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不是我的城市。”邓弘兴小声说。
“什么?”
邓弘兴摇摇头,提高声音说:“那就开始吧。我想看我父亲当年做实验的资料。”
“当然,当然。屏住呼吸吧,我的朋友,我之前看‘巨神’实验时,可是被吓了一跳呢。”
罗京微笑着说完,伸出手,在平板屏幕上划着什么。笼罩在邓弘兴身上的光柱忽然涣散,粉尘一样的光粒在四周游动,几秒后,它们聚合成数十股彗星状的光晕,在空中缠绕。
“我跟你说过,商业上的成功并非我们的追求,创立之初,公司就立下宗旨,决定要拓宽人类这一物种的边界。所以,早在一个世纪前,公司就在世界各地设立实验室。即使是个野鸡科学家,只要有点子,都可以来公司申请实验经费。哪怕这个实验再荒诞不经,再违背人伦,难度再高,也能从公司提走一大笔钱。那真是一段疯狂的岁月,公司的钱像盛夏雨水一样哗啦啦往外洒。”
随着他的话,空气中的光晕组成一个立体窗口,里面挤满了文件夹图标。罗京手指在平板屏幕上捏合,文件夹图标缩小,密密麻麻,有数百个之多。
“这是全息办公系统,还没有投产。”罗京解释,“绿色的文件夹,表示实验成功;而红色的,表示实验失败。”
邓弘兴往前一步,朝窗口看去,里面几乎满是刺眼的红色。他的脸被红光映亮。一大片红光中,偶尔有几个绿色的图标在浮动,但实在太少,稍不留神就会被淹没。他眯起眼睛,能看到离自己最近的一个文件夹,注明文字写着“人体线粒体供能多样化研究”。
见他凝视着这个文件夹,罗京一笑,“怎么,有兴趣吗?虽说我只申请了‘巨神’计划的阅览许可,但我的权限,也可以查阅这里其他的资料。”他点击一下屏幕,标有“人体线粒体供能多样化研究”的文件夹开始摇晃,吃撑了似的,一些图片和影像资料被吐出来,悬在房间各处。
整个房间都是为这种高清的全息影像显示而设计,邓弘兴站在中间,一排照片在他眼前以弧形展开。
照片的图像是黑白的,显然来自对古老资料的扫描。每张照片上都有一具尸体,男女老少都有,唯一的共同点,是脸色乌青。
“你知道,线粒体是人体呼吸后,进行血氧反应的地方。如果线粒体有别的供能方式,人类就不需要氧气了。”罗京将这些照片放大,“换句话说,这个实验就是为了让人不呼吸也能活。听起来很搞笑是吧,但公司认为如果真能研发出这种药剂,人类就可以踏足更为极端的环境。于是,1972年,这个实验室在哥斯达黎加郊区建立;1978年,迫于压力,才关停它——其间,超过一百人被活活憋死。”
照片放大后,清晰度依旧很高。每具尸体的脸庞都毫发可见,其中几人死不瞑目,眼神凄厉。邓弘兴被亡者的目光环视,背后似有细蛇游过,又冷又黏,一阵鸡皮疙瘩在身上泛起。
罗京很满意他的反应,继续说:“这只是这么多失败实验中的一个。科学就是这样的啦,大量失败,垫脚石足够多了,才有那么一两个成功的案例。”
邓弘兴问:“有成功的吗?”
“当然有。”
空中的资料被收进文件夹,窗口缩小,一个个红色文件夹迅速掠过,几秒后,一个标绿的文件夹悬停在邓弘兴面前。
“新人类计划。”罗京缓缓说出这个文件夹的名字。
“什么叫新人类?”
“旧人类——也就是你这样的人类,像一块顽石,身上有很多冗余的、负面的组成部分,比如感情和道德观。顽石要成为美玉,需要提纯,而新人类,就是清除掉人性中的杂质,没有感情和道德的阻碍,追求更理性,更高智商,更快的反应速度。”
邓弘兴留意到,说到这个实验时,罗京的语气有点不一样了——之前介绍其他实验,哪怕四周有惨死之人的怨灵在徘徊,他也一副轻松的口吻,甚至带着不屑;但现在,他盯着空气中的绿色图标,语气有点儿……骄傲?
邓弘兴心里一动,问:“怎么做到呢?人可比石头复杂得多,也脆弱得多。”
“是的,很复杂,也很痛苦。精神药物、电疗、心理干预,大脑改造……什么都尝试过。最后,他们发现最好的提纯介质,是恐惧。用恐惧压垮实验对象。鬼怪、幽闭环境、巨大沉默物、躲在黑暗里的老太婆、染血的洋娃娃……你越害怕什么,他们就会营造什么。没有他们做不到的。”
“那你最害怕什么?”
“我的母亲。我所有的噩梦都来自她,她的尖叫,她在深夜里涂在额头上的口红,她那件红色的婚纱。八岁的时候,她穿着那件婚纱不告而别,警察找了她十年,始终音讯全无。”
“但新人类计划找到了她?”邓弘兴小心翼翼地问。
罗京眼角抽动,声音里也带着一丝颤抖,“是的,他们只花了三个月,就把她带到了实验……”他突然停下来,看着邓弘兴,眼神里闪过凶戾和诧异,“你套我的话。我现在真的有点对你刮目相看了。”
“你这么年轻,就爬到了疆域公司的高位,一般的职员,都做不到的。”
“我不是公司的职员,”罗京缓缓摇头,“我跟你的父亲一样,都是公司的资产。”
邓弘兴“嗯”了一声,说:“那这个实验,造出了几个像你这样的人?”
罗京收回目光,手指一划,空气中的绿色文件夹图标顿时涣散。“你不是想查‘巨神’计划吗?”他说,“我们还是快点结束吧。你查了资料,在合同上签字。你就再也不会见到我了。”
“好,调出那个‘巨神’计划的资料吧。”
“巨神”计划的文件夹在一个隐藏窗口里。窗口打开,里面是十几个黄色图标,“巨神”计划排在中间靠前。
“为什么标黄?”邓弘兴问。
“红色失败,绿色成功,但他们都是已完成的实验。黄色代表的,是实验还在进行中。”
“啊?”邓弘兴记得,那个无名小岛明明早就荒废了,连实验室都已成废墟。
在看过“新人类计划”后,罗京明显受到影响,不耐烦起来,说:“实验过程是结束了,但实验对象还没有找到……算了,你看过就会明白。”说完,他选中“巨神”计划,以指尖点击,文件夹再次破裂,文字、图片、影像资料像天女散花般洒出来,充斥整个房间。
在屋子中间的一张照片上,邓弘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男人。
那是他的父亲,年轻时的父亲。相比棺材里那具被寒气包裹的苍老尸体,这张照片里的父亲,与他的记忆更吻合。
现在,隔着久远的时间,在掉帧的全息影像里,父亲与他对视。
“小兴……”耳畔似有人在低声呼喊。
邓弘兴眼圈顿时泛红,屏住呼吸,走向那张照片。
16
1999年秋天,渔民邓威看到海面驶来一艘黑色巨轮,在无名荒岛停靠时,浑然未觉自己的人生会因此剧变。
那时,他手头吃紧,满心想的都是怎么筹钱。所以当他听说一群外地人要在荒岛上建实验室,在招募工人时,就毫不犹豫地去报了名。起初,他只是想挣点小工费,一天八十,快赶得上旺季捕鱼的收入了。但不到一个月,他就发现这实验室,很是邪门。
那些外地人从海上用货轮运来了许多笼子或箱子,都很大,用黑布遮着,严严实实。每当这些箱笼运来时,工人们都会被要求离场,但夜里,他会听到实验室深处传来动物的嘶吼。
邓威帮工修建的地方,是个焚烧间。刚开始他还以为这是新殡仪馆,修好后,他看着这个直径二十多米、四壁遍布高温喷管的焚烧池,暗暗咋舌——得是多大的尸体,才会被用到这种规模的焚烧池啊?
再往后,工期加紧,他被排到夜班。偶然在风浪平歇的深夜,他能从实验室听到惨号——不是动物的,是人。
……
类似不寻常的地方,不胜枚举。
邓威寻思着不对劲,去跟镇长汇报。镇长压低声音,叫他别多管,赶紧修完,结工资走人,以后哪怕开船,都绕着荒岛离远点。
邓威老实巴交,也只能点头。好在这伙外地人做事虽诡异,给钱却爽快,实验室提前修好,所有工人都拿到了一千块的奖金。邓威一共结了八千块工钱,虽然不解燃眉之急,但好歹是一大笔钱,他高兴地把钱揣进怀里,正要走,被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的矮个中年人叫住了。
邓威认得他。这个实验室上下几百号人,从蓝衣服的保安和清洁工,到红色着装的工人和穿白大褂的实验人员,以及偶尔从货轮上下来的神秘黑衣墨镜男,都得听他的。邓威不知道他是什么级别的领导,只记得别人都叫他“何博士”。尽管何博士身高只有普通人一半,但在他面前,所有人都毕恭毕敬。
所以邓威老实地停下来,问:“啥事?”
“你这阵子做得不错,勤勤恳恳,”何博士拿出两千块现金,递给他,“这个当奖励,你个人的,拿好。别给其他人说。”
邓威捏着厚厚的一沓钱,低头看着这个面目斯文的男人,有些愣。“真给我?”他问。
何博士微笑点头。
八千涨到一万,邓威胸口变得更沉。他刚要转身,何博士又问:“想挣更多钱吗?”
“啥?”
“我们在招人。”
“活儿不是干完了吗?”
何博士推了推眼镜,露出微笑,举止很是文雅,让邓威这个在海边生活了一辈子的粗犷渔夫本能地心生好感。“不是当小工,”何博士说,“你的价值远超过抹水泥和搬红砖,或者,开渔船。”
邓威不明白为什么突然被夸,客气地说:“我们这里的人都开船捕鱼,都是一样的。”
“但你可以做得更多,更好。”何博士说,“而且你比其他人更需要钱,是吧?”
邓威犹豫一下,点点头。
“我们也更需要你。你在这里干了那么久,知道我们是做什么实验吗?”
那些诡异的现象在他脑子里浮现,有点毛骨悚然,他吞吞吐吐地说:“不知道……但有点吓人。”
“伟大的进步,总会伴随着一点小小的崎岖。”何博士的笑容愈加和善,上下打量邓威,话锋一转,“你个子不矮,应该有一米八吧?”
“一米八二。”
何博士说:“我很羡慕你。我只有一米三一,从小就被欺负,要是有你这个个头,那些人肯定不敢惹我。”
邓威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这个,但还是努力跟上他的思路,安慰道:“但你有知识,这个也很厉害。”
“是的,”何博士扣起食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或许是对身高的补偿吧,我这里很发达,所以才能爬到现在的位置。但小时候,孩子们是不在乎聪不聪明的,他们无知又残酷,只要你体型比他们小,他们就会来欺负你。”
邓威本能地想到了自己的儿子。
“不只是小孩子,成年人也是——或者说,所有的动物都是。蚂蚁不敢去招惹螳螂,黄鼠狼看到狗会吓跑,而狗在大象面前也只敢呜咽。这是动物的天性。人呢,虽然进化成高等动物,但骨子里依旧有着对巨大物体的敬畏。你想想,我们修建筑,摆雕塑,宗旨都是越大越好。这是我们基因里流淌的巨物崇拜情结。”
“呃……”邓威心里想着,文化人说话就是不一样,明明哪里不对劲,但他就是反驳不了。
何博士的目光又回到邓威身上,微微一笑,“所以,你有想过变得更高吗?”
邓威摇头,过了一秒,又老实地点头说:“每个人都想过吧。”
“那你想变得多高?”
“这个倒没认真想过,高一点就行?”
博士目光炯炯,“一米九?”
邓威刚想说“差不多”,博士又说:“两米?”
“呃……”
“两米五?”
邓威一愣,发现何博士脸上并不是开玩笑的表情,相反,在那厚厚的眼镜片上,光华流转,而光晕下的眼睛无比坚毅和热忱。“十米呢,有想过吗?”何博士越说越快,声音透着一丝狂热,“十米也不够高大,想象一下,你要是变得有一百米高,那该有多威风?”
邓威后退一步,结结巴巴地说:“您真爱开玩笑……真要是有人长到一百米高,岂不成怪物了?”
“我不喜欢怪物这个词。在希腊神话的描述里,神族总是巨大无比,俯视众生,有泰坦之称。因为更大,意味着更有力量。这是古代希腊人的朴素想法,所以,我们实验的代号为‘巨神’,不是培养怪物,而是塑造神灵。”顿了顿,他靠近邓威,“你想变成神吗?”
邓威只想早点回家。
他原本对这里的实验抱有好奇,但经过博士这番怪腔怪调的说辞,好奇早已经变成畏惧。他说:“呃,不早了,我得回去给孩子做饭……”
“三十万。”
邓威刚转身,“什么?”
“如果你成为‘巨神’实验的志愿者,我们会支付给你三十万的酬劳。”
邓威回家后,考虑一夜,第二天再次登上了孤岛。
看到这里时,邓弘兴难以置信。
在他印象中,父亲并不是贪财的人。相反,父亲有着沿海渔民常见的大大咧咧,给他一百块跟给他一万块,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区别——都是请那些好兄弟吃饭喝酒。邓弘兴记忆最深的是,二叔有一大家子人要养活,手头窘迫,每次父亲带二叔出海打鱼,结钱的时候,父亲都只拿很少一部分。
“我就一个儿子养,两个男子汉,怎么都能对付过去。”每次二叔要表露感激之情时,父亲都会大力拍拍他的肩膀,哈哈大笑说,“你先拿着,要是哪天我有什么意外,我儿子可得去你家吃饭哩!”
但查看“巨神”的项目资料,在何博士的科研日记里,有对众多志愿者的描述;提到父亲时,只简单描述为“急需用钱,以利劝之,情绪稳定,服从实验管理”。
邓弘兴转头问罗京:“这些都是真的吗?”
“何博士在公司留下来的私人名声不太好,但在业务上的评价很正面,是真正的科学家。”罗京显然早已看过这些资料,不咸不淡地回答,“他的实验记录,我建议可以相信。”
“但我爸并不贪财……”
“无意冒犯,但要是让我在一个科学家和一个渔民之间选择的话,我还是更相信前者。”
“无论拿谁跟我爸比,我都选择相信我爸。”
“或许,”罗京颇为玩味地看了一眼邓弘兴,“你并不是很了解你的父亲。”
邓弘兴没理会这句话里的嘲讽,又点开一个悬浮的文件夹,几十张扫描纸质资料而生成的图片在他周身环绕。这些资料详细记载了“巨神”项目的起源——跟何博士说得差不多,遵从人类对巨大物体的崇拜与恐惧,改造生物基因,培育出高达百米的新物种。在何博士的描述中,这项研究前景广阔,可控的巨型生物不仅能在生物和医疗方面大展拳脚,更可以延用于重工业、运输……甚至军事。
这也是何博士把实验室选址在海边小镇的原因——空间宽阔,破败,无人监管;偏远,但又便于用轮船运输大型动物。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理由,”何博士在日记里特别注明,“世界上已知最大型的生物,蓝鲸,就生活在海洋里。海洋有孕育巨型生物的天然优势——不受重力扯拽,空间广阔,营养丰富。如果我们要造出‘巨神’,绝不是在沙漠或丛林中,只能是在温暖的海水里。”
邓弘兴一页页翻看,速度越来越慢。
刚开始他对这些图片和资料嗤之以鼻,但何博士留下的记录,资料翔实,逻辑严密,论证过程环环相扣。虽然未知全貌,但他已隐隐觉出这个何博士就是给他和父亲带来厄运的幕后之人,本应对何博士反感鄙夷,但这些资料却塑造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科学家形象——对理想实验结果,极其狂热偏执,而在实验方法上,却又冷静克制。
在资料的最后,写着何博士对“巨神”计划的总预算。
“七千万?”邓弘兴不禁咋舌,“那还是1993年,疆域公司就给他投了七千万?”
“实际上是一亿三千万。”罗京等得有点无聊,摊摊手,“预算嘛,总会超额。”
“看来疆域公司的高层也不怎么聪明,能批准这么荒诞的实验。”
“首先,所有伟大的发明,在刚开始都很荒诞。两百年前的人听到人可以乘飞机满世界跑,也会觉得荒诞。其次,公司的策略是投资型的,投二十个实验,有一个能成,就符合商业逻辑。你可能不知道,在‘巨神’计划的同期,公司还在亚洲建了另一个实验室,代号为‘芥子’,专门研究如何将人类缩小。公司尊重每一个科学家的理想,并为此买单,哪怕这些理想是互相冲突的。”
“那……‘芥子’项目,后来成功了吗?”
罗京嗤笑,却没有回答。
邓弘兴察觉到他的耐心正在消失,不再说话,专心查看资料。
17
成为志愿者后,邓威必须长时间待在实验室。他儿子以为他出海打鱼,每晚坐在海边,守着斜阳,希望他能在金色余晖中破浪出现,把自己抱回家。邓威也想这么做,许多个因被注射大量不明液体而疼痛难忍的夜晚,他就是靠在脑海中一遍遍构建这个画面撑过去的。
是的,实验很痛苦。
最开始,何博士主要在研究动物的基因变异。他提取了蓝鲸、大象等大型动物的基因,制成胚胎,在实验室培育。这种尝试早先有过几次成功案例,培养皿里诞生了一些新的两栖物种,生长奇快,跟菌类一样,几乎可以肉眼看到它们身上的瘤状物在增殖。但这些被何博士细心呵护的丑陋生物,最多长到一吨重,就病恹恹的,没几天就成了营养液里漂浮的软绵尸体。
那一阵,何博士红着眼,天天在实验室里骂人,有时候急了,还摔东西砸人。被他打骂的人,即使弯腰鞠躬,也比他的个子高,但都不敢顶嘴。
到了中期,实在没有办法,他们才想到人体实验。
人类是小型生物,再怎么培育,也无法爆发式生长。但在付出了几条人命和巨量钱财的代价后,他们发现,提取人类基因切片,嵌入被改造的细胞中,能提升新物种的活性。看来人类能成为这颗星球的主人,不是没有理由的。
邓威要做的,就是提供合适的基因样本。
在当年,提取骨髓细胞还是用的老式抽取法,即从髂骨的髂后上棘进针,抽取髂骨里的骨髓。毕竟是一根长针管刺进了骨头缝隙,麻醉剂失效后,他疼得坐都坐不住,只能长时间趴在床上。那种疼痛很难形容,阴柔绵长,渗进骨子里,明明是被抽取出骨髓细胞,却更像在骨缝里塞了颗种子,根茎在一点点绞噬血肉,让他又疼又冷,身上盖了三层被子也止不住打战。他记得打鱼时,差点儿被有水老虎之称的鱤鱼咬断手,也没这么折磨。
除了扎针,何博士还让他吃各种药,吃了之后,大汗淋漓,浑身乏力,脑子昏昏沉沉。
每次进实验室,这种状态就得持续好几天。
或许是折磨的代价,在一众实验者里,邓威提供的基因切片最契合。
得益于他,有一头半象半鱼的生物,在水箱里长到了两吨重。何博士时常站在玻璃墙前,与这个长满了不知是鼻子还是触手的球形生物对视,目光满是慈爱。
“世界上最伟大的事情,也莫过于此了吧?”有一次夜里,邓威路过试验大厅,听到何博士对着水箱喃喃自语,“培育远比人类强大的物种,上帝造人,而我们造神。”
邓威听不懂他的话,继续踉跄着往前走。他出来快三天了,身上药效刚过,忍着疼想早点回家。
何博士听到动静,转身见到他,温和笑道:“这么晚了还要回家?你刚刚取髓,还是要多休养。”
“谢谢博士,不过我跟孩子说是出海打鱼,太久了怕他闹。”
何博士便不再劝,“那你多拿点营养品回去,在家多补补,造血和细胞生成功能才好恢复。没记错的话,下个月中旬,你还得来吧?”
邓威迟疑一下,点点头。合同上的确是这么规定的。
“谢谢你。”何博士拍了拍他的臂膀,“如果项目成功,你会是神之父。”
邓威对他说的这些奇奇怪怪的话,早已不陌生,但最后三个字还是让他费解。“我只是志愿者,你才是实验室的领导,神之……”他口中说不出这么幼稚的话,“神的爸爸,也应该是你啊。”
“我说的,是遗传学意义上的父亲。”
那时,邓威还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但当晚,他梦到自己被关在水箱里,窒息的感觉贯穿整个梦境。这个梦是一种预示,但他没有留意。
在这期间,邓弘兴还带着两个伙伴闯进实验室,被何博士抓个正着。邓威生怕这群人对孩子们动什么手段,跪地求饶,何博士看他的面子,还是把孩子们放了,只是再三叮嘱,这里发生的事情绝不能传出去。
再后来,按照合同约定,他又提供了三次髓细胞,最后一次完成时,酬金如数到账。看到银行卡里的那一大笔钱时,他终于松了口气。
他能带着儿子去医院了。
是的,邓威的儿子邓弘兴,生来就有重疾。这是一种家族病,体现在心冠功能的异常上。邓弘兴祖上出现过几例,都没有活到成年,因此被认为是绝症。邓弘兴和小静都是隔代遗传。
他的母亲便是不堪忍受看着孩子夭折,才在一个雨夜逃离小镇,再未归来。她走之前,提出想把孩子送到福利院,但被邓威拒绝了。这个渔民没太多文化,但在朴素的观念里,生下了孩子就要抚养。而且为了不让孩子背负身患重病和逼走母亲的压力,邓威隐瞒了一切,碰到孩子生病住院时,也只是说感冒发烧一类的小问题。
邓威独自拉扯孩子,家底全用来买药,本来也不抱希望,多活一天是一天。但邓弘兴赶上了好年头,适逢新世纪,医学进步,这个病有了治疗的机会,只是花费颇巨。邓弘兴九岁时,邓威终于约到市医院手术,但那笔巨额的医疗费令他一筹莫展。也就是这时,何博士向他抛出了橄榄枝,所以不管荒岛实验室多诡异多可怕,他都不能拒绝。
在任何年代,钱的力量都是无穷的。十万块的实验赔偿款,让邓弘兴得以续命。医生说手术情况良好,搭在冠状动脉间的旁路血管将为邓弘兴输送氧气,令心脏有力地搏动。邓威刚要高兴,医生话锋一转,又说这还是治标不治本,需要观察几年,视情况再做增强型手术。
邓弘兴从麻醉中苏醒,休养几天后,便回校读书。只是经过实验室的惊吓和手术的元气大伤,他性格急变,逐渐沉默寡言。
邓威身上也出现变化,却是完全相反的趋势。
他开始频繁做噩梦,梦里都是同一个场景——他被困在水箱中,视野里全是幽暗的波光,而在水箱外,不时走过一些白色的幽影。整个梦境压抑又阴沉,没有情节,也不出现其他人物,就只是这诡异场景的不断重复。每天早上,他醒来时,都比前一晚睡前更累。
这种折磨日复一日,让他脾气逐渐狂躁,一点小事都会惹他暴怒。他跟邓弘兴的关系,在这一年急转直下,他抱着儿子站在船头看夕阳入海的温馨画面,再难复现。
尤其那年冬天,看着儿子带回来一大堆奥特曼玩具和漫画,得知是一个侏儒男子的赠予后,他的怒火顿时燃遍全身,把儿子狠狠教训一顿。这种愤怒毫无来由——硬要说的话,是源自恐惧。
因为在那些困扰邓威的噩梦场景中,隔着水箱玻璃,他总能看到一些白色幽影。而其中有一个格外瘦小的影子,只到其他幽影一半高,但它一出现,其余影子都会散开。它会长久地伫立在玻璃外,与邓威对视。这是噩梦最可怕的部分,那小小的声影,能散发恐怖的压迫感。邓威能听到隐约的呜咽与哀泣,他朝四周看,只有晃动的波纹。过了许久,他才意识到,这些呜呜哭泣声,是自己发出来的。
听儿子形容那个玩具店里的侏儒后,邓威脑中划过一道闪电。这一刻,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贴着玻璃凝视自己的惨白面孔——是何博士。
梦里的恐惧顿时延伸出来,让邓威呼吸急促,继而暴露。他用最响亮的吼叫告诫儿子,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说话,尤其是远离可怕的何博士。在他的怒吼中,邓弘兴哇哇大哭,伙伴们也吓蒙了,连忙逃走。那时他还不知道,自己亲手毁掉了儿子的童年。
到了第二年秋天,某个夜晚过后,他突然不再做噩梦了。他醒来时,身体轻盈,大脑一片清明,这种久违的舒适状态甚至让他不知所措。噩梦就此消失,对他来说是件好事,但他隐隐不安,仿佛身体的某一部分已经死掉。
这期间,邓威还是能不时看到白色大船驶向荒岛,夜里听到车轱辘声,扒开窗,发现是由卡车和面包车组成的车队,穿过小镇,停在港口,把一箱箱货物搬上船,运到实验室。这说明实验还在继续,而且看物资吞吐量,实验规模比前几年大了不少。
他也听说,镇上有其他人也去做了志愿者,供何博士研究。比如住在海面的拾荒人老陈,以及镇西边的无业游民刘大奇——不用说,他们都是为了那笔不菲的酬金。
邓威家也穷,但只要儿子健康,苦日子也能过出甜滋味。他努力捕鱼,也够挣口饭吃,只是每次出海时,都远远地绕开荒岛。他想,只要不出意外,这辈子最好不要再跟那个奇怪的实验室扯上一点关系。
意外总会发生。
不久后,何博士找上门来,希望他再去做实验。
“啊?”邓威正在做饭,满脸的灰尘也遮不住惊恐表情,“我不是完成了合同吗?”
“是的,你完成得很好。正是因为你,‘巨神’计划才取得重大进展,让我们寻找到了正确的方向。不过,秋天的时候,9号胚胎还是失去活性了。你应该也感觉到了吧?”何博士一边说,一边观察邓威的神色。他明明是站在别人家里,却比主人更自如,更强势。
“我……你们做实验,我怎么会感觉得到?”
何博士仰起头,厚厚的镜片上光晕流转,让他的视线更显咄咄逼人。“你还记得那些噩梦吗?”他说。
邓威悚然一惊。
“放心,我并不是在监控你。只是因为采用了脑谐技术,你会跟9号胚胎有神经层面的共联。你在梦里见到的,就是9号胚胎身处的环境,换句话说,你进入睡眠,就会跟它共享一具身体。”
这些话近乎天方夜谭,邓威本不相信,但久违的噩梦场景再次浮现。他想起玻璃水箱,视野里晃动的波纹,以及走来走去的幽影——的确,那完全就是那头半象半鱼的怪物在培养皿中的视角。他之前的联想也并没有错,幽影们就是忙碌的实验员,而其中最瘦小、最有压迫感的那个,正是何博士。
“呃……”邓威努力消化这些信息,“脑谐技术又是什么东西?”
“是公司其他实验室的成果,定向控制脑电波,你可以理解为增强精神控制。我们做‘巨神’实验,除了培养巨型生物,还得保证培养出来之后,怎么控制他们,所以向总部申请了外援。”
“那怎么会是我跟9号……跟那个玩意儿感应呢?应该是你们控制啊!”
何博士皱起眉,脸上皮肤堆叠出层层褶皱,说:“嗯,‘巨神’胚胎的确只跟人类基因的提供者产生共联,这并不符合我们的预期。不过这个难题迟早会攻克的。”他摆摆手,“当务之急,是要增加胚胎的存活能力,9号生存状况最好,但也只坚持了一年。它一死,你们不再共联,所以你的噩梦也停止了。”
邓威恼怒:“你怎么不来告诉我?”
“我们自顾不暇。而且,你的生理反应,也是实验的一部分。”
有那么几秒,邓威想在眼前这张皱巴巴的脸上狠揍一拳。他那漫长的折磨,全是来自何博士。但他也知道后果,努力忍住。
何博士注意到了他握紧的拳头,以及手臂上的青筋。“不要生气,”何博士并不害怕,反而上前一步,“科学是需要牺牲的。现在,我们有新的实验方法,需要你再提供基因样本。”
邓威摇头。
何博士说:“科学也有回报,你当志愿者,还是能拿到酬劳的。”
但邓威实在不想再经历大号针头扎进身体,再缓缓抽出髓细胞的痛苦,以及夜夜噩梦的折磨。他拒绝了何博士。
这时,刚放学的邓弘兴回到家里,也不跟人打招呼,就默默进卧室写作业。何博士看了眼他的背影,转头说:“你再想想吧。你知道我在哪里,有需要都可以来。”
何博士一语成谶。没多久,邓弘兴在一次医院的例行体检中,被查出手术材料畸变,需要重做手术。为了凑这笔开销,邓威只得再次赴岛,成为何博士的实验志愿者。
这一次,何博士的确找到了新方向。
此前,他一味追求的,是尽量将最巨大的物种与人类基因结合,比如大象和蓝鲸。而这是非常局限的。因为,蓝鲸虽然巨大,但幼鲸就重达两吨,长到成年态,平均重量是一百八十吨——也就是说,终其一生,蓝鲸体重只增长了约九十倍。大象则更少,只有八十倍。
“它们就像那种还不错的运动员,成绩优异,但再努力训练,提升的空间也有限。”何博士带着邓威,走向培养箱,“而我们要寻找的,是潜力最大的,是璞玉,是能让我们的胚胎在短时间内成百上千倍增长的基因。”
“那是什么呢?”
“你当了一辈子渔民,应该见过。”何博士说着,将盖在水箱上的黑布掀开,灯光透过玻璃,照亮了正在水里缓缓摆鳍的大鱼。
这鱼长达五米,体高也有三四米,但两侧略扁。它通体灰色,腹下和脊背各长了一片镰刀形的鱼鳍,正在摆动。乍一看,这鱼颇为凶猛,尤其那一对镰刀鳍,尖锐地耸起,像是要战斗似的。但再细看,它的嘴长在最前端,以“O”字形一直张开,像在笨拙地嘟囔;两侧的眼睛很大,鼓得高高的,看起来非常呆萌。
邓威脱口而出:“月亮鱼!”
这种鱼在海边并不常见,但他还是有印象。它们扁平的身体上有一层发光物质,夜里时,偶尔能看到它们三五成群,从船下掠过,发光的鱼腹如同一轮轮月亮在水里晃荡。所以小镇的人称之为月亮鱼。
“是的,它的学名叫翻车鲀,叫翻车鱼的会多一点。它们很乖,即使被其他鱼类攻击,身体被咬掉一半,都不会反抗,依然在海里游着。”何博士把手贴在玻璃上,像是在凝视孩子的慈爱父亲,“这太违背进化规律了。海洋里布满猎手,这种迟钝又大型的鱼,早应该在千万年前就灭绝。”
邓威对翻车鱼的印象也是迟钝。偶尔天气好,翻车鱼会浮到海面,将身体翻平,慵懒地晒太阳——是的,鱼也会晒太阳,但它们并非出于闲情逸致,而是为了杀灭鱼腹上的寄生虫或微生物。这时候用杆子去戳翻车鱼,它们甚至都懒得转身,晒够了才慢悠悠下潜。这期间要捕捞它们,可以说毫不费力。
何博士看了看鱼,又将目光定焦在邓威脸上,说:“就是因为它们的生长能力。一条幼年翻车鱼,只有米粒大小,长到现在这么大,你知道体重增长了多少倍吗?六千——万倍。”他看着邓威脸上的震惊,满意地笑了,“是的,六千万倍。不谈细胞层面,仅从幼体到成年态来看,翻车鱼是自然界中生长速度最快的生物了。它也是‘巨神’实验的福音。”
翻车鱼的出现,的确是实验的重大进展。邓威跟上次一样提供骨髓细胞,接受药物调养,还在脑袋上动了一个手术。整个流程下来,花了两个月,而在这短短的时间内,拥有他一部分基因的利维坦已经诞生。
利维坦,是何博士取的,在希伯来神话中,它是由上帝在第六日亲手创造的两头巨兽之一。其他胚胎都是编号,所以从代号,就可以看出何博士对它的重视。
邓威只见过它一次。
相比其他合成生物的丑陋,幼年利维坦竟然有一丝优雅。刚出生的它只有足球大,头部浑圆,像顶着个蘑菇,菇伞边缘垂下一些透明的丝缕。它身躯光滑狭长,通体无鳞,只有腹部两侧长出了宽阔但纤薄的蹼翼。它时而悬在水中,用蹼翼包裹自己,蝶蛹一样休眠;时而又张开两翼,缓缓振动,蝶一般游弋;也会身体弓成龙虾状,再猛地弹开,在水中疾速窜动,快撞到玻璃时,用蹼翼拨水来转向,险险避开。
它体现出来的从容、生命力,以及智慧,都让何博士格外惊喜。“巨神”计划立项近五年,最大的成果莫过于此。
邓威回家后,没睡几天安稳觉,夜晚就再次与异物共联。他寄宿在利维坦的身体里,见它所见,感它所感。这比上一次试验后的噩梦要好很多,因为利维坦是快乐的——这很难形容,邓威只能感觉到他在梦里游来游去,每一寸空间都是新奇的,连玻璃外路过的白色幽影,也能引起利维坦的好奇。
以前的噩梦中,只要何博士一出现,他都会瑟瑟发抖,缩在角落里。但现在,利维坦格外喜欢何博士,长久地与玻璃外的何博士对视。
所以即使一晚上都是魂游物外,第二天醒来也不觉得太疲倦。
可能实验的确在往好的方向走吧,他想。
转变发生在两年后。大概2003年的时候,梦境就变了,不再是水箱,而是海底。原因是利维坦的生长速度实在太快,水箱很快变得逼仄,换成了高二十米、面积数百平方米的水池,但几乎每过一夜,邓威都感觉到利维坦能游动的空间在变小。最后,迫于无奈,何博士在荒岛岸边修了个渔场,足有两千亩,堪比一所大学。渔场边缘插了几百根不锈钢柱,底部深入海底,顶部伸出海面数十米。杆柱间用特殊金属制成的钢网连接,形成围栏,这样既保证海水流通,又能防止利维坦游走。
其他渔船靠近围栏时,也会被巡逻的船只警告,只得远远绕开。
邓威记得利维坦刚搬进渔场的那一晚,它兴奋极了。体内的麻醉剂还没失效,它就在这片广阔水域到处游荡。那一晚梦境里的视角,全是高速掠过的水流波纹。它还摆动鱼尾和双鳍,跃水而出,划过优雅弧线,在月光下展露矫矫身姿。一觉醒来,他只觉得浑身酸痛,但那种愉悦和激动,一直留在灵魂里。
等适应真正的海洋后,利维坦又变得忧郁。因为在某一个夜晚,隔着围栏,它看到一群翻车鱼在缓缓游动。它也见过其他鱼,但对方一看到它庞大的体型,就立刻摆尾逃走——此时的利维坦,已体长三十米,重约两百吨。或许因为翻车鱼天性迟钝,并不害怕,游到网边后安静地悬浮。
它们幽幽发光,像是迷路的月亮。
利维坦很好奇,又有一种天然的亲近,于是贴近钢网,长久地凝视它们。邓威与之共联,视野里一直是暗灰色的网格和外面的翻车鱼。这场景持续了三个或四个小时。他都快在梦中再次睡着,这时,翻车鱼晃动尾巴和鳍,游走了。
利维坦着急地跟上去,旋即被钢网拦住。
从它进入渔场起,这些冰冷的金属就已布好,它以为这是天然存在的,渔场便是整个世界。但现在,与它有着共同基因的翻车鱼正去往更广阔的海域,而它只能困在这里。于是,它第一次生出敌意,用力撞击钢网。
紧绷的钢网在水中震颤,用以固定的柱却纹丝不动。
翻车鱼逐渐游远,那一团团光亮正被海洋吞噬,很快,利维坦就完全看不见它们的身影了。利维坦愤怒了,一次次撞向钢网,整个渔场的海水都被搅动,波浪掀起,如被煮沸。海面上亮起刺眼的红色警告灯,但它没留意到,铆足了劲,以炮弹般的速度撞过去。又弓起身体,巨尾狠狠拍在摇晃的围网上。
有三根不锈钢柱吃不住劲,往外斜倒,钢网也被拉扯得断裂不少。
利维坦惊喜,正要更大力撞过去,撞出一个窟窿,撞出通往广阔世界的通路。
这时,一道电光闪过。是那些坚固的不锈钢柱。每根柱子都涌出强大电流,向两侧蔓延。一瞬间,钢网变成了电网,整个海域都被照亮。
无数焦臭的鱼尸冒到海面,载沉载浮。利维坦也被击晕,沉入海底,它曾经光滑优雅的鱼脊,现在遍布焦痕。
而远处小镇里的邓威,也由沉睡陷入昏迷,第二天中午才悠悠转醒。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儿子焦急的面容,但他没有搭理,转头望向窗外的大海。在他视野看不到的地方,一定有什么残酷的事情在发生。
果然,那一夜过后,邓威与利维坦共联的次数就变少了。一个月只有两三回,他能在梦中进入利维坦的身体。那时还没普及VR,但对他来说,每一次共联,都像是戴上最逼真的VR头显,浸入式体验最可怕的恐怖电影。
利维坦被电击,被注射大量药物,被抽取不同部位的细胞……以使它时刻保持虚弱,不足以冲撞围栏。这种虚弱是以痛苦、恐惧和麻醉为基础的,时间一久,利维坦也发生了由里到外的变化。
它不再快乐,不再好奇,只要岸边响起脚步声,它就缩在海底瑟瑟发抖;“白大褂”们给它做完手术离开后,它照样蜷缩着,一边喘息,一边磨牙,像是在咀嚼冰冷的海水。它的牙齿逐渐尖锐,脑袋边垂下的丝缕由透明转为黑色,蜿蜒卷曲,蛇一样钻进海底淤泥。至于它脊背上被电击出的焦痕,不但没有愈合,反而逐渐扩散,整个背上都是沟壑般的伤疤,以及大大小小的肉瘤。
不到一年,这个曾经优雅而快乐的生物,就只能用丑恶和糜烂来形容了。
唯一不变的,是它的生长速度。它依旧在变大。
在2004年到2008年之间,何博士就四次扩宽过渔场,每次都耗资百万以上。当然,这也不仅仅是为了利维坦。这几年间,因其他志愿者基因融合而诞生的新物种,也相继长大。有七八只水生生物投放在渔场里,成为利维坦的邻居;另有三头陆生巨兽,则关在地面铁笼里圈养。它们中仅有少数几个有自己的代号,其余都是数字编号。
这种进度已比预计要快。何博士日夜观察,记录新物种们的习性、状态和生长变化,以及特殊能力。这些资料呈给总部后,得到疆域公司高层的一致赞赏,不仅资金数度追加,总部还希望他将实验成功的经验,分享给其他项目的科学家们。大家虽然领域不同,但所有实验在方法论上,还是有共通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