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京仔细观察邓弘兴的脸,发现的确不像是在说谎。“那你要为你的行为,”他怒极反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后,转过身,“付出你根本承受不起的代价。”
“所以警察正在赶过来吗?”邓弘兴撇撇嘴,“接下来的一辈子,我应该都在监狱里度过了吧?”
罗京走到一张桌子前,打开桌上的银色冷藏盒。“没那么便宜了。我曾经把最好的机会放在你面前,但你掰开我的手指,还扇了我一耳光。”盒子被打开,袅袅寒气中,躺着一支注射器,“这一针会让你昏睡很久,等你醒来的时候,你就会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你会在另一个实验室里,被注射更多的药,动很多手术。如果实验成功,说不定你能成为人类跨入量子态的第一人;如果失败,也没关系,你为公司做出了贡献,跟你的父亲一样。”
“不要再提他,你不配。”邓弘兴想喝骂他,但声音透出一丝颤抖。因为,他看到罗京熟练地拿出注射器,里面淡蓝色的液体在晃动,尖锐针头闪烁寒光。针尖在靠近,他下意识想往后缩,但被按住,动弹不得。
“一个愚昧的渔民,一个为钱财做人体实验的人,一个把自己的基因和鱼类融合而创造出怪物的人,我也不想提。”
邓弘兴顿时两眼充血,顾不得怕,手脚挣扎,口中怒骂,但完全敌不过这些壮汉的力气。很快,他连挣扎也不敢了,呼吸都紧憋着——因为罗京将针管贴在他颈动脉上,针头还未刺入,寒气已渗进皮肤。
罗京对人体器官了如指掌,也给许多人注射过这种麻醉剂,针头插入手腕静脉,缓缓注入,一切便都尘埃落定。他把针头压在邓弘兴脖子上,只是为了让他安静。这也的确起到了作用。他嗤笑一声,针头下移,沿着邓弘兴的脖子、肩膀和手臂,滑到手腕处。
“要记住,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罗京说。
针头下扎,却稍微偏移,扎到了邓弘兴的腕骨。
罗京抽回针头,皱眉道:“把他按好,别让他动。”
旁边几个西装男对视一眼,都很困惑。其中一个说:“按得很死,他没动。”
“他没动我怎么会扎偏了呢?”
西装男不敢跟他顶撞,点点头,更用力地按着。邓弘兴想骂,嘴也被堵住。
那针头已经被腕骨抵得些微弯曲,罗京换了根针头,正要扎时,一阵晃动传来。这次,他看清楚了,邓弘兴的手没有乱动,摇晃来自整个地板——或者说,整个房间。
“地震吗?”一个西装男问。晃动越来越快,越近,也越剧烈。
罗京脸色有点发白。如果这是地震的话,那震幅正在加重,震源竟在靠近。
这时,他瞥到邓弘兴脸上掠过一丝喜色。
“你做了什么?!”不祥的预感像是蓬松羽毛,从罗京的血管里涌出来,充斥全身。
邓弘兴说:“它来了。”
“谁来了?”
邓弘兴又纠正说:“不,是他来了。”
“什么来了?”
罗京听不懂邓弘兴这没头没脑的话,但很快,已经不用邓弘兴回答,他就明白发生什么事情了。几个西装男脸色大变,看向窗外,还忍不住齐齐后退。能让这些受过训练的职业雇佣兵本能害怕的……答案显而易见。
罗京回过头,果然,他看到了一只眼睛。
这只眼睛看不到瞳仁,发着湛蓝色的光,窗子周围的工位都被照得蓝汪汪的。加上它如此浑圆,第一眼看过去,真的会误认为它是一轮大雨如注中的月亮,因盛不住雨水,降下来,垂在窗边。
接着,这只眼睛眨了下,粗粝黝黑的眼皮从斜对角将它包裹。窗外又变得漆黑。眼睛再睁开,射出的蓝光中,微微带黄。
“利维坦!”罗京颤声喊道,“你把怪兽引到上海来了!”
“我爸跟我说过,他一直想来上海看看的。”
“你这个疯子!”
罗京咬牙切齿,抓住注射器,就要往邓弘兴的脖子上扎去。
窗外巨眼骤然收缩,下一秒,一声怪吼爆发出来。整层写字楼的玻璃同时粉碎。巨大声浪中,所有人都被席卷至空中,与纷飞的A4纸、电脑和饮水桶一起,撞向墙壁。
这一声吼叫的音量超过所有人的常识。西装男们只是被轻微撞伤,却肝胆俱裂,丢在地上的枪械都顾不上捡,连滚带爬地向办公室出口跑去。罗京也是灰头土脸,躲在一张办公桌下,掏出手机,急切地说着什么。
只有邓弘兴,在双耳震鸣和天旋地转中,踉跄着,奔向窗户。他踩着倒下的桌子,爬到窗口。玻璃已经粉碎,外面的景象一览无余。
窗外蹲着一只庞然巨兽,浑身灰褐,双眼大如车轮,因此只能用一只眼凑近这层楼的窗子,凝视办公室。它整个身体被大雨冲刷,看不清全貌,但即使蹲着也有十三层楼高,站起来时可想而知有多巨大。
楼下街道上,白光密集闪烁,像雨中的星海。但多看两眼,就能明白,那是手机的闪光灯。
这里是办公区,周围也有住宅,即使深夜,人也不少。一头巨兽在海浪的掩盖下,爬上岸,蹲伏在离海岸不远的高楼间,这是只有电影里才会出现的画面。人群经过了初时的慌乱,也都忍不住好奇,掏出手机拍照或录下来。不用想也知道,他们接下来会把照片和视频发在各类社交媒体上。
邓弘兴转头,看到巨兽的斜后方,两排深陷的巨大脚印迤逦延伸,伸向大海。
这里虽然靠海很近,但周边设施齐全。巨兽从海上来,短短一公里多,也会途经海滩、街道和商圈,早已经让无数人惊恐和兴奋。汇聚在楼下的拍摄者,不全是周围的人。有一些本来是小主播,没多少粉丝,看到巨兽后,下意识把它在高楼间穿行的画面直播出去,观看量大涨,粉丝数也成千上万地增加。于是他们尝到甜头,驱车追逐,边拍边解说。
防空警报也响起来,划破夜色。警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挤在路口,但警察也没有应付这种情况的预案,除了少数人在疯狂按警铃来驱散群众,其余警察都不知所措。
雨下得更大了。水从巨兽皮肤上倾泻而下,把邓弘兴也浇得湿透。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回过头,发现罗京已经从办公桌下站了起来。
“你看,只要亲眼所见,再荒诞也是真实。”邓弘兴说,“现在人们会相信我说的了吧。哪怕B级片导演都不屑于拍,但这个世界的确有邪恶的公司,有怪兽,也有奥特曼。”
罗京像是咀嚼并吞下了一大把黄连,声音发涩:“这也是你早就计划好的吗?骗我去小镇,给你赢得时间,找营销号曝光,再把这头怪物引到上海,来佐证你的故事……我居然被你一步步牵着走,真是小瞧你了。”
邓弘兴伸出手,摸到了一层坚硬而温热的皮肤。他说:“我说过,我把骨灰撒了。你没继续问,你要是问,我就会告诉你——我把我老头的骨灰撒在了黄浦江,那里靠海。但他是不是真的来,我没有把握……好在,他还是来了。”
“他是怪兽,会被何氏信息素吸引。”
“不,他是父亲,会来接他的儿子。”
罗京还要说些什么,手机又响了。他按下接听键,手机里立刻传出愤怒的质问声。他脸色铁青,把手机抬到耳边,质问和怒骂声更大了。他张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干脆挂了电话;铃声立刻又响起。
随后,手机被用力砸在地板上,成为满地办公碎片的一部分。
“感受一下失败的滋味吧,”邓弘兴说,“对你来说,这很难得。”
罗京突然狂叫一声,捡起一柄被雇佣兵们丢下的黑色短枪,向邓弘兴冲过来。他开了一枪,子弹掠过邓弘兴的肩头,在墙壁上钻了个孔。
他是来真的。邓弘兴不敢大意——毕竟罗京在小镇上,纵火烧死过拾荒的陈叔叔。枪声又响起,邓弘兴连忙爬上窗子,纵身一跃,跳进冰冷的雨夜。这是百米高空,不仅雨大,风也格外凛冽。他在空中被风雨裹挟,斜坠向大地。
罗京奔至窗口,往下看,只见邓弘兴的身影在雨中一闪即逝。他撇撇嘴,发出冷笑,随后,笑容在脸上冻结。
因为邓弘兴又出现了,在雨中上升,与窗口齐平。是布满了褶皱和瘤状物的巨兽脑袋托住了他,相比这颗头颅,邓弘兴简直是餐盘上的蚂蚁。他扶着一坨齐腰高的肉瘤,摇摇晃晃,但还是站立着,俯视罗京。
罗京举枪便射。但这一次,枪声都没来得及响起,一根触手急速从窗外刺来。他先是被横扫到空中,还未落地,触手又将他拦腰缠绕。罗京的双臂被缚在腰间,动弹不得,枪也不知道落到了什么地方。
这一横扫,罗京五脏六腑几乎移位,脑袋里也一片眩晕。他迷迷糊糊地,只知道自己被触手抓住,提到空中,出了窗户。大雨将他浇透,他才逐渐恢复意识。他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事物,便是那只巨眼。
近在咫尺,他才看清,这只眼睛并非湛蓝一片。只有一层蓝色眼膜在发光,而膜的后面,有一团淡褐色的瞳仁,是液态的,微微晃动。
他屠杀过好几头“巨神”计划培育出的怪物,之前在海边,用“陈垃圾”的骨灰捕猎G003号怪物时,利维坦也被钓出,显露过雄伟身姿。但现在,近距离与这个巨物对视,还是第一次。体型的悬殊在此刻毕露无遗,利维坦的呼吸在他耳边如飓风呼啸,利维坦的凝视如煌煌日光照耀。在利维坦面前,他只是一只蚂蚁——不,他只是一粒灰尘。他终于开始胆怯,发出呜咽。
利维坦站了起来。
罗京被触手攥紧,也疾速上升。
之前利维坦出现时,海面幽暗,所有人都没看清。此时,利维坦终于展现出它的伟岸,四十层高的大厦,不过与它齐平;一些直升机在四周盘绕,灯柱打在它身上,加上周围高楼的灯光,巨兽的轮廓被彻底照亮。
乍看过去,会认为它是一头巨鲸,头宽而粗,如同纺锤;两只眼睛对称地分布在头的两侧,脑袋往下,是更为宽壮的扁平身躯,背部呈黑褐色,混合着鳞片与肉瘤。那些鳞片看起来锋利又光滑,大雨落在上面就立刻被切割成更小的水滴。而内腹却一片灰白,布满了跟脑袋上一样的瘤状物和褶皱。腰两侧伸出有力的蹼翼,正是鱼尾加上这对蝶翅一样的蹼翼,抵在地面,弯成弓形,才把利维坦的身躯支撑住,让它得以挺立。
在利维坦的腮部,有许多气孔,随时在张合。每个气孔里都伸出大蛇一样的触手。罗京就是被其中一条触手缠住,提到百米高空,提到利维坦的巨嘴前。
这张嘴缓缓张开,牙床上嵌满了门板一样大的牙齿,但并不整齐,歪歪斜斜地生长着。与其说嘴,更像是一道深渊在他面前裂开,一片漆黑,蠕动的舌头如野兽在黑暗里蹲伏,随时择人而噬。
没有人可以承受这种体型悬殊差距所带来的压迫感。再强大的心智,再冷静的判断力,再迅捷的反应,在绝对力量的差距面前,都会被轻易碾碎。人类渺小的身体里,只允许存在一种情绪——恐惧。
罗京连呜咽都变得含混,脸上流淌的,说不清是雨水还是涕泪。随着利维坦张嘴,来自巨兽胃部的腥臭的气流在他身边涌动,他开始惊叫。这惊叫声在利维坦听来似乎成了某种挑衅。于是,它改变了原本要用牙齿将这个小小人类碾成血沫的想法,将他提到自己嘴外,对着他,爆出一声嘶吼。
这声吼叫持续了近半分钟,四周停驻的汽车纷纷发出警报声,围观人群惊慌四逃。直升机们也因巨兽的暴怒而下意识提升高度,远离这个超出认知的生物。
而罗京手脚被捆缚,无法捂耳,又处在吼声的最中心,简直是目睹了一次世界的崩塌。不过他只在前几秒感受到吼声的恐怖,因为随后脸颊流血,耳膜撕裂,嘶吼一下子消失。但依然有尖锐的声音沿着裂开的耳膜,钻进他的大脑。利维坦喉咙里涌出的气流,裹挟着夜雨,以及来自巨兽嘴里的不明黏液,打在他身上,他的衣衫猎猎后卷,他的脸颊上涌出一层层肉浪。
在巨响、气流和恐惧中,他肝胆俱裂,昏死过去。
20
见罗京不省人事,软绵绵地垂在半空,利维坦顿觉无趣。它鼻腔里喷出气息,似在嗤笑,触手一荡,随意地将罗京扔开,便缩回腮孔中。
邓弘兴停止捂耳,依然脑袋震荡,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现在,他坐在利维坦头顶,四周开阔,城市正在以一幅前所未有的景象铺陈开来。大雨倾盆,上海如同沉入水底,与它的名字恰恰相反。它的璀璨灯火也被雨水稀释,一团一团,都是迤逦又模糊的光晕。高楼成了珊瑚,汽车像一颗颗发光的蜉蝣,而行人,行人早已融化在喧嚣的雨幕里。
整个城市,只剩下邓弘兴,以及他身下的这头巨兽。
就像五六岁的时候,夜里父亲把他顶在脖子上,在街头大呼小叫地奔跑。高度一变,世界就全然陌生了,那时他很害怕,但一抱紧父亲的脑袋,害怕就成了惊奇。过一会儿他连父亲都不抱,小手高高举起,想去哪儿,就拍拍父亲的脑门,都不用说话,父亲就能朝着他想去的方向奔跑。
现在,他再次回到幼年时代,下意识地拍了拍身下布满粗粝褶皱的皮肤。
利维坦扇动蹼翼,支撑身体,向东边走去。
见巨兽走动,人群慌乱四散,躲得看不见,直升机也只能远远地跟着。四周大楼的人来不及撤退,也就躲在办公室里,透过窗子,恐惧而好奇地观望。
轰隆隆的脚步声在城市里回荡,邓弘兴双目所及,只有在雨中静默的楼厦,街道空旷,一个人影都看不到。他仿佛走在过气的游乐场,所有游玩项目都开了,却没有顾客。尤其是那一栋栋灯火通明的高楼,被雨幕映得朦胧,在他两侧掠过,像极了摩天轮。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深吸口气,把夜的清冷和城市的孤单都吸入肺腑。
这一刻,上海这座城市,失去了被昂贵和精致包装出来的威严,不再遥不可及;它只是一座游乐场。再孤单的孩子,也可以走进来,在摩天轮、旋转木马和滑梯之间尽兴游玩,玩到天黑,玩到天亮。不用担心管理员关门,也不担心严厉的父母在园外呵斥。
想到父母,邓弘兴下意识往身下看。
以他的视角,自然看不清利维坦的全貌,但在身后,一排排鳞片蠕动着,沿着壮硕的身躯往下,没入远处黑暗中。
利维坦选择的宽阔街道,除了所行之处留下黏液,并未造成多大破坏。行人也早已清空,前路通畅。
但即使如此,它带着邓弘兴一起一伏地前进,巨型蹼翼攀爬,还是有明显的迟钝感。他这才意识到,利维坦是海中生物,并不擅长陆地爬动,每走一步都很艰难。地面坚硬的路缘和街灯都在刮擦它的腹部皮肤——而它的腹部,远没有背上的鳞壳那么坚固。
好在目的地已经不远。
穿过两栋并列的尖顶大厦,再转个弯,他终于看到了那栋熟悉的大楼。
即使是深夜,每一扇窗子也几乎都是亮的。当然,现在肯定无人办公,要么已经提前撤离,要么来不及撤走,躲在窗子后面观望。
这是他工作了多年的地方,曾以为可以在这里拼搏出梦想,拼搏出上海的一套房。这里是他的战场,或者说祭坛。每次进去,他都是排队从大堂乘坐电梯,但今晚有点不同。
邓弘兴拍了拍身下的皮肤,什么都没说——说了利维坦也听不清,巨兽便会意地低下头,抵住墙,让他降到三十八层的一扇窗外。
他滑到窗边,敲了敲窗子。
无人回应。
难道都撤走了吗?邓弘兴疑惑地贴近玻璃,朝里面瞥,立马就看到窗内右侧缩着一个人。“嘿!”邓弘兴认出了他,“James!James!帮我开一下窗!”
那人缩在窗户和饮水机的夹缝中,瑟瑟发抖,身上的格子衬衫都抖成了马赛克。
见他不回,邓弘兴又喊了一遍,他依旧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也不敢应。邓弘兴终于不耐烦,重重砸了下玻璃,直接喊他的中文名:“赵大柱!你给我把窗子打开,不然我把你那个只关注福利姬的微博小号给爆出来!”
赵大柱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把弧形插销剥开,又赶紧缩回去。邓弘兴扒开窗子,小心地爬进去,对依旧缩在夹缝中的赵大柱说了声谢谢。
“呃……”赵大柱使劲摆手,不知是不用谢,还是让他赶紧走。
邓弘兴一转身,发现屋子里居然人还不少。这是个四百多平方米的办公大厅,一条条长办公桌平行放置,又被磨砂玻璃隔成一个个小格子。每间格子里都有电脑、堆积的A4纸和错乱交织的充电线,电脑都是亮屏状态,莹莹光亮,照在一张张呆滞的脸上。这些都是邓弘兴平日里朝夕相处的同事,对他呼来喝去的领导,至少有一半还留在办公室。他们恐惧在楼外睁着眼往里看的巨兽利维坦,都缩在办公位后面,露出一双双眼睛,鸦雀无声。
“大……大家好。”邓弘兴没料到这个场景,有点局促,“我只是回来拿点东西,很快的,不耽误大家加班。”
人们眼神复杂,先是互相交流,几秒后又都汇聚于他。今晚对他们来说,也是相当魔幻的一夜。
“有人看到行政部William吗?”邓弘兴踮起脚,目光扫过整个办公大厅,“我的东西在他那里,我得拿走。”
邓弘兴的目光扫到哪里,哪里的人就会把眼睛移开。
“有人知道William在哪里吗?”
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出来是针头先落地还是针尾先落地。
邓弘兴无奈地转头看向窗外的利维坦。巨兽吐出吭哧吭哧的鼻息,突然,爆出一声低沉吼叫,如闷雷掠过。
接着便有十几只手从办公桌下伸出来,齐齐指向南边角落。
“谢了。”
邓弘兴走到南边角落,敲敲桌子。一个胖乎乎的脑袋探出一半,结巴道:“弘……弘兴,你回来了。”
“嗯,我上次是要来拿奥特曼手办。现在,可以给我了吗?”
William说:“可是……公司有规定……你不能带走……”
“那是我个人物品,不是公司资产,我为什么不能带走?”
“你得在OA系统里……”见邓弘兴脸色不对,William连忙改口,“要……要签字才行。”
邓弘兴问:“找谁签?”
William的头完全伸出来,又指着朝北的方向,“赵经理主管物资。他签字管用。”
于是,邓弘兴又在办公室里来回跑了两趟,把手续办齐,才顺利地从仓库里拿走了那一大包奥特曼手办。做这一切的时候,窗外巨兽静静地看着他,屋子里其他人也屏住呼吸。他像是在无声的舞台上蹦蹦跶跶,独自玩耍,暗影里其实藏满了观众,但无人鼓掌,也不敢喧哗。
折腾了快半小时,他才打包好,跟其他同事道了声别,爬上窗台。
其余人自然不敢回应,就算胆大,也只悄悄探出头,看着他的背影。
这时,邓弘兴看到墙角里缩着一张熟悉的面孔。那是程琪,她脸色苍白,满是惊恐。邓弘兴想说些什么,但张张嘴,又犹豫一下,转头跳到窗外。
利维坦接住了他。
“那接下来,”邓弘兴抱紧背包,以防雨淋,但他的头被浇得湿透,茫然地望着周围在融化的高楼,“去哪里呢?”
话刚出口,四周就传来了轰隆隆的螺旋桨转动声。
几束光柱从直升机上投射下来,在邓弘兴身上汇聚。他视野里一片雪白,只得用手挡在眼眶上,才勉强视物。
最近的一架直升机上,响起喇叭声,在对他喊着什么。但雨太大,他根本听不清——不过他也猜得到,是在勒令他离开城市。
也对,就算利维坦再小心,一路上还是对市政建筑造成了破坏。而且利维坦显然不适应陆地环境,现在已经开始气喘,他能感觉身下的巨兽在不停颤抖。
那就去海上吧。他拍拍身下的冰冷皮肤,利维坦会意,向着海边走去。直升机远远地跟着,依旧将强光射到邓弘兴身上。被这种光笼罩着,时间一长,邓弘兴身上冒汗,脑袋也有些晕乎乎的。
好在没多久,利维坦就到了海边。这里沙滩广阔,人员早已被清空,是安全的入水——
轰!
沙滩公园的树林里,早已埋伏好的炮艇突然开火。炮弹洞穿雨幕,落在利维坦背上,气浪裹挟着焦黑的血肉,向四周爆开。硝烟和灼烧的气息弥漫开来。
“不要啊!”邓弘兴大急,站起来挥动双手,“不要开火!”
但他的声音太微渺,被周围的炮火、风雨和海浪掩盖,无人听到。
即使那些操持武器的士兵听到,也不会在意。当利维坦在上海出现时,政府就紧急召集专家,讨论如何处理。经过一番争论,最后决定,引导这头怪兽去到无人区域,同时部署重火力,一举剿杀。这些士兵就是来执行任务的。
当然,军人们不知道的是,提供方案的专家组中,为数不少在疆域公司供职。
利维坦吃痛,仰天咆哮,蹼翼高高扬起。它卷起的飓风,掀动了更大的浪。
但邓弘兴更着急了,连忙跺脚,喊道:“不要,不要打啊!”
那一对遮天蔽日的蹼翼,又垂落下来。利维坦呜咽着。
炮火更猛烈了。血肉被炮弹炸开,从利维坦身上剥离,雨一般落在沙滩上。
这时,一道炮弹偏离预定轨迹,向着利维坦头部射来。利维坦发出怪啸,身子下缩,炮弹也随之变轨,但落在了利维坦肩头。这一声炸响和随之爆开的气浪,让邓弘兴如遭重锤,直挺挺倒下。
在他昏迷前的最后一刻,他耳边全是轰炸声,以及利维坦凄楚的呜咽。视野天旋地转,仿佛他的整个人生被压缩成了一秒钟,在他眼前回放。冰凉落雨,洗刷全身,他怀中的奥特曼手办,四处散落,有几个从利维坦身上滑下,坠向大地。
他见到了海。
随后,他失去意识。
尾声
不知什么时候起,雨开始变小了。
邓弘兴呻吟着,爬起来往回看,雨雾氤氲中,上海的灯火已经变得模糊。这座吞食了他前半个人生的庞然城市,在雨夜的背景下,只剩下一些微弱的星星点点,像是溃烂皮肤的反光。
他又把脑袋垂下来,让利维坦的身影映入眼中。
但利维坦太过巨大,他怎么调整角度,都只能看到一部分躯壳。
“我们去哪里?”他问。
一声巨大的呼噜声响从利维坦身体里传出,像是闷雷滚过。这是利维坦的回应,但他一时猜测不出,也就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几只海鸟掠过,想要栖息,但它们显然没有见过这种巨兽驮着人类高速破水前行的状况,盘旋一周,又扑腾着翅膀离开。
邓弘兴有些失望,接下来保持沉默,缩进利维坦肩甲处的鳞片里。本来甲片是致密无缝的,但利维坦在战斗中受了伤,甲片崩碎,露出柔软的灰色的皮肉。他靠着这一块皮肉,能感觉到一丝温热,让他心里稍微安定了些。
这一去,就应该是对上海真正的诀别了。
他的证件,租房里的家具,甚至包含他在这个世界上所有人脉和关系的手机,都留在了身后。他重新变得孑然一身。
“现在真该发个朋友圈……”邓弘兴轻声嘟哝一句。
“呼噜噜,呼噜噜……”
利维坦的声音又从海里冒出,却轻盈了许多,如同儿时记忆里的渔歌。
“嗯,没事。”邓弘兴回答道,“估计也没人给我点赞了。”
父亲变成了怪兽,却比从前更理解他了,无须多言,沟通便结束。利维坦潜得更深了些,只露出邓弘兴倚靠的一小块鳍部,四肢更用力地摆动,速度逐渐加快。
经过了囚禁与逃亡,邓弘兴早已撑至极限,现在一松懈下来,疲倦便将他淹没。他缩在利维坦的身躯里,闭上眼睛,耳边是簌簌的破水声,很快就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境漫长,仿佛一生都在阖眼后度过。梦的主角自然是他,但奇怪的是,他是以旁观者的视角,俯视着名为邓弘兴的小男孩,在海边长大,巨细靡遗地看着他经历种种琐事,看着他最终离开故乡。
梦里最后的场景,是他站在黄沙飞扬的土路上,看着那个少年远去。
少年背着行囊,行囊硕大,显得他更加单薄。快走到车站时,少年转过身,轻声说:“爸,我走了。”
他错愕地回头,果然看到了父亲。
在此之前,这个梦的一切都是写实的,都是真正发生过的。但现在,梦境剪辑了他的记忆,他一下子无法区分:到底现在是虚幻,还是记忆根本就是一场梦?
“嗯,走吧。”父亲说。
少年便走进车站,没有再回头。
父亲一直在原地。直到鸣笛声响起,汽车驶离这破败的小镇,父亲才颤抖着嘴唇,说出后面的话。
“但记得回家。”
邓弘兴醒来时,天色将亮。
他有点冷,缩着脖子,手在肩膀上来回搓,好半天才缓过来。缓过来后,他才觉出哪里不对劲。
响了整夜的簌簌水花声消失了。利维坦没有继续破水行进,而是漂浮在海面上,随着水波,上下沉浮。他正是被海水漫了脚才惊醒的。
“老头?”他使劲拍了拍身下的利维坦。
毫无反应。
他只觉得手脚冰凉,身体里掠过一阵悲恸。他大声喊着父亲,更用力地拍打周遭的鳞和壳。海水上涨,他的手掌拍进水里,水花又溅到他脸上。
海水是温热的。
他还闻到了一股腥甜的味道,掺杂在空气中,即使海风猎猎吹拂,也依旧浓烈。这味道很特殊,但也很熟悉——昨晚,利维坦在上海被军队伏击时,受伤流血,他就闻见过。
只是,昨晚的味道似有似无,现在却几乎让他窒息。
可想而知,利维坦整夜都在大出血,血液融进海水,伤口不断扩大。就算他的身躯再庞然,被饥饿的海洋如此吮吸一夜,也彻底失去了生机。
邓弘兴一直拍到没有力气,喊到嗓子嘶哑,才扑倒在利维坦的尸体上,睁大眼睛,瞪着夜空中那一大团黑暗。
利维坦死在了黎明之前。
这一次,他的父亲真正离开了,就像奥特曼能源耗尽,胸口的红光不再亮起。从此之后,不管他如何召唤,再也没有巨大的人影从天而降,站在他面前,跟所有想伤害他的怪兽搏斗了。
他眼角涌过暖流,但不知是掺着血液的海水,还是某种别的液体。
他终于明白,他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依凭。与之相比,手机、社保、离职证明,甚至上海的房子——他曾为之奋斗的一切,都轻得像是泪水,落进海里就再寻不见。
“爸……”他的声音因呜咽而断续。
利维坦全速航行了一夜,现在不知停在了哪里。或许,是大海的中央吧。没有信号,没有食物,他熬不过多久。
但这时,天幕中出现了几点星光,他身下的水流开始加速。刚开始他还错以为是利维坦重新在游动,坐起来后,才发现是风变得更大,洋流加速,海水托着利维坦的尸体,随波逐流。
借着星光,他勉强辨认出,漂去的方向,是东边。
而东边……
他心里突然咚咚咚打起鼓,站起来,极目向东。他只看到了一大片黑暗,比海洋更幽深的黑暗。
“爸,原来你要带我来这里……”他呢喃道。
天亮了,东边那一团黑暗渐渐清晰,连绵的屋宇和港口露出来。这些建筑本已破旧,但在朝阳的金色光芒下,瓦顶、桅杆、街道……每一处都熠熠生辉,连缀起一幅生动的海边小镇图景。
有几个人站在港口,好奇地向这边张望。这些面孔,邓弘兴都很熟悉。
“爸,我们回家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