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只是失忆,也有办法吧……”
“是所有的记忆——不仅仅是他经历的事情和认识的人,”陈灵看着蹲在地板上捡文具盒的李钻风——他一玩起来就忘了不快,额头上都沁出了细细的汗珠,嘴里还发出兴奋的呜呜声,“所有的习惯、常识,对世界的认知,都不记得了,连怎么说话都忘了。”
汪路咋舌:“那就是——跟婴儿一样?”
“嗯,医生也是这么说的——他重新成了婴儿,一切都要重新学,知识、礼貌……但没关系,他还会再长大的,只是时间问题。”
开始检票了,人龙缓慢地向前蠕动。汪路也站起来,唤来女儿,摸着她的头。他犹豫了一下,转头对陈灵说:“那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嗯?”
但汪路想了想,终究没有开口。他掏出登机牌,跟女儿一起走向VIP通道,检票员立刻让人龙停下来,看过他们的登机牌后,让他们直接进了长廊。
陈灵带着李钻风在后面排队,进飞机后找到靠窗的座位。李钻风想跟她说话,但看她表情冷冷的,撇撇嘴,也不敢多话。
直到飞机降落,陈灵手机有了信号,才收到一条微信——是汪路那没说完的半句话。
“他重新长大,还会是以前那个人吗?”
这个问题,她是想过的,但只在脑海里浮现了一瞬间,就被压下去了。
当时她在医院,听医生讲李钻风的伤情分析。那是个老医生,头发花白,很瘦,眼镜很厚。办公室里还煮着茶,青烟袅袅,咕噜噜作响。四周的摆设简洁明净,门的隔音很好,关上门,这里仿佛就不是嘈杂混乱的医院里,而是某间茶室。
但陈灵脑子里乱糟糟的,医生的话很多都没听清,只记得他提到了“海马体”“大脑皮层”和“全息影像”这些词语。
“全息影像?”她终于反应过来,觉得这个词很突兀。
“是啊,这是脑科学对记忆的一个假设。”医生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桌上轻轻点着,嗒嗒嗒,像是心跳,“1971年,工程师丹尼斯·伽柏无意中发现了全息影像现象——现在这项技术已经成熟了,很多地方都在用。简单来说,就是把一道激光分成两束,一束照在这个桌子上反射,另一束通过镜子反射,最后两束光又汇聚投射到感光底片上,冲洗出来后,就是全息照片了。你再用同类激光照它,会发现桌子的立体影像在空中飘浮。但神奇的是,即使把照片撕碎,用激光去照任何一个碎片,都能得到这张桌子的完整影像——你听明白了吗?”
陈灵迟疑着点头,只点了一下,又摇头。
医生的厚底镜片后面,目光炯炯,道:“这就跟人的记忆很像。现行的理论是说,记忆都是储存在海马区,但越来越多的实验证明其他部位也有完整记忆,就像全息照片的碎片散落在大脑各处。比如海马体受损的失忆病人,至少还记得说话和一些习惯,这就是其他地方还在支持记忆。”
“但你不是说过,他的脑袋没有损伤吗?”
“是啊,这是最奇特和让人不解的地方——他在冷水里浸泡,接近窒息,但最后还是活过来了,脑袋完好无损,就是……所有的碎片都不见了,就像,”医生想了想,“就像电脑磁盘被清空了。”
“那,只要没有损坏,”顺着这个比喻,陈灵燃起了一丝希望,“是不是只要再往里面复制进数据……就是记忆,那就能恢复?”
医生说:“理论上是这样,但他的数据已经被抹掉了,从哪里去复制呢?”
办公室里一片沉默。煮茶的咕噜声更明显了,水汽在他们之间弥漫。
“这个病很麻烦。我有两个建议——从人情上说,我的建议是你把他交给福利院,由专人照顾。你也有你自己的生活。”
“另一个呢?”
“另一个就是从理智上说的了。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有点不近人情,你不要介意,但你男朋友这个病例很——”医生斟酌着字句,慢慢道,“很珍贵,只要他的监护人,噢,他的监护人就是你了……只要你同意,我们希望能签一份合同,配合我们对他进行研究。放心,我们是正经医疗机构,不会有不人道的举措,所有的手术和研究手段都会经过你的同意。作为回报,我们会给你一大笔……”
最终,陈灵两个建议都没有听,她选择了带李钻风出院。
“那你接下来呢,”办完手续后,医生追着问道,“你要带他去哪里?”
“回家。”
她只说了这两个字,就出了医院。她把李钻风带回他小时候生活的地方,找关系开证明,让他重新进了以前的小学。这个证明还得由医生开,当医生看到证明的内容时,就明白了大概,长叹一声。
“虽然我的专业不是心理学,但也知道,人性格的形成有很多因素,是无数偶然组合来的。你可以把他带回以前的学校,但他那些同学呢?难道你还能一一找回来吗?”医生劝道,“只要有一点不同,他的性格就会改变,就不是当年的李钻风了。”
“这样至少我们还在一起。”陈灵坚定地把证明往医生面前推过去,“我爱他,只要是他就行。”
医生看着她的眼睛,镜片上有些泛光。他犹豫半天,说:“但你抚养他,让他长大,你们的关系就更像是母子,而非情侣。你还爱他,想跟他在一起,但他还会爱你吗?”
陈灵的脸倏忽间变得惨白,手指也跳动了一下。她突然想起了《大话西游》,在最后的情节中,至尊宝忘掉了往日情谊,紫霞依然爱他;但他变成了孙悟空,心里只有成佛之路。
医生看着她的表情,似乎也有点不忍。过了许久,他拿起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显然,汪路和医生的担忧并没错。
哪怕陈灵把家安在了李钻风以前住过的地方,小学也是原小学,甚至刻意找了原来的教室。但李钻风却在她给他庇护之后,叫了她一声——
“妈……”
这是扎在她心里最锐利也锯齿最多的刀。
所以她带他来到了泰国,所有变故起源之地。
他们落地普吉岛,也没跟汪路打招呼就出了机场,径直来到海边。他们在长椅上坐着,从下午坐到晚上,游客们渐渐散去,夕阳沉入海下。起风了,雨点也啪啪打下来,海水显得暗沉沉的,在越来越大的海风吹动下,更加阴森可怖。
陈灵站起来,拉着李钻风来到沙滩,让他直视冰冷又汹涌的海潮。李钻风有些畏缩,想往后退,被陈灵拉住,问:“你记起来了吗?”
李钻风眼角泛着水花,“想起什么来啊?我……我害怕……”他抓紧陈灵的衣服,嗫嚅道,“我要回家,妈,回家……”
这个针一样锋利的字眼刺痛了陈灵。这些年所有的委屈都涌上心口。她脸色骤白,一咬牙,揪住李钻风的衣领,大步向海里走去。
海水漫上来,淹没了他们的脚踝,冰冷刺骨。
李钻风吓得哇哇哭叫。他本来又高又壮,要挣开陈灵轻而易举,但他似乎忘了这一点,只是哭喊着,被一步步拉进海里。海水到了腰部,他一个激灵,喊道:“我错了,我好好做作业,好好学习!我不敢了……”
陈灵也是满脸泪水,大声问:“你记得了吗?”
“记得了记得了!”
“记得什么?”
李钻风一愣,继而说:“我记得乘法口诀,解方程组,做应用题,我要当全年级第一,我不给别人写情书了……”他的声音又快又急,混在海风里,被撕成一丝一缕。
陈灵更是面如死灰,嘴角一下子咬出了血。雨滴变得稠密,风更大了,海浪起伏,退的时候到她的膝盖,浪涨时又到了胸口,拍打得他们站都站不稳。但陈灵没有后退,抓住李钻风的手臂,指甲都要掐进肉里了。
风浪翻卷,天地一片昏暗,雨滴狂暴地打在脑袋上。恍惚间,她又回到了那一夜,游轮倾覆,四周都是惊慌的叫声。她被吓蒙了。要不是李钻风拉着她到了栏杆旁,让她扶好,她早已经跟甲板上的人一样被卷进海里了。但她宁愿被卷进去的是自己。死亡只是一瞬间,这些年如蜂虫一样啃噬她、让她无法安睡的愧疚才是真正的折磨。是她的任性害了李钻风一家。她唯一的希望是李钻风快些恢复,但这份希望日渐缥缈。她的怒气被冰冷的海浪和雨水浇灭,浑身凉透,哀声道:“求求你,你记起来好不好……”
李钻风哭嚷着,语不成声,只是连连摇头。
陈灵心哀如死,叫道:“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错了,你记起来啊,我不是你妈妈,我是紫霞啊……”李钻风想往后退,她死死攥住他的衣服,“如果这是惩罚,我宁愿不记得!让我也被海水淹一回吧!”
潮水涨起,半人高的水墙撞过来,她站立不稳,被卷进冰冷的海水里。她失却了所有力气,松开手,外面风急雨骤,水冷浪啸,她心里却一片宁静。就这样吧,她想。
但一只手抓住了她。格外稳,带着令人心安的温度,有一种久违的熟悉。
她心里一喜,从海水里挣出来,看到了那个抓住自己的人,是汪路——这个本来要陪女儿玩耍的男人,不放心他们,跟过来了。她的喜悦再次浇灭,奋力挣扎,但挣不过汪路的手,被拖到了浅水区。李钻风也吓坏了,快步跟在他们身后。
看着他胆怯又可怜的样子,陈灵突然怒气勃勃,向他扑过去,声音变得凄厉:“你记起来!你不是我的至尊宝吗,你不是要爱我一万年吗,你怎么什么都记不得了!”
风浪暴躁,一道闪电划过,李钻风哇哇大哭。
汪路也冷得发抖,但一言不发,紧紧箍住陈灵。陈灵依旧挣扎,依旧哭喊。李钻风站在一旁,走也不是,靠近又不敢,无助地看着汪路。
“没事了没事了……”汪路一遍遍道,不知道是对陈灵说,还是对李钻风说。但随着他的声音,两个人都平静下来了,海浪也不再汹涌,慢慢退去。
汪路低头看着怀里的陈灵,她似乎累了,低声抽泣,嘴里喃喃着什么。她脸上一片湿润,布满水痕,不知道是海水,还是流下的泪。
下
1
李钻风越来越聪明——这是罗老师对他的评语。
两年前,从泰国回来后,陈灵就给李钻风办了退学手续,请了姓罗的家教。罗老师是市里有名的特级教师,许多高端活动上都有他的身影。本来这种家教都很贵,但罗老师听说了李钻风的病情,很感兴趣,折了一多半的价。
不过陈灵刚看到这类评语时,还有点不以为然,一来老师的褒奖本来当不得真,都是给家长看的,她自己的求学之路也是铺满了好评;二来李钻风虽然记忆被清空,生理年龄却仍是三十三岁,比其他小孩聪明本也正常。
但很快,她就发现这个评语的比较对象,并不是那些初中生。
“我带过很多学生,”罗老师说,“其中不乏天才,远超同龄人的天才,所以他们才需要特殊家教,所以我才收费那么贵。但李钻风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陈灵扭头看一眼正在低头做题的李钻风,只“哦”了一声。
罗老师见她不以为然,正色道:“我没有开玩笑,他的知识水平虽然不及我们,但学习能力远超世界上任何一个人——你想,他是四年前出的事,但现在已经学到了初三的水平。哪怕是天才中的天才,也不可能四岁的时候就初中毕业——而且还是以全校第一的成绩。”
“可能是他残留的记忆在起作用吧。”陈灵说。
但这句话她自己也难以真的相信。记得李钻风刚出院时,对世界一无所知,连话都不会说,饭也吃不了——前一个月是靠输营养液才活下去的。他的大脑已经完全清空,连在泰国遇到海难,也想不起半点。连他的性格都跟以前不一样了。他在家学习后,变得沉默,不爱说话,仿佛真的是一个遭遇青春期困扰的男孩。
他身上唯一跟原来的李钻风相似的,是爱看《大话西游》。
也就是凭着这一点,她才有勇气坚持下去。
“那他很聪明,”陈灵回过神,“总是好事吧。”
罗老师说:“是啊,是好事,也是稀罕事。所以要跟你商量,我想给他定制新的教学方案,不按照高中的填鸭法——反正他也不用去参加高考。”
“那就照您的方法来吧。”
说完,陈灵疲倦地揉了揉眼睛。
这一阵子她确实很累。她还待在原公司,位置比以前高,工作量自然也增加了。加上这两年又太邪门,至元村的晴天闪电过后,全球极端天气频现,天灾肆虐——法国小镇格拉斯被奇怪的浓雾笼罩,雾气散开后,里面的一半的人死亡,另一半人昏迷;塔林城在一个夜晚突然沉入海中;纽约遭受了罕见的地震,伤亡惨重……每一件事都是大新闻,都要出专题。他们便忙得要命。连陈灵这种不肯出差的人,也不得不跑了几趟外地,了解灾情,联系专家分析起因。
而前不久,中国成都又发生了一次地震,她刚回来还没休息多久,就又得去一趟四川。高强度的工作已经让她脑袋里的弦越来越紧。
要不是汪路一直帮衬着,那根弦恐怕早就断了。
她总感觉欠着汪路,但有些东西是没法还的,她也只能沉默。好在汪路也只是默默地帮着,没有要回报——这无疑增加了她的愧疚感。她唯一的希望,就是李钻风快些长大,恢复成年人的智力,再当回她的至尊宝。那她就不会这么累了。
李钻风也仿佛感受到了她的希望,飞快地成长着。有时候她白天去上班,晚上再回家时,李钻风都会变得不一样。他的稚气在消散,眼神变得宁和,甚至有些悲悯。
但只要在陈灵面前,他就会恢复孩子气的一面,经常很得意地向她炫耀今天又学了什么。陈灵太累,有时候听着听着就在沙发上睡着,他便停下,依偎在她身旁。如此几次,他就没再说学习的事情了。
才过半年多,罗老师就向她辞职。
“我已经没什么可以教他的了,他很聪明,嗯,很聪明……”罗老师将后面这几个字重复了好几遍,神情欣慰又有些恍惚,继而担忧道,“但我也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接下来……”他摇摇头,有些落魄地离开了这个家。
如果陈灵没有这么身心俱疲,会听出罗老师话里的奇怪之处。但她被工作弄得反应迟钝,罗老师走后几天,两个警察找上门,她才后知后觉地心里一凛,察觉出不对劲。
“别紧张,跟你没关系,”一个警察见她脸色泛白,道,“我们是来问罗老师的事情。”
“他怎么了?”
“被抓了。”另一个警察说。
前一个警察耐心解释道:“利用特级教师的身份,与官商结交,借机宣传一些……很危险的思想,有邪教嫌疑。”
“就是邪教。”
“总之他老跟人说什么人类是外星人制造的,地球也是,现在外星人要把地球收回去,末日要来了,这一阵子的频繁天灾就是征兆……这种言论造成了很恶劣的影响。”警察一边解释一边皱眉,又问陈灵,“他前一阵在你家做家教,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举动?也跟你说了那些话吗?借机敛财了吗?”
陈灵摇头。
见跟陈灵聊不出什么,警察又去跟李钻风问话。这时的李钻风已经跟三年前那副稚气未脱的样子完全不同,他面无表情地坐在沙发上,问一句答一句,绝大多数时间都拘谨地沉默着。
“他没有说很奇怪的话,”他回忆着答道,“就是让我读书。”
“读什么书?”
“《忧郁的热带》《枪炮、病菌与钢铁》《妮萨》《我们都是食人族》《象征之林》《西太平洋上的领航者》……”李钻风面无表情,嘴唇翕动着吐出一大串书名。
陈灵在一旁也听愣住了。前几本书她大概听说过,后面的就都很生僻了,但听书名应该也是人类学著作。罗老师让他读那么多人类学的书干吗?她皱起眉头。
警察关心的却是另一个点:“你说的这些书,你都看了?”他显然不太相信,因为家里书架上摆着的,只有高中教辅书籍。
“嗯,都看过了。”李钻风说,又指了指不远处的电脑,“是电子版。一个U盘能装下的知识,超过一个图书馆。”说完他就往后仰了仰,眼睛微闭,仿佛刚才解释的那句都有点多余。
两个警察仍是一副不信的样子,但也问不出更多了,便起身离开。
他们走后,陈灵刚要说话,却发现李钻风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扭了扭手指。他刚才的拘谨和沉默,在噼啪的指节扭响中完全消失,仿佛换了个人。
“你……”陈灵一愣,但疑心是自己多想了,摇头问道,“那些书,你真的都看了吗?”
“当然啊,”李钻风露齿一笑,“他们不信,你也不信吗?”见陈灵还在犹疑,他上前拉住她的手,说,“我证明给你看!”
仿佛孩子急着向父母展示刚拿到的满分试卷。
这个联想让陈灵心里微痛,等回过神,发现李钻风已经开了电脑,窗口文件夹里,摆着一列列整齐的Word文档。刚才李钻风说的书名,在里面都有,且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罗老师让我看的,是这几百本书,但我怕我全说出来,警察会怀疑。”李钻风说。
“怀疑什么?”
“只要是反常的事情,他们都会怀疑。但我还是高估低等人类了,我只说了几本,他们就都不信。”
其实陈灵也不信。
李钻风看出了她的疑惑,表情一黯,过了几秒又抬头笑着说:“我看书很快的,不信你随便说一本书。”
陈灵想了想,说道:“《起风之城》。”这是陈灵很喜欢的一本科幻小说,写得很好,但比较小众,李钻风应该没看过。
果然,李钻风皱皱眉,说:“没看过……我找一下书。”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跳跃,屏幕上页面跳转,除了正常的网页页面,右下角还出现一个黑框的代码页。本来这本书需要付费阅读,但李钻风敲了几行代码,就顺利进入了网页后台,将整本书下载下来。
“这样……”陈灵提醒道,“这样看盗版书是不对的……”
“哦。”李钻风随后应道,打开《起风之城》的文档,“原来是小说集啊,我看看。”
这本书的确是由十二个中短篇小说组成,陈灵以为他要看至少要花几个小时,便打算去忙点工作。但她刚要离开,又呆住了——只见李钻风熟练地将《起风之城》word文档的缩放比调到40%,屏幕上便一下子显示八个页面,密密麻麻都是文字。李钻风移动鼠标滚轮,那些文字在屏幕上如流水上涌般掠过,他坐得很端正,神情认真。
“你……你是在看吗?”陈灵问。
李钻风点头。
但这也有点夸张了……陈灵下意识又看了眼屏幕:上面被文字挤满,八个页面,差不多也有六千多字,而且还在迅速滚动翻页。这样的阅读速度,只有机器人才能办到。她再观察李钻风的表情,发现他虽然盯着文档,偶尔眨眼,但整个过程中瞳孔都静止着,不像正常人阅读时眼球会左右移动——也就是说,他是同时看着八个页面上的所有文字?
“看完了。”李钻风说,“写得很好啊,比绝大多数科幻小说都好。”
“噢——啊?你看完了?”陈灵瞥了眼显示屏下的时间,这才过了不到五分钟。
五分钟看完二十万字?
“那我考一下你吧?”她说。
李钻风垂下眼睑,低声说:“你说吧。”
“《以太》里面,男主角最喜欢什么乐队?”
“金属乐队、U2,还有滚石。”
“《太阳坠落之时》的第二幕,发生在哪里?”
“美国新墨西哥州奥特罗县。”
“顾铁的名字,来源于作者的另一篇小说,叫什么名字?”
“叫《星空王座》,在《大饥之年》的后记里有提到,我待会儿搜一下,晚饭前也看了吧。”李钻风说,又抬起眼睛,“我没有骗你,我看书很快,理解也很快。”
陈灵沉浸在震惊里,没有听出他声音里的失落,说:“可这是怎么办到的……你看书根本没按照顺序来,同时看八页文档,别说情节了,连字句都是断裂的。那上下文、段落、对白,这些是怎么看进去的?”
“就很简单啊。”李钻风关了文档,站起来,又坐回沙发。他有些疲倦,头仰在靠垫上,眼睛闭上了。
“不简单啊,”陈灵追问道,“怎么看进去的?”
“因为所有的文字,就在那里。”
晚上休息时,李钻风早早入睡,陈灵却睁着眼睛,回忆着白天的事情。她听到过很多关于李钻风聪明的评价,但从未在意,毕竟他生理年龄三十多岁了,比小孩子强也正常。但今天他展示出来的,是远超常人的阅读和理解能力。
她突然觉得一切都陌生起来。
汪路和老医生都说对了,李钻风再次长大,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全心爱她的男人了。他成了另一个人。
但没关系的……她默默安慰自己,谁都会变的,他就是李钻风,只是变得快了一点。没关系,只要他跟自己在一起。
这么想着,她安心了些,闭上眼睛。但睡意还未来,她就突然想起了李钻风说的一句话,一下子惊得坐了起来。
李钻风感觉到被子扰动,咂咂嘴,又翻身睡过去。
借着灯光,陈灵凝视他的侧脸。他睡着时跟以前一样,安静,睫毛微微颤动,不知在做什么梦。但他白天说的那句话,如钟声一样在陈灵脑海里回荡,手脚都有点冰凉。
“但我还是高估低等人类了……”
低等人类?
那他的自我定位是什么呢?以及,在他心里,自己是否也是所谓的“低等人类”?
2
这个念头在陈灵心中缠了一整晚,搅得她睡意混乱,头疼欲裂。第二天上班路上,她开着车,突然转向,开向了市医院。
这几年地震频发,她经常跑医院,往往都是人多得挤满走道,寸步难行。但这座小城还好,目前没有被波及,她很轻易就找到了当年治疗李钻风的老医生。
几年过了,这间办公室似乎都没有变化,茶壶在跳跃的炉火上煮着,咕噜咕噜的声音和水汽一起冒出。
“是你啊。”老医生显然还记得她,点头微笑,“是他出了什么事吗?”
陈灵犹豫一下,如实说出了李钻风的近况。
老医生听得很认真,不时插嘴问两句,听完后道:“如果你说的是真的的话,那我当初的猜想就没有错——他这个罕见病情给他带来了超高智商,是很有价值的特例,说不定会促进脑科学进一步发展。”
陈灵显然没有老医生这种兴奋,皱着眉头说:“可是,智商太高了,会不会……有什么办法,能限制一个人的智商吗?”
老医生一下明白她过来的用意,一时愣住了。茶壶的咕噜声延绵不绝,水汽在他们中间袅袅上升。
“有些事情,是我们医生不愿意做的——也做不到。”
“求求您了……”陈灵说,“我不是要让他变笨,只要正常就行……我只想要一个平静安稳的生活。”
过了一会,老医生才低头倒一杯茶,抿了一口,说:“那你先带他来检查一下吧,如果真的高得离谱,我们再想办法。”
当天下午,陈灵就把李钻风带到了医院。他有些不解,问了好几遍要做什么,陈灵支吾着没回答。
老医生见到李钻风,一贯平静的脸上都有些动容,盯着他看了许久。李钻风显然不太习惯,皱眉看着陈灵。陈灵扭过头,假装没看见。
“那就去测试吧。”老医生收回目光,说。
几个护士把李钻风带出办公室,他走之前,扭头看了一眼陈灵。那一眼的眼神很复杂,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又带着难以掩饰的失望和倦怠。
陈灵愣住了,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做错了什么。
见她神情恍惚,老医生以为她担心,说道:“你别想太多,只是去做智商测试。其实现在测智商都不用在医院,找个网页做做题就行,但他情况特殊,还是要有人盯着,做比较细致的测试好一些。”
一个小时后,测试结果出来了。老医生看到结果的时候,愣了一下,又问护士道:“没弄错吧?”
“没有,”护士说,“每个结果都如实记下来了。”
“再做一遍。”
很快,新的测试成绩也送到了办公室。老医生脸上的皱纹抖了抖,满是不悦,对陈灵道:“你是来浪费我时间的吗?”
陈灵不明所以,凑近电脑,发现两次的测试成绩是103和105——是普通人的成绩,远远谈不上天才。
“呃……”她也愣住了。
老医生沉着脸,摆摆手,意思不言自明。
直到陈灵走出医院,她都有些蒙——此前李钻风表现出来的,绝对远超常人,但智商测试怎么会这么普通,难道……
她看向身旁的李钻风。
斜阳移到医院大楼侧面,金黄的光斜照而下,勾勒出李钻风的脸侧线条。他的表情完全藏在光芒后,陈灵仰着头,只能看到一片刺眼的金芒。夕阳黯淡,李钻风的眼神显露出来,如此冰冷与警觉,与之前在医院的彷徨疑惑截然不同。
这一瞬间,陈灵明白了。
“那个IQ测试的结果,”她说,“是你故意的?”
李钻风俯下身子与她对视,慢慢道:“我只是在自保。”
陈灵一凛,又想起他在应对警察前后的表情变化,不禁心里发冷。她一直以为李钻风还是那个纯良幼稚的孩子,即使有过人的聪明,即使身躯如此巨大——但从什么时候起,他心里开始装了那么多东西?从什么时候起,他变得这样陌生?
3
打那以后,陈灵就对李钻风多留了个心眼。
李钻风一直在家,以前他要花钱,只要跟陈灵说,她一般都会给;现在,她每次都得问清楚钱要用在什么地方,如果是要买书或网上课程,她就会迟疑,支支吾吾地不给。刚开始李钻风还会撇撇嘴,一脸不满的样子,到后来他也明白了什么,就不再问她要钱了。
但满箱满箱的书还是在往家里送。
陈灵回家看到快递箱,一愣,说:“谁下的单?”
李钻风蹲在地上,认真把书分类,头都没抬起来,“我买的。”
“你用我的账号了?”陈灵皱眉问。
她也蹲下来,翻了翻地上的书,发现有些是复刻,还贴着绝版标签——总之不便宜。但她想了想,这几天好像没收到扣款信息。
“没有,我有自己的账号。”
“我不是说网购账号,买东西总要……”
李钻风点点头,说:“嗯,我说的也是银行卡。不是网购账号。”
“那你……”
“我挣了钱。”李钻风掏出一张卡,递给她,“买完书还剩一点钱,正好把你剩下的车贷还了。”
陈灵一时没反应过来,问:“还剩多少?”
“十七万七千九百五十七块三。”仿佛料到了陈灵接下来要问什么,不等她开口,李钻风便说,“是我挣的,合法手段——买进和卖出而已。挣钱只是一种能力,而且是很好掌握的那种。”
说完,他就抱着书走到书架前,两手同时翻页。书纸仿佛树叶翻飞,没几分钟两本书就翻完了,他扔在一边,又拿起另外两本。
看着他坐在落日书桌前认真汲取这些孤本上的知识,陈灵心里百感交集。李钻风的变化已经超过她的预期,虽然他还是对自己千依百顺,但这只是冰山露出的一角,海面以下,黑暗又庞大,是她完全不了解的东西。
但好在李钻风虽然智力过人,却都只用在了读书上面。他开始了大规模阅读,在网上下载了各种各样的文档,论文、小说和绘画,有一次陈灵还见到他在认真看汽车发动机的原理图……那些网上下载不了的资料,他就买书。这一阵负责小区配送的快递员都快疯了,每天都要用小推车摞好几箱书送到家门口,走的时候,又要把前一天送过来的书拖走,自行处理——因李钻风买得太多,又看得太快,家里堆不下,只能扔了。
陈灵往往只能从书海间看到李钻风的背影,他被埋在书堆里,认真地看着,汲取古往今来、各门各类的知识,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就这样,也挺好吧……陈灵这么想着。
哪怕他跟以前的李钻风截然不同,但只要他在,那他就还是她的至尊宝。
直到不久后,李钻风突然咳出了血,晕倒在书堆里。
陈灵回家看到后,吓坏了,连忙叫了救护车。医生来得很快,过来只看了一眼昏迷的李钻风,就皱眉道:“这多久没休息了?”
陈灵一愣。
这些天她调查地震原因,身心疲倦,睡得很早。早上醒来时,就看到李钻风已经坐在书堆里或电脑前。她以为他休息过了,现在看来,他是不眠不休地这样持续了……几个月。
好在经过医生检查,只是过度疲劳,在病房里注射血糖液后,安静休息就行。陈灵不敢回家,就在病房里陪着昏迷不醒的李钻风。
第二天李钻风依然在酣睡,似乎要把之前欠下来的觉补回来。陈灵依旧不放心,一直等到傍晚,李钻风没醒来,却等来了一脸惶急的汪路。
“你怎么……”陈灵迟疑道。
“他们说你在医院,我不放心,过来看……”汪路说着,看到病床上的李钻风,声音便停了。
陈灵这才想起,自己上不了班,请假时只说了在医院。汪路多半以为是自己出了什么事。看到他额头上沁出的细密汗珠,陈灵不禁更加愧疚,却不知说什么好,只点点头。
汪路也愣了愣,说:“他……没事吧?”
“只是疲劳了,休息一阵就好。”
“那你吃了吗?”
陈灵这才想起自己守了一整天,水米未进,腹里空空荡荡。她还没客气,汪路已经看出来了,点了下头,就转身出了病房。
等他再回来时,已经提着了几袋饭食,递给陈灵。他自己也是一下班就赶过来,没来得及吃,便坐在陈灵身边,也拿起饭盒。
夹菜,咀嚼。
整个过程,他们都是无声的。
吃完后,汪路把饭盒收拾好,扔到外面。
“谢谢你。”陈灵有些过意不去,犹豫一下,还是道,“但你不——”
汪路摆摆手,打断她道:“别说了,我知道。我不是为了什么,我只是愿意。”刚说完,他扭过头,声音变得诧异,“你醒了?”
陈灵先一愣,随即明白后面这句话不是对自己说的。她转过头,果然看到李钻风已经睁开眼睛,正与汪路对视着。
“你什么时候醒过来的?”陈灵没有留意到那眼神里的冷漠和敌意,问道。
李钻风扭头看她,脸上恢复烂漫而憔悴的笑容,说:“刚醒……这是医院吗?”还没等回答,又说,“我要回家。”
医生检查过后,确认可以出院,陈灵才去办了出院手续。但此时天色已晚,她正要打车,一旁待着没走的汪路说道:“我送你们回去吧。”
“不用了,”陈灵说,“太麻烦你了。”
“顺路的。”说完,汪路转过身,按开电梯门。
陈灵只得扶着虚弱的李钻风,跟在后面,一路下到停车场。李钻风眼睛闭着,斜倚着她,虽然身材高大,但好在还是顺利进了汪路的车。
李钻风坐进车后座,身子歪倒,似眠未眠的样子。
陈灵一路扶他,累得微微气喘,没急着进车里,而是背靠车门休息。汪路也没有进去,陪她站着,但没有说话。车库的冷光在汽车外壳上流转,在他们脸上凝结,像是一层霜。
“你……”汪路说。
陈灵垂下头,没有看他的眼睛。
于是沉默继续着。休息够了,陈灵才拉开后座车门,准备进去。
“你坐前面吧,”汪路见李钻风斜睡着,三个后座全占了,道,“让他休息一会儿。”
陈灵坐到了前排。
后排躺着自己的男友,旁边坐着自己的追求者,这个场景怎么说都有点尴尬。但好在汪路是个识趣的男人,全程沉默,且车开得很慢,似乎怕打扰后排休息的李钻风。
车子就这么缓慢穿过黑暗幽静的街道,穿过各种色彩的灯,穿过无数行色匆匆又面无表情的人流。
陈灵头枕着玻璃,睡着了。
“到了。”汪路小声叫醒她。
她连忙道谢,到后排把熟睡的李钻风叫醒,扶着他下了车。确认没有问题后,汪路点点头,驾车离开。陈灵扶李钻风往前走,扭头回看了车的背影一眼,看着它滑入夜色,突然想起——整个回来的过程中,汪路只说了“到了”两个字。
“他走了。”耳旁有人道。
“嗯……嗯?”陈灵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李钻风在说话,回头看他,发现他也看着车的背影,嘴角勾着冷笑。
刚才的憔悴和困倦早已消失。
“你……没事了?”陈灵问。
李钻风收回目光,脸上又变得一派亲昵无邪,点头说:“休息够了就好了。我以后会注意的,不会再让你担心了。”
他们一起走向屋子。但李钻风刚才那冷漠残忍的笑意一直刻在陈灵心里,让她有些不安,她又扭头看了一眼小区外的街道,然而夜色如幕,她已经找不到汪路的车了。
但愿是自己的错觉吧,她暗暗想道。
第二天,她正要去上班,李钻风叫住了她。
“你为什么还要工作呢?”李钻风说,“我能挣钱,可以养活我们一辈子。”
陈灵当然知道这一点。她见过李钻风是怎么挣钱的——在网上浏览各种各样的新闻,大多与频发的地震有关,速度极快,页面刚刷新就关闭,看得差不多了,他就将钱投进股市。几进几出,挣的钱就超过了她大半年的工资。有一次她发现除了股票,李钻风还买电子货币,投了不少。后来听说电子货币崩盘,她心里一惊,打电话回家,得到的却是轻描淡写的回复:“早就料到,昨天已经全卖出去了。”他就是这么从细枝末节的线索和看似无关的新闻中,摸索出了财富的流向,并将之引向自己。
她也想过,既然无须为钱奔波,那就可以辞了工作,但又想到如果整天待在家里,跟这样的李钻风相处,总有点瘆得慌。他还依赖自己,但已经越来越陌生,越来越像一个……神。
这个联想让她心里一悸。
“工作也不全是为了钱。”她敷衍解释道,“我也有些想做的事情。”
李钻风撇撇嘴,便转身去翻书了。
陈灵来到公司,照例处理了点工作,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抬头望一圈才恍然。她问隔壁工位上的同事:“汪经理今天没来上班?”
“你不知道吗?”同事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过了会儿才说,“他出车祸了。”
下午回家,陈灵推开门,直视着书堆里的李钻风。李钻风还是在看书,但已经节制了许多,看一会儿就揉揉眼睛。
陈灵慢慢走到他身边。
“怎么了?”李钻风看到阴影覆盖在书页上,才抬起头,冲她笑道,“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我今天没上班。”
“嗯。”李钻风点点头。
“因为我的同事出了车祸。”
“挺遗憾的。”
陈灵直视着他,“就是昨天送我们回来的同事,汪路。”
“原来他叫这个名字。”
“他昨晚开车回家,路上发动机故障,撞到了对面的车。幸好速度不快,现在在医院,抢救过来了。”
李钻风耸了下肩,脸上没什么表情。
“是不是你做的?”
“是呀。”
这次轮到陈灵怔住了。今天上午,她听说汪路出事后,立刻赶到了医院,汪路还在急救,一旁有警察询问医生情况。她隔着玻璃看向手术房,但焦急也没用,就走到了警察旁边。听了几句,她大致听出汪路是昨晚开车回家时,汽车突发故障,撞到了对面的车。至于故障的原因,警察也很费解——发动机突然熄火,刹车同时失灵。她当时没想太多,等到医生从手术室里出来,告诉他们汪路脱离了生命危险,她才松了口气。这一口气一松,无数画面就像纷飞的书页,在她脑海里交替划过。
——不久前李钻风看的那本发动机原理图。
——李钻风与汪路对视的冰冷眼神。
——李钻风一进车里,就斜倒着,而她和汪路站在车外,看不到他在里面的动作。
所以她确定汪路没大碍后,立刻赶回家,想与李钻风对峙。但没想到,他没有任何迟疑地承认了,仿佛这只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你……”怔怔过后,陈灵的怒气才升腾上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钻风低下头,“他喜欢你。”
“那又怎么样?所以你就要害死他吗?”
李钻风想说什么,但只张张嘴,随即点了点头。
陈灵手都气得抖了起来,说:“你知不知道这样是犯法的?”
“知道,但法律只是人类对自身和他人行为过于谨慎的约束,没有法律,人类会进步得更快。”
“但如果你害死了一个人,心里不会愧疚吗!”
李钻风皱了皱眉,说:“愧疚?那更是人类感情的冗余,完全没有必要存在。”说完,他直视陈灵的眼睛,“所以你会报警抓我吗?”
陈灵后退一步,身子有些失去支撑。这已经是她全然陌生的李钻风了,智商高绝,掌握人类所有知识,蔑视法理。
“神”这个字眼再次在她脑袋里闪过。她心里一凉,随即猛咬牙——她想要的只是至尊宝,不是神;如果神出现了,那就……就弑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