侍奉你。”
姜塬抿起嘴,掩饰住失望,“哦?那你是为什么而来呢?”九尾说道:“是为了助你打败高辛。”
姜塬凄然一笑,“你有这样的勇气,是很好的。但如今我们从哪里去召集勇士,对抗高辛呢?”
九尾说:“你恐怕不知,青丘有一宝物,可以号召天下勇士为你而战。”
姜塬奇道:“有这样的事?”
九尾笑道:“我原本是想要来询问你将宝物藏于何方,谁知来的路上,已经看到了。”
“就在此处?”姜塬沉吟道,“九尾可是在说——外面巨石上的那把剑吗?”
“正是!”
女祭在一旁说:“那是用神骨铸的剑,从未有人能把剑拔出来!”“我可以。”九尾说道。
女祭还要说话时,却被姜塬制止。姜塬扶住女祭的手臂,缓步走下石台,对九尾说道:“你竟是这样的勇士吗?那就证明给我看吧。”
8.4
众人簇拥着姜塬和九尾走到洞外。阴霾罩着天地,树木和人都没有影子,仿佛飘荡在迷雾之中的幻影。女祭敲响了缶,于是熊部族的男女老少都围到祭台周遭。这情景让九尾记起他最初成为妖王的时光,但愿他心中仍留有杀上天宫时那不屈的勇气。他仰起头,一步步踏上祭台,随着女祭击缶的声响和他的脚步,鼓噪的风如海浪一般一层层涌出,擦过树丛,扰乱云雾。当九尾一跃跳上巨石的时候,那风也汇聚到天空上,将云撕扯开来,直逼着阳光从天空漏下。直直的、孤独的一束光,由旋转的金色沙尘拧成,落在弑神剑上。九尾踏入那片光里,与之融为一体。
“他到底是什么……”女祭喃喃道。
九尾用双手握住剑柄,那剑纹丝不动。他收敛气息,睁开旱魑眼,剑松动了一瞬,但仍提不起来。他把力量集中在腿部,但直到他的双脚轰然陷入巨石之中,还是无法将剑再移动分毫。击缶声渐渐急迫,天空里投下的光,变成了一条细线,仿佛羲和正嘲弄地眯起眼。九尾大喝一声,白耳竖起,双手变成了狐爪,那巨石又战栗起来。
“不行吗……”女祭失望地说。她并没有看到九尾的变化,这会儿,他仍然背对着众人。
九尾松开剑柄,他忽然亮出指甲,俯下身子,用狐爪一下击碎了两侧的石羊,又去猛刨巨石!这举动让众人都惊呼起来。然而下一刻他们便看不清九尾的动作了,只听见轰然巨响,瞧见碎石横飞。但这粗暴的法子,却比硬拔要更为有效,不多时,九尾竟然生生将弑神剑从石头之中挖了出来。终于,他用爪子抵住剑身,只轻轻一抖,就将整柄剑举了起来。
它是轻的,至少比从前轻。
无人欢呼,击缶声不知何时也停止了,周遭寂静无声。沙尘落下,妖王的身形从残雾中现身,九尾喘着粗气,巨齿从口中龇出来,尾巴扬起飞舞,白毛蓬松炸开。只他的躯体依然是人形。
“妖……”女祭才说出一个字,忽然听到姜塬一字一顿高声说道:“九尾狐神拔出了神剑,是天佑我!”
“天佑吾主!”女祭反应飞快,匆忙改口。
“天佑吾主!”众人随她高喊。
九尾回身,看向这些蝼蚁一般的人类。他逐一收回耳朵、尾巴,把爪子变成人手,牙也缩回口中。他把身上的残酷魔性都藏到了人类轻柔的衣料与繁复的礼节之下,把骨血里的狂暴兽性藏进人类光洁的皮肤与柔软的神情之中。他就在众目睽睽中这样做了,如此,他就可以从邪恶变为正义,从魔变为神。然后他跳下祭台,走到姜塬身边,朗声道:“我愿以此剑,助你战胜高辛。”
姜塬与他对视,但立刻被旱魍眼吓得撇开脸去。她极勉强地微笑,点头。众人都喊:
“战胜高辛!”
云雾合拢。那光消失了。
常仪放下酒壶,却依然握着壶身,浊酒汩汩流淌到地上。帝喾注意到她的失神,问:“仪皇在想什么?”
常仪把酒壶立稳,柔声道:“禅让典礼之前,怎么能称呼我为仪皇呢?”
帝喾笑道:“不差这一两天。极少看到你想事情这样认真。”
常仪答道:“我听闻,有狐妖去了熊部族,拔出了青丘祭台上的神剑,想要以此战胜高辛。”
“妖魔作怪,不足为惧。”帝喾说,“况且,我们有帝俊呢。”
阿俊此刻却率兵去巡逻了,常仪不置可否,宴席上竟无人接下帝喾的赞叹。
女皇蹙眉道:“帝俊再勇猛,毕竟是人。人如何能抵御妖魔呢?”又问常仪:“我倒是没听闻此事,你是从何得知的?”
常仪道:“说来女皇可能不信,我是从卦中推算出来的,消息应当明天就会到。但等我们得了消息,天下的勇士也都去往熊部族了。”
帝喾问:“那该怎么办?”
常仪答道:“有敌人来犯,那就与其一战。有妖魔来犯,那就斩妖除魔。我是不怕他们的。”
帝喾又问:“才说你有了身孕,禅让的典礼不能去恒山,只能在苍梧山办。难道你倒想要上战场吗?况且,你就算去了战场,又能做什么?”
常仪道:“帝喾不必担心,我自有办法。”
9.禅让
9.1
典礼前一日,阿俊早早起身,正想告诉常仪外面天气晴朗,回头却见白狐正在床脚端正地坐着。他笑问:“你是何时进来的?”白狐自然不会答,略不耐烦地撇开脸。阿俊又问:“这些日子你去哪里了?都不知道回来看看。”说着,去给它切肉。回来时把肉丢在地上,白狐傲然盯着他,并不去吃。阿俊说:“脾气挺大。”又亲自递到它嘴边去,白狐这才勉为其难地咬住吞下去,用粉红色的舌头舔了舔嘴唇,仍是一副难相处的模样。
阿俊叹道:“罢了,我还有事,你好自为之。”出门前,也不忘摸一把白狐的脊背。它抖了抖毛,仿佛要将阿俊的气息甩开。阿俊出门后,白狐跳到常仪耳边,说:“你还要装睡!”
常仪反手按住它的脖子,说:“吵死了。”转头继续睡。白狐见状,张开嘴一口咬住她的耳朵,但并未发力,温热的呼吸直拱进常仪耳朵里。直到常仪实在耐不住痒,才把白狐推开,然后坐起身。
“你不问我去了哪里吗?”白狐问。
“你不是有了新的主君吗?”常仪并不看它,一面梳头发,一面随意说道。
“主君?她配吗?”白狐反问。
常仪把梳子放在一旁,问:“交战在即,你来做什么?”又说:“你能不能变成人的样子,这样怎么说话?”
用狐狸的模样说话时,九尾或幼稚,或粗野,但确实直白诚恳。
“我原本就是九尾狐妖,就是兽。”白狐挺立着身子说,“你为何非要让我伪装成人?”
常仪思索了一会儿,回答道:“我原本盼着你能统治人的。”“我不像你,我谁都不想统治!”白狐龇牙道。
常仪摇了摇头,“你要是来这样吵架,我宁可不说话了。”
白狐又觉得自己落了下风,它跳上屋架,居高临下看常仪,“我来,是要告诉你,我要堂堂正正地击败你!”
常仪甚至都不肯抬眼看他,“你?堂堂正正?趁我怀孕的时候起兵,用你的妖力与人类作战。你不如用美色去蛊惑女皇,那样都更堂堂正正!”
她话音未落,白狐已然消失。九尾化为人形,只余一条尾巴把身体倒挂在屋架上。他晃了几下,才跳下来,蹙眉盯着常仪。
“你怀孕了?”
常仪先不言语,顿了顿,又道:“消息恐怕已经传到青丘了。”
“是他的……是帝俊的孩子?”
常仪看向他,“不然呢?”
九尾如同困兽一般在屋内转圈,他被屈辱和愤怒罩住,再回过头时,恨得五官都挤在一起,犬齿从唇边漏下来,刺破了男人美好的下巴,“你不肯给我生孩子,你……你杀我的孩子,你居然肯给他生孩子!他只不过是个人,是个人!”
常仪笑道:“人是你帮我选的。”
九尾气得亮出利爪,常仪见他这样,暗叹野性难驯,摇头道:“你走吧。有本事的话,堂堂正正击败我。”
九尾收敛身上的兽形,抿嘴笑了下,“好,既然你把人的那套鬼规矩当正道,那我也先送你一份礼吧。”说着便衣衫凌乱地摔门而出。两人吵架时,外面早有人听到动静,但都不敢靠近。如今,看一个从未在部族中见过的美男子红着眼睛从常仪房中出来,一时都惊叹起来。有人说:“这是谁?”又有人低声问:“帝俊去哪里了?”到底是帝喾见多识广,九尾从他身边快步走过时,他闻到男人身上异香,沉吟道:“我听说熊部族新得的那位狐妖,就生得十分俊美。”差人去请常仪来询问。常仪并不解释,只说:“熊部族得到狐妖,也不过是半月内的事情。我们见见也没什么。”
帝喾道:“见自然可以见,只是那毕竟是狐妖,常仪下回还是不要私下见了吧。”
常仪起身告辞,寒声道:“明日帝喾见我,就该称‘仪皇'了,还是要端正姿态,分清楚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才是。”
阿俊回来时,自然也听闻了狐妖之事。禅让在即,琐事繁杂不堪,又有风声说熊部族计划来犯,他不得不在最忙碌的日子里,再抽出半日去卫队巡视。却见军纪涣散,同袍的祝贺也都带着古怪笑意。当时还不明所以,等到晚间听闻传言时,心底顿时犹如烈火烹油,面上却一丁点都不敢露出来。回到家中,见常仪还是惯常的平和,仍旧对着她的星图出神,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狐妖——就是那白狐吗?”他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那是妖王九尾。”常仪说着,又用刀笔在星图上按下一个点,“他有千年的道行,普天之下都难找敌手。”
“你可知道外面传成了什么?”阿俊贴近常仪耳边,飞快地说道,“他们说,人是不可能让你怀孕的,只有妖可以。”
常仪后退一步,蹙眉看向他,“你在说什么?你可知九尾如今是熊部族的巫祝?你为何不去查查他的过往,去考虑一下该如何保卫高辛?”
“不用你来教我!”阿俊吼道,“你只管回答我,孩子是谁的?”
阿俊此时比九尾更像妖怪,常仪略惊诧地看向他扭曲的面容,道:“自然是我的。”
阿俊抓住她的肩膀,“告诉我实话。”
他力气很大,虽然伤不到常仪,但足以让她不悦。常仪无端想起曾经的另一个传言,是阿俊的女友在女皇面前,哭诉他残酷无情,甚至在她怀孕时殴打她。思及此事,常仪的目光中已有了几分冷淡。阿俊对上她的视线,双手本能地垂下。他慌忙撇开脸,幸而常仪也不想看他。她心中闪过千百个想法,但她已看清了阿俊,便选了他能听懂的话,沉声说道:“你听听自己在说什么,这几句话传出去,你才是华夏最大的笑话。阿俊,明日你就要成为帝俊了,怎么还沉不住气呢?”她伸出手,抚摸他的面颊,“我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你想成为孩子的父亲,要付出相应的努力才行。”
9.2
立春这日,苍梧山巅格外寒冷。四岳、十二牧及各路诸侯,从华夏各处聚集于此,只有熊部族推说姜媛临产,没有前来。众巫祝宰杀牲畜,其血顺着山顶一路涂到山脚,洇出一条暗红色的祭祀之路。
阿俊登山时,天只蒙蒙亮,太阳尚未升起,他感觉天地都被包裹在这血腥的气息之中,恐怖又充满生机。两旁吟唱的女巫,将上古时代的祝祷一一带到他面前。当他因欢愉或紧张而喘息时,转脸却发觉常仪神色如常。她似乎就是为了这样庄重的时刻而生的,每一步,都会准确地踏在歌声的节拍上,又或者,那节拍是随着她的步伐而奏响的。清冷的风带来了薄云,两人缓缓穿过雾气,踏上山巅的祭坛。
帝喾手持长剑,威严地站在坛中央,女皇则端坐在他身后的高台上。阿俊看到母亲站在狸部族的前列,而舅父伯狸则站在虎部族的首领身侧。人那么多,可阿俊只在自己的母亲和舅父眼中,看到纯粹的喜悦。
日出时分,在众人的见证之下,帝喾将玉戈交予俊狸,其上绘有龙纹,从此,他就是高辛氏帝俊。女皇则将凤冠戴在常仪头上,将玉圭放于她手中。当这位华夏新的统治者转过身时,天上层叠的云忽然散开,只在她左右身侧留下斜长的两道薄云,被初升太阳的光辉染成灿烂的金色羽翼。这异象让众人都惊叹起来。仪皇将手中玉圭缓缓举高,阳光便准确地穿越山巅的树影,照在玉圭之上,其景象之神圣、隆重,无法用言语描述。众人都为之震撼,四下一时寂静无声,直到群鸟的朝贺打破了安宁。本应在日出之前喧闹的鸟儿,到此刻才发出清脆、喜悦的嘶鸣。它们列队飞翔,以鸟群的聚散,在群山之巅起舞。等鸟儿散去,仪皇才开始祭祀天地的仪式。其后,她并未像以往那样将玉璋送给诸侯,却请人将星图放置于祭坛中央,将历法、节气与星象观测之要义,传授各部族。
“有了知识,你们便可走向文明。”她朗声说道。
太阳西落时,她终于传授完毕,这才将玉璋一一交给诸人,四岳为大璋,十二牧为中璋,其余诸侯为小璋。
从此日月星辰,各归其位;山川安定,各司其职。
因禅让那日的神迹,华夏大地被狐妖笼罩的阴云,终于被仪皇驱散了几分。然而,九尾也是一位高明的外交者。他亲自去往兽联盟的各个部族,探访那里的首领和青年。总有未能觐见仪皇的人,会被他的巧舌迷惑。青年男子有不少选择去往青丘,而部族首领们也往往沉迷于九尾美貌,愿意为他供奉粮草和兵器。到仲春时,熊部族已召集了一只颇为可观的军队。
帝俊听闻此事,便召集鸟部族联盟的首领,商议对策。然而她们立春才来过苍梧山,往返辗转百千里,才回到家中,又被召唤,难免有些不满。有的派了家中的兄弟来,有的干脆就没有回信。帝俊知道是不肯屈从于自己的命令,更为恼火,便以严酷的典刑处罚那些怠慢的部族。有人来找仪皇哭诉,她却以怀有身孕为由,避而不见。不久,华夏诸部族便都已知晓:与先前的女皇不同,仪皇重视历法,参与祭祀,但不问政事。一时之间,又有一些摇摆不定的青年,选择了更可亲的九尾。
到月末时,旌旗与战鼓已迫近高辛。帝俊率兵迎战,然而九尾用兵如鬼魅,还时常在战场掀起飓风,令高辛军士丢盔弃甲,几场交锋,高辛竟节节败退。这日鸣金收兵时,帝俊的手上还中了一箭,正是那九尾狐妖射的。巫医来看,幸而伤得不深,又在左手上,帝俊便说他还能再战。
仪皇听闻此事,也离开聚落,奔波三日,赶来锋线的营帐,关怀众军士和帝俊伤势。她先在外面安抚众人,最后才来到帝俊营帐之中。见他颓丧地缩在锦被里,还要咬牙撑住形象,顿时觉得可怜可爱。巫医说,换药是最痛的,请帝俊忍耐。仪皇便遣散余人,接过巫医手中的伤药,亲自为他敷在伤处,又说:“上回你射了九尾一箭,这次,就算扯平了吧。”
帝俊不明所以,“我何时射过他?”
仪皇道:“就是冬狩那一回……对了,你中了瘴气,不记得这事。”便将两人在林中遇见狐妖一事,半真半假地同他说了,末了道:“九尾的箭术是同后羿学的,能把星星射下来——他这一箭,留手了。”
手上伤口抽着疼。帝俊恍惚记起了一些细节,那狐妖仿佛说过,常仪腹中有一颗蛋,但再要细想前后因果时,却头痛欲裂。帝俊想问她孩子如何了,一张口却变成呻吟。然而接下来仪皇的语气,却比那箭头更深地扎进他的心里——耳边听她又柔声道:“九尾的‘妖王'可不是虚名。他杀旱魑、屠龙穴,神子都不是他的对手,你输给他,也没什么丢脸的。”
“你想说什么?我的帝位是虚名?还是你早知道我会输?”帝俊提高了声调,但说话用力时难免牵扯伤口,又忍不住痛呼一声,“你要是心心念念想着他,就换一个丈夫好了。”
仪皇把药放在一旁,招呼外面的巫医入内,“帝俊累了,你们为他调些安神的药吧。”起身,走到门口,又说道,“明日,我去见见那狐妖。”
9.3
第二日,仪皇便亲自驾战车前往沙场,帝俊骑马,随侍一旁。但见她未着铠甲,倒穿了一身窄袖礼服,也不顾前锋阻拦,直直来到九尾阵前。狐妖这日穿的,正是双目再见光明那日幻化为人时那身绣金华服,显得丰神俊朗、鹤立鸡群。与仪皇对望时,分明是一对璧人。
两人都没有开口,像是在彼此的眼瞳中找寻某种命定的可能。这一幕他们已经预见了无数次,而直到此刻,才终于发生。女祭站在九尾身侧,高声嬉笑道:“仪皇有孕,怎么能到此处来呢?是高辛——没有人了吗?”
熊部族的军士哄笑起来。
仪皇依然在注视狐妖。帝俊喝道:“竖子无礼!”
他话音才落,女祭又打断他道:“怎么了?帝俊也要——对我用刑吗?”
仪皇这才看了她一眼,拦住正要开口的帝俊,缓缓道:“斩妖魔、除逆贼,用刑恐怕不够。应以五雷轰顶,令魂魄灰飞烟灭。”说罢,晴天便劈下一道炸雷,把熊部族军队中央的一棵巨树一轰为二,周遭的马匹兵士,有不少被压在树下,一命呜呼。女祭堪堪躲过,吓得再不敢出声。
高辛部族一片欢呼。这几日,因狐妖掀起飓风而消融的那些士气,靠仪皇一道雷全回来了。等熊部族的窃窃私语声平息,仪皇才对九尾说道:“你那日说得对,你原本就是狐妖,是兽,不必伪装成人。堂堂正正,并非你的天性,是我错看你了。”语气既怜悯,又惋惜,竟比咒骂还要让九尾愤怒。他冷笑着抽出弑神剑,道:“当日你赐我此剑,倒是没看错人呢。”
谁知一个“赐”字,又让熊部族腾起议论之声。仪皇微微一笑,轻扭缰绳,战车便轻盈掉转方向。帝俊忙令左右上前护卫,然而仪皇的战车前行极快,竟独自闯入了战场。登时便有几名小卒来侵扰,只见仪皇将缰绳一抖,那战车所系四马竟同时一跃而起,如同神鸟一般,从半空中踏着兵卒头颅,呼啸而过。兵卒被马踏车撵,皆筋骨碎裂,血从七窍涌出,坠在沙场上。再看仪皇却毫发无伤。她回到高辛战士之中,巫祝们随即敲响了战鼓,帝俊与前锋亮出兵刃,这一日的战斗开始了。
帝俊自从见了仪皇看九尾的目光,胸口就憋着一口气,竟未受左臂伤势影响,格外神勇。不多时,他脸上、身上,都泼了泥浆一般的血水,舞刀嘶吼时犹如魔怪一般。因他的鼓舞,高辛也士气大涨。而另一边,九尾却立在原地,没有任何指令。
“为何不调度左右翼?”女祭见中军陷入高辛包围,问道。“她在看着呢。”九尾沉声道。
“谁?”
九尾蹙眉看向天空,“太阳。”
10.弑神
10.1
这日,两军战到傍晚日落,方才收兵。然而战场形势相较于前日,已大为不同。虽获大胜,仪皇却没有去看望帝俊,也并未去兵士中巡查。帝俊连续激战,精疲力竭,先前受伤的手臂又一次肿起来,自然顾不上和仪皇置气。忽有巡逻的卫士来报,说熊部族的人夜袭大营,已悉数斩杀,并未造成什么损失。帝俊才放下心来,又随口询问仪皇去向,竟找不到人。忙命众人去寻,自己也背上了弓箭和长刀。有一名在外巡逻的卫士说,见到她独自往森林方向去了。帝俊想了想,避开左右,悄然向林中走去。夜晚的风比白天更冷,远远看去,黑漆漆的森林像是似曾相识的巨怪,在夜风中一呼一吸。帝俊忽然又找到了一些关于冬狩的破碎记忆:一只焦黑的妖狐,与树木一般高,居高临下窥视着他。
踏入林中之后,周遭仿佛更亮了一些,其缘由他也很快明白,是从地上腾起的白雾。湿漉漉的,把树梢的月光一层层晕染到草尖。他只多走了几步,就再也找不到返回营帐的路。四周看去都是灰的,只有一道道伸入天空的树干,把世界衬托得深浅不一,牢笼一般。脚下泥泞,他跌跌撞撞,决定继续向深处走,忽然听到了几声古怪闷响,像是大地在呻吟。
帝俊停步,侧耳倾听。树林随着风发出哨音,一棵树忽然从侧旁倒下,轰然砸在十步之外的地方,雾气卷着泥沙与恐惧迎面扑来,下一刻,白色的狐妖从他头顶一跃而过,九条长尾泛着银色的流光,仿若长云。帝俊屏住呼吸,又听见砰砰几声,原来那闷响是狐妖落地时踩折树木的动静。等声音远了,他才站起身,追着它前行的方向走。所到之处,都是折断的树木,方向不一。这景象却不像是狐妖落脚时踏的,倒像还有另一个巨物,曾在此处与它殊死搏斗。树木倒伏的声响渐渐远去,雾却更浓。他只能顺着断枝走,从横尸的树干上越过去,或是从其下钻过去。才要失去方向,又听到一声巨响,接着是不断的断裂声,像是那狐妖咬住了猎物,正在树丛间疯狂翻滚。声音从极远的地方,一下子就到近前,枝叶从高处纷纷坠落,帝俊狼狈闪躲。仪皇的声音钻进他耳朵里:“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回过头,见她就站在一步之外,面色惨白,脖颈汩汩淌着血,那情形是决不能活命的。但下一刻,血就止住了,伤口就在他面前愈合,只留下一条浅浅的印记。如果不是她衣襟上的血迹,帝俊大约以为方才所见是梦。未及回答,他忽然看到九尾从她身后的雾中走出来。狐妖已化为人形,一副优雅又妖娆的姿态,但额上的眼睛圆睁着,透出饥渴和残酷。九尾手中,握着一把漆黑的剑,闪着不祥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