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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最后的怪兽.8

作者:阿缺 当前章节:14891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4:05

总部很快传来文件,将集结一百余名顶尖科学家——他们都是疆域公司在全球各大秘密实验项目的负责人,共赴小镇,观摩“巨神”养殖场。时间定在2008年的春天。

这种举措,对疆域公司来说,也是罕见的。对何博士,就更是至高荣誉了。访问团的名单里,有他的老师、竞争者和后辈,他罕见地定制了西装,布置好渔场,在访问团来的前一天里,不停地擦拭自己的眼镜。

访问的前半程还算顺利。当利维坦被电流惊醒,循着生肉的血腥味爬上岸时,远处观景台上的各国科学家们纷纷瞠目;利维坦张嘴吞下数百公斤的牛羊肉后,张嘴咆哮,声浪伴着腥风席卷了所有人,瞠目就变成了响成一片的惊呼。

何博士谦逊地微笑着,眼神却藏不住骄傲。

唯一的不足,发生在参观后的交流会中。一位德国科学家问:“这样宏伟的生物,堪称神迹。它最终能长到多大?”

“因为是完全的新生物种,参考有限,目前不能给出准确数据。”何博士抬头仰视这个比自己高一倍多的同僚,“但根据目前的生长速度,利维坦在十年后可达六百米,体重接近四千吨。”

“那的确是亘古未有之伟物了!”对方热情夸赞,继而问道,“但如果真的长到如此巨大,如何保证它是可控的呢?我留意到现在是需要电击和药物来抑制它的天性,当它大到药物也难以控制,或者对麻药免疫时,我们还是安全的吗?”

其他人的目光也凝聚过来。

何博士保证不了,只能解释,这是“巨神”计划下一阶段要攻克的难题。

访问结束后,公司高层反馈回来的意见,也是嘉奖和担忧掺杂。科学家醉心于创造,公司则把安全放在同等位置。高层简报里最后提到,如果他能使得巨兽可控,将会获得近乎无限的资源。

于是,何博士转而研究怎样让巨兽们听话。

资料里提及了数十种假设,但都被何博士一一证伪,到夏天的时候,他回到起点,试图用志愿者与巨兽们的“共联”,来控制它们。他再次找到邓威。

这一次,邓威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倒不是完全为了钱,因为儿子的第二次手术非常成功,身体已无大碍。当然,儿子即将高考,读大学会花一些钱,但他勤劳捕鱼,也供得起。他答应得这么干脆,主要是为了利维坦。

资料里对这一段的描述有些模糊。大意是,邓威与利维坦长达六年的共联,使二者有了某种感情上的羁绊。平时他常常遥望荒岛,担忧利维坦,而每次共联,他都会发现利维坦的处境在变得更糟。那阵子正好邓弘兴备战高考,在校住宿,两个月回来一次。邓威有足够的时间。

他知道自己救不了它,但想离它近一点。

而这种共情,正是何博士需要的。他把邓威的头发剃光,在头皮上贴满感应薄片,连上电线。仪器启动后,邓威触电似的颤抖,需要被好几个人按住,才缓缓镇定。何博士分析邓威和利维坦的脑波,发现两者的同频率很高,利用邓威,说不定可以控制利维坦。

在机器和药的帮助下,邓威与利维坦果然共联得更紧密。他不再只是旁观者,偶尔,他也能控制利维坦的肢体。这种感觉无法形容。他的手成了鳍,他的腿成了尾,水是他的空气。他当了一辈子渔民,现在,他成了鱼。

他也同样感受到了利维坦的痛苦。那些无法愈合的伤痕,高频的电击,以及每天混在饲料里的药剂,让它时刻遭受到灼烧、撕裂和恐惧组成的痛感。

而正是这种痛苦,拦在邓威和利维坦之间。

每次他即将与利维坦完美共联时,总会抽搐一下,脑波频率便错开。他始终无法完全控制利维坦。每次共联断开,他醒来后都觉得身体沉重,手都举不起来,脑袋也像被铁棍插进去再狠狠搅拌,剧痛如裂。

不管试多少次,都是如此。他只得暂时结束了对邓威的人体实验,放他回家。

何博士第一次感觉到后悔。利维坦之所以痛苦,是因为自从它那次冲撞渔场围网起,长年累月被抑制天性。它的外貌也发生了剧变。但现在后悔也迟了,利维坦接近成年,习性已经固定,始终对人类充满戒心和仇恨。想再让它恢复幼鱼时期的快乐,是不可能的。

那唯一的办法,是再培育一个新生物种,并从胚胎起,就对基因提供者进行训练,强化其共联能力。这样,当新一代“巨神”长大时,就可能实现完美共联——以人类的脑袋,遥控顶天立地的巨兽。

现在他需要新的志愿者。而基于前期实验的成功经验,以及对遗传学的尊崇,他将目光瞄准了邓弘兴。

那一年,邓弘兴刚刚高考结束,并度过十八岁生日,是一个成年人了。他面临长达三个月的暑假。这个年纪的男孩们,没一个愿意在家里待,要么去考驾照,要么就到市里打暑假工。邓弘兴尤其不愿意跟整天闷坐的父亲待在一个屋檐下,便也提出去市里找兼职,挣点儿生活费。反正市区里有亲戚,出什么事也可以照应。

这在当地的高考生中,很常见。而且邓威从实验室回家后,与利维坦断联,情绪一直失落,便没多想,就同意儿子的要求了,只是嘱咐他,要住在市里的亲戚家。

何博士在市汽车站等待着,邓弘兴一下车,便迎上去,提出正在招兼职。

邓弘兴立刻记起他来——小时候的一个冬天,何博士给自己买过许多奥特曼的玩具和漫画,虽然被暴躁的父亲搞砸了,但对何博士的感激一直从童年延伸至少年。邓弘兴诚惶诚恐地问:“这份兼职是做什么的?”

“是给实验室捐赠一些非必要细胞,”何博士不屑于欺骗小孩,但也没有把实情全盘托出,“就跟献血一样。只不过,献血只发一点牛奶和补品,我们会有一万块的酬劳。”

邓弘兴献过血,毕竟年轻底子好,几乎没啥不良反应,再加上的确垂涎那一万块,就问:“真的吗,不会有危险吧?”

何博士连忙保证,并且掏出一些照片,上面有邓威和其他渔民在实验室里吃饭或休息的场景。仅从照片看,父亲安静喝着补汤,并无不妥。邓弘兴点点头,看来何博士说得对,父亲的确是他的同事。他提出了最后一个要求:“那能不能先给一半的钱?”

何博士当即掏出五千块,交给邓弘兴。邓弘兴口袋变得无比沉重,也彻底放下戒心,转头上了何博士的车。他还想给父亲打电话说一下,但当时没有手机,何博士承诺说会转告给父亲的,他就安心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掠的景色。

他们一路折返回到小镇,继而登船上岛。一进入实验室,尘封在记忆里的往事逐渐清晰,他记起童年的恐惧,变得不安。不过为了让提取的骨髓细胞状态最佳,刚开始的几天并没有对他动手术,而是让他在房间里静养,进补特殊食物,不时做一些常规检查。

邓弘兴待得无聊,想起小时候的习惯,就用餐刀在房间墙壁上凿刻,画的都是奥特曼打怪兽的简笔画。

大概三天后的夜晚,海上狂风大作,实验室里却安谧祥和。这时候,邓弘兴的各项体征数据都出来了,完全符合标准。何博士当即给他注射麻醉剂,待他完全昏睡,推入病房,准备进行细胞抽取,以及更加复杂和危险的脑部共联芯片填埋手术——这一部分,他对邓弘兴隐瞒了。

就在这时,实验室警报声响起,何博士有点诧异,问发生了什么。很快,保安回复,有人在试图闯进实验室。

毫不意外,这个人就是邓威。

在邓弘兴入城打工的当晚,邓威就给亲戚打电话,得知邓弘兴没有住亲戚家。当时他还以为邓弘兴是贪玩,说不定跟其他同学去了KTV或是网吧。到第二天晚上,邓弘兴还没有消息,他才着急,连夜赶到市里,到处问人。他找了近两天,终于,在市汽车站逐一询问后,一个胖胖的中年女售票员告诉他,他儿子是跟一个侏儒上轿车离开的。

侏儒这个词,邓威再熟悉不过了。这比他预想的最糟糕的情况还要糟。他打了个战,立刻往回赶,也是他运气好,在邓弘兴动手术前赶到了实验室。

邓威被保安押着,气喘吁吁,但奋力咆哮。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与他之前在实验室里的逆来顺受截然不同,何博士既恼怒,又诧异,质问他闯进来干什么。

“你放了我儿子,有什么你找我就行!我全部配合你!”邓威试图挣脱而不得,脸上青筋暴起。

“不,就算你再配合,利维坦也只是半成品。我们已经试过很多次了,除了增加你的痛苦和消磨我的耐心,没有别的用处。”何博士扶了扶眼镜,尽量让自己语气温和,“你已经对‘巨神’项目做出了很大的贡献,是时候休息了。现在,我们要把希望放在下一代。”

邓威两眼充血,想扑过去,又被保安七手八脚地按住。他狠狠盯着何博士,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碎了一颗牙齿才蹦出来的:“放了我儿子!不然我要你的命!”

“不不不,我没有抓他。他是自愿的,跟你一样。我跟他签了合同,也付了酬劳。”

“他还是个孩子啊,要合同只能找监护人签!你冲我来!”

何博士依旧摇头,“不不不不,他已经成年了。”

邓威怒道:“那你要对他做什么?”

“你应该很熟悉。”

邓威再也按捺不住,暴喝一声,抡起拳头,想蹿起来揍何博士。两个保安合力都没拉住他。面对这种匹夫之怒,何博士也本能地后退好几步,差点绊倒。幸好另一个保安眼疾手快,掏出电警棍,戳中邓威腰部。

嗞嗞声中,邓威直挺挺地倒下,两脚抽搐,拳头却兀自握紧。

何博士抹掉额角沁出的冷汗,心有余悸,说:“再电一下。”

保安依言行事,还踢了邓威一脚,见他毫无反抗能力,才对何博士谄媚道:“您放心,这下他真的起不来了。”

岂止是起不来,邓威连两脚的抽搐都停止了,一动不动地躺着,像是睡着,又像是死去。

几个保安弯腰,拉住邓威的手脚,准备拖下去。

“等等!”何博士突然说。

保安们不解地看着他。

何博士蹲下来,仔细打量邓威的脸,发现他并不是浑身一动不动——他两眼闭紧,眼皮却在剧烈颤动。

这是进入梦境的标志。

一股不安掠过何博士心头。他后背一凉,打了个冷战。

几乎是同时,呜呜呜的警报灯又响了,连成一片。

“怎么了,外面又有谁闯进来了吗?”何博士压住心头的不安,厉声问。

一个保安连忙联系外面,但对讲机里只传来一阵电流杂音,偶尔能听出人类的惊呼或惨叫。另一个保安皱着眉,往外跑,要去查明情况。但他刚出去不到一分钟,就又连滚带爬地回来了,满脸惊恐,话不成句:“快……快跑,是利……”

“跑什——”何博士刚要问,一声惊吼传来,大地也随之一震。周围的座椅和各式仪器都跳起来,摔得叮叮当当。

“是利维坦!”保安咽下唾沫,声音依旧是哭腔,但终于能说出完整的话,“它冲出来了,它……要吃人!”

又是一声巨响,砖石纷飞,实验室天花板被整个掀开。这是盛夏的风雨之夜,然而,在天花板破洞之上,有一个比电闪雷鸣更加骇人的巨大身影正在缓缓升起。闪电勾勒不出它的全貌,雷鸣也压不住它的咆哮。它便是利维坦。

18

资料到此为止,再无更多。

邓弘兴也无力再继续看下去。他蹲下来,全息光影在他脸上掠过,跟彩虹的倒影被搅浑了似的。他的眼泪就在这些光晕中流淌。

他记忆里缺失的拼图终于补全,困扰他十来年的谜团也变得清晰。难怪自己小时候需要经常吃药,偶尔还动手术,父亲每次都告诉他是小病,感冒发烧似的。而就是这些“小病”,击碎了父亲的生活。妻子离开,家底掏空,甚至不得不接受生化实验,导致性格剧变,古怪暴躁。而整个童年,自己还不断责怪他。

尽管“巨神”项目的资料到此为止,但他也能猜到后续的事情——父亲与利维坦共联,或许达到了何博士所追求的“完美共联”,以巨兽之躯,救出了自己。

父亲老实巴交了一辈子,能做出这种不计后果的举动,全是因为,不想让自己步他的后尘。他知道与怪物共联后,夜夜噩梦,折磨程度堪比钝刀割肉。这种伴随一生的痛苦,他可以自己承受,但如果有人要施加到儿子身上——哪怕只是有这个想法,都会让他暴怒。何况,邓弘兴已经被注射过麻药,正躺在病床上。但他毕竟只有一腔孤勇,难敌疆域公司的众多保安,被电警棍击晕。

当他的身体陷入昏迷,意识便与利维坦共联。这对有着精神联系的共生体,一个亟待守护,一个渴求复仇,却使他们同样愤怒。所以这一次,他们毫无隔阂。利维坦回应了他,挣开束缚,如暴君压境,碾碎了所有挡在面前的人。那一战过后,无名岛实验室就彻底荒废。

而自己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我了解到你的高考志愿,是你父亲逼你填的。他选择上海,哪怕你读的学校并不算好,但只要远离小镇就行。”罗京慢条斯理地说,“他害怕遭到公司的报复,只能逼你留在学校,寒暑假都不让你回来。你觉得他对你苛刻是吗?并不是的,你在整个大学期间获得的求学资助,其实是他给的——就是第三次当志愿者的酬金。这其实很好查,你要是稍微上点儿心,早就能够查到。”

邓弘兴把脸埋得更深。此前,他对父亲的埋怨有多深,现在他的自责就有多重。不,再深重的自责也不够。他穿着尖刀舞鞋,踩着父亲的骨血长大,他在上海的每一次欢笑,背后都是父亲痛苦的喘息。

他的脊背似乎不堪重负,颤抖着。

罗京饶有兴致,双手插袋,甚至还轻轻吹了声口哨。对手情绪崩溃,才是他喜欢的戏码。

“这就是你要寻找的真相,”他俯下身,轻声说,“现在你知道了吧,那头怪兽,某种意义上就是你的父亲。你最大的噩梦,你逃避的根源,原来是你的父亲。”

邓弘兴身体里有一部分东西在崩塌,连蹲都蹲不住,干脆坐下来。

“为了救你,他彻底与利维坦共联。整个实验室被毁,死了很多人,后来公司派人去把所有资料都处理了。我见过当时的照片,啧啧,太惨烈了,像是大象踩踏了蚁穴。这种血腥的杀戮,后来也成了你父亲的心理煎熬。”

“你不要再说了……”

“为什么不能说,这不是你提的条件吗?在你来之前,我看了资料,老实说,我这样没有人类冗余感情的人,都可怜你父亲。这个老渔夫,妻子病重去世,儿子也不争气,每一场病都几乎要了你的命。为了救你,他变成你最害怕的怪兽,结果你高考后就再没有回家。他还守在海上,每次公司想要去镇上调查实验室被毁的原因时,都会被他和利维坦给吓走。与利维坦共联是很耗精力的,他过早衰老,独自死去。这种人生,跟利维坦十几年躲在深海里一样,黑暗压抑。普通人早撑不住了,他到现在才死,真的是了不起。”

邓弘兴霍然站起,怒视罗京。后者毫无怯意,反而露出笑容,他脸颊瘦削,皮肤有些松弛,因此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堆叠起一层层褶皱,看起来十分诡异;他露出了牙齿,雪白,锋利,像是被皮肤包裹住的武器,正在缓缓出鞘。

“怎么了?”两排白牙上下开合,吐出比匕首还有刺透力的语言,“你很生气,但是我有哪里说错了吗?”

好半天,邓弘兴才泄气,愤怒转为无奈,“没有……你说的都是对的……是我一直在害他,还在错怪他……”

“现在,你可以弥补,把他的尸体交给我们。”

“你们到底为什么想要他的尸体?”

“这是何博士最新的研究成果——基因提供者的骨灰,有一种信息素,可以吸引巨兽们,将其捕杀。这种信息素是因为参与‘巨神’实验才产生的,所以目前我们将之命名为何氏信息素。”

邓弘兴问:“等等,你说……何博士?”

罗京点头,“是的,何博士并没有在那场事故中丧生。他被救回公司,但人也完全垮了,去年刚提出骨灰的推论后,没熬过冬天,在哥德堡去世。在陈锋强身上——哦,就是你们镇上收垃圾的老陈,我是第一次尝试,证明何博士的推论没错,骨灰的确可以引来与之共联的巨兽。”

邓弘兴张大嘴,“陈叔叔是……并不是死于意外?是你杀了他?”

“我只是回收公司资产。当年的巨兽们,一共十一只,在你父亲摧毁实验室时全部逃走。其中六只陆续死亡,死亡地点遍布全球,但消息都被我们压住了。不久前我杀了一只,现在,包含利维坦在内的五只还藏在深海或者丛林,都要一一捕杀的。”

“那刘大奇……他的房子被你买走,也是因为这个吗?”

“主要是因为他留了很多资料藏在家里,干脆连房子也买了,但——是的,不久之后,他也会死于意外。他的骨灰要被送到巴拿马雨林,去诱捕一条大蛇。”说完,罗京盯着他,“你被搜过身,身上不会有录音设备,所以,这些你自己知道就好。我对你毫无保留,你也明白了一切。另外,我们本来可以直接抢走你父亲的遗体,但你二叔一直守着,那个老头似乎知道点什么……而且镇上的人都听他的。所以在镇上,我们不敢对你下手,只能答应你的赔偿协议。这其实很好,遇到了麻烦,我们的首先解决方式都是用钱,钱解决不了才会用其他办法。现在,你在上海,不是在你的家乡,没有人会保护你。但我真的很同情你和你父亲的遭遇,决定再给你一次机会,让所有人都可以满意。”

邓弘兴仰起头,在婆娑泪眼中,罗京的表情变得和蔼而诚挚。

“签下合同,让我们处理你父亲的后事。”

邓弘兴在厚厚一沓合同上都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手写一份委托书,让罗京回镇上代替自己处理父亲的遗体。

“对了,”在签字前,他犹不放心,“赔偿还算数吧?”

罗京说:“当然,只不过因为前几天的……活动,我们要支付给贵公司和程小姐一笔钱,相应的,你能获得的赔偿就少了一些,只有五百万。不过,也够了是吧,如果你接下来打算在镇上过小日子的话。”

看来罗京虽然早已离开小镇,但还一直在监视邓弘兴的生活。

邓弘兴倒也不气恼,只提了一个要求:“我要预付一百万。”

罗京不想夜长梦多,爽快答应,并用自己的权限申请了加急通道。不到一小时,邓弘兴就收到了到账短信。

邓弘兴松了口气,在委托书上签了字。

这一切办妥后,罗京也松了口气。

“你早该如此,但现在也为时不晚。”他把合同和委托书郑重地收好,说,“现在开始,享受你的自由吧。”

“人身自由吗?”

“还有财富自由。”

邓弘兴带着钱离开疆域公司,罗京则开始调集人手和武器,并带着合同赶赴小镇。离开前,他让邓弘兴暂时留在上海,因为对利维坦的捕杀工作可能有些……

“……残忍。”他如此说道,“你不会想见到的。我也不想再横生枝节。”

邓弘兴正好也有好几件事要留在上海办。第一件事,是在微信通讯录里寻找,找到一些人。他给这些人逐一发去信息。只有三个人回复了他,尽管他们也并不相信邓弘兴,但邓弘兴提出的条件足够有诱惑力。

他们在咖啡馆约见。邓弘兴把厚厚的资料袋递过去。“你们需要多久?”他问。

“最快一周吧,我们得策划,找渠道……”

“不行,只能两天。”

“那要加钱,”对方说,“还得提前付。”

邓弘兴算了一下,付完之后还剩十来万,便答应了。送走他们后,剩下的钱他汇给二叔,刚刚他还是百万富翁,现在已经身无分文。他把桌上的咖啡都喝完,仰着头,透过窗子看向上海午后的天空。他一直待到很晚,咖啡馆打烊后,才回到旅馆。

第二天,他回了趟公司。他上次来这里办离职,没办完就被警察抓走,当时自己背的包也忘在会议室,没来得及带走。除了背包,他工位上还有不少个人物品,尤其是那些辛苦收集的正版奥特曼手办,实在舍不得。

但前台一见到他,就对视一眼,叫来了保安。毕竟邓弘兴被警察带走,只是两天前的事,他们都以为邓弘兴是回来找麻烦的。邓弘兴只得耐心解释,说自己是来拿回个人物品,拿了就走,绝不纠缠。对方仍不让他进。

幸好程琪进公司,听到熟悉的争吵声,凑过来。邓弘兴一眼就看到了她,如遇救命稻草,指着她大声说:“Vicky!Vicky!Vicky可以帮我作证,我真的只是回来拿个人物品的!”

程琪本来想离开,但被如此大声地叫到英文名,其他人都朝她看过来,也不好落荒而逃。她只得硬着头皮走过来。她狐疑地看着邓弘兴,只看到一脸焦急,看不出恨意或嘲讽。她已知道邓弘兴跟罗京达成了协议,才被释放,还得到了一大笔赔偿。现在定金估计都已经到手了。果然,钱实打实落袋后,人是会变得不一样。

“有什么东西这么重要?”她问。

“那些奥特曼手办呀,”邓弘兴连忙说,“当初收集它们可花了不少时间。”

程琪笑了,眼角藏不住鄙夷。但她也参与了设局,按照约定,邓弘兴向罗京妥协,她也能从疆域公司得到好处。想到这里,她心情不错。

“好吧,”她说,“我就帮你一个忙。”然后用自己的权限申请了一张参观卡,带邓弘兴上楼。

他们的办公层是三十八楼,出电梯后,程琪帮他刷开感应门。

“我跟你不同部门,就送到这里,你自己去找人事或物资部门要回自己的东西吧。”程琪说。

“好的,谢谢你。”邓弘兴由衷感谢。

“你……不恨我吗?”

“你只是在为自己争取利益,这是你一直在做的事情。只是,以前是对付别人,现在矛头对准了我。没什么的。”

程琪一愣,倒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感应门试图合上,撞到了邓弘兴的背,又缩回去。

“希望你能找到你的战友,无论你是对,还是错,都能一直跟你在一条阵线。”

程琪似被触动,伸出手,但看了看周围,又放下了。“我再给你一个机会,”她低声说,“我们还是可以在一起的。我们的利益一致,你看,我们都从疆域公司得到了好处。”

邓弘兴摇摇头,迈起步子。

“你别傻了,你这个性子,在哪里都混不下去!除了我,没有人会保护你的!”

邓弘兴走进感应门内,玻璃门缓缓合上,隔开了他和程琪。

看着他的背影,程琪暗骂一声。她理了理额头垂下的发丝,再抬起头时,已经恢复了职场女性的冷静和干练,走向自己的办公区域。

邓弘兴很快找到了自己的背包,检查一下,里面的东西都在,尤其是那个占据背包一多半空间的盒子。他背着这沉甸甸的包裹,又回到自己工位,却发现桌面早已经被清空。

他找到行政部,一问才知道,自己的物品被丢进仓库了。

回答他的人,英文名叫William,之前他俩关系还不错,经常在休息时间组队玩游戏。但现在,William视他如瘟神。

“那我怎么才能拿到呢?”邓弘兴问。

“得在OA系统上申请提取,领导批准后才行。”

邓弘兴皱眉道:“但我都离职了,账号已经注销,进不去公司的系统呀。”

“那我就没办法了。你快走吧,我要忙了!”

邓弘兴急了,“但那是我的私人物品啊,公司怎么能扣留呢?”

“什么私人物品,你的东西不都是公司发的工资买的吗?”William也大声说,“而且,不是扣留,说了嘛,你在OA上申请,通过了就能取走。”

“但我——”

这是个死循环。邓弘兴又哀求一阵,但William颇不耐烦,最后干脆置他不理。邓弘兴无奈,只能背着背包,离开公司。

接下来两天,他就在上海游荡,但凡出名些的旅游景点,他都去了一趟。他的背包太重,爬山爬楼时就更吃力了,额头不住地沁汗。但他一直没解下来。

东方明珠,城隍庙,外滩,静安寺……这些景点他也来过,但都行色匆匆,这两天晃下来,对上海的印象比此前十年都要深。他还是谈不上喜欢这座城市,但……无法否认,这的确是一座生机勃勃的大都市。

两天时光转瞬即逝,他收到了之前在咖啡馆委托的成果。很不错,不愧是行业老鸟,知道哪里抓人眼球,图文结合,辅以洗脑的BGM和大量表情包,完全就是为在新媒体上快速流通而量身定制。

邓弘兴很满意。

对方却颇多忧虑:“但这种东西,没人会信的。”

“不要紧,”邓弘兴说,“你们今晚发布就好。就当讲个故事给大家听。”

“但是……这种故事里,我们暗示是疆域公司弄的,会不会被告呀?”

“放心,他们今晚自顾不暇。”

说完,邓弘兴挂了电话,看看天色。这时已到傍晚。斜阳有气无力,冷风渐起,在高楼间穿梭。上海要变天了,得趁着夜雨降落前,做完最后一件事。

19

上海靠海,也有江。黄浦江贯穿整个城市,切分出浦东与浦西,最后在吴淞口码头与东海相连。邓弘兴来到码头时,已经开始稀稀拉拉地飘雨,配上十月中旬的秋意,落在皮肤上,点点冰凉。

邓弘兴背着包,倚在栏杆上,往后看向港口。

这里可比小镇的码头气派多了,昏暗天色下,港口的弧形穹顶璀璨放光,一刻不停地吞吐大巴和轮船。更远的天空上,乌云汇集,闷雷隐隐。

已经到了约定时间,他掏出手机,看到委托的内容已经发布。在不同的社交软件上,内容同步发出,正在慢慢发酵。他满意地点点头,刚想把手机揣回兜里,这时,手机震动,屏幕上显示一个号码正拨过来。

是罗京。

他咧嘴笑了,随即扬手一抛,手机划过悠长弧线,落入暗沉沉的江面。

他又解下背包,将跟随了自己好几天的木盒取出来,小心地揭开盒盖。风变大,一些粉末从盒里飘出来,又被雨水淋湿,落入河面。

远处一个保安走了过来。他老早就觉得邓弘兴不对劲,不撑伞站在栏杆边,还把手机丢进江里。“哎哎哎,干吗干吗!”他大声呵斥,“罚款!不许往江里丢——”但当他看到木盒前段的黑体“奠”字后,一下噎住。

邓弘兴没回头,手一翻转,满盒灰白色的粉末在空中拉成一条匹练,旋即被风吹成一团烟雾,最后在江面融化。

他拍拍手,转回身,掏出一百块钱递给保安。保安有点不知所措,好半天才犹豫地问:“要发票吗?”

邓弘兴笑了笑,离开码头。

所有的事情都已做完,接下来,他只需要等待。等待结果,也等待罗京。

邓弘兴沿着黄浦江往西走,雨越下越大,到十点时已接近滂沱。他没带伞,就躲在一家便利店门口。

“先生?”便利店小妹看他蹲了半个多小时,走出来提醒,“你是需要伞吗?店里有卖的。”

邓弘兴摇摇头,“不是,谢谢了。”

“如果你手头紧,可以关注我们公众号,可以免费拿一把伞。”小妹递过来一张宣传单,“正好还缺几个名额才可以交差。”

邓弘兴下意识摸摸口袋,想起来手机已经扔了,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我没带手机……”

小妹说:“没关系的,我有个小号,用来看八卦的。我用小号关注,算你的。就当送你一把伞吧。”

邓弘兴感谢她的好意,但还是强调:“我不用伞的,我是在这里等人。”

小妹好奇地左右看看,大雨之中,街道晶莹剔透,车辆和行人稀稀拉拉。“可你等了半个多小时。”她好奇地问,马尾辫在被梧桐树筛过的路灯下,一晃一晃,“而且你没有带手机,你的朋友们怎么找得到你呢?”

“他们会有办法的。”

便利店小妹打了个哈欠,决定不理这个神神道道的人了,转身欲回店。这时,邓弘兴突然想起什么,问:“说到八卦,今天有什么新八卦吗?”

小妹顿时来了精神,掏出手机,在邓弘兴眼前晃了一下,说:“今天奇了怪了,好多大V和公众号都在转发这一篇,说是什么大公司做生化实验,搞出来跟大厦一样高的怪兽。说得有模有样,还带着照片。”

邓弘兴点点头,又问:“那你信吗?”

小妹撇嘴,“这世界哪来的怪兽?深山老林或者海里,还可能有,我在城里长大,肯定见不到。”顿了顿,又说,“不过当个消遣看还挺好的,很精彩,都可以拍电视了。你也可以看看,现在网上到处都是……哦你没有手机。要看吗?我借给你,就在这里看。”

邓弘兴再次感谢她的热心。

小妹还有点遗憾,说:“真的,很精彩的,现在评论很——”这时,她的话停下来。

因为一辆黑色的中型商务车破雨而来,在便利店门口急刹,车轮压出一大片泥水。小妹的围裙被溅上了好几个泥点,顿时柳眉倒竖,大声说:“你们怎么开车的!刚拿到驾照吗!”

厚重的车门从中滑开,三个西装壮汉走下来,都面色不善。小妹吓得后退两步,说:“你……你们……要干什么?”

西装男却绕过她,走到邓弘兴身前。

邓弘兴半举着手,示意不会反抗。他站起来,先是对便利店小妹说:“你看,我说他们会找到我的。”又看向商务车厢,里面没开灯,很暗,但他知道罗京坐在里面,“我可以跟你走,不抵抗,不过,你先帮我一个忙。”

“我现在,只想帮你从生命中解脱。”罗京的声音传来。听得出,他在竭力压制愤怒。

“你要是还想知道我家老头在哪里的话,就最好还是帮一下我。”

沉默了三秒钟后,罗京开口:“你说。”

“用你们的手机,关注一下这家店的公众号。”

这话一出,不仅西装壮汉们蒙了,便利店小妹也愣住了。

“照他说的做。”罗京一字一顿地说。

西装男人们掏出手机,挨个扫码,一一关注。邓弘兴问小妹:“现在够交差了吗?”

“还……”小妹结巴道,“还差一个……”

邓弘兴点头,提着一张宣传单,走到车厢前,把宣传单递到车门口。

“如果,你是在试探我耐心的话,”黑暗车厢里,罗京的声音更寒冷,“你马上就会知道,我根本没有耐心。”

邓弘兴抖了抖手上的纸张,催促道:“所以你就更应该快一点了。还差一个呀。”

过了有那么半分钟,或者五分钟——总之很漫长,一个手机缓缓伸出来,闪光灯亮起继而发出嘀的一声,显示扫描成功。

邓弘兴满意地收回传单,对小妹说:“那我走了。”

“你……”小妹紧张地说,“要帮你报警吗?”

“不不不,我跟他们是……朋友。”邓弘兴刚走两步,又回头莞尔一笑,“你继续关注八卦呀,接下来可能会有更大的。”

商务车在雨中疾行,雨点打在玻璃上,每一滴都有子弹的气势。

车行得快且稳,邓弘兴完全不知道现在开到了哪里。他坐在一堆人中间,无人说话,气氛肃杀。

为了缓和气氛,他问罗京:“在我老家玩得怎么样?上网了吗,看到现在网上的热闹了吗?”

此话一出,车内温度立刻降至冰点。

“你骗了我!”罗京那洁白的牙齿在黑暗里摩擦,声音如野兽低语,“你父亲的遗体早就被火化了。在一个夜晚,悄悄火化的。但你继续租着冰棺,让我派过去监视的人,以为他还躺在里面。”

邓弘兴能想象,罗京在得知父亲遗体早已火化、骨灰被自己带走之后,想必怒火冲天。他稍微往后仰了仰,摊手说:“我完全是照着合同做的。合同上只说让你负责丧事,没直接说遗体让你处理。丧事还是要搞大的,我老头就喜欢热闹。”

罗京揪住邓弘兴的衣领,几乎将他从座位上提起来。“你!”他的眼睛幽幽亮光,“你来上海不仅是为了离职和取钱,你知道我们的计划,你故意往圈套里钻。就是为了让我白跑一趟,让我难堪,让我跟你说出真相,然后你爆料给网上那些二三流的自媒体?”

邓弘兴被勒得喘不过气,但脸上笑意绽放,一边咳嗽一边说:“你不是一直喜欢设局吗,也该体验一下身在局里的感受了。”

是的,他并不是毫无准备地就来到了上海。来之前,他给殡仪馆塞钱,悄悄火化了父亲的遗体。因此,当罗京带着一大帮雇佣兵和满车满船的猎杀武器赶到小镇,却只能看到空荡荡的冰棺。

而邓弘兴留在上海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了之前在公司做新媒体时接触的网络红人们,给予重酬,把疆域公司的阴谋和“巨神”项目的详情,制作成长文或短视频,用大V们的账号,在网上传播——雇用网络红人们的酬劳,自然是来自于罗京给的那一百万定金。

所以,罗京发现自己在小镇被耍,急忙赶回上海;脚都没站稳,就又看到了网络舆情,想必也遭到了疆域公司高层的诘问,立刻来寻找邓弘兴。

邓弘兴知道躲不掉,于是在便利店等着。罗京和他的手下果然在意料之中到来。

啪,车灯开了。

灯光从头顶落下,照亮了罗京的额头,但他的眼睛依旧藏在眼眶的阴影里,看起来像是吞噬了光线。

邓弘兴睁大眼睛,直视着他,问:“所以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呢?荒郊野外,还是某个废弃工厂?”

这两个猜测都是错的,因为车停后,邓弘兴被押下车,赫然发现他回到了疆域公司。

通过没有摄像头的特殊通道,罗京等人把邓弘兴带到疆域公司第十三层楼。出于欧美人的忌讳,这一层并不办公,平时也禁止普通员工进入,夜里更无人迹,整层都是漆黑的。很多员工都以为这一层是空的,甚至都没有装修,然而罗京刷了下自己的工卡,镶嵌在天花板上的灯管逐一亮起,由近及远,照亮了这硕大的空间。

这里装修豪华,地上一尘不染。他们拖着邓弘兴,每走一步,脚步声都会久久回荡。

窗外大雨不歇,唰唰作响。又因疆域公司离海很近,海浪声也隔墙传来。这一夜注定不平凡,风雨大作,海浪也在咆哮。

几个西装男把邓弘兴按在椅子上,罗京离他四五米远,来回踱步,步伐越来越快。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同一句话:“该死该死……为什么跟人类打交道,就是这么麻烦呢!”

这样烦躁的罗京,是邓弘兴从未见过的。

他正要仔细观察,罗京突然一个步子迈过来,整张脸几乎贴上了邓弘兴。

“你亲手毁掉了一切。你破坏了我们所有人遵守的规则,”罗京抬起手,那指节嶙峋的手指在邓弘兴面前握紧,像是捏碎空气中的灵魂,又像撕下一张不存在的面具,“你把我们逼得野蛮,逼得面目可憎,让我们不得不用最讨厌的方式来解决问题。”他的语气近乎咆哮,想必是忍了一路的愤怒突然爆发,声音盖过窗外的暴雨和海浪。

邓弘兴看着这张扭曲的面孔,反而笑了。

“你还笑?如果我处在你的位置,我哭都哭不出来,我只会求饶——但现在,求饶也没有用了。”

“我笑,是因为——”邓弘兴轻声说,“原来你也会生气。”

“我当然会——”罗京意识到邓弘兴在说什么,眼角一抽,脸上肌肉迅速集结,试图组成他那惯有的淡然微笑,“我怎么会生气呢?我跟你们可不一样,我——”他的尝试失败了,肌肉不受控制地扭曲,微笑变成狰狞,“我一定会毁了你!你的钱,你的工作,你的社交,全都不复存在!”

邓弘兴说:“我回上海时,就没想过会全身而退。我要做的,就是让你们这些伤害过我父亲的人,付出代价。”

“通过花钱买营销号,在网上公布?”

“你想在海边杀掉那些巨型生物,不就是为了掩人耳目,悄无声息吗?现在,全网都知道了。”

“这的确是我多年工作以来唯一的瑕疵。你发布的那些信息,只是让我在公司内部难堪,我的很多特权都因此而取消,但对公司,没有丝毫影响。公关部门很轻易就能解决。就在我们说话的功夫,那些文章或视频,正在一一被删除。”罗京说,“而且,你以为真的有人会信吗?海底巨兽,邪恶实验,新人类……拜托啊大哥,这些元素早就过时了,Cult电影都不屑于拍。”

“很快,就会有人信的。”

罗京低声发笑,经久不息。“我现在的确有强烈的挫败感。我居然是被你这么幼稚、愚蠢的人摆了一道,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相信世界上有奥特曼,有怪兽吗?”

邓弘兴直视他的愤怒,平静道:“你们不就是怪兽吗?”

“那奥特曼呢,他在哪里?”

邓弘兴沉默。

或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奥特曼,也没有光。世界本身就是一头巨大的怪兽,无论是程琪,还是罗京,抑或是疆域公司,都只是这头怪兽口中的一颗利齿。当他离开家乡,走向世界时,就是走向了怪兽的血盆大口,此后十年,他都在怪兽的胃液里被消融,被同化。

曝光疆域公司的恶行,是他唯一一次试图反抗,但他孤身一人,终究是战胜不了这巨大的怪兽。

见他不说话,罗京也摇头,似乎连争论这个都是在浪费时间。“所以,你父亲的骨灰,到底在哪里?”他问道,“现在交给我们,你的结局就不会那么悲惨。”

“我撒掉了。”

罗京眉毛拧紧,“你不是说,我们扫码,你就会告诉我吗?”

“所以我说了呀,我没有骗你。我已经把他的骨灰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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