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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弑神记

作者:顾适 当前章节:14968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6:09

“遂古之初,谁传道之?”

——《天问》

0.序章

0.1

妖王九尾闯进天宫,宣称自己要杀死天帝。

天帝听闻神官奏报,看向北极宫门悬挂的长镜。通往九重天的石阶上,站着一个浑身浴血的青年。

怒发冲冠,呼哧带喘,天帝猜测他原本穿的是白色战袍,但如今袖子被扯了一半,胸口被划了一刀,露出起伏的胸肌。

“这是何物?”天帝询问神官天玑。

“九尾狐妖。他声称自己是妖族的王。”天玑伏低身子,答道。

天帝说:“上一次这么闯进来的,我记得是只猴子。”“正是。”

“我从未见过他,他为何要杀我?”天帝很好奇。“他说自己身负预言。”天玑不敢多言。

天帝思考了一会儿,“是诸神陨落前的那句玩笑吧?弑神的九尾狐。”

话音一落,镜中的影子忽然扭曲,现出一片黄土翻飞的沙场。狐妖立在身着甲胄的兵士之中,还是这张英武面容,只在神情间多了些沧桑苦痛。然后,他忽然在人群中现出原形,九条巨尾如白焰般升腾伸展,在空中妖冶起舞。人群惊恐畏惧,四散奔逃。

“天帝老儿!”狐妖的叫喊,击碎了镜中幻象。

天帝闻声微笑,记起自己也曾是这般雄心勃勃的青年。在诸神黄昏的大战之前,曾有一场盛会,彼时的天帝也如这狐妖一般,站在登天的石阶上,偶尔回望大地时,见世间被辉煌的神光照亮,再无阴影和灰暗,仿佛一幅被挤压的精致绘画。这景象令天帝不快,便挑衅诸神,说这样的光辉必不长久,总有一天,世上只会剩下一盏明灯。

神皇闻言,并没有责怪天帝,笑问诸神:“那这盏灯,又会如何熄灭呢?”

她的妹妹,生育之神玄女,正抚摸着怀中银色的小狐狸。它用两条柔软的尾巴攀附在玄女的手臂上,尖尖的小嘴搭上她的肩膀,用粉嫩的舌头舔舐她的面颊。天帝很喜欢那对尾巴,但碍于身份有别,并不敢去揉搓女神的爱宠。玄女以言灵著称,她注意到天帝的视线,便一面挠着双尾狐的背脊,一面懒懒答道:“说不定灭灯的,会是条九尾狐呢。”

那小狐狸因尾巴特别才被玄女宠爱,后来,它在黄昏之战中吞了神血,得以化身为妖,与其他妖魔代代繁育,将这预言继承下来。终于在这一代,生出一只九尾狐。

“弑神九尾”,妖族没忘记这传言,这名号也伴随着九尾长大。他生得勇武,富有智慧。狡猾、但不算邪恶,因此在妖族很得民心。诸神陨落之后,世间只剩下天帝一位神祇,余下所谓的神,皆是半神,或是只有一点点神族血统的混血儿。天帝数次派兵去剿灭魔族,但对于弱小的妖族向来不管,竟然放任九尾长大、称王。如今,他终于杀到天宫来了。

弑神的预言失落已久,在天宫尤其不会有人提及。天玑是掌管历史的神官,因而是为数不多知道这句话的人之一。她询问天帝:“陛下可要斩除此妖?”

天帝说:“不必。”又问:“这东西喜欢什么?”

天玑早知道天帝的心思深不可测,已事先准备好文书,其中记录了九尾的种种过往,忙向天帝一一展示。九尾的真身是一只巨大的九尾白狐,狐尾长百尺,可一跃千里。这狐妖同神族一样,并无固定性别,随时可以用女子身形媚惑人心,但九尾向来以男子容貌示人。他有诸多情人,这些情人诞下的子嗣,却无一成器,只是些漂亮的小妖罢了。天帝阅毕,只对九尾感兴趣,“不知道他这尾巴摸起来,是什么感觉?”

天玑闻言,只觉得汗珠顺着额头一滴滴坠到地上。斩妖容易,但天宫里的神将没办法抓住完整的九尾,更不能让他现出原形,供天帝抚摸。

天帝见她神情,笑容愉悦,道:“让他进来吧。”

0.1

天宫有九重。

杀进天宫之后,九尾才发现,向上比向前要艰难得多。天兵神将不足为惧,但杀多了之后,手酸。

血见多了,心也累。

他凭着一腔野性冲到这里,眼前就是天帝的北极宫。千年来,从未有任何妖魔见过天帝,他曾听说的传闻,都如同神话一般不可信。

他不知道那位天帝周围,究竟会有怎样的重兵护卫,但他并不惧怕。

千年前曾有一只猴妖,也曾闯到此处,传说,它被天帝压在五指山下五百年之久。但九尾觉得,那也是很好的结局,毕竟这千年以来,再没有第二个妖魔,能把自己的故事流传后世。

石阶上空空如也,只染了一串串红,是顺着他的剑滴下去的血,坠落到白玉阶梯上,如同花朵一般绽放开来。九尾站定回望,九天之下的世界被笼罩在云朵中,他想,总有一天,他会掀开这云,让天地重新归为一体。

想到此处,豪气又支配了他的心。他握紧手中利剑,再一次踏上阶梯,一步步向上。然而四周静得诡异,无一人上前阻挡。

他闯入宫殿,但内里空空荡荡,只见四壁高耸。他想再大喝一声“天帝老儿”,但又觉得一直独自喊叫会显得愚蠢。

如此向前,再向上,经过三重宫殿。不说人影,连花鸟都不见踪迹。回望,走过的路又被云裹住,再向前看,连阶梯都不见了。他知道自己中了幻术,不由得大怒,中气十足喝道:“天帝,你若胆小,就躲在这云里不要来见我。用幻术,胜之不武。”

他亮出尾巴,扫出飓风,云轰然炸开。原来九尾面前就是北极宫的大门,门上浮雕,是层叠的诸神,九尾只能看到他们的脚,向上仰望,诸神的身体竟然直耸入更上一层云端,九尾连屋檐也望不到。他越发不耐烦,用剑尖劈开门锁,推门入内。随即被人一把拎住脖颈,四肢悬空。

奇耻大辱!九尾亮出利爪,决心给这人致命一击,然而身体随即陷入一片软玉温香之中。他茫然仰头,看见一位少女正低头看他,她用一只手怀抱着九尾,另一只纤长柔软的手则摸上他的尾巴。九尾想以妖王的身份怒喝“放肆”,少女却露齿笑了。她一笑,九尾瞬间忘记自己在发怒。

“好可爱啊。”她的手又摸上他的肚皮,不轻不重地拍了拍。

意义不明的咕噜声从九尾的喉咙里滚落。他深感羞耻,翻身把头埋在少女的臂弯里。她终于找到机会,抚摸他的背脊,那里的毛发更坚硬,短短地支棱着。

——太舒服了!

九尾扭了扭脊背,用尾巴缠住她的手。少女把手抽出来,又把嘴唇埋进他毛茸茸的尾巴堆里。九尾未及惊恐,她已经毫不留情地把尾丢在地上。

九尾弓起背,炸着毛,看向少女。

“你臭烘烘的。”少女说,“走吧,我带你去洗个澡。”

0.3

九尾看着镜中的自己。他不知道是这宫殿太大了,还是他被眼前的少女变小了——他竟然是小狐妖的模样,只有背后竖起来的九条尾巴,可以显露出身份贵重。九尾想起她说的“臭烘烘”,又细细端详镜中的白狐:胸口的大片毛发纠结成一团,脸上和前爪满是结痂的血,中间的尾巴受了伤,血和泥土乌涂成一片。只看这模样,都可以猜到气味不佳。

镜子渐渐被蒸腾的水汽蒙住。少女的声音从雾中飘来:“你怎么还不过来?”九尾想要变为人形,慢慢走过去,用伟岸的身形震慑她,以夺回几分尊严,然而他却找不到凝神为人的气息,只得迈开四爪,不情不愿地走到温热的汤池旁边。他见少女和衣坐在青玉石台上,只露出白生生的脚踝搭在池边,十分慵懒闲散的模样。九尾见状,立直前爪,绽开尾巴,傲然问道:“我来找天帝,你是何人?”

他发出的声音过于稚嫩软糯,不够沉稳,但他自问仪态还是优雅的。

“我名叫羲和。”她俯身,伸手,一把捏住九尾的前爪,毫不客气地把他拖进温汤。九尾整个身体都浸到水里,慌乱中先喝了一口水,是甜的,柔软如奶汁的仙汤。然后他就发现四肢的僵直都在融化,头脑的恐怖都在消散。他媚眼迷离地看向羲和,羲和却毫不留情地把他的头按在池边,然后一下下揉搓他的侧腰。

——太舒服了!

九尾又从喉咙里发出近乎绝望的咕噜声。他知道,天帝是太阳之神,名为羲和。

当年那只猴妖,是否也曾经历过这些?

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一般,羲和笑道:“你比那丑猴子可爱太多了。”

九尾闻言,一下子抖擞起来。他大约是天帝最宠爱的妖怪了,毕竟,她正在亲自为他洗澡。

想到此处,九尾心中又充满了获胜的喜悦。狐族向来会因为自身的美而得意,也从不认为用皮相吸引他人是可耻的。正这样想着,羲和却分开他的两条后腿,认真端详他受伤的尾巴。

“刺得挺深。”她用手指轻轻拨开伤口。尾巴是狐妖最敏感的部位,九尾登时疼得全身发抖,他很想一口咬在她的手上,然后他就这么做了。

九尾的祖先,双尾狐,正是因为喝下神血,才能成为长生的妖。如今九尾却吞下了天帝羲和的血。火焰般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落入腹中的瞬间,他重新找寻到妖王的力气,全身的伤口都在愈合,乌黑长发如瀑布般从面颊洒落,他变为人形,视野中羲和的身形随之变小。九尾用手撑住池壁,俯身看向她。

她在笑,眼睛弯弯的,身上笼罩着一层和煦的微光,如同朝阳般清透、温暖。

“你就是天帝?”九尾问。

羲和娇笑着,伸手搂住他的脖颈,凑到他耳边说:“你这样也很可爱。”

0.4

天玑静候在北极宫外,仿佛一尊石雕。神将摇光来问她:“这是第几天了?”

“第九天。”石雕的嘴唇动了,天玑回答说。

“这小狐狸果然厉害。”摇光啧啧赞叹。“不可妄言。”天玑斥责道。

果然,她话音才落,北极宫的门便打开了,摇光吓得僵立原地。天玑揉了揉僵直的膝盖,缓步入内,见九尾正团在青玉神座边,白绒绒的尾巴无力地摊开一圈,脑袋扎在尾巴里,只竖了两只耳朵在外面。连天玑靠近,那耳朵也不曾动一动,可知睡得昏天黑地。天帝羲和端坐在御座上,容光焕发,对天玑道:“九尾赐居灵宝宫。”

天玑低头称“是”,又听天帝郑重说道:“弑神之名不祥,平日里你们也不要叫他九尾,就称他为灵宝君吧。”

灵宝君一觉醒来,发觉自己的居所已经换了地方,名字也变了,甚为不悦。但去问遇见的神官时,对方或惊恐躲避,或闭口不言。终于找到一位名为摇光的神将,对方一听到他“灵宝君”的名号,便上下打量他许久。

“不像啊。”摇光说。

“不像什么?”灵宝君一怔。

“和以往的都不一样。”摇光又说。

灵宝君便知这神将摇光熟知天帝过往的情人。他问摇光,天帝在何处,摇光答:“她要见你,你便会见到她。”

“倘若是我要见她呢?”摇光笑而不答。

灵宝君见摇光的笑中透着冷淡,便又知道,羲和并不是一位专一的神,且灵宝宫也不是什么尊贵的地方。他自己在青丘的时候,与众狐妃相处时也有颇多相似的情形,他对那些柔媚小妖的宠幸,又何尝不是转瞬即逝?为今之计,就算他能杀死眼前这神将泄愤,也无非显得他肚量小;而要再闯北极宫,恐怕也只是被打回原形——前日羲和高兴,便与他有鱼水之欢,今日她若不悦,将他剥了皮做毯子,他也没有一点办法。他与羲和力量悬殊,与其留在此处任她耍弄,不如先回青丘,再做打算。

定下主意,转身便走。

摇光上前阻拦,灵宝君还以为他要动手,却见摇光将一把长剑从袖中抽出,双手奉上。那剑乌黑鲁钝,尚未开锋,显然不是九尾带到天宫的那一把。

“这是什么?”灵宝君问。

摇光目光低垂,仿若木偶,“此剑名为‘弑神’。天帝言道,九尾若要离开天宫,便知其志向远大,应予嘉奖。”

灵宝君被他的话刺中,才知自己言行,早被羲和料中,一时羞愤交加,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得默默接过长剑。那剑无比沉重,狐妖用双手根本握不住,非要用尾巴去卷,方能勉强站定。如此,等摇光走了,他才松下一口气,下一刻便随着那剑,从天宫直直坠落。

摇光回到北极宫,见羲和正在逗弄苍鸾。神鸟灵动优美,尾羽仿佛晚霞,把北极宫内外都映为红彤彤的橙粉。羲和是太阳神,向来喜欢这些会生火的鸟,开朗优雅的苍鸾之外,聒噪俏丽的金乌也向来为她所爱。而那白狐不仅生于山野,脾性似乎也颇不驯服,恐怕私下里行为也十分粗暴。羲和会对这妖怪如此用心,真是颇为奇怪。

但他自然不能问羲和这些话,只回禀说,狐妖已经离开天宫。羲和听闻,眼睛都没有抬。

“走就走吧。”她说。

1. 除魔

1.1

三百年后。

初冬时节,青丘满是枯草。九尾妖王的宫殿已经难觅踪迹,断壁残垣之中,只余下中间一枚黑色巨石,其上有一段凸起,像是剑柄。有传言说,这是灵宝君从天宫带回的神剑,这剑先于他从天而坠,便镶死在这石头里。然而即便是灵宝君回归青丘,也无力将其再次拔出。

当年,他弑神不成,铩羽而归,没少被众妖讥嘲。有人说,什么弑神九尾,改个名字叫“灵宝君”就当没有那预言了,还敢号称妖王。又有传言说,天帝好色,尤其喜爱这些毛茸茸的鸟兽,不知道九尾到底在天宫吃了什么哑巴亏,不然为何回来之后,对自己的经历讳莫如深。还有人由此推测,灵宝君的名字既源于灵宝宫,他必定是靠天生的狐媚本领,在天帝那里得了天妃的封号,又不安于室,被天帝赶出天宫。

这些编出来的故事细节越发丰满,连九尾如何勾引神将,被天帝捉奸在床,几人一番撕打,哭爹喊娘,都有了具体的场景,比那猴妖被压在五指山下的故事有趣多了,一时流传甚广。待这些狼虎豹妖的风言风语终于传到灵宝君耳中,他二话不说,上门去把每一族最爱说话的几个都胖揍一顿,挂了一串风干舌头在青丘宫外。如此才算是平息下来。然而他妖王的威风已经不再,只要稍有懈怠,众妖便不再听他号令。

灵宝君干脆遣散宫中众妖,不为他们当这“王”了。几个偏要留下的妃子,百年后也都逐一老死。青丘的颓败,反而让他变得自由。三百年间,他去了世间各处游历,人间自然不在话下。天帝长子东海青龙,次子昆仑西王母,他都曾前去拜会,二神耄耋之年,颤颤巍巍,却还要以天妃的礼仪待他,仿佛他九尾妖王的名号,根本不值一提。只这一样,让灵宝君很不自在。

这一天,他从昆仑回到青丘,听闻有魔族在边境作乱,连着屠了五座人类村庄、七头白虎、九窝狐狸。狼群也折损成员数十匹,险遭灭顶之灾,幸存的狼妖来哭求他去讨伐魔族,灵宝君不置可否,只说,除魔向来是神族的事情。直到豹族也来哭诉,请求妖王的佑护,他才答应出山。灵宝君临走的时候试了一试,还是拿不起那把“弑神”剑,颇沮丧。

魔族作乱的地方,在钟山之南,赤水之北,正是人、妖、魔域的边境地带。为首的魔名为旱魑,终日披散着头发,用单足行走。她凶残且鲁钝,力量却远超魔域里那些小魔怪。自从魔族被天帝所灭后,再没有这么可怕的生灵在人间作恶。因此有人说,旱魅其实是天帝的子嗣。

灵宝君化身为狐,日行千里,没两日便赶到赤水。却见河道干涸,只余一层薄薄的污泥。牛羊鸟兽,都挤在这污泥之中饮水,肮脏不堪。他继续前行时,所见越发恐怖,经过几处村庄,都空无一人,随处可见被野兽啃食的饿殍残骸,或干脆只余下累累白骨。有几名瘦到眼睛塌陷、腹部鼓胀的村民,见了他还要大喊“妖物”,用无力的弓箭射他。灵宝君便跑到山后,化为人形,再回去问村民。答曰:“连年大旱,庄稼颗粒无收,妖魔猎不到野兽,便来吃人。以那旱魅最坏,她来一遭,旱情就加重一分。”

灵宝君虽有几分悲悯,但他自己也是食人的妖怪,不过是觉得人不好吃,才去吃更肥美的牛羊罢了。眼前这人一身枯瘦的皱皮,自然无法引起他的食欲。如此,便与村民告别,又以人的模样前行数里,竟有一窝狼妖要来吃他。灵宝君手起剑落,反倒先斩杀了几匹狼。饱餐一顿,再向赤水之北前行时,天色已暗。灵宝君有些犹豫,想着若是回到青丘去睡,往返路途遥远,颇费气力,明日再来此处,还是要先觅食才行。但若于此处留宿,也担心魔族来扰,睡不安稳。胡乱想着,又翻过一座山,踏入密林。夜色已深,忽见树林间一幢草屋,内里有烛火,似是有人居住。灵宝君心中一动,便推门入内,看见一个熟悉身影,想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可是摇光上神?”

摇光侧过身,见是他,先问:“你怎么会在这儿?”又后退一步,闪出内室的另一个人影。灵宝君看向来人,见是一位青年男子,身着黑衣,眉目俊朗,仿佛在哪里见过。对方看起来也颇为疑惑,思忖良久,问摇光:“这是谁?他如何能进来?”

摇光答道:“是灵宝君。”男子蹙眉,“你认识他?”

摇光凑到男子耳边,低语两句,黑衣人这才展颜笑道:“是小狐狸啊。”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身上仿佛罩了一层和煦的光。灵宝君这才认出来,面前的男人正是羲和。是了,妖修炼到他这样的境界,男女都可以随着心情变化,更何况是天帝呢?但下一刻,他已经开始生气。羲和变了模样,但他灵宝君可没变——天帝连他自己起的名字都不记得了吗?

羲和伸出手,灵宝君以为他又要抓自己的后颈,连忙后退。但哪快得过羲和。熟悉的四肢升腾感觉回来了,羲和把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用另一只手抚摸他的尾巴。

从一条尾巴,揉到另一条尾巴。等九条尾巴都被他摸遍了,灵宝君已经瘫在羲和肩头,只剩下耳朵还会动。

“以为你长大了会有变化,哪知还是这么可爱啊。”羲和在灵宝君尖尖的耳边说道。

1.2

“我们还以为那几匹狼,是旱勉杀的。”第二日清晨,摇光对灵宝君说道,“还在想……”

“还在想,这刀口算不上利索。要是旱魅只有这样的水准,大可不必我亲自来。”羲和从内室走出来。她自从发觉灵宝君不愿变身为女子,便又把自己变成了女神来适应他。灵宝君见她这副模样,又想起前一天晚上眼睁睁看着她由男变女时的慌乱和感激。羲和见灵宝君没有接话,又略带责备地说道:“这么多年过去,我还以为你的剑能开锋了呢。怎么回事,你不够用功吗?”

这又是一件灵宝君羞于启齿的事情。从天宫回到青丘的前两年,灵宝君借着神血的威力,修为似有些进步。然而遣散众妖后,他也懒散下来,只勉强比旁人强些罢了。

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羲和又说:“我听闻,你连妖王宫也遣散了。如今连小妖都不服你,可是真的?”

灵宝君听见的却不是责备,眼睛一亮,看向羲和,“你怎么知道的?”

羲和笑道:“我想知道,便能知道。”

灵宝君心情大好,正要同她调笑,却忽然听见外间村民的惨叫。那凄厉的嘶号,显然来自将死之人。灵宝君一双雪白尖耳,从黑发中悄然竖起,转向声音的源头,让他从混乱的哀号中,分辨出妖魔的名字——“旱魅!旱……”

正是那作乱的魔神!灵宝君再不迟疑,推门出去,没几步,又猛然停下脚步。下一刻,羲和已经站在他身边。

“跑得还挺快。”羲和语气轻松,但眉头紧锁。灵宝君还是头一回看见她的愁容。

他要回答时,羲和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果然,远处树影摇摆,一个比树梢还高的怪物正缓缓踏入森林之中,正是旱!旱魑生得无比丑陋,头颅硕大,额上顶了一颗独眼,宽厚的鼻子趴在枯瘦的脸上,也只生了一枚鼻孔。嘴巴半张着,露出肮脏的黑牙,其间嵌着一样白生生的物事,灵宝君凝神竖起瞳孔,才看清是一截人腿。旱魍所到之处,繁盛的森林登时枯萎,仿佛被抽干了水分。随着她一步步向前,原本挡住她与羲和、灵宝君之间的那些茂密杨柳,一时间都成了枯枝。于是她的身形也显露出来——头发灰白,从眼睛两边披散,一直垂到腰际,其上挂着枝杈、污泥和腐烂的肉条。她的双手各握着一段光秃秃的树干,一左一右支撑着身体,因她只有一条扭曲萎缩的腿,根本无法支撑自己巨大的身体。

羲和叹了一口气。

旱魑闻声,停步,扭头,用独眼看向他们。灵宝君对上她的视线。

旱魅的目光顿时钉在灵宝君身上,分毫都不再移动。只是对视,灵宝君都感受到肮脏,仿佛她口中的酸臭腥气,正扑面而来。他有些慌乱地左右看看,却发觉羲和已然消失,连山头上的草屋都不见了。再看旱魅时,她已近在眼前,正连根拔起一棵梧桐,向灵宝君投掷过来。

灵宝君向侧旁翻滚,堪堪避过,然而旱魍手中的下一棵树,正掷向他的落脚之地。那树轰然掀开泥土,直砸出一个七八丈深的大坑来。灵宝君从未见过如此怪力的妖魔,一时骇然,再翻滚躲避时,已经亮出了真身。九尾狐妖用前爪刨了刨地,掀起落叶旋风,然后支起身子,向旱魑咧开瘦长的嘴。但尖牙的震慑力远比不上他身后展开的九条巨尾,它们比他的身体大得多,蓬松柔软,在半空中妖娆扭动,扰人心智。

旱魅发出“哦”的声响,随即她的口型一变,说道:“妈……妈……”

灵宝君一怔。

“妈妈……在……哪?”旱魑问。

有这一句,灵宝君已然明白,这魔神旱魅,正是天帝之子,只是不知道羲和为何会放任她变成这副模样。转念之间,又有些恼火,他不知道羲和在自己身上做了什么标记,为何连这样呆傻的魔怪都能一眼看穿——他是天帝的妃子。

这羞恼让他一跃而起,闪电般袭向旱魑。他以旋风为矛,正冲着旱魍的眼睛而去。然而旱根本不管狂风,只用手臂一挡,就如同拍虫豸一般,把灵宝君横扫到树顶上去。白狐的腰侧被枝干划破,他顾不上疼痛,用尾巴挂住枝杈,轻巧旋转,在避过旱魍下一击的同时,又从她胸侧找到空隙,伸爪便向她挠去。旱魅未及防护,被灵宝君得了手。然而她肋间的皮肤非但极臭,还坚硬如铁。饶是白狐掀了两枚指甲,也未能让她流一滴血。灵宝君见她又抬起手来,忙向侧旁跃起躲避,却被她一把抓住尾巴,狠狠摔到地上。

“妈……妈,”旱魑问,“在哪!”

灵宝君仰躺在泥坑深处,摔得头晕目眩。抬眼见旱魍用双手撑地,抬起那条扭曲的脚,竟要来踩他,忙极狼狈地攀着坑壁往上爬。又见一只大手从天而降,只恐今日要命丧于此。正慌乱间,忽听羲和在他耳边说道:“转身,咬她脚踝。”

白狐本能地将尾巴在坑壁上一扫,便扭过头张开口,照着那魔怪腿脚相连的最细处就是一口。果然这一处的皮肤与其他地方不同,灵宝君的牙齿竟能陷入旱魅的身体之中,狐妖见机咬紧牙关,疯狂甩头,撕下来一大块筋肉。旱魑疼得狂叫,连口中的人腿也在哭号时掉落在地上。灵宝君忙趁机后退数丈,一面喘着粗气心有余悸,一面又听羲和在他耳边叹气,“你居然什么功课都没做,就敢来除魔。”

灵宝君这才发觉,羲和已变为一只金色甲虫——她在他眼前飞舞一圈,又伏在他后颈上,用两条极纤细的节肢,揪住白狐的毛发,用轻微的牵扯,示意他左右行动。灵宝君虽有些不满自己成了她的坐骑,但见旱魅擦干泪水,又拔出两棵大树作为支撑,知道只靠自己未必能赢她。性命攸关,自然要听羲和的建议。她的声调并不高,但过于近了,从白狐的尖耳直直钻进他的心里去,“魔族的命门在七魄。你刚刚只伤及旱魍的第一魄,尸狗。”

灵宝君气急败坏,打断她道:“别说没用的,现在怎么办!”

羲和却继续说道:“这七魄分别是尸狗、雀阴、伏矢、吞贼、除秽、非毒、臭肺,你必须按照顺序,逐一攻破。”

那边旱魍已经用双手撑地,又看向白狐。灵宝君已发觉自己魅惑的狐尾对旱魑毫无吸引力,而旱魅冰锥一般的目光却可让他神志散乱。耳边羲和还在背书,讲一些灵宝君闻所未闻的词汇,也不肯说旱魑命门在哪里。灵宝君气得打断她:“你不如自己动手!”

羲和才说:“从低处跳起,破她的雀阴。”

这句倒是颇为明了。灵宝君虽觉得此举十分猥琐,然而当旱魍的大嘴出现在他头顶时,他还是将尾巴拧成绳子,以最诡异的方式,从低处直直弹起来,一爪拍在旱魑独腿根部。魔神一声哀号,震得周遭的枯枝纷纷落地,白狐也被溅上一身腥臭的黑血。

灵宝君一击得手,更信任羲和,听她又说:“咬她肚子,脐上。”

灵宝君便欺身上前,用后爪踏进旱魍下腹刚被撕开的伤口,再借力向上,对着腹部又是一口。旱魅晃了两晃,直痛得失去平衡,坐倒在地。“趁现在!”羲和又说。如是,两人一明一暗,连破旱魅身上伏矢、吞贼、除秽三处命门。灵宝君再跳到远处时,见旱魅满脸泪痕,呼吸也变得断断续续。几次挣扎,都无法再次站立。然而旱魅并不服输,她抓起身侧松木,一手拽住树根,另一手攥紧树干,只一抹,便将枝叶全部去除。手中余下的枝干,仿佛一把木剑。

“妈妈……在哪?”她举起木剑,哭着说道。灵宝君问:“现在怎么办?”

羲和没有答话。灵宝君只得自己冲将上去,万幸旱魅的攻击已大不如前,一魔一妖斗了数十回合,灵宝君又崩掉了两颗犬齿、三枚指甲,终于找到旱魅另一处命门,照着她的左侧腋下来了一口——此处正是羲和提及的七魄之一,“非毒”。魔神惨叫一声,周身抽搐,连坐也坐不住了,身体压碎七八棵树干,轰然倒地。

狐妖立在旱魍身边,但已经称不上是白狐。毛皮上到处沾染着血、泥、肉渣,以及不知该如何形容的污渍。他鼻翼翕动,竖瞳缩紧。

还差最后一处“臭肺”……

“妈妈……”旱魍呢喃着。

灵宝君忽觉后颈一松。却见羲和化为人形,竟与旱魍一般高大,容貌也与以往全然不同,面颊圆润,目光低垂,难辨雌雄,庄严远胜于俊美,更没有半分少女的娇俏。灵宝君只看了她一眼,便觉得自己的双目被羲和身上耀眼的光芒刺痛,一时再看不见任何东西。

她若此刻变了主意,要救旱魑……灵宝君忽然恐惧起来。

他强撑着又睁开眼睛。见羲和正俯下身,握着旱魅的手。灼热的烈焰扑面而来,直把灵宝君尾巴上的白毫都烫焦了,逼得他再次转过脸去。

“妈妈。”他听见旱魑一遍遍说,“妈妈,妈妈。”

“九尾,咬她喉咙。”羲和说。声音空洞,仿佛从遥远的天边飘落。

灵宝君睁开眼睛,一爪拍向旱魅额头上的独眼,低头将利齿刺入她脖颈中最柔嫩的地方。垂死魔神冰冷的血混杂着地府的尸臭,源源不断地滚入他的喉咙。白狐压抑住反胃,大口吞下,直到旱魅不再挣扎。

2. 祭祀

2.1

旱魅的身体渐渐变得冰冷僵直,周遭的灼热也逐渐消退。灵宝君回头去看,羲和又变成平日的少女模样。而灵宝君自己,却成了一只肮脏不堪的卷毛狐狸。他不单精疲力竭,且腹中魔血流经之处一片剧痛,痛到极点时,连站也站不住,只能躺倒在旱魍身侧,昏死过去。

羲和见状,摇了摇头。她伸手抓住狐妖尾巴尖上被烫卷的白毛,将数十倍于自己身体大小的九尾狐妖,轻松地拖到远处平地上,足尖微点,便将狐妖带上半空。

羲和回首,目光落在林中魔怪的尸身上。森林中随即燃起三昧真火,将旱魅的尸体与打斗的痕迹,一并烧为灰土。

灵宝君再醒来时,发现自己又是小狐狸的模样,便知自己回到了羲和的北极宫。他跳下床榻,落地时爪尖疼痛,胸口也仿佛被撕裂,可知全身的伤尚未痊愈。然而皮毛却被洗干净了,虽然那些被烤焦的白毫有些卷,有些硬,但只消长个几年,便会恢复先前的风采。

口中的臭气也已散去。灵宝君思及此处,又觉得腹中剧痛,浑身虚弱无力。他晃晃悠悠走了几步,瘫倒在甘渊汤池边上。

“你可真是什么都敢往肚子里咽。”羲和听到声响,从外间走进来。

灵宝君委屈地看了她一眼。以他的聪慧,从听见旱魅说出第一声“妈妈”那一刻,便知自己会被谁去赤水除魔,都是羲和的计策。什么狼妖哭诉,草屋偶遇,无非是她不肯出手除魔,才把与旱魍实力相当的妖王九尾骗了过来。

而灵宝君若要质问她,恐怕又会得一通教训,毕竟经此一役,九尾狐在三界的声名大振。故而羲和所为,也不能说不是为他着想。然而有了这名声又如何呢?世人无非说天帝眼光好,悉心栽培,让狐妖改邪归正……反观自己,费尽心力,几乎横死他乡,好名声却都让羲和得了!如此又可知晓,神族所谓的正义、光明、宽宏,都是被虚伪蒙着的。灵宝君越想越气,飞起耳朵,把头转向另一面,不肯去看她。

另一边羲和见他皱着鼻子,又何尝不知他在想什么。她把狐妖拽进汤池,手覆在他的腹部。温暖驱散了寒意,灵宝君一时舒坦许多。他本能地呻吟一声,又把声音掐在喉咙里

撇着脸不去看她。羲和柔声说道:

“旱魑的确是我的孩子。”

好直白的开场!灵宝君竖起耳朵,听她继续说:“旱魑……她出生的时候就与众不同。我也没有想到,自己会生出这样的孩子。思来想去,只有试着让她饮下我的血。你记得上回你来天宫吗?就是这样治愈了身上的伤。但我错了,她还是这副模样,只是身体变大了。”

见灵宝君不答话,羲和叹了一口气,“所谓魔,就是心智无法与力量匹配的神。我给了她太多的力量,但旱魅的心智只停留在你看到的程度,再加上那副外表和永不餍足的食量,人人都厌弃她。她渴望从我身上得到的,也不是我的关怀爱护,而是我的血。”

灵宝君看向羲和,他没想到,她竟会如此诚恳。

她苦笑道:“我将她放逐到地府的魔域,可她却打破枷锁,回到人间作恶。你也看到了,她所到之处,会发生大旱。那是因为她无比饥渴,想从每一滴水中找寻我的血。我没有办法,只能请你来除掉她。”羲和看向灵宝君,“你会因此怨恨我吗?”

话都让她说了!

灵宝君哼了一声,不置可否。羲和点了点他的肚皮,“你不该喝她的血,不是因为会伤修为,而是魔的力量是不可控的。妖可以感化,但魔只能斩除。”

灵宝君忍不住问:“喝魔的血,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羲和说,“我没喝过。”

灵宝君正在担忧,忽然见羲和一脸笑,就知道她又在逗自己。羲和见他耳朵又飞起来,忙道:“那血没有旁的,主要是太脏。你这七八天一直在泻肚,醒来虚弱些也正常。”说着就掩嘴笑。灵宝君气得要咬她,可这一次,羲和的皮肤却与旱魍一样,坚硬如铁,咯得灵宝君牙疼。羲和正色道:“你如今长大了,更要靠自己努力。旱魑对我们都是教训,捷径不可取。我也不会让你再碰我的血了。”

说完,大约是觉得太肃穆,又调笑,她又道:“哪有妖王一打架就露原形的?只会用牙和爪子,剑术都学到哪里去了?我可从来不会咬人。”

灵宝君哪肯再听教训,跳出汤池,抖了抖毛发上的水,抬脚就要往北极宫外走。天大地大,他堂堂妖王,何必在这里听她絮叨。羲和一伸手捏住他的尾巴,把他拽回到怀中,笑道:“这就生气了?”

“有什么好气的。”灵宝君没好气地说。

羲和亲了一下他的耳朵,“你这次想要什么奖赏?”灵宝君道:“我可不喜欢那把剑。”

“弑神?”羲和坦然说出那两个字,“那可是天外坠落的神铁,我还能随便送你块石头不成。”

灵宝君忽然觉得烦躁,弑神九尾,此时在他听来,不像预言,倒像诅咒。他泄愤般说道:“怎么,连你也有命门吗?”也不顾牙疼,又跳入池中,一口咬在羲和脚踝上,自然是毫发无伤。

羲和瑟缩了一下。她见狐妖又要去咬她的膝盖,便一把拽住他后颈的卷毛,把他从水中拎到自己鼻尖前寸许,挑着眉毛问他:“你还要耍赖到什么时候……快变成人形同我说话。”

灵宝君收回尾巴,伸长双脚,轻易踩到池底。他的竖瞳对上羲和的眼睛,她的眼眸如同金色琥珀一般明亮而清澈,其中唯一深暗的光,是他自己,是他映在她眼里的欲望和野心。他凑上前,吻住了羲和的嘴唇。

2.2

在北极宫中,灵宝君做了一个怪梦。

他梦见浓雾遮挡了月亮,云朵从天空压下来,一直沉到树梢,让森林仿佛连绵为一个会呼吸的生灵。他看到山坡上的草屋,走进去,羲和并不在里面。然后,他听到外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压抑地哀鸣。

灵宝君推开门,走向森林。枝干大片倾倒,而断裂的方向却无比混乱,他几乎可以还原出在此处厮打的神魔,身材会有多么高大。他听到争吵的声响,断断续续的,话语的因果前后颠倒。于是灵宝君明白,他正身处于一个梦中。他回过身时,所见的世界又变了,林边豁然出现一处深坑,他只能勉强看见坑的边缘。但灵宝君知道,里面垂死的神祇,不是旱魑,而是羲和。

一层灿金的柔光笼罩着那片土地,在夜色中忽明忽暗,每一束光都是她的血。他不敢再向前一步,他不敢看,不愿看,他知道那下面发生了什么,他不是第一次在梦中见到这一幕。

太阳西沉,云雾坠到地面上。那光熄灭了。

灵宝君只在天宫住了月余。伤势刚痊愈,他便开始琢磨要找借口回下界去。无他,这地方实在太无聊了。只要是晴朗的日子,羲和都要早起驾车,载着太阳去照耀大地。而那些神官神将,都老气横秋,举止端方,言语无趣。至于羲和养在其他宫殿里的苍鸾金乌,他远远听见,都觉得聒噪吵闹。等到日落时羲和回来,灵宝君往往已经泡了四五遍汤池、吃了七八顿仙果。如此作息的坏处,便是整个人圆润了一圈,变人形的时候越发憨态可掬,腹肌也不见了;好处也不是没有,他被烤卷的毛皮迅速恢复本来的模样,变狐狸时油光水滑,令羲和爱不释手。

“你若再来,就住在北极宫吧。”羲和说,“灵宝宫太远,这里更方便些。”

灵宝君原本在甘渊里泡汤,委婉提及自己若再不历练,修为恐怕更难精进。没想到羲和既回答了,又仿佛在说另一件事。她话音一落,狐狸耳朵就从男人湿漉漉的发丝间竖了起来。

灵宝君淡然问道:“不会挤吗?”

“这么大的宫殿,两个人怎么……”羲和顿住,横他一眼,“你当谁都能住进来吗?”

这大约就是“天帝的赏赐”了。灵宝君虽不甚满意,也止不住嘴角上翘。他清了清嗓子,又问:“我不住灵宝宫了,那名字还要不要换?”

“随你。”羲和想了想,又说,“北极君说着不顺口,不然就还是九尾吧。旁人要是对你敬重些,就称呼为‘北极九尾'好了。”

这名字既向世人说明了两人的关系,又暗暗解开了九尾“弑神”的不祥,可见是早有腹稿,极为用心的。但不知为何,羲和的话却将两人间的愉悦氛围一扫而空。九尾起身,随意裹了身衣服,就要告辞回下界。然而羲和却喊住他:

“等等。”

九尾停步。羲和走到他身边,伸手抓住他的狐狸耳朵。

他忘记耳朵还竖在外面。因羲和见了毛茸茸的东西就要揉搓一通,九尾这些日子也把尾巴耳朵收得格外迅速。然而此时既已被她抓住,挣扎也是无益。他正等着羲和的下一步,忽见羲和举起另一只手,清脆精准地在他额头上拍了一下。

最痛的疼痛总会迟缓一刻才传来,异物直直刺入头颅正中,那痛楚从额间一直蹿到心口,再一寸寸蔓延到四肢百骸,直痛得他喊都喊不出来。

“你在……做……什么?”九尾咬牙切齿地说,然后狠狠瞪向羲和。

他看到她的身形被两层不同的光芒笼罩。九尾眨眨眼睛,然后意识到,即便眼帘闭合,他依然可以看到她。

“这是什么……”九尾惊诧地说,他找到镜子,看见里面的倒影。羲和在他的额头正中,放了一枚眼睛。

一枚大如铜铃的眼睛,因伤口尚未痊愈,眼睑尚在生长,因此那眼睛圆瞪着,目光僵直而恐怖。这是九尾绝对不愿再次对上的一只眼睛,但它此刻正通过镜子,看着自己。

是旱魍的眼睛。

羲和走到他身边,“你昏睡时,手里一直握着旱魑的眼睛,我就想,不如把它洗干净,给你装上。”又笑了笑,“算是礼物吧。”

“谁想要这东西!”九尾大怒,他失控地咧开妖魔的大嘴,露出狐狸的一口尖利巨齿。

“你现在还控制不了它。”羲和道,“你说得对,你的修为确实进步太慢了。从今日起,你要时刻与身体里的魔作战。倘若你成了魔,我必杀你。”

她说完,便背过身去,北极宫的大门也轰然关闭。在九尾意识到自己被扔出来之前,他已经从九天坠落。旱魑的眼睛能穿过一部分时间与空间的壁垒,这新力量带来的错觉,让九尾以为自己还在镜前。再回过神时,大地正飞速迫近。他忙用九尾扫出旋风,但还是狠狠摔在地上,翻滚了七八圈,连绿茸茸的土丘都被他在慌乱间用四爪铲平了。如此终于站定,却见周遭有村民围上来,看清他的九尾,竟然没有高喊“妖怪”,而是纷纷跪倒在地,高呼“九尾大仙”。夹杂着一两声与众不同的,唤的应当是“北极仙君”。

传得倒快!九尾抖了抖周身毛发,威风凛凛,“此处是何地?”一名妇人上前答道:“是涂山。”

这妇人生得圆润、庄严,想必是部族中的女皇。她看上去比牛羊田鼠更为鲜美,无疑会很好吃……九尾定了定神,知道又是旱魑的眼睛在作怪。

“我要去青丘,该往何处走?”九尾问。

周遭顿时腾起阵阵低语——“真的是九尾大仙”,有人开始哭泣,有人请求他去救什么东西,有人说想要治病,有人要发财,乱成一团。九尾大为烦躁。只那妇人还平和得体,答道:“从此处向南三百里,便是青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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