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天起,你不准出门,不准看书,不准上网!”
李钻风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问道:“什么?”
陈灵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
“那我干什么呢?”
陈灵冷冷道:“就待着,什么都不许干!”
为了监督李钻风,陈灵索性请了长假,陪李钻风待在家里。家里大门紧锁,书籍全部扔了,网络也给掐断,手机关机,两人坐在沙发上,往往沉默很长时间。
以李钻风的体型和智力,要摆脱这种束缚当然很简单,但这次陈灵是动了真格。他可以无视法律与道德,不在意所有“低等人类”的看法,但他无法面对陈灵难过的神情。
所以尽管“无聊”对他来说是最大的煎熬,但他还是在尽量忍着。
他们整天待在家里,唯一的消遣,就是看电视。新闻里依然充斥着各种天气异象,仿佛世界濒临瓦解。这些看久了令人压抑,后来,陈灵便找出电影资源。
他们再次看起了《大话西游》,一遍一遍地放。
李钻风对信息的提取能力早已超过了电影能表达的极限,《大话西游》又是看过无数遍的,但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会安静坐下来。仿佛他那一直高速转动的大脑也终于倦怠,不再饥渴地汲取知识,隐于尘嚣,归于寂静。
后来陈灵回忆往昔,会有些难过地想:这大概是她跟李钻风相处得最安静、最舒服的时间了。
直到他们家的门被人敲响。
4
“罗老师?”陈灵看着门外的人,诧异道。
门外站着的,正是之前给李钻风家教的特级教师罗老师。但他不是……
“我被放出来了。”罗老师看出了她的疑惑,苦笑道,“因为事实证明,我的说法没错。”
“什么说法?”陈灵一愣。
罗老师说:“看来你在家里待得太久了,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说着朝里看了一眼,“他在家吗?”
陈灵犹豫一下,点了点头。
“世界需要他的时候到了。”
陈灵一头雾水,但还是把罗老师请进了屋。看到罗老师,李钻风站起来,却没像以前那样给他礼貌问好,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罗老师也盯着他,眼角微微抽动,像是盯着一件珍宝。他看了很久,却始终没有开口对李钻风说话,而是转身对陈灵道:“你打开电视吧。”
电视打开后的第一个频道就是新闻台。半分钟后,陈灵就知道,她闭门隐居的这段时间,世界真的变了。
三天前,芬兰首都赫尔辛基再次出现了天气异象。这一次比以往更加诡谲,明明太阳高照,大雪却直接从空气里结晶飘落,落到海面上后,刚刚还波浪起伏的波罗的海迅速结冰——从海面到海底,整个大海都被冻成了冰块,体积因而增大,冰块高出地面几十米。城里也被波及,一切能凝固的液体都冻结了,水管迸裂,泳池成块,还有人没来得及爬出来,活生生冻在了冰块里。当人们惊惶地跑到街上,惴惴不安时,高出海面的冰山突然居中裂开,在裂出的通道里,走出了一个外星人。
关于外星人的相貌,每个看到的人的说法都不同。有人说他看到的是一条上半截长满触手、下半截则是四条粗壮的腿的生物,仿佛章鱼和大象的结合体;有人说它明明没有实体,只是一个光团,在空气中移动;还有人信誓旦旦说,外星人是类似机甲盒子的造型,六个面都长了脸……即使电视台拍到了它,它在屏幕上的样子,也是每个人之前认定的模样。
此时陈灵看到新闻画面,看到的外星人就是一团模糊的光晕,里面隐隐有个端坐的白色人影,却始终看不清。
“我看到的是浑身冒火的恶犬,”一旁的罗老师及时解释道,“每个人都不一样,不管是在现场,还是在视频里。”
但与外星人诡谲的外形相比,更令人震惊的,是祂的目的。
“人类真是个令人失望的物种。”这时祂的第一句话,落到耳里都是人们最熟悉的语言,有些人甚至听到的是方言,“我给了你们两百万年,这段时间里,科奇拉尔那星人已经走进太空,发现了联盟;02878763星人完成了自身改造,适应所有极端环境;***星人领悟宇宙奥义,精神达到一统,整个种族不分彼此……只有你们,还留在如此野蛮、落后又贫瘠的阶段。”
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祂的本体笔直地穿过人群。尽管城市的每个角落都听得清,但人群回过神后,忘了芬兰人天生的隔阂,蜂拥着追上去。
外星人随后列举了人类的种种劣迹,诸如屠杀、战争和疾病,还有人类在科技树上的懒惰。等祂走到城市另一边的海边时,这种带着愤怒和不甘的控诉才停下来。
祂站在冰墙前,缓缓转身,扫视跟过来的人群。
“你们,让我的打赌输掉了。”
人们一愣,随即喧嚣四起。但每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都压不住外星人接下来的一句话:“我为我的失误付出了代价,接下来,是你们要为你们的懒惰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这句话犹如山呼海啸,在整个城市、整个人类世界回荡。外星人身后的冰墙瓦解成粉,城里所有冻结的冰块也爆炸开,为祂的愤怒做出了最好的注解。
随后发生的事情就没有新闻画面了。据说是各国领导紧急协商,与外星人沟通,向祂展示人类文明的种种闪光之处,艺术品,文学、绘画,物理学的最新进展……但传出来的消息是,外星人都嗤之以鼻。当然,小道消息也说,有激进组织打算对祂进行刺杀,一劳永逸,结果自然可想而知。
陈灵拿起手机,刷了几下新闻,看到了最新进展:外星人对人类整体的文明并不满意,但提出想见最聪明的个体,如果还不满意,将毁灭整个人类。
看完后,陈灵有些恍惚,抬起头又问:“这些是真的吗?”
罗老师点点头。
陈灵的恍惚消失了。她笑了笑,随即感到的,是荒诞和不真实。这真是……一个三流科幻小说都不屑于写的桥段,就这么在现实里发生了。一直以来困扰人类的天气异象,都是为外星人的出现而做铺垫,而整个辉煌的人类文明,存亡竟在个体外星人的一念之间。
“所以现在各国都在挑选,优先从科学家群体里找,但社会人士也可以报名。”罗老师在一旁道,“本来当代公认最聪明的人是霍金,但他前几年去世了——即使他在,恐怕也不如李钻风聪明。”
陈灵下意识摇头,“这怎么可能?”
“我没有夸张,我见过很多人,我也见过霍金本人,”罗老师一本正色道,“我深信我的判断没有错。李钻风的学习能力和大脑运算能力,已经跟普通人类不是一个层次了。所以我来,希望他去参加评选,拯救整个人类。”
陈灵看了李钻风一眼——后者依然面无表情,仿佛一切与自己无关。她想了想,问:“如果去了,会发生什么吗?”
“我不知道……”
“你都不知道?”陈灵有些气急。
“外星人的来历和目的,对我们来说都是未知,祂说的赌约,也不知道具体内容。确实很惭愧,祂对我们了如指掌,我们却对祂一无所知。如果人类选出了最聪明的个体,送到祂面前,能不能说服祂,之后会怎么样,能不能安全回来,这些我确实不能保证——但他是我们最好的选择。”
陈灵说:“但并不是唯一的选择。”
说完,她就露出了送客之意。罗老师也没有赖着不走,深深看了一样李钻风,便低头出了问。临走前,他又对陈灵道:“你再好好考虑一下。他——他出现的意义已经远超过个体的层面,是人类整体的幸运,你把他藏在你的生活里,不是浪费,是犯罪啊。”
陈灵面色微变,但随即恢复了冷漠,关上了门。
罗老师走后,陈灵转身回到屋里。李钻风还站在电视前,目不转睛地看着画面上的外星人,天已经晚了,一片幽暗。他的脸被屏幕的光勾勒着,左边脸颊光怪陆离,右边沉在阴影里。
“啪”,屏幕熄灭。陈灵握着遥控器走过来,说:“别看了。”
李钻风点点头,又坐回沙发。
接下来他们把下半部《大话西游》看完了,但整个过程中,陈灵都心不在焉的,总觉得这间屋子里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她再扭头看李钻风——他倒是一切如常,专心致志地看着电影。
“对了,”她实在忍不住,问道,“你刚才看电视里的外星人,是什么样子?”
“我。”
“啊?”陈灵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是说,我看到的外星人的形象,”李钻风转过头,与她对视,说,“是我自己。”
5
这座小城有一种奇怪的能力——不管世界怎么变化,它始终被浓重的烟火气息包围,街道里不见末日前的慌乱,依然充斥着叫卖、吆喝和无处不在的汽车鸣笛声。陈灵在街上转了一圈,都有些疑心外星人要毁灭地球的消息是不是记错了。
但回到家,打开电视,就会知道末日的阴霾依然笼罩。
“最聪明个体”的选拔,在各国进行得如火如荼。无数科研精英被推到台前,供政府审核,由于国情不同,审核条件也千差万别。最终,有四个国家选出了代表,与外星人谈判。
德国选出的是杰出的工程师;中国选出的是中国科学院院士;美国公投出的最聪明人,是本届总统;而英国派出的,是一名籍籍无名的精神病人,该病人平时沉默怯弱,发病时却一直念叨意义不明的话语——英国人认为,这些话里包含着能说服外星人的哲理。
这四个“聪明个体”乘坐一架飞机,飞到太平洋上空。飞机头顶,空间裂开,露出逐级而下的台阶,供他们落脚。
随后,外星人开始提问。
“人类文明到达最终归宿的标志是什么?”
德国工程师回道:“利用AI,进化为机械文明。”
中国科学家答道:“进入星辰大海。”
美国总统答道:“每个人都能享受真正公平的就业和税收。”
英国精神病人笑嘻嘻地说:“脱离身体形态,思想充斥宇宙。”
短暂的停顿过后,德国工程师脚下的台阶骤然消失,他惨叫着摔落云层。其余人踏上台阶一步。随后,外星人又问:“人类文明到达最终归宿的阻碍是什么?”
中国科学家略一思索,答道:“傲慢。”
美国总统直接说:“歧视。”
英国精神病人依旧笑嘻嘻的,说:“婆媳矛盾。”
这一次,几人脚下的台阶都没消失,科学家和总统松了口气,精神病人摇头晃脑。他们同时踏上一步。
接下来,外星人不断发问,几人或快或慢地回答。爬到第七阶时,外星人问道:“人类发明的最伟大的游戏是什么?”科学家回答:“战争。”精神病人回答:“《塞尔达·旷野之息》。”而总统犹豫一下,回答:“政治。”刚说完,总统就被抛下云霄。
到十五阶时,科学家回答错误,脚下台阶消失;到第四十七阶时,外星人问:“人类的本质是什么?”精神病人立刻答道:“人类的本质是什么?”外星人良久地看着他,然后摇摇头,台阶缓慢消失。
“如果这四个人,是你们最聪明的个体,”外星人的声音响彻天际,也从每一台收看直播的电视里传出来,“那我的失望已经无以复加。”
说完,祂闭上了眼睛。
在祂闭眼的这几分钟里,哥斯达黎加、塔林、昆明三座城市被突如其来的暴风雪掩埋,无人幸存。
这一幕震惊了世人。虽然屏幕上看到的是一片雪白,但纯净如纸的画面里,透着真正的愤怒。外星人的威胁并非空穴来风。
但在各国领导的恳请下,外星人答应再给人类一次机会,选出真正代表整个人类智力巅峰的个体。
看到这个结果时,陈灵脑子里再次浮现出罗老师的脸。她转头看着李钻风。李钻风也看着她,犹豫一下,说:“我可以……”
陈灵想起那四个坠入云霄、摔成肉泥的“聪明人”,下意识摇头,说:“不行!”
“哦。”李钻风闷闷地说。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但我能拯救世界呀。”
“这个世界不需要你拯救,”陈灵闭上眼睛,“你要陪在我身边。”
然而,就算他们安守一隅,家里也毕竟不是水帘洞,总会有人来找到他们。不久后,罗老师再次敲开了他家里的门,但这次不同的是,他背后还站着六个黑衣服的男人。
“这是什么意思?”陈灵诧异问。
“我从教多年,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对一个天才的浪费。”罗老师说,“既然你不愿意让他发挥真正的作用,那我们只能硬来了。”
陈灵冷笑一声,说:“你想用强吗?我会报警的。”
罗老师看着他,眼睛里神色复杂。“你报警吧。”他说,“然后你就会知道你面临的处境。”
陈灵不明白这句话里的意思,她转头看了眼身后的李钻风,发现李钻风的表情居然跟罗老师一模一样,眼神里交织着各种感情,最后融汇成深深的悲悯哀伤。她不明所以,还是掏出手机报了警,罗老师和他身后的男人们没有阻止她。
但她刚拨通,罗老师身后一个高大男人的身上也响起了铃声。他接通电话,低声说道:“现在明白了吧。”
这六个字,也从陈灵的手机声筒里传出来。
“他不只是你的男朋友,你的未婚夫,他是整个国家整个人类的财产。”罗老师顿了顿,似乎不愿再解释,“让他跟我们走吧,别弄得太难看。”
说完,几个男人走上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后退一步,有些慌乱地看着李钻风。李钻风扶住她的肩膀,低声说:“他们有很强大的势力,有坚定的意志,他们要把我从你身边夺走。”他再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在她耳边流动,“我不想离开你。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反抗,但代价很高,高到我无法预测……”
陈灵扭头与他对视,这才明白,在罗老师带着面目冷峻的男人们来敲门时,他就看清了整个形势,知道他们要面临的,是整个世界的压力。但他沉默地站在身后,一直等着她做出决定。
“所以,要反抗吗?”他再次低声问。
陈灵点点头。
“好。”
话音刚起,李钻风已跨步移到了罗老师右边,右手重重砍在他脖颈上。罗老师向左倒地,挡在左边三个男人前面;李钻风原地转身,手肘扬起,击中身边一个男人的太阳穴。他们终于反应过来,怒喝惊叫皆有。李钻风面无表情,起身靠近离得最近的黑衣男,先是提膝,黑衣男因下体剧痛而弯腰的时候,他再双手合拍在黑衣男的耳朵后侧。黑衣男倒地。剩下四个男人惊恐后退,同时掏出了枪,但最右边一个刚掏出来,手便被李钻风扭住,枪落下,被李钻风接住。李钻风拉开保险,来不及瞄准了,他就近开枪击中男人膝盖,再以男人的腋下为掩护,砰砰砰砰砰砰连射六枪。前三枪打在三个男人的三柄枪上,三柄枪全部飞出,后三枪则击中了三个人的各自膝盖,三个男人捂腿倒地。
而这些事情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五秒钟。
陈灵一晃神,刚才还把屋门堵得严严实实的黑衣男人们,就全都倒下了。
“你……”
“嗯?”李钻风把枪插进裤袋,逐一击打黑衣男人们的颈动脉。每一记手刀过后,都有一个男人昏迷。
“你、你学过格斗吗?”
李钻风摇头,“没学过。”见陈灵有些惊吓的样子,皱眉解释道,“并不难,只需要会计算,把最合适的力施加在最合适的地方——本来可以更快的,但我想你肯定不愿意杀人。”
他们离开的时候,罗老师挣扎着爬起来,但脑袋剧痛,想说的话全变成了呻吟。“你们……”他努力抬起身子,“你们不能走啊……这世界都要毁了,你们能去哪里?”
李钻风蹲下来,近距离盯着他。罗老师颤抖着伸出手,抓住他的衣领,他皱了皱眉,抓起一旁的厚底杯,砸在罗老师额头。罗老师一声不吭倒了下去。
“走吧。”李钻风站起来,“这里肯定待不下去了。他们的人也不止这点儿。”见陈灵还愣着,又道,“既然选择反抗,就没有退路了,我们只能逃亡。”
但逃到哪里去呢?陈灵心里想。
想归想,他们还是来到停车场,陈灵刚要掏车钥匙,却被李钻风拦住了。“你的车肯定是它们的目标。”他低声说着,走到一辆白色旧车旁,用枪击碎玻璃,探身进去。
十几秒后,车门打开,他坐上了驾驶座。
“走吧。”
看样子,李钻风是要自己开车。但他什么时候学的驾驶呢?陈灵已经不想问了,默默坐上副驾驶。
车在街上穿行。开了一会儿,陈灵突然发现李钻风既不是去机场,也不是去车站,便问:“你去哪里”?
李钻风转头看了她一眼,又正视前方,淡淡道:“机场和车站肯定有埋伏,我们去找汪路。”
“啊?”
“他是唯一肯帮你的人。”
“但你不是……”陈灵想起前一阵他还设计陷害汪路的事情,又想到汪路一直暗恋自己,自己现在却带着男朋友去向他求助,下意识摇头,“这样不太合适吧?”
“我明白你的顾虑,但那是没必要的。理性的角度来说,我们的安全是最重要的——你让我动手的时候,就要想到这一点。”
陈灵便没再说话了。
如李钻风所料,汪路看到狼狈的他们,没问什么就让他们进屋了。屋子不小,装修很简单,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九岁的汪乐仪正在吃晚饭,看到李钻风进来,立刻放下筷子跑过来,脆生生地说:“你来啦!”
陈灵这才想起,两年前他们去泰国,李钻风和汪乐仪在机场一起踢过格子。但汪乐仪从七岁到九岁,依然是小孩心性,李钻风却飞速长成了现在“神”的样子。
“是啊,我来找你玩啊。”李钻风出乎意料地和善起来,蹲下来摸摸小女孩的头。
“那我们去外面踢格子吧!”
李钻风点点头。
陈灵还想阻止,一转眼,李钻风已经带着汪乐仪出了门。她是担心外面不安全,但又想,李钻风肯定比她思考得缜密,自己不用多心。但这下只剩她和汪路在家,又难免有些尴尬。
好在汪路什么都没说,只起身去给她倒茶。
她左右看看,发现客厅里挂着很多汪路和汪乐仪的照片,从汪乐仪还是婴孩,到现在长得亭亭可爱。
“你们一直一起生活吗?”陈灵打破了沉默。
“是啊,她妈妈难产去世后,一直是我在带。”汪路站在相册前,凝神看着,“九年就像一瞬间,过得好快。”
“也很辛苦吧。”
汪路低下头笑了笑,“带孩子肯定有很多艰辛的地方。”
陈灵想起李钻风出事后的那些年,自己也是咬着牙熬过来的,心有戚戚地点头。
“但有时候又想,这个过程其实也不全是为了孩子,有一部分也是为了自己。”他转过身,“如果没有乐怡,这些年我也撑不过来。为人父母就是这样的,既在奉献,又是自私的,也很难说是孩子更需要我,还是我更需要孩子。”
陈灵一怔。这几年生活的画面像幻灯片一样在她脑海里一幕幕划过。是啊,她总是以为自己是在赎罪,是牺牲者,但如果没有李钻风,自己也是熬不下去的。
汪路没留意到她的神色,把茶递给她。
陈灵怔怔地接过茶杯。
“不过孩子总是要长大的,”汪路自嘲地笑笑,摇了摇头,“再自私也不能把她一直留在身边——也留不住。”
陈灵手一软,杯子掉在地板上。水渍和茶叶流了一地。
“怎么了?”汪路吓一跳。
“没什么……对不起……我去看看李钻风。”陈灵心不在焉地道着歉,往门外走去。她跌跌撞撞下了电梯,来到小区花园,李钻风和汪乐仪就在不远处踢着格子。
斜阳被高楼切割,扑下来棱角分明的影子。他们是在阳光下画的格子线,踢格子的时候,身上总笼罩着淡淡的光辉。陈灵则站在阴影里,有风,身上还有些凉。
陈灵向他们走过去,但走到高楼影子的边缘,又站住了。
在她的视线里,李钻风高大的身子跳来跳去,脸上却一直没有表情。他真的跟那个在电影院里追自己的男生不一样了。那是两个无法重合的形象。她希望他再长大,成为自己的男朋友,但现在,他成了她的孩子。
汪路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她迈起步子,又放下了。影子缓缓移动,她站着不动,却在阴影里越来越深。过了很久,她转身,离开了这个小区。
在三条街之外,陈灵看到了正到处搜寻的黑衣男子。她深吸口气,迎面走了过去。
6
没有李钻风在身边的日子,陈灵颇有些不适应。她没去上班,天天守在电视机前,追着选拔天才的进程。在众多竞争者中,她看到了李钻风的身影——罗老师他们把李钻风带走后,让他参加了这次选拔。
而这一次的选拔,完全由人民做主。每个人都有投票权,而对“天才们”的选拔,全程有电视直播。由于海选没有限制,这次参与的人超过了历史上任何一次选拔,凡认为自己有一技之长的,都报了名——其所长从天文到地理再到生物学,无所不包;职业从导演到保安再到民工,无一落下。
但在近亿人中,李钻风还是很快脱颖而出。在一对一或一对多的知识对抗环节,他永远冷着一张脸,然后在听完题目后的一秒内开始陈述答案。无论哪种学科,无论艰深还是浅薄,他都答得上来。事实上,由于他回答得过快过准,观众们都开始质疑他是不是作弊了,还专门为李钻风设置了随机提问环节。当然,李钻风用冷峻的脸和平静的语气,让他们的疑虑转化为惊叹。
很快,李钻风通过了一层层选拔,成为中国区最聪明的人。随后他被送往联合国,跟其他国家最聪明的人待在一起。一天后,其余人全部退出。
最后去见外星人的,只有李钻风。
而李钻风刚走出会议室,他面前的空气就开始变形,涌现了许多奇诡的颜色,汇聚成外星人的形象。说明不只是人类在关注这场声势浩大的选举,外星人也留意着。祂停在李钻风身前,仔细打量他,李钻风冷冷地对视着。
陈灵在电视前看到这一幕,突然想起李钻风说过,他看外星人的形象,是他自己。那么,此时他是不是像站在镜子前,与自己对视?
“你跟他们都不一样,”外星人说,“来吧,让我看一下人类进化的巅峰。”
李钻风点了点头,又摇头道:“但不是在这里。”
“你想去哪里?”
“你最初来到地球的地方。”
“也好,我希望最初和最终,都在那里。”
有关整个世界存亡的最终考验,没有像前一次那样在海上进行,而是挪到了戈壁滩——位于中国新疆,一个叫至元村的地方,晴天闪电最先出现之地。
外星人听到后,身影立刻溃散,下一刻便出现在至元村的荒漠上空,安静地飘浮着。李钻风则由专机护送,一路横跨大陆海洋,将在十个小时后,也到达戈壁滩。
而这十个小时里,国内的媒体早已做好准备,几十架无人机在围着外星人旋转,没有丝毫拍摄死角。地面也汇聚了众多来看热闹的人,脑袋挤在一起,像是黄沙成海,上面长了一大丛漆黑海藻。海藻还有越长越大的趋势。
人们仰着头,人们围在电视机前,人们祈祷或诅咒。所有人都在等着李钻风直面外星人的时刻。
而对陈灵来说,这份等待更加煎熬。这些天她一直待在家里,守着电视,看李钻风在一轮轮选拔中脱颖而出。而电视里李钻风休息时,她又会打开回放,重看几遍他的表现。只有这样,她才会心安。因此这么多天来,她都睡得很少,眼里布满血丝,脚边全是速食盒的包装袋。她全身心都在电视屏幕上,连手机一直震动都没有留意到。
等到李钻风上了飞机飞往新疆时,她的身体已接近极限。但她依然看着空中网络传过来的直播。在临近最终考验时,他依旧冷静如前,端坐在有着豪华内饰的客舱沙发上,面对镜头,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整个直播,他都是这样一副表情。画面里只有他的脸,与电视前的陈灵对视着。她这样长久地看着屏幕,脑袋里掠过无数往事……
直到敲门声响起。
她以为是罗老师又来了,便坐着没理会,任由敲门声一声声响着。一分钟后,敲门声停了,寂静持续了一分钟,她的手机又震动起来。她拿起来一看,发现上面有几十个未接来电,都是汪路打来的——最早的是几天前,最近的是刚才。
她拨了回去,铃声自门外响起。她一愣,便走过去,打开门。
汪路在门外站着,握着手机,头上缠着纱布。
看到她,汪路也愣住了,说:“你气色怎么这么差?”
陈灵转身坐回沙发,呆滞地看着电视。汪路艰难地在速食包装袋间寻找落脚处,走了进来,又叫了陈灵一声,见她没反应,便小心地将手搭在她额头上。
只碰了一下,他皱起眉头:“你发高烧了!走,我们去医院!”
陈灵这才意识到,自己眼前早已出现了无数黑点和光圈。电视里李钻风的脸都变得模糊了。但当汪路来拉她时,她还是一把推开,说:“马上就到……他要面对外星人了,我帮不了他,但我要看着……”
“你这样根本撑不到那时候!”汪路的声音有些急,“你看你过的是什么日子!他要是平安回来,你却撑不住了,那你这几年就太不值了!”
但陈灵咬着牙,汪路怎么劝都不动摇。汪路叹息一声,只得下去买药,冲好了给她服下;在她喝完药又继续盯着的时候,他找出扫把,开始打扫家里,把垃圾清掉,拖了地,打开窗子,让空气涌进来。
汪路在家里前后忙碌着,在陈灵眼里,他的身影很淡,很模糊,像是虚影一样在她视野的边缘上进进出出。她睁大眼睛,抗拒着体内的睡意,但脑子越来越昏沉。喝下药后,睡意更明显了,像是海潮一样在她身体里起伏涌动,每一次潮水拍打,她的眼睛都沉重一分。到最后,上眼皮成了磁,下眼皮成了铁,拼命地想合上,而她则拼命地撑着。
终于,电视里画面有了变化,飞机在缓缓降落,李钻风下飞机后被接上了车,开往至元村。直播画面由跟随在车后的无人机拍摄,因此,陈灵只能看到一行车队在荒漠里穿行,掀起的黄沙遮住了车窗里的李钻风。
沿路上,无数人在围观。有些人甚至驱车跟随,有人从车窗里探出身子,向李钻风大声喊着什么。尽管喊声被风沙和引擎轰鸣撕得粉碎,陈灵还是能从那些狂热的表情上看出来,他们把李钻风当作英雄,当作救世主。
她心里一阵苦涩——李钻风明明是她的至尊宝,现在却成了其他人的孙悟空。
很快,李钻风就到了目的地。那是一座立在戈壁滩上的小镇,人烟稀少,一边是废旧的老房子,一边是新建的特色旅游区。镇子尽头还有一面残破的墙壁,写满了标语。
李钻风下了车,走向墙壁。他周围汇聚了无数人,跟着他移动,但靠近墙壁时,另一堵无形的墙出现了,人们和无人机被挡住,只有李钻风能穿过凝成实质的空气,慢吞吞地爬上标语墙。
正是下午已过,傍晚未到,一轮太阳斜在天边,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起风了,他的头发凌乱,衣服猎猎抖动。他没有看身后的人群,在墙壁边缘站了一会儿,突然往前一步。
人们发出惊呼,正以为他要摔下去时,他的脚却结结实实踩在空气上。他再踏一步,踩得更高,仿佛走在透明的台阶上。
这一幕很熟悉,人们抬起头,果然,外星人的身影出现了。
祂俯视李钻风。李钻风却低着头,一步步踩上去,走到离地近百米的高空时,才停下来。
由于无人机不能靠近,直播画面只是远景,陈灵只能看到李钻风孤零零地站在高空,风想必更大了,他的衣服和头发都在向后掠起,他似乎随时会摔下来。
汪路也停下忙碌的身影,站在她身边,紧张地看着电视。
画面中,李钻风直视外星人,外星人的身体却渐渐庞大,遮住斜阳,投下的巨大阴影笼罩了李钻风。“你,”祂雄浑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准备好了吗?”
所有人都盯着李钻风。无人机的摄像头被调到最大精度,对准李钻风的脸。这一刻,全球所有人都看着他,如果视线有温度,那他的脸一定成了太阳。
顿了顿,他点点头。
下一瞬,外星人的身体开始无限扩大,有形而无质,像是烟幕弹骤然炸开,斜阳的光辉立刻暗淡。而这一瞬间,陈灵也看清了外星人在她眼中的样子——笼罩在外星人身上的光晕膨胀后,里面端坐的白色人影也变得清晰,竟神似莲座上的观音大士,手托宝瓶,法相庄严。
观音大士……陈灵脑子里突然掠过《大话西游》里的一幕——至尊宝死后,在水帘洞里皈依醒悟,提点他的人,正是观音。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起,她只觉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我知道有一天,他会在一个万众瞩目的情况下出现,身披金甲圣衣,脚踏七色云彩来娶我。
诡云低压,群魔乱舞,陈灵身穿婚袍,安居于无数狰狞妖物间。处处挂着红灯,鬼影乱舞,魔王抓着她的头发,流涎而笑,“拜过祖师爷,喝过合亲酒,你就是我的人了!”
广场上,群妖狂啸,火焰高涨。阴云压得极低,也极暗,仿佛末日将至。
陈灵眼角滑泪,无助地垂下头。
云层上响起了隆隆声响,仿佛战车碾过。她抬起头,眼睛睁大,犹有泪光闪烁。云开始变色,由灰暗迅速成为七彩,并卷起旋涡。旋涡的最下端,一个闪着金光的人影缓缓降落。是李钻风。他以天神的姿态出现,大笑着冲入满地的妖魔鬼怪中。
妖怪惨叫奔逃,魔王狂吼,但也被打得落花流水。
陈灵笑了,抹掉眼角泪痕,跑到他身边,眼泪又迸出来了。“至尊宝,你终于回来了!”她说。
但他的眼神里,却满是陌生。
“姑娘,你认错人了。”
陈灵从梦里惊醒,一下子坐起来,满头大汗,大口喘气。她睁眼环顾,发现四周墙壁雪白,床旁还有一排医疗仪器。这是在医院。
她怔了怔,觉得哪里不对,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汪路走了进来。她突然想起李钻风,一个激灵,不顾身上还插着输液管,挣扎着爬起来。
汪路连忙拦住她,说:“你要做什么?”
“李钻风……他还在回答外星人的问题,我要看……”
汪路看着她,“你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吗?”
陈灵迟疑了一下,看向窗外。天已经黑了,外面的高楼都亮起灯火,如同发光的蜂巢。车流声透窗传来。
“我直接昏到晚上了?”她喃喃道。
“你昏到了第三天的晚上。”汪路指了指输液管,“所以才要给你输液。”
“那李钻风……”
“他赢了。”
这三个字说出来,陈灵像是抽去了一直钉在骨头里的刺,瘫倒在床头。是啊,外面的城市依旧喧嚣,世界并未毁灭,一切都在暗示着李钻风最后说服了外星人。
“那他回来了吗?”她问,“过去三天了,应该能到家了吧。”
汪路扭过头,再转回来,笑了笑道:“你先调养好身体。”
“怎么了?”见他表情不对,陈灵心中再次掠过一丝不祥,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外星人伤害他了?”
汪路坐在床边椅子上,给她把被子掖好,才慢慢吐出三个字,道:“他走了。”
“很好,虽然人类的整体文明不值一哂,但居然有个体达到甚至超过了联盟标准智力。”在回放视频画面里,外星人缓缓在李钻风周围飘浮,打量着他,语气也不再愤怒,“那我的打赌虽不至全胜,至少也是平局了。”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但云端之上的李钻风,脸色还是冷峻沉郁,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了,你回去吧。”
外星人说完,一条向下的透明台阶出现在李钻风脚下,逐级延伸至地面。
但李钻风没有动。
外星人有些诧异,又说了一遍:“你可以回去了。你放心,人类文明依然可以存续。”
“我知道。”李钻风停顿了一下——由于镜头太远,他的声音很小,但电视台根据他的口型配出了字幕,“但那跟我没有关系。”
外星人停止旋转的身体,飘到他跟前。风更大了,祂的光晕似乎要被吹散,云朵也被撕成碎片,流丝一样在他们中间掠过。
“你问了我那么多,我也有些问题想问你。”
“你说。”
“你提到的赌约,是跟谁打的?”
“我不能告诉你。”
“具体内容是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
李钻风点点头,又问:“你来自哪里?”
“我不能告诉你。”
“宇宙中,是不是还有很多像你这样先进的文明是不能告诉我的?”
“我不能告诉你……”外星人顿了顿,又说,“你很狡猾。”
“那请你带我走。”李钻风抬起头,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那是融合了狂热和诚挚的复杂神色,“带我去见识那些神奇的文明,带我了解伟大的知识。我请求你。”
外星人身影胀大,与李钻风贴得极近。祂紧紧地盯着他,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如果我不知道,我也不会站在这里。”
外星人似乎明白了,“所以这才是你来见我的目的?”
“是的,我对拯救人类没有什么兴趣,我回答你的问题,是要证明我自己,再提出请求。”
“你真的跟他们……不一样。”外星人缓缓向前,穿透他的身体,点点头,“你的大脑有二次发育。我答应你,我会让你见到你无法想象但能理解的知识,我还会送你回来,让你将知识传授给他们。但你要明白这样的代价,如果你要跟我走,你身上要改造的地方会更多,你会偏离‘人类’更远。还有时间——尽管我可以照顾你此前的时间观念,但文明之间的距离无法忽略。这是漫长的旅程,五年十年不可能结束,几十年,也不可能。你最快回来,也要在数百年后。”
“我想过,我能接受。”
外星人说:“那我们可以走了,你不用收拾行李。”
“收拾了也没用。”
“还有需要告别的人吗?”
听到这句话,李钻风微微抿了下嘴,转过头,看向摄像头的方向。他的目光穿过云丝,穿透屏幕,落在了陈灵身上。他长久地看着,嘴唇翕动。
字幕上显示那是三个字的唇语——对不起。
过了好一会儿,李钻风才转回头,神色如常,说:“我们走吧。”
画面随即变得漆黑,成了一面模糊的镜子,倒映出陈灵流泪的脸。
尾声
外星人离开后,人类社会长舒了口气,人们关注的焦点不再是恐惧,而是那个拯救了地球的年轻人。李钻风虽然远走异星,但他掀起的热潮才刚刚成形。许多人成了他的崇拜者,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占据着网络搜索的榜首。微博,公众号,还有实体传媒——他的名字无处不在。
在这样的形势下,他的过往不再是秘密,陈灵也被牵连出来了。
采访、通告邀请和官方调查纷至沓来,将她的生活彻底颠覆。还有粉丝聚在她家门口,整夜不走。几家影视公司打听到了她和李钻风的故事,想以此拍摄电影,看到陈灵五官精致,气质上佳,甚至直接邀请她本色出演。
陈灵疲于应对。她和李钻风的往事,是蛰伏的伤,每提起一次都会痛一次。但那些人偏偏要一次次揭开,网络又是谣言流传和发酵的培养基,很快,她和李钻风的往事有了无数版本,善意的,也有恶意的。
她拒绝了所有采访,关掉手机,闭门不出。但不久之后,还是有人敲开了她的家门。
是几个美国人。
“我不接受采访了,那些事也不想再提,你们走吧。”陈灵疲倦地对他们道。
领头的美国人须发皆白,推了推眼镜架,用英文说:“我们知道你的处境,我们来这里也不是要增加你的困扰,是李钻风让我们来的——准确地说,是他离开地球之前,让我们来的。”
原来李钻风离开前,给这家致力于研发人体休眠技术的工作室发了一封邮件。邮件正文里,李钻风分析了他们技术上的误区,而在附件的文档中,他又给出了所有问题的解法。当时工作室里的专家很吃惊,虽然他们研发人体休眠技术已经很久,但一直没有发布成果,邮件里提到的内容都是绝密的。他们下意识想报警,但看过附件后,又都怔住了。
“那的确是非常高明的解决办法,尤其是在冷却液的制取上,规避了我们此前的误区。对人体细胞在低温下的保护,他也有更好的见解。但我们还需要时间验证他的理论,所以马不停蹄做了实验,当然,结果毋庸置疑。”美国人道,“感谢他,一封邮件,让我们省掉了至少二十年的科研时间。”
陈灵看着他,等着他后面的话。
“这样慷慨的馈赠,他没有收取回报,只在邮件结尾里提到——如果我们验证了他的理论是正确的,让我们来找你。”
陈灵明白了李钻风的意思,心里像是掠过了一阵凉风。
美国人显然也知道了前情,见她迟疑,又说:“虽然是初步验证,只做了几例试验,但我可以保证,我们的技术能够让你在冷冻箱里休眠至少五百年的时间——实际上可能更长。这不会对你的身体有丝毫损害。至于费用,你不用担心,李先生的赠予值得我们永久回报,而我们工作室背后的投资是美国最大的财阀集团,绝不会出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