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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最后的怪兽.6

作者:阿缺 当前章节:15001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4:05

这下轮到邓弘兴好奇了。他索性坐直,问:“我确认一下——你说的这事儿,是指跟罗京合谋,骗走我父亲的尸骨,是吧?”

程琪面不改色,“你这人,说话总是不好听。是我认为你没有想清楚,耽误时间,增加沟通成本,如果错过这次机会,以后你肯定会后悔的。为了让你不至于以后每次想起这件事就懊恼,懊恼你错过了人生中仅有的两次走出泥潭的机会,所以我帮你做了决定。”

“两次?”

“跟我在一起,和得到这笔赔偿,都能让你走出困境。但你现在,要同时放弃这两次机会。”程琪说,“真的很蠢。你在上海时,虽然无能,但也不至于这么犯蠢,怎么一回这里,就变了个人一样?而且你要是得罪了我,你现在的工作也保不住,你会一无所有。”

这才是程琪。永远冷静,永远站在上风,居高临下俯视邓弘兴,永远可以把所有事情都变成生意,把所有人都变成谈判桌上的筹码。

“听我说,一千五百万是你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钱,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奇怪的原因在犹豫,那些原因都是错的。你签了疆域公司的合同,拿到这笔钱,在你人生路上,那些曾经一直关闭的门,才会为你打开。”

邓弘兴沉默不语。

程琪微笑,开始掌握自己的节奏。她直视邓弘兴的眼睛,“但你也得想想,如果不是我发现那份合同,你根本不知道要向疆域公司索赔;假设就算是你发现的,没有我确定价格,你多半几十万不到一百万就给签了。这件事,有我的一份。我不能让你的优柔寡断,损害到我的利益。”

“原来我家里的赔偿,是你的利益。”

程琪说:“你不能否认渠道的力量。我们的工作就是资源对接,让合适的甲方找到合适的乙方,或者反过来。你也知道,这些案例中,我们抽成的比例能达到多少。”

邓弘兴问:“所以,现在我是你的甲方了吗?”

程琪摇头,“不,你是乙方。我的甲方是罗京,是疆域公司。”

“你身份变得真快,前两天我还是你未婚夫,现在就成了你的客户。”

程琪不理他的嘲讽,继续说:“事情其实没有那么复杂。你是看了我和罗京的聊天记录吧,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跟你在一起,难道你真的觉得是出于爱?哪怕夫妻,也只是一对资产组合。我建议你忘掉这件事,签下合同,我们先结婚,你再拿到钱。这笔钱会成为我们的共同资产。你有钱之后,会增加一些你原本没有的东西,比如魅力。我们接下来的关系会有一些调整,你会更舒服的。”说着,她瞧了瞧邓弘兴的脸色,顿一顿,又继续道,“或者,你过不了这个坎,觉得把你和我都知道的真相说出来了,我们就不能继续过下去了。这个我虽然不赞同,但也理解。所以,就还是你跟我签一份授权书,全权委托我帮你去跟疆域公司谈判。疆域公司给我的账号打款,我再打一半给你。当然,如果你需要投资理财经理管理你的这部分钱,我也可以担任。不过就还要再签一份合同。”

说完这一大串,她终于停下,观察着邓弘兴的脸色。

这间屋子也因此难得地安静下来。邓弘兴木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灯光斜铺在他脸上,阴影一片一片。

“你说的这两种情况,都建立在我得签署疆域公司合同的基础上。你就没想过,我不签这份合同吗?”

程琪一愣,“你只是犯了傻,一时没想通而已。这可是一千五百万呀,你什么都不用做,签一个名字,就能拿到。这种事,只有傻子才会拒绝。我觉得你现在犹豫不定,也只是被这个数字吓到。但你要相信我,也要相信疆域公司,这笔钱对你是天文数字,对他们只是九牛一毛。”

这句话有点熟悉。邓弘兴回忆了一下,罗京也说过。他们果然是一个世界的人。

“但有一件事你也没有想通,”邓弘兴一时有些疲倦,坐下来,用手指揉了揉眼眶,“那不是签一个名字,是卖掉自己的父亲。”

程琪一副难以理解的表情,“但你父亲已经死了,而且你们十一年没有见过。”

“所以你不会理解的。”

接下来,任凭程琪如何劝说,邓弘兴都不再开口。他像是被胶水粘住了嘴唇和眼皮。程琪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邓弘兴,像是故乡的灯光打在他脸上,让他有了新的模样。一直说到半夜,邓弘兴都无动于衷,程琪终于知道他并不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能被自己轻易改变主意。

凌晨的时候,程琪开始收拾行李。她收拾得很慢,每叠一件衣服,每收拾一瓶化妆品,都是在给邓弘兴挽留的机会。但一直到全部收好,邓弘兴都只是半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但仔细看他,又会发现他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留着一条缝,闪烁细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最后,程琪把行李箱搬到车上。汽车灯光亮起,一闪一没,照得邓弘兴的窗子也明明灭灭。这是一种无声地传递,却比之前她苦口婆心的劝说都有用,邓弘兴终于从床上起来,站在窗前。

他看到那辆熟悉的汽车停在院子口,玻璃太黑,他看不清里面的人影。

有那么一瞬间,他是心软的。可他的手刚伸到窗前,车子就启动了,车灯照亮大路,又被黑夜吞噬。一直到车子完全消失,邓弘兴都站在窗子旁。

他第二天才知道,程琪没有去住招待所,而是连夜开车去往市区,乘机回到上海。车子则交付给托运。

他以为罗京会来找他,但等了一上午,罗京也没出现。到下午时,二叔来看他,发现程琪不见了,便问程琪去哪里了。

“走了,”邓弘兴简短地说,“回上海了。”

“咦,怎么都走了?”

都?邓弘兴一问,才知道,罗京一大早也离开了小镇。不仅是他,那些开黑色轿车、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们,也无声无息从各个角落里消失。小镇一下子恢复了平静,唯一的不速之客,反倒是他自己了。

不,现在自己不是客人,而是归人。

他很快适应了这个身份的变化。小镇变清静后,他也一下轻松许多,常年笼罩着他的职场压力不翼而飞。他花了一整天,把原本堆进仓库里的父亲遗物又收拾出来,按照久远的记忆,在家中摆放好。随着这些旧时物件的物归原位,时光逆流,记忆也慢慢清晰。当他抹着额上的汗珠,直起腰来,脸上被淡黄的斜晖侵染时,模样俨然回到了十五岁。

这一个晚上,不到九点他就睡了,而且睡得格外酣甜。这可是近十年来第一次。一觉醒来,日头初升,霞光照在他脸上。他迷迷糊糊地醒过来,习惯性摸出手机,发现昨天一天没碰,已经关机,按也按不开。他也不想去充电,把手机丢在一边。

在小镇上,有太多事情可以做了。他起床后,去商铺买了点油漆、铁钉和砂纸等材料,把家里都修缮一遍。这事儿耗时耗力,不是一天可以完成的,所以他一般都是上午粉刷和修补。叮叮当当的捶打声在这间沉寂已久的屋子里响起,让路过的人纷纷张望。

“老邓家这是……”一个老人看见邓弘兴踩在人字梯上,费力地在凹凸不平的墙壁补石灰,“要卖房子了吗?”

另一老人摇头说:“这里的房子怎么卖得出去?”

“可是,不卖,为啥要装修?”

邓弘兴挺直腰刷墙,腰杆累得够呛,听到这话,停下来,对两个长辈说:“刷墙不是为了卖房,是住人。”

“谁进来住?”

邓弘兴一指自己。

老人们便觉得邓弘兴是在开玩笑。一个在大城市好好上班的白领,突然要在这海边小镇住下,是他们不理解的。邓弘兴也懒得解释,继续把房子的角角落落都收拾出来。

修缮房子是上午的事情,而一到下午,他就会来到海边,开父亲的渔船出海。他越来越熟练,还计划着什么时候去考个证,就不用这么偷偷摸摸。在海上,时间变得更清澈,在他耳边流淌着。

父亲去世前,也是日复一日地在海面漂荡,这么单调的时光,他在想什么呢?邓弘兴以前不能理解,但现在,他多少感同身受了一些。父亲可能在想念自己,想象自己在上海的生活。父亲一辈子没有去过大城市。

邓弘兴想起差点儿遇难那一晚的梦。在梦里,他跟父亲相对而立,一轮巨大的明月在他们中间悬挂。梦里的父亲说,一直想去上海看看。但父亲再也没有机会了。

就这么胡思乱想,一下午的时光转瞬即逝。而到了晚上,他就把渔网撒下去,有时候能捕到很不错的鱼种,有时候也一无所获。他也不强求,只撒两三网,有没有收获都回家。

二叔担心他一个人太孤单,晚上都拉上他去不同的邻居家串门。这些在时光中变得依稀的面孔,随着每一晚的拜访,再次形象鲜明。老人们把对父亲的缅怀,转为对他的呵护,叫他一起吃饭,还把镇上的各种轶闻讲给他听。

有时候,会说到失火被烧死的拾荒人老陈,以及卖房后举家搬走的前首富刘大奇一家。

他们都是父亲的朋友。

“很多年前,他们还一起去岛上打工呢。”一个老人回忆道,“打什么工他们也不说,说是保密,不过刘大奇你们也知道,嘴巴哪守得了秘密。我记得有一次喝完酒,刘大奇说,他们三个人,在岛上养……”老人眯起眼睛,“喂海怪还是怎么的。这太邪门了,我们都不信,他还一直说。”

邓弘兴很好奇,但再追问,老人也想不起更多细节,只能作罢。

小镇的生活就是如此,每一秒都在做不同的事情,都很缓慢,但每一天却很快。一晃,七八天的日子就过了。

如果不是小静突然咳血,被送往医院,他都想不起来镇子之外的世界。

那天是中午,他正要去海边开船,一个邻居大声叫他的名字,让他赶紧去二叔家。原来是小静在午饭时咳了口血,虽然不是很严重,但足以令他和二叔惊心动魄。他们联系了一辆车,把小静送到县城医院,安排她住院,又守在病房外等检查结果。等全部弄完,已经是晚上了。

“二叔,”夜深人静,邓弘兴轻手轻脚地把小静病房的门掩上,转身看着二叔,“我得先走,我回一趟上海。”

“啊?”二叔心力交瘁,闻言反应了几秒钟,“哦哦,也该回去了。前几天催你回去,你还不肯走,想通了就好。坐办公室还是比赶海强。”

邓弘兴不置可否,拍拍二叔的肩膀,说:“你先照顾小静,如果有好的心脏,哪怕是……疆域公司的人造心脏,都先预约着。我很快回来。”

二叔的目光满是困惑。

邓弘兴扭头,隔窗凝视病床上的小静。她刚入睡,一头黑发在枕头上散开,像是旺盛生长的蔓藤。她的脸被头发衬得更白皙。“我会把她的医药费带回来。”邓弘兴缓缓道。

赶回家后,邓弘兴翻箱倒柜,找到了自己的手机。毫不意外,手机早已没电。他又找出充电头,插上去,屏幕上立刻出现了充电图标。几分钟后,他深吸口气,按下开机键。

滴滴滴滴……刚开机,消息提示音顿时响成一片,屏幕都卡住了,划也划不动。邓弘兴不得不再次重启,等了好一会儿,新消息才完全接收。

他逐一点开。

消息虽多,归纳起来倒也简单:项目上的事情找他跟进;然后,项目有人接手;再然后,因没到岗,人事向他发出警告;最后一条消息,是他的开除通知。

这些他早有预料,倒不惊讶,让他吃惊的是,程琪居然在微信里向他道歉,以哀求的口吻求他原谅,希望他回上海好好聊聊。通话记录里,有二十多个她拨来的未接来电。

尽管他已经做好了决定,但看到一贯强势的程琪居然放下身段,这样轻声细气地刷屏道歉,还是五味杂陈。毕竟在一起这么久,也不是那么轻易能放下。不过他最终也没有回复她。

关手机前,他心里一动,特意翻了翻。

没有罗京的信息。

短信和电话都没有,仿佛这个人一下消失在了他生活中。

14

邓弘兴带着疑惑,买了票,辗转回到上海。他先回租房收拾行李。这间房是他和程琪一起租的,各付一半,但程琪不在家,想必去公司了。

他收拾得很快,只拿走必需品,其他的就都留给程琪。打完包,叫来快递寄回老家,他环视一周,默默关门离开。

接下来,他把股票抛售,去银行卖了基金,加上银行卡存款,一共三十多万。这是他工作这么多年的全部积蓄,虽然还不够小静全部的手术费用,但至少可以先安排住院。

他把钱全都汇给二叔。二叔收到款之后,立刻打来电话,声音都哽咽了,说了半天,邓弘兴愣是一句也没听清。

他不得不打断,然后轻声安抚二叔,说:“我这些年攒的全部,也就是这些了。小静要换心脏,好像得五十万,还有十几万的缺口,我再凑凑。”

“已经很好了,剩下的我也想想办法。这把老骨头虽然不中用,但拆了还是能换点钱。”二叔情绪冷静之后,声音才听得清楚。

邓弘兴心有不忍,在脑中想着可以找谁借钱。很快,他无奈地发现,自己在上海忙忙碌碌,闷头上班,竟然没有可以借钱的朋友。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二叔不知道他在思索什么,问。

邓弘兴本想立刻买票回家,但查了查,今天的机票已经没了。他又看了一眼天色,夕阳垂落,在一栋栋高楼间拉扯出浓重的阴影。他便说:“再在上海待一晚吧,明天就回。”

于是他在机场附近定了酒店,赶地铁过去,出地铁时,天已黑透。夜晚的上海与白天全然不同,灯火璀璨,街上车流不息,每一辆车都拖曳着彩光,把这座城市涂抹得五颜六色,光彩熠熠。他才离开几日,对这景象竟已有些陌生,在街头踟蹰了几分钟,深吸口气,才敢汇入人群,穿过车流。

到了酒店,刚办完入住,程琪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他看着手机上熟悉的名字,犹豫了很久。电话一直响着,因无人接听而断掉,他刚要松一口气,程琪又打过来了。

他心里五味杂陈,拿起手机,按下接听。

“喂,”程琪说,“你回上海了吗?”

肯定是发现家里他的东西被拿走了吧。邓弘兴说:“嗯,我来处理一点事情。”

“搬家吗?”

“嗯。”

“决定彻底离开上海了吗?”

邓弘兴没说话,走到窗前,城市的灯海在他面前缓缓铺开。

“接下来去哪里呢?”

邓弘兴抬高眼睛,视线顺着闪烁的灯火,慢慢往上移。上海靠海,视线越过车灯与霓虹,就能看到浩瀚的海洋。因为夜的关系,其实他只能看到一片幽暗,宁静又深邃,清洗着他被光污染侵蚀过的眼睛。“回海边。”他说,“回家。”

程琪噎了一下,声音变得有些急切和哀求:“你不要总是这么幼稚呀!躲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或许,我根本就不需要去解决问题,因为我没有问题。”邓弘兴平静地说,“想留在上海才是我的问题。这里是你们的舞台,不适合我,我不仅不应该出现在台前,我连观众席都不该靠近。”

“我们只是有一点误会,你给我机会解释清楚呀。”程琪声音终于软下来,“你现在在上海吧?今晚就在家住吧,我可以把一切解释清楚。”

程琪从来没有表露出这种脆弱忧伤的语气,邓弘兴也有点心软。他知道,自己一旦回去,在家里面对她的神情,在夜里听她的声音,一定会再度沦陷。所以他说:“不了。房子你就一个人住吧,下个季度的水电费我也交了,你可以放心住。”

程琪又求了几次,邓弘兴都努力让自己坚定信念,一一拒绝。到最后,程琪似乎已经认命,说:“如果你不想在家里见我,那就到公司见一次吧。也不全是见我,还有公司的一些手续,你回老家也得生活,也要再找工作。把离职手续办了,到时候会少很多麻烦。”

“我不是被开除了吗?”邓弘兴想起通知解雇的邮件。

“只是邮件通知,还没正式签署。我可以跟人事处求点情,把你从开除改成解聘。这样你还可以拿到一笔赔偿金。”

邓弘兴在脑中飞快回忆了一下劳工合同和《劳动法》:公司解聘员工,最高可以按“2N+1”原则进行赔偿。他在这家公司工作了五年,也就是能拿到近一年的薪水,来当作赔偿。加起来也有十万出头,正好可以补上小静手术费的缺口。

“人事处……”他犹豫了一下,“真的会听你的吗?”

程琪一听有希望,连忙说:“人事处当然是听王总的,但王总我可以搞定。他有把柄在我手里呢。”

邓弘兴握着手机,经过了一番天人交战,才低声说了声“谢谢”。

“谢什么呢,你以前为我做了那么多事情,现在你要走了,我总得为你做点什么。”程琪温柔地说。

挂完电话后,邓弘兴久久难以入眠。程琪的形象在他脑中变得模糊起来。或许,她并没有那么冷血和势利。她多多少少是对自己有一些爱意的吧,只是平常她自己都没察觉到这一点,就像久食米饭,觉得索然乏味,但到了诀别之际,才蓦然回甘。

但还是太迟了。

两个人都觉醒得太迟。他决定回故乡,而程琪离不开上海,即使冰释前嫌,也再难回到从前。最好的办法,就是明天接受她最后的善意,自己不再恨她,让这段关系画上一个不完美但也不丑陋的句号。

这么想着,他不再遗憾,顺利入梦。

第二天,他早早起来,坐地铁来到公司。

上海的地铁依旧挤得如同沙丁鱼罐头。进地铁前,他还精神焕发,一出地铁,便有些精疲力竭。这是他之前生活的常态,通勤让他疲倦,而他得带着疲倦完成一整天的工作。他以为早已习惯,但从故乡回来后,他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接受这种拥挤,也无法面对一张张只盯着手机、没有表情的脸。

好在这是最后一次了,他想着。

进了写字楼,他拿出工卡,却发现刷不开电梯门禁。看来卡早就被停了。他只得去前台,填了姓名和工号,想申请一张临时门禁卡。

但前台一看到他的名字,漫不经心的脸突然变得凝重,拿起电话,说了几句后,变脸似的恢复了职业笑容,对他说:“邓先生,请稍等。”

没一会儿,一身职业套装的程琪就风风火火地来到大堂,将他接上去。他跟在程琪身后,百感交集,好在程琪也没跟他说什么,对视一眼,点点头,把他带到了十七楼。

在电梯里,他们只有简短的交流。程琪指着他身后的背包,问:“不是来办离职吗,怎么背这么鼓的包?”

“是行李。”邓弘兴回答。

程琪还想说点什么,但看邓弘兴不咸不淡的表情,便也把话咽回肚子。

他们所在的公司,规模中等,两百余人,租下了这栋写字楼的三层。这种中型企业在上海随处可见,一般靠着创始人的人脉和关系,一年接几个活儿,也能盈利,再把报表做得好看一点,就能去吸引投资。拉到融资之后,老板一般会把公司卖掉,拿钱离开,再创立一个新公司……如此循环往复。

这就是资本游戏,玩得越久,有钱的人越有钱,打工人们却没有任何变化。

一般在这种企业,老板都主要在外面跑业务,不常出现在公司。但邓弘兴被程琪领着,到了十七楼,一路穿过拥挤的大厅,走向老板办公室。

许多人原本埋头工作的同事们——前同事们,都抬起头来,视线汇聚在邓弘兴脸上。这些目光里有太多意味,难以一一分辨,邓弘兴面无表情,径直走到最里间。

“小邓啊,”老板站起来,跟他握手,“好久不见。”

印象中,他没跟老板怎么接触过。对这个跟他发工资的人,他一直有种本能的畏惧。他点点头。

“有点遗憾呀,公司失去你这么个人才。”老板见他不怎么说话,客套了几句,便对程琪点点头,说,“你带他去办手续吧,要快,干净。”

邓弘兴在这间豪华办公室里一句话没说,又被程琪带出去,进了会议室。

里面有两个法务,以及一大堆资料等着他签。

“除了离职和赔偿,还有工作交接。你之前甩手不干,很多事情都只做了一半,或是开了个头。”程琪对他解释道,“签字确认一下工作量,让其他的同事好交接。”

邓弘兴于是埋头签字。环境对人的影响真的很大,在这间极具压迫力的办公室,他感觉连抬起头来都很难,脊背上压着一整个城市的重量。他加快签字速度,想早点离开这里。

程琪则转过身,朝向百叶窗外的天空,没有看他。

大概二十分钟,邓弘兴终于连不迭地签完字,站起来说:“签完了,没别的手续了吧?”

程琪回身,看了一眼邓弘兴。这个眼神有些奇怪。“先看看。”她说。

就在法务逐一翻阅合同文件时,邓弘兴也站了起来,活动手脚。他环顾四周,发现周围有点异常:会议室是毛玻璃门,虽然模糊了视线,但还是能看到外面黑压压的人影,显然是有不少人在围观。

他心里掠过一丝阴影。

这时,法务已经检查好文件,冲程琪点了点头。程琪也颔首示意。法务把文件装进袋里,抱着走出会议室。

“咔嚓”,邓弘兴听到了清脆的锁门声。

他有些错愕地看向门口,随后才意识到——法务离开之后,反锁了会议室。门外顿时传来一阵喧哗声,又迅速隐没。闹钟的声音被放大了,嘀嗒嘀嗒,像是锤子在敲打。

现在只剩他和程琪还在会议室里。他霍然转身,看向程琪。

“不用紧张。”程琪看出了他的惊惶,微微一笑,“门很快就会打开的。”

“那为什么要锁门?”

“为了防止你畏罪潜逃。”

这个词让邓弘兴心里一凛,“我犯了什么罪?”

“你,邓弘兴,利用职务之便,收受贿赂,让项目落到利益相关方手中,给公司资产造成巨大损失;你资料作假,侵吞公司款项,导致项目有损;你还泄露公司机密,给竞品企业提供信息……”程琪声音轻快,一口气说了一大堆,每一项都可以让邓弘兴蹲进监狱,有几个还需要进行巨额赔偿,“还要让我继续说下去吗?”

“你说的这些,我一件都没有做过。”

“或许吧,但谁知道呢?做没做过,不是靠你说,而是看证据。你来之前,很多东西都准备好了。没有经你手的工作流程里,已经有了你的名字;你的工作邮箱,多发了几封邮件出去;公司已经收到了七封举报信,都是检举你在工作中出现的各种问题。当然,这些还不够,还差一些决定性的证据——但刚刚,你已经替我们完成了。”

“我?”

“你刚刚签下的名字。”

邓弘兴的脸逐渐变白。刚刚他签的文件里,除了劳工合同解除文件和赔偿文件,还夹杂着乱七八糟的工作量确认单据。他刚开始还看了看,但上面数据冗杂,表述繁复,字句的意思总是游走在对错之间,他知道这是职场公文的典型风格。正常情况下,大家都心照不宣,因此他也就没再细看,一股脑儿全签了。

但显然,他面临的不是正常情况。这些模棱两可的签字文件,在手段高超的律师手中,会成为武器。

在他走进这间会议室,或者说,在他进这栋大楼之前,他们就挖好了陷阱,引诱他进入,最后一脚踏上。他自己的体重,成了这个陷阱最要紧的一环,压破伪装布,让他深陷谷底。

这并不是程琪为这段将要结束的感情而表露出的最后善意,这依旧是一场伏击。他曾以为看穿王总的套路后,他们不会再用这种方式——或许他们正是预料到了他的大意,才如此重复做局。

但……

“但是为什么?”他后退一步,会议桌桌角抵着他的后腰,硌得生疼,“为什么要害我?”

程琪微微一笑,露出雪白牙齿。这是胜利者的笑容,但在邓弘兴看起来,像是某种蛇类在咝咝吐芯子。

邓弘兴伸出右手,抚摸后腰,很艰难才从唇齿间吐出字眼:“就是为了报复我吗?”

这下,程琪的微笑变成了嗤笑,摇头道:“你真是至死都这么幼稚。”

“难道不是吗?这么大费周章,找来老板配合,让法务部出假资料,不就是为了报复我抛弃你吗?你没被人抛弃过,肯定咽不下这口气,想要报复我。”

“你既高估你自己,也低估我了。”程琪看了看门外,说,“这么大手笔来让你入套,连老板都在配合——你知道他一分钟能挣多少钱吗?法务部精英加班找你的黑料,这么大的工作量,怎么可能是因为我的感情问题?”

邓弘兴若有所思。是啊,能布下这个精致又昂贵的陷阱的,一定是更加庞大的存在。比这家公司还要庞大无数倍……

他脑袋突然闪过一道光,“疆域公司?”

程琪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算是默认。

“原来还没有放弃吗?”邓弘兴喃喃道。

“你不是也没有放弃?你到处收集资料,采访其他实验者,想把当年非法实验的事情公知于众,你以为能瞒得过他?”

“他?”邓弘兴说,“你是说罗京吧?”

“当然是他。你惹错了人,阿兴。”

邓弘兴依然捂着后腰,慢慢坐在椅子上,斜对着程琪,说:“那你能得到多少钱呢?”

程琪转过身,不看他。

“应该很多吧。多到在这笔钱面前,设计陷害我的法律风险和道德愧疚都不值一提,多到可以无视同事和领导的非议……那算起来,至少百万吧。”

程琪扬起嘴角,似乎想要笑,但笑到一半,嘴边一阵抽搐,最终变成了叹息。“阿兴,我曾经给过你机会的。”

邓弘兴正想说什么,门外又传来一阵喧哗。围观的同事们被驱散开,有人在靠近。程琪说得没错,门很快就会被打开,而开门的,是警察。

15

邓弘兴被戴上手铐,押到了警局。

接下来的流程就如同梦中。他被带到了一个又一个房间,在一张张款式各异但同样冰冷的椅子上坐下,又被拎起来。很多人出现在他面前,都是站在强光下,用犀利的眼神审视他。这些人都说着同样的话。

请你们配合我们。请你配合我们。请你配合我们。

邓弘兴其实很配合。所有的流程,无论是采集声样还是指纹,他都快速完成;警察问什么,他也回答什么,毫无保留。问题是,在那些堆砌如山的资料和证据面前,他的坦诚回答全像是谎言。

公司还派了人过来协助调查,这些昔日同事们在警察面前,也是与他完全不同的说辞。

警察们的目光愈加冰冷。

请你配合我们。请你端正你的态度。请通知你的家人,最好是直系亲属。

邓弘兴告诉他们,自己已经没有了直系亲属。

“你要是一直这种态度,就没人能救得了你。”警察说。

再然后的几天,他一直被关在看押室里。时间变得黏稠。在他想象中,代表时间流逝的,应该是秒针的清脆嘀嗒声。但在这里,每一秒与下一秒之间,都隔着漫长的间隙,以至于他耳边响起了黏虫陷落于沙地后艰难蠕动的沙沙声。

他在这种幻听中度过了五天,浑浑噩噩,神情恍惚,直到有人来探视他。

他以为是二叔得到了消息,千方百计来到上海,但门被推开,进来的人却完全在他意料之外。

“很惊讶吗?”罗京站在他面前,露出他一贯的温和微笑,“我说过,我们是朋友。朋友有难,朋友帮忙。天经地义。”

邓弘兴愣愣地看着他。

他凑近到邓弘兴眼前,挥了挥手,似乎是想确认邓弘兴是不是还能看见。

“看来你这几天过得不太愉快呀,”他说,“我也很心疼。一想到接下来十几年,你可能都是这么度过的,我简直坐立不安呀。所以,我就过来了。”

邓弘兴想说话,但张了张嘴,长久沉默竟然导致了他一下子忘记了如何发音。

这个动作让罗京笑得更开心。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他是胜利者,俯视邓弘兴,说:“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好好聊一聊了吧?”

罗京要聊的,还是关于邓弘兴的父亲。签下那份合同,把父亲的遗体交给疆域公司,再毁掉他所有的调查资料;而作为回报,罗京可以取消公司对他的指控,并给予一笔不菲的赔偿——虽然没有之前那么多,但也可以在家乡小镇上颇为优渥地生活一辈子。

“毕竟,我们还得给你未婚妻钱,哦不,应该说你前未婚妻。还得让总部给你们公司一些业务,让你们这种没有任何社会价值的小企业,成为疆域公司的供应商。”罗京解释完,又颇含意味地总结了一句,“为了你,你想象不到的巨量财富改变了流向。”

听完这一大堆,邓弘兴还是沉默着。

“怎么?还是要拒绝我吗?你瞧,这里可不是你那个穷乡僻壤的海边小镇,而是上海。这里的规则不一样。”

罗京盯着邓弘兴,良久一叹,作势欲走。

“等等。”邓弘兴终于像一台重启的电脑,功能逐一恢复,嗓子里开始发出完整的音节,“我答应你……”

罗京停下来。

“但我有一个条件。”

“加钱吗?”

“我想知道,为什么你们千方百计想要我爸的尸骨。”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邓弘兴站起来,说:“你也有父亲的吧?”

罗京俨然认真回忆了一下,然后才确认地点点头:“我身体基因的一部分来自某个男人,按你的意思,他就是我父亲。但我从没有见过他。”

邓弘兴眼睛微微眯起,在消化他的话。顿了顿,他才说:“所以你不会懂。我跟我老头曾经很好,但后来出了一些事,我们关系崩裂,我十一年没有回到故乡。再回去时,他已经死了。我以为我们的隔阂,是性格问题,但现在,我知道很可能是因为你们的实验。如果不搞清楚真相,哪怕拿到钱,我也花不安心。”

罗京问:“知道了,就会答应吗?就不再找我们麻烦了吗?”

“当然。就算我想给你们找麻烦,凭我,我也做不到。你看过奥特曼吗?”

罗京一怔,没明白他在问什么。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疆域公司,是巨大的怪兽。我对抗不了的。我只是想知道得更多一点。”

“你这个比喻倒是出乎我意料。我很多年没从成年人口中听到奥特曼这三个字……但我明白。好的,我给你真相,你给我你的父亲。”

罗京果然手眼通天,没过两天,邓弘兴的保释手续就全部完成。接下来,他只要签署疆域公司的合同,移交父亲的遗体,所有起诉都会撤销,他会直接从保释到无罪,还能得到来自疆域公司和原公司的两份赔偿。

但——

在此之前,按照约定,罗京带他来到了疆域公司位于上海的大楼。这里位置优越,离海不远,在百叶窗后的白领们,可以一边抿着咖啡,一边俯视大海。

“亚洲区是我们非常重视的区域,公司相当一部分收入,都来源于亚洲的伙伴。所以公司总部虽然位于黎巴嫩,但上海的办公规模,也与总部相差无几。”罗京慢条斯理地向邓弘兴介绍,见他兴致缺乏的样子,微微一笑,才说到重点,“很多资料也都放在这里——包括你父亲的。”

“得有二十年了吧?”

“我们可是百年老企!”罗京做了个夸张的表情,随即正色道,“当年迈尔斯兄弟在欧洲成立这家公司时,就致力于改变世界,探索并拓宽人类的极限。为此,公司做了很多实验,即使是战争期间,都没有停止。当然,有些实验成功了,有些没有,但都会留下记录,成为公司的资产。从某些角度说,邓先生也是,所以他的资料会保存完好。”

“他是人,不是你们的资产。”邓弘兴微微眯眼。

“那得看你从哪个角度来谈了。”

显然这个问题继续讨论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两人都沉默。罗京带着邓弘兴,进总部大厦,到前台去领访客证。

相比邓弘兴的前公司,这里的前台更奢华,行政人员站了一排,脸上都是一模一样的微笑和热情。

疆域公司人员众多,每天都有新入职的员工,又正值上班高峰,来这里谈事开会的人也不少。此时,前台每个行政小姐身前,都排了好几个人,正挨个登记。

罗京径直走到最右边的行政小姐面前,要求拿一张去四十二楼的准入证。

“先生,您需要排队办理。”行政小姐的微笑依旧挂在嘴边,但眼角微皱,语气里也带着不满,“另外,四十二层并不开放参观或举行项目会议。”

罗京掏出工牌,递过去。这张工牌是纯黑色的,格外显眼,与周围路过的普通员工身上的蓝色工牌截然不同。

一看到他的工牌,行政小姐脸色一变,也不顾罗京身后排着的长队,以及队首那个西装中年男人的满脸不满,接过工牌,在卡机上刷了一下。

“嘀”的一声,卡机上一排绿灯依次亮起。

连其他行政小姐也都放下手头的活儿,朝罗京看过来。

“罗先生,请上八号电梯。”行政把罗京的工牌和邓弘兴的访客证一起捧过来,语气毕恭毕敬,“会有人指引您。”

大堂里其他几部电梯都很拥挤,门口排着长队,八号电梯前却一个人都没有。

邓弘兴听说在有些公司,会有专供老板或高管的电梯,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进了八号电梯之后,他惊讶地发现,这部电梯不仅空旷,装修也很奢华。他们正踩在一块看起来就昂贵的地毯上。

罗京一副驾轻就熟的样子,斜靠电梯壁。邓弘兴站在门口,背对他,站得笔直。

“你今天有点不一样。”身后的罗京说。

“是吗?”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就像个婴儿,在你未婚妻的怀里,做什么都要征求她的意见。但现在,你看起来长大了不少。”

邓弘兴没有回头,“这听起来可不像是什么夸奖。”

“我也不是在夸你。反倒是,我现在有点儿不安,我还是更喜欢早些时候的你。”

这番话里有一点调侃,或者说,在试探。邓弘兴略微转头,看了他一眼,说:“我只是想真正了解我的父亲,了结一个心愿。”

罗京说:“那你有没有想过,了解以后会更失望?以我的经验,对任何一个人类,都不要完全了解。每个人都是一张纸,看起来整洁,但用放大镜凑近了看,上面全是油污和坑坑洼洼。比如你的未婚妻,你现在应该对她有更多的了解了吧?”

邓宏兴点点头。

“所以你们再也无法在一起。”罗京说,嘴角浮起一丝戏谑,“当然,我必须承认——我在这个过程中,也起了一些作用。”

“但我父亲不一样。”邓宏兴猛然转身,直视他,哪怕明知道这种行为会引起他的不悦,“他当然不是一个完人,他的缺点很多,很早我就发现了这一点。所以我才会离开他,十一年都没有再见过,一直到他死。但父子和情侣,是不一样的。情侣要不断试错,要从很多人中选择,要磨合,最后要完全匹配,不然这段关系就会结束。程琪瞧不起我,我害怕程琪,这两点注定我们最终会分开。但哪怕我和父亲彼此伤害,父子这种关系,始终改变不了。”

“你这种观点,按网上的话说,爹味太浓。当父母,是不需要经过考核的,对很多人来说,只是为了获得生物意义上的快感,孩子是纵欲和粗心的代价。他们不配为人父母,也不愿为人父母。父母和孩子,对双方而言,都是错误和折磨。”

“听起来,你很有感触的样子?”

罗京挑眉,“现在都学会试探我了吗?”

“我只是好奇。其他人要是像你这么年轻,能在疆域公司工作,就算是走运。而你,”邓弘兴指了指脚下,“能带我进这间电梯,能调用那么多资源,怎么做到的?”

“你觉得呢?”

“富二代?”

罗京脸上的微笑变成嗤鼻,颇不屑的样子,但刚要说点什么,电梯门开了。他便打住话头,带着邓弘兴走出电梯,走向封存着久远秘密的档案室。

在邓弘兴想象中,档案室应该很大,但满是书架,架子上整齐地放着文件夹。古老的纸张在幽暗光线中等待,可能几十年都无人来查阅。文件夹的编号都在时光中泛黄,空气有灰尘幽幽浮动。

然而,这个档案室只有一扇没有把手的狭窄银色金属门。罗京站在门前,用工牌扫过门的正中心。“咔咔咔”的机栝转动声响起,很是沉闷,金属门向左移开,露出一个不到十平方米的小房间。

“这就是档案室,疆域公司总部和二百六十四个分部的所有保密资料——”罗京转身对他说,“都在这里。”

邓弘兴走进去,却没发现一张纸。相反,这里干净得出奇,四壁洁白,只有靠门的角落处立着半人高的支架,支架顶端是一台产自疆域公司的平板电脑,很小巧,七八寸的样子。

罗京在平板电脑前进行虹膜扫描,又输入了复杂的密码。完成后,金属门猛地关闭,屋子暗下来;头顶天花板随即探出了十几根手指粗的金属探头,瞄准屋子的各个方向,射出纷乱的光线。

邓弘兴先是被门合上的声音吓了一跳,纷乱光线又让他两眼刺痛,他后退一步,靠到了墙壁上。墙壁在微微发热。

罗京解释道:“十几年前,公司就对所有档案进行了无纸化处理,随后把所有过期的纸质合同都销毁了。‘巨神’计划也包含在内。”

邓弘兴镇定了些,说:“嗯,云端比纸张更适合保存信息。”

“但也更容易泄露信息。”罗京的手指在平板上划过,四周投射的光柱也随之变化,逐渐收拢,形成一道半米口径的光柱,竖在两人中间,“所以即使经过无纸化处理,数据能够随时备份,但这种档案室,连总部都没有,只是在大中华区分部设了一处。就是在上海,在我们所站立的地方。你看,疆域公司的业务遍布一百七十四个国家,却唯独在你的城市设立档案室,”他轻轻划动指尖,那道彩色光柱斜移过来,将邓弘兴笼罩,“简直就像是命运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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