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夏天
每到夏天,记忆都会与炎热一起浮现。炎热是实在的,小依的所有毛孔都在抱怨,泛出涔涔汗珠;记忆却很模糊,海马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喃喃呓语,试图构建陈旧的童年,还原那年夏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夏天,很多城里孩子被送到乡村老家,在绿荫和蝉鸣中度过暑假。小依却截然相反,她在乡镇读书、长大,却连着三年都被姨妈接到北京去过暑假。她记忆里的混乱,就是在第三年暑假发生的。
不过,我们先说姨妈。姨妈一直是全家的骄傲,很早就去城里打拼并扎根下来,每年开车回老家都会引起一片艳羡声;同时,她也是家里的一根刺,因为她离了婚,独自带着儿子生活。小依听过镇里人背后说起姨妈,先说她如何如何厉害,拉扯儿子长大,买房又买车,经常出国玩。而这时,总会有人接一句:“那又怎么样,还不是没人要?”随后,所有人都会嗤嗤发笑。
小依很不理解,似乎对女人来说,哪怕战胜了全世界,都敌不过一句轻飘飘的“没人要”。
小依很亲姨妈,姨妈也喜欢她。姨妈曾想过带她到北京读书,但一来学籍难办,二来小依的父母也不情愿女儿背井离乡,只得退而求其次,每年暑假都带小依到北京小住。
那时是世纪之初,北京房价还未飙涨,姨妈在芍药居附近的小区买了房。房子九十多平方米,三室一厅,姨妈和堂哥各用一个房间,剩下一室,专门装修成粉色风格。“这就是你的房间,”姨妈对小依说,“不只暑假,什么时候都给你空着。你看,专门为你装修的。”顿了顿,又笑着说,“等你以后来北京读大学,就可以住家里。”
那年小依才十三岁,刚读完初一,大学生活太遥远,连憧憬都缺乏想象。她只关心,眼下这个暑假怎么度过。
刚来的几天,姨妈带她在北京城里转来转去,爬过长城,进过故宫,也花了整个下午在颐和园拍照。但不到两周,该玩的就都玩遍了,小依也黑了一圈。她本来就瘦,这下还黑,简直跟烧焦的火柴一样。有一天洗完澡,姨妈给她换新买的裙子。镜子里,白裙黑肤,脸上的小鼻子小眼睛像融化的巧克力,都要分不清了。看着一脸无辜的小依,姨妈一边嘀咕,要这么下去,暑假完不好跟小依父母交代,一边又把裙子换下来。加上姨妈工作变忙,此后,便让小依待在家里,嘱咐堂哥辅导她学习。
但比她大五岁的堂哥刚高考结束,恰似野马脱缰,哪能在家待得住?于是他答应得好好的,但姨妈前脚一去上班,后脚他就溜出门,去找那些哥们儿玩。他也不愿意带着小依——带过一次,被他的哥们儿嘲笑了:“哟,雇这小黑妞当跟班不便宜吧?毕竟发工资的话,得跨国转账到非洲!”
小依也试过跟小区里的孩子们交朋友,但那时,北京少爷们普遍瞧不起外地孩子。尤其是一个叫魏刚的男孩,一看到小依就过来揪她辫子,边揪边发出骑马的驾驾声。被欺负过两三次后,小依就断了在这里交朋友的想法。
于是,又黑又土、还瘦的小女孩小依,只能老实在家里看看电视,发发呆。夏日光阴,在窗外明明暗暗地流逝。
那时的小依,也不是娴静性子,时间一长就无聊起来了。她开始想念老家的树荫、小伙伴和潺潺流动的河水,但这三样,在北京都找不……哦不对,小区北边有一条河,河水清澈,倒与她家后面的河很相似。
许多个黄昏,姨妈加班未归,堂哥也不知道在哪儿胡混,小依就溜达到北面,沿着河畔来回走。河的另一边,是逐渐亮起的商场和写字楼,在黯淡的夜幕中,遥远又高大。对小依来说,这是一种全然陌生的情景。老家的镇子背后也有一座山,但夜里时,它沉默灰暗,像讲完了自己一生故事的老人。而北京的每个商场,都是一座山,流光溢彩,每秒钟都在吞吐人群。
一河之隔,此岸则充满市井人间烟火。
杂乱的小区,操着利索京片子的老人们,沿街一溜儿摆好的小吃店和烧烤摊,这才是让小依感觉到安心的地方。她在河畔的褐石板路上,在夕阳下,蹦蹦跳跳。许多路过的人都冲她笑。
拐个弯,河面飘来一只纸船,纸船上还有蜡烛。烛光在水面摇曳,映出一大片淡黄色的光晕,有点像故乡的渔火。小依停止蹦跶,专注地看着纸船,抬头,发现河上游还有更多纸船载着烛火漂下来。
谁在河里放这么精致的纸船呢?
她往前走了几十米,都看到了答案——是个中年叔叔。但与纸船的精巧和秀气不同,这人看起来分外邋遢,穿个背心,在靠右肩的地方上还有俩破洞。男人蹲在河边,他身后还围着一堆男孩,都只有十岁左右的样子。男孩们叽叽喳喳,似在催促,但男人慢慢地将剩余的十几只纸船都放进河里,每放一只,都目送它漂远,又接着放下一只。
或许是水光映照,小依能看到男人眼中泛着一丝光,似乎是泪痕。但下一秒,他转过身面对男孩们,脸上顿时堆着夸张的笑容。“走!”他咧嘴大笑,“我们继续去通关!”
男孩们欢呼雀跃,簇拥着他,离开河畔。
小依倒也不是凑热闹的人,但她分明看到男人脸上由哀至喜,比舞台上的川剧大师还要迅捷。这让小依有了印象。她跟在这群人身后,发现他们跟自己住的是同一个小区,且还是隔壁二号楼。
男人带着孩子们进楼梯后,小依就没继续跟着了。天色不早,她继续往前,回到姨妈家中。但家里空荡荡的,堂哥和姨妈都没有回来。她没开灯,在黑暗里等了很久。
后来堂哥回家,一边用手机发短信,一边问小依今天过得怎么样。
小依知道堂哥的心思在手机另一头,只是随口问自己,但还是一五一十地讲述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
“嗯嗯……”堂哥边听边应声。
手机一震,他连忙按亮屏幕,看到消息后,露出一抹甜蜜微笑;思索几秒,他手指按动如飞,连着回复了几条短信。
这个过程中,小依一直保持安静。
堂哥发完短信,说:“噢……你继续。”
小依接着便说到那个被男孩们簇拥的邋遢男人。
堂哥说:“那个人是不是住在二栋?”
“嗯,我看他是进了隔壁楼。”小依问,“他是谁呀?看起来游手好闲的。”
堂哥一边回消息一边说:“一个无业闲汉而已,脏得很,你还是离他远点。”发完短信又想起什么,嗤笑一声,“嘿!听说他还给自己取了个英文名字,叫约翰·陈。怪别扭的,我们干脆都叫他陈约翰。”
陈约翰此人,在小区可谓大名鼎鼎。
他的经历颇为传奇。他在胡同里出生,成年后出门闯荡世界,又在2001年深冬的一个黄昏,突然回到小区,从此再未离开。他回来时孑然一身,破旧的背包里,只有一台游戏机。
相比他回京时的落魄,邻居们更愿意回忆的,是他早年带着全家搬去美国居住的风光。
陈约翰是远近闻名的高才生,十六岁就考上了北大。他学习好,脑筋也不死板,毕业后没去单位,而是跟几个同学一起做了“倒爷”。当时其他倒爷们还在千辛万苦地从俄罗斯倒回物资,利润微薄不说,还很危险,许多人都把命留在了那条著名的K3/4国际列车上。但陈约翰另辟蹊径,托同学关系,顺利办下美国签证,直接从纽约带名牌商品回来,没几年就挣了大钱。
那可是在1992年,他开着那辆大奔,把父母从胡同接到小区。整个街巷都轰动了。邻居们都来到他的新家,实在太挤,有人坐在门槛上,有人蹲在阳台,都向他打听大苹果城的事。陈约翰从容地给街坊们派烟,逐一回答他们的问题。他潇洒的派头,深深凿进老人们的记忆。
次年,他才二十四岁,就又干了一件震惊四方的事——办下美国绿卡。他不仅自己走,还把父母也接去美国享福。临走时,锣鼓喧天,宴席摆了快一百桌。只要是附近街坊的人,不管亲不亲戚都可以去吃,还不用给礼金。那欢送的氛围比过年还热闹。
尽管老人们常抱怨他挣点钱就颠了,颠到美利坚。但私下里,人人艳羡,那地球另一端的黄金海岸,多年来都萦绕在他们梦中。
陈约翰是家中独子,把父母接走后,就跟邻里断了联系。他的事迹却口口相传。每当有孩子不好好写作业时,老人们就会用陈约翰当案例,证明读书可以改变命运,考上大学就能当富翁,考不上就只能去什刹海当街溜子;当他们喝多后,又会拍着胸膛,喷着酒气说当年陈约翰是他们的干儿子/外甥/结义兄弟,就是听他们的教导才一飞冲天……总之,每个人叙述里的陈约翰,都熠熠生辉,都是百年才出孵一只的金凤凰。
所以他风尘仆仆、穷困潦倒地回来时,所有人都愣住。他打破了大家的幻想。
那年他才三十二岁,却鬓角半白,脸上瘦得硌眼。他推开位于十一层的老屋,门才打开一道缝,陈年灰尘就将他笼罩,让他连连咳嗽。
当晚,也有不少人围在他家,跟他打听这八年的事。
“你咋回来了,你的大奔呢?”
陈约翰的眼睛似乎失去了聚焦功能,目光涣散,虽然正对邻居,却像是在凝视远处的斑驳墙壁,好半天才说:“车吗?车没了。”
“你在美国的房子呢?”
“房子也没了,房子没用……”陈约翰下巴抽搐了下,青筋在脖颈上暴起,又即刻隐没。这个动作吓到了周围人。人们才意识到,他可能有点不正常。
“对了,咋不见老陈两口子回来?”
陈约翰没回答,但神情明显黯然。
人们暗自唏嘘。
有人不死心,问:“你就带了一个背包回来,里面是啥?”
陈约翰这才抬起头。他把背包拉链拉开,捧出一个黑色方形盒子,盒子中间是个绿色按钮。所有人都没见过这玩意儿,屏气凝神,等着他公布答案。陈约翰目光炯炯,提高音量,郑重宣布道:“我带回来的,是现在功能最强的游戏机——XBOX!”
打这之后,他就留在小区。其实他的房子并不老,当年刚买时,还是北京第一批精装小区。只是八年没住人,房子的精气神全被北方的酷暑与寒冬消磨殆尽,看起来阴沉又破旧。街坊们其实打过这屋子的主意,因为没人想过陈约翰还会回来,闲置这房子太浪费。但盯着这块肥肉的狼太多了,谁一张嘴,其余流口水的狼就纷纷去居委会、派出所和房建局投诉。大家彼此较劲,明里闲言碎语,暗里到处去找关系,想给自己和陈约翰的亲属关系出证明,好合法继承这间屋子。而就在大家彼此防备和试探时,陈约翰回来,所有人的坏主意都成了水中泡影。
但街坊们不解的是,陈约翰并没有收拾这间屋子,而是把铺盖一卷,住到天台。他在水泥空地上搭了个油布棚,接好电线,把一台老式大屁股电视往中间一摆,也不装天线,就只连上那台游戏机的信号线。油棚里又脏又乱,但他每天坐在密布的电线中,拿着手柄,在电视上玩游戏。
这一玩,就是一年半。
他靠变卖家具过活,偶尔出门打打零工——尽管很多人建议,说把房子租出去,租金混个温饱肯定没问题。但他不同意,说十一层楼不吉利,不能害人。同楼层的邻居听了顿时黑脸,嚷着去投诉他。街道办来了几趟,调查原委,并了解陈约翰当年的传奇经历,心底还是佩服的,于是两头说好话,给压了下来。好在陈约翰蜗居天台,甚少扰民,那些投诉也就慢慢不了了之。
对这种疯疯癫癫的人,成年人肯定避而远之,小孩们却很喜欢他。原因很简单——他的游戏机。
又一个白天,小依刚把电视拧开,广告声还没传出,就听到了屋外小孩们的吵闹声。
小依留了个心眼,循声望去,果然是从隔壁楼天台上传来的。她又想起昨晚河边见到的纸船,那一抹转瞬即逝的哀伤,还有堂哥提到的陈约翰古怪事迹……好奇心因生活的无聊而更具驱动力,推着她出门,噔噔噔下楼,又上到二号楼楼顶。
这时太阳已挂得老高,天台堪比热锅,连空气都在阳光炙烤中变得沸腾,扭曲了光线。而在天台靠左,电机房的旁边,有一个用铁杆撑起的褐色油布棚。棚子里坐满了小孩,最小的七八岁,大的也不过十二三,一眼望去,都是男孩子。每个人的脑门都在冒汗,但每个人都聚精会神地盯着最中间的电视机。
小依更好奇了,但不敢进去,拼命踮脚,才能看到棚中央的电视屏幕上,是一艘飞船内部的画面。
她在好莱坞科幻电影里见过类似画面,但显然,没有哪部电影会让这群心野的男孩如此痴迷。小依又踮高了些,终于看到,电视前坐着一个高壮男孩——只看背影,也能认出是欺负过她的淘气鬼魏刚。魏刚被簇拥在正当中,弯腰伸头,看起来像一只将被煮熟的虾。他拿着一只黑色手柄,随着手柄上两根摇杆的拨动,画面也在旋转,电视屏幕上的枪管突突开火,将从飞船各个角落里冒出的外星怪物射杀。
不过魏刚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生疏,总是操作失误,枪的准星也瞄不准,在怪物头上晃来晃去,就是打不着。怪物向他冲来,他手忙脚乱,被连连击中,画面出现危险的闪烁提示。
几道汗迹从魏刚额角滑下。
周围的孩子们开始起哄:“这里得躲!哎呀你看,呆站着干吗!”
魏刚吼道:“别叫!等我回血,马上就通了这关,你们睁大狗眼瞧——”后几个字还没出口,几个怪物一拥而上,视觉效果颇为逼真,似乎要撕裂电视屏幕冲出来。
随后画面黯淡。
“你死了!”坐他旁边的一个赤膊男孩大声喊,“快,把手柄给我!”
魏刚脸上发白,右手松开手柄的握把,但一秒之后又牢牢握紧,说:“不行!让我复活再试一次,我肯定能把这关玩完!”
赤膊男孩显然不乐意,眼睛都快红了,但他不如魏刚健壮,只能求助地看向左边。
小依这才留意到,棚子里除了这群男孩,还蹲着昨天见到的中年男人。这自然就是陈约翰了。在男孩们聚精会神打游戏的时候,他蹲在棚子边,从油布缝隙里望向外面的天空。“陈约翰!”赤膊男孩见他望得出神,喊道,“魏刚明明被星盟打死了,还不给手柄……”
陈约翰回过头,打了个哈欠,“噢噢,这样,魏刚,你把手柄给阿立。”
魏刚瞪大眼睛,说:“不,我要再试一次。”
“其他士兵,”陈约翰环视满屋子的男孩们,每个男孩都仰着一张渴望的脸,“也都在等着。每个人都有成为士官长的机会。”
“我不!”魏刚嚷着,“我就要玩!”
“给我。”
“就一个破游戏,我多玩会儿怎么了嘛……”魏刚声音低了些,依旧紧紧抓着手柄。
“不,这不仅是游戏!更不是破游戏!”陈约翰眼角一抽,霍然站立,目光炯炯地俯视魏刚,“这是战争!真到了战场上,星盟也不会给你第二次复活的机会!所有的马虎和大意都会给敌人可乘之机,都会让自己的士兵陷入险境!士官长绝不能犯错!”
他说得郑重其事,每个字都跟钉子似的凿在魏刚脸上。魏刚被吓到了,微张着嘴巴,甚至忘了合拢。其余人也都停止嚷嚷,鸦雀无声。
“现在,”陈约翰继续说,“把机会留给下一任士官长。”
魏刚连忙把游戏手柄塞到旁边的男孩阿立手里,站起身,连板凳都一并让了。阿立坐上去,但有点怯。陈约翰点头说:“轮到你了。开始吧,看你最远能走到哪里,能否担任起士官长的职责。”阿立便按下手柄的按键,退回游戏主界面,选了个存档,重新开始玩。
原来这陈约翰是带着一群调皮捣蛋的孩子打电动。小依撇撇嘴,好奇心大减,于是落回脚跟,准备回家。
好巧不巧,被陈约翰吓到的魏刚也正悻悻地挤开人群,看到了小依。“嘿,这不是乡下小黑妞吗!”魏刚找到了撒气桶,拔高声音,“怎么着!你也想来玩?这游戏可不是女孩子能玩的!”
小依低头,转身离开,但辫子立刻被魏刚揪住。
她疼得尖叫起来。棚子里其他人循声望来,但他们都是十来岁的男孩,是没有同理心的残忍生物,也只是嬉笑着看热闹。
而在场唯一的成年人——陈约翰,也没有来制止。他又恢复了蹲姿,依然望着油布棚外炎热的天空,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小依的尖叫声。反正他没有回头。
小依完全承受了魏刚的怒火。这种恶意其实与小依无关,只是他被陈约翰呵斥,在所有人面前丢了脸,他需要欺负更弱小的对象来找回面子。小依只是恰好倒霉地出现在了他面前。
她不仅被揪辫子,被捏脸,哭的时候眼泪刚流出,魏刚就在地上抹了把灰,涂在她脸上,然后嘲笑她哭得像土猫……这无疑是一个屈辱的上午。
后来她回家越想越气,当晚,就跟姨妈告了状。姨妈也没顾现在是深夜,直接带着她去敲魏刚家的门,把小依的遭遇往夸张里说,还尖声说要带小依去看心理医生,要报警。
魏家爸爸也知道姨妈是个难缠的主,心烦意乱地应付,听到姨妈说要打官司赔偿后,反手一个巴掌抽到魏刚脸上,又扭头问姨妈够不够,不够还可以多抽几个。看着被打蒙的魏刚,小依也不觉得他可怜,哼一声,把姨妈拉回家。
魏刚这口气是出了,但小依觉得还有一个人也不能放过——陈约翰!
她是在陈约翰家被欺负的。作为成年人,他理应制止,却只顾着玩游戏和发呆,实在可恶!
深夜,小依站在窗前,望向隔壁楼的天台。以这个角度,能看到天台边缘的电机房和陈约翰的油布棚,棚里亮着光,说明电视机还开着。但这么晚了,男孩们肯定都回家了,所以现在是陈约翰还在玩……游戏是他的命吗?
一个主意突然跳进小依的脑袋。
天台上依然是男孩们围着游戏机和电视,而陈约翰也同样坐在旁边,与昨天的景象一样——除了魏刚被罚禁足,没在里面。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游戏吸引时,小依悄悄绕到一旁的电机房,又回头看向油布棚。
哼,让你们玩游戏,我倒要看看,没电了你们怎么玩!她暗想着,抓住从油布棚里延伸出的电线插头,猛一拔,将之从电机房的插座上拔出来。
十米开外,电视机顿时黑屏,而放在角落里的那台方方正正的游戏机,响起“咔嗒”一声。
空气蹿出烧焦的味道。
陈约翰站起来,抽了抽鼻子,闻到焦味后整张脸唰地变得惨白。“别别……千万不要……”他扑到游戏机前,抱住它,嘴里发出含糊的祈祷声。
小依只是想打断他们玩游戏,但看陈约翰的模样,隐约觉得闯了大祸。其他男孩们都一脸错愕,互相问是不是停电了。趁他们还没看过来,小依连忙弯下腰,踮起步子,打算悄悄从电机房的另一侧绕过到楼道口。
这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油布棚里,在一群茫然的男孩中间,陈约翰还抱着那台黑色的游戏机。小依看到,陈约翰的手在抖,嘴唇也颤个不停。
小依本来打算匆匆逃走,但看陈约翰的表情,她的脚被粘在水泥地板上,动弹不得。
“是她!”有眼尖的男孩发现了小依,大声叫着,“有人拔了电线!”
几个男生围过来,抓住小依的胳膊。小依没有挣扎,仰着头,看到陈约翰抱着游戏机走过来。近了之后能看到,他脸上弥漫着可怕的怒气,五官都扭曲了。
陈约翰看到小依脚边被拔下来的插头,嘴角一抽。
“你拔的吗?”他颤声问。
小依仰着头,脑袋里空空如也。好半天,她才轻轻“嗯”了声。
“为什么?!”陈约翰消瘦的身体里爆发出一声咆哮,不只是小依,其余男孩们也被吓得不知所措,“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XBOX是不能突然断电的!它要是坏了,我——”
说着,他的手高高扬起,手背上爆出一条条青筋。
小依只觉得眼前一暗,吓得尖叫,但她无处可躲,只能闭上眼睛。
过了许久——或许只是几秒钟,但每一秒都被恐惧拉扯得像一年般漫长——那巴掌却迟迟没有扇下来。小依疑惑地睁开眼,看到陈约翰的手还悬在空中,发着抖,似乎是他在努力控制,不让手掌扇在小依脸上。而他的眼角,微微泛光。
咦,他……哭了吗?小依想。
第二个夏天
如果记忆是一串项链,那对小依来说,每个夏天都是项链上硕大闪烁的珍珠,而另外三个季节,仅是串连珍珠的丝线,短暂又平淡,很容易遗忘。从北京回老家后的一年,过得飞快,上完一学期课,再跨过朱红色的春节,又熬过被二元一次方程组、英语时态和文言文鉴赏充斥得满满当当的下学期,就又到了夏天。
这期间还是发生了值得一提的事:小依来月经了。她是在洗澡时,第一次小腹坠痛,随后看到那刺眼的酱红色从腿间流下。她羞愧地站在热水中,脸比鲜血还红。她并非什么都不懂,但依然害怕,也不敢跟父母说。她妈倒是察觉到了。第二天早上,她的床头多了一包卫生巾,此后每月的这几天,卫生巾都会如约而至。她们就在这种默契中,沉默地完成了女性成长蜕变的仪式。
在这件事上,姨妈比母亲更称职。夏天来时,她照例来接小依去北京,发现小依的书包里有卫生巾后,她详细地将月经的由来和经期注意事项告诉小依。小依红着脸,听得认真。她在北京的第二个夏天,就以这样既忐忑又心安的感觉为开端。
隔一年再来,北京就完全变了样,不仅市貌像抛光了似的锃光瓦亮,新鲜玩意儿层出不穷,更重要的是——城市节奏大大加快。小依明显感觉到,每个人走起路来都风风火火,步伐又大又快,连说话声都变得洪亮。整个城市像被按下了快进键。姨妈跟她解释,这是2004年,前所未有的经济时代,尤其是北京的房子,即将升值。
小依点头,但还是懵懂。
在人人都拼命搞钱的激昂大时代,她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一个外乡人,一个站在舞台前的旁观者。因此,这个暑假对她来说,比上一个夏天还无聊——姨妈要去工作,堂哥天天神出鬼没,见不到人影。大多数时间,她都一个人在家。
姨妈为了让她好打发时间,买了一台最新式的DVD。她终于不用准时守着电视台,不用忍受漫长的广告才能看一两集想看的电视剧。只需放入两张轻薄的DVD碟片,她就能随时把整部连续剧看完。
唯一的问题是,购买DVD时附赠的碟片很快看完,小依只得揣着姨妈给的零花钱,去街上租影碟。
这条街民生繁盛,但临街商铺一溜烟都是饭馆或服装店,她绕小区走了一遍,只见到一家音像店。
一进这家店,小依就觉得气氛诡异,光线昏暗不说,店里还有一道合拢的门帘。她怯生生地喊了声“老板”,往里屋走,两旁的货架上,花花绿绿的影碟封面都泛着迷离的光。这气氛诡异又暧昧。隔着门帘,她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男人和女人的声音,是从电视机里传出来的。随即响起脚步声,显然是店主听到了叫喊,不耐烦地挪动桌凳,往外走。他扒开门帘时,小依瞥到了里屋的景象——更加昏暗,唯一的光源是电视机,屏幕光照亮了四五个伸长脖子的头颅;而屏幕的画面,是一些花白的肉体。
小依吓了一跳。还没等店主走过来,她就逃也似的离开了这诡异的音像店;店主骂了一句,又走回里屋。
小依一直跑到街对面,才喘着气停下。刚刚那一瞥而过的不堪画面,在她心里留下了深深墨迹,而更让她困惑的是——在黑屋子里看三级片的人中,有一张脸似乎很熟悉,好像是堂哥……但那一刻实在太快,她不确定,更不敢去跟深夜才回家的堂哥确认。
经此一事,她对租影碟有了阴影,对这个无聊暑假更是失望透顶。她开始考虑,该怎么跟姨妈说想早点回老家。然而,隔天下午她去街边小卖部买雪糕,竟然看到靠河边一侧摆了个地摊,摊布上全是VCD和DVD光盘。
小依本以为又像上一个音像店,尽卖成人片。但她路过了十几米,突然意识到——这可是北京,不会有人这么明目张胆吧?于是她返回地摊,蹲下来,只扫了一眼,就简直像发现了宝藏。
《楚门的世界》《黑客帝国》《星球大战》《哈利·波特与魔法石》……许多她只在电视里听过的电影,都摆在面前。
“这张,这张,还有这张……”小依简直欣喜若狂,一连选了七八张好莱坞大片的碟,“加起来多少钱啊?”
地摊老板缩在树荫里,懒洋洋回答:“租金是一天五毛,押金一张十块,你给五十吧,看完了还回来。”
小依痛快地付钱。但就在她把钱递过去、摊主接到钱的那一瞬,两人都看清了彼此。
“是你啊。”摊主说,瘦削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小依的脸先红后白,大脑宕机了好几秒,才讪讪地重复:“是你啊……”
这个摆地摊的人,正是小依去年得罪过的陈约翰。当时,她趁所有人都在玩游戏时,拔了油布棚的电线插头,导致陈约翰的游戏机冒烟。她亲眼见到陈约翰两眼血红,表情在愤怒与悲伤中摇晃。那可怕的画面,是她对上一个夏天的最后印象。
“敢情你每个夏天都来啊,”陈约翰轻笑,“跟当年老佛爷去颐和园避暑似的。”
小依没理会这种北京大爷式的调侃,放下影碟,起身要走。
“别啊。”身后的陈约翰又说,“又不是什么深仇大恨。你选的这些电影都很好看,小丫头品位不错。”
小依转头,看着保持蹲姿的陈约翰,又将目光移到地摊上那些闪烁诱惑光芒的电影光盘上。最后,她还是付了租金,抱上影碟,红着脸离开。
当晚回家,小依就问姨妈,隔壁楼那个怪人怎么去租光盘了。
姨妈皱着眉头,叹息道:“这事……跟你还有点关系。”
原来,自从小依拉闸断电,烧坏了陈约翰的游戏机后,那群男孩们就不再簇拥着他。他重新恢复了当年回到小区时孑然一身的状态。整个秋天他都待在天台棚屋里,试图把游戏机修好。但这款由微软研发的初代XBOX,当时在国内根本就没有售卖,配件很难搞到。秋去冬来,到北京城被寒意笼罩时,他终于放弃。
这事对他打击很大,他在棚屋闭门不出,即使最冷的时候,也只是裹着又厚又脏的被子,整日睡觉,连零工也不打,饿了就吃一点邻居们施舍给他的食物。“那时候街道办都以为他要冻死了。”姨妈唏嘘不已,“北京的冬天跟老家不一样,最低零下几十摄氏度,天台上又没暖气。没人觉得他能熬过冬天。”
小依听得面色黯淡。她想象那番寒酸凄凉的场景,心里有个声音在悄悄说,这都是你自己造成的。
“那,”小依问,“他熬过来了吗?”
陈约翰熬过来了。
他在2003年的寒冷冬天里幸存,但今年开春时,已经很是虚弱,社区担心他随时会死,主要是担心死了人晦气,对小区影响不好。每天都有人来查看,蹲在他床边,一边捂着鼻子,一边苦口婆心劝他振作起来,再不济,换个地方躺尸也行。但陈约翰从不理会,眼睛闭紧,要不是眼皮偶尔蠕动,真跟尸体没啥区别。社工们也不敢用强,看他现在要死不活的,一旦去拖他,真死了,多少张嘴都说不清。很快,社工也不来了,大家都在等陈约翰的坏消息。
然而到了春天的一个雨夜,浓云盖城,骤然间电闪雷鸣,大雨倾盆。人们在家里看着窗外的厚重雨幕,正感慨北京城要变成陈塘关时,有人突然意识到:陈约翰怎么办?人们对他的噩耗等待太久,甚至变成了期待。住户们不约而同地聚在楼道里,窃窃私语。谁都想知道天台上的陈约翰怎么样了,但妖风邪雨本就骇人,要是还跟死尸扯上关系,那霉运怕是一整年都洗不掉,所以谁都不敢去。
最终,一个胆子大的壮汉被推举出,去查看陈约翰的死活。壮汉先撑着伞,但刚打开天台门,就被一道撕裂天空的闪电和随之而来的惊雷吓到。
“不行不行,太危险了!”他的退堂鼓打得砰砰响,恰如他彼时的心跳,“这伞是金属的,万一被雷打到,岂不是得把我劈得外焦里嫩?”
于是人们对陈约翰的处境更不乐观。他那棚屋还接了电线,在雷雨之夜,简直是活体引雷针。
“可怜啊,”有人哀叹,“早知道被雷劈死,还不如冬天挨不过来呐。”
又有人说:“你还是去看看吧,真有啥不测,得通知社区。他的房子,我也好早点去过户。”
有人顿时开骂:“嘿,老李!你这就不地道了啊,他房子明明是给我了,上次他亲口说的,大家伙儿都听到了的,是不是?”
大家伙儿都摇头。
争吵间,还是一个老人拿了主意。“不管怎么死,都得确认一下,”老人说,“我记得家里还有雨披,我给你找出来。”
最后,壮汉披着这件蒙尘多年的塑胶雨衣,上了天台。大雨如注,打在壮汉身上,步伐都重了几十斤,饶是他身强体壮,走路也摇摇晃晃。天台没灯,民用手电又防不住这么大的雨,他只有靠着不时掠过的闪电来辨清脚下。他大着胆子扯开油布棚的帘,颤巍巍喊道:“陈约翰,你还活——还有人吗?”
无人回应,耳边只有轰然坠落的水声。
看来是凶多吉少了。壮汉心想,连忙回去跟邻居汇报此番见闻。众人一片嗟叹和唏嘘声。那翻出雨披的老人却摇摇头说:“还是亲眼确认一下比较好。”
壮汉又被推出去,屏着呼吸进棚屋里,在地上摸索。他摸到了叮当作响的北冰洋汽水瓶和可乐罐,随后是散落各处的塑料面包袋、碗筷和衣物。再往里,他终于找到陈约翰裹了一个冬天的棉被。
这被子原本不厚,但冬天实在太冷,陈约翰把邻居们施舍给他的旧衣物都缝了上去,成了干重十几斤的百家被;油棚顶不住雨势,屋里被浇透,这条棉被吸水后简直重愈铅铁。壮汉拉着被角,第一下竟没扯动。
“喂……”他喃喃自语,“兄弟别怪我啊!我这也是为了你好,不能让你孤苦伶仃当个野鬼呀。”
壮汉用力掀开被子,往里一探,竟直接摸到冰凉的地板。这时,浓云中恰好蹿出一道蛇形闪电,照得周围如同白昼。他终于看清——被子下,竟空空如也。
陈约翰不在棚屋?
壮汉心里发毛,脊背上像有比夜雨还冰冷的蛇在滑走。他返身夺门而出,但就在刚要冲进安全的楼道时,一阵人声突然传进他耳朵。
四周雨声如瀑,电闪雷鸣,几乎令人失聪。而就在这混乱的场景里,的确夹杂着男人的喊叫,听声音,像是陈约翰的。
壮汉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楼道,以及楼道里几十个邻居期待着噩耗的脸庞,又回望呼喊声传来的方向。他站在大雨中,几秒后,暗骂一声,又折返回天台。他循着吼声,绕过油布棚屋,借电光一路走到天台最南角。在储水屋和生锈的防护栏之间,他看到了陈约翰。
陈约翰须发凌乱,只穿单薄的秋衣,就这么站在大雨中,对着翻滚的浓云与劈裂天幕的闪电,大声呼喊。
陈约翰声嘶力竭:“带我回去!”
陈约翰语带呜咽:“求求你们,我在这个年代已经等得够久了!我想回家!我的孩子还在舰队里!”
陈约翰面露绝望:“不会的,一定有办法的……”
陈约翰又一脸惊喜:“什么?”
……
他把茫茫雨幕当成舞台,大声朗诵着或激昂或悲伤的台词,表情在雨中剧烈变幻。他是如此认真地表演这出单人剧,浑身湿透也未察觉,仿佛面前真的有观众在欣赏这卖力的演出——但壮汉明明看得一清二楚,陈约翰面前只有一片虚空。难道,空气里有看不见的人?
壮汉吞了口唾沫,连雨水也一并吞进咽喉,才勉强镇定了些。他隔着好几米远,伸出手,喊道:“陈约翰,你在干吗?你快跟我回楼里。”
听到声音,陈约翰转回头。他五官扭曲,眼睛睁得老大,此时一道枝状闪电在他背后炸开。电光将陈约翰的身影衬托得巨大,投下的影子笼罩了壮汉。
这是整个诡异夜晚里最惊骇的画面。壮汉终于被吓得肝胆皆裂,一屁股摔在水坑里,雨衣掉了都顾不上,连滚带爬逃离天台。他直接逃回家中,在卧室里瑟瑟发抖。
邻居们误解了他的慌张,以为他是见到陈约翰的尸体才被吓到。他们纷纷叹息,给派出所和居委会打电话,告知了这个噩耗。但由于雨太大,拖到后半夜雨势变小,民警和社工才姗姗来迟,推开天台门后,他们打着手电,准备收拣尸体,并做好登记。
但电筒光刺破棚屋的黑暗后,也落在了陈约翰的身上。他正蹲在地上,收拾被浸泡的杂物,虽然他依然又瘦又脏,一身破烂,却很有精神。看到一大帮民警、社工和邻居后,他也不惊讶或害怕,还微笑地打招呼:“这么晚了大家都来串门啊?哎呀地方小,你们随便坐。”
他明明还活着,其余人却都是一副见了鬼的惊讶表情。
那一场奇怪的夜雨过后,陈约翰就变了。暴雨洗掉他身上的萎靡,雷电映亮了他眼中的神光。天气还未放晴,他就终于离开缩居近一年的天台,回到属于他的房子。隔不久,就有收废品的大爷被他叫上门,把他家的陈年家具都给搬走,并给了他一笔钱。从大爷笑呵呵的表情来看,这一单想必挣了不少,毕竟这些家具虽然年头久,但用材好,八年未用,毫无磨损,搬回去擦掉灰尘再补个漆,简直可以当新的卖。而陈约翰脸上也是一片喜悦,毫不在意自己的损失。
拿到第一笔钱后,他去了趟潘家园。潘家园最有名的是古董文玩,但在那几年,它同时也是各类地下商品的交易中心,其中就包括大量的VCD、DVD碟片。陈约翰用全部家当,进了一批没在内地上映的好莱坞大片,在小区外摆地摊。
新世纪之初,国门大敞,中外交流繁盛,而来自大洋彼岸的影视特效技术,让老百姓大开眼界。引进片名额有限,人们只能从盗版影碟中一窥究竟。陈约翰抓住这个缺口,先摆地摊租光盘,吸引了许多顾客。他选片的品位不错,很少有难看的片子,一传十十传百,很快碟片就供不应求。
他这门生意,本小利薄,但两个月下来还是挣了好几千。他立刻用这笔钱,去买了一个手机。人们都说,陈约翰又变回了九年前那个脑子活络、意气风发的“倒爷”,与大家最早记忆里的形象开始重合。想必要不了多久,他就能卷土重来,发家致富,再次成为小区之光。
小依在傍晚的街道上徘徊许久,迟迟拿不定主意。
陈约翰的地摊就在半条街之外,隔着铺洒一地的昏黄灯光,能看到他正在快乐地租售影碟。这时候刚过晚七点,人们吃完饭出来散步消食,虽不成群,但三三两两,满街都是人,很热闹。而几乎每个人路过地摊时,都会跟陈约翰打声招呼,或驻足聊几句,或蹲下来选几张碟片。
街上人影纷沓,像快进的电影画面,而流动的光影中,陈约翰瘦削的面孔始终固定在画幅正中心。他沉浸在忙碌中,五官有一种欢快的神采,但小依隔街相望,脑中浮现的,依然是他蜷缩在天台的可怜模样。
小依长长地吸口气,走过去。
“这些都看完了,还给你。”她装作神色如常,蹲下来,又翻其他的碟片。
“嚯,你倒是看得快。”
小依说:“挺好看的,就一口气看完了。”
陈约翰点头:“那是!我这里的电影,都是精挑细选的。”
他跟她说话时,与对其他街坊的口吻毫无二致。小依的道歉堵在嗓子眼,吞不下,也说不出口。最终,她也只是又挑了几张盘租走。
再往后,她就每天晚上租三五盘碟,隔天还回去,再租新的。如此一周后,她要再租《星河舰队》时,陈约翰却按住了这张光盘。
“不能租给你了。”陈约翰说。
小依一愣,“啊?这张已经有人租了吗?”她又拿起另一张碟,“那我换这个。”
“是因为你根本就没看。”陈约翰把她还回来的《肖申克的救赎》光盘盒打开,里面竟是空的,“你看,你连盒子都没打开。”
小依的脸顿时映上天边晚霞,一片驼红。
“如果你是想来道歉,”陈约翰从身侧的盒子里把《肖申克的救赎》的光盘拿出来,放回盒子里,“那租我的碟,这个方式未免太拧巴了。你还不如直接把钱给我呢。”
小依连忙说:“那押金我不要了。你留着吧。”
“哈,你这孩子真实诚。”陈约翰掏出一张五十块钱,递给她,“拿着吧。你姨妈已经替你赔过了,你不用愧疚。”
“但还是没有修好嘛。”
话刚出口,小依就后悔了。因为陈约翰脸上明显黯淡下去,像是整条街的路灯,都在这一瞬间电压不稳。但这一瞬过后,陈约翰又摇摇头,神色如常,说:“那也没有办法。几百年后的机器,以现在的技术,很难修好。”
“啊?多少年后?”小依怀疑自己听错了。
陈约翰没再多说,只让小依把押金拿回去。但小依看似柔弱且有点怯生,脾气却倔,执意不收。这张可怜的五十块钱,就在这两人之间被推来攘去,很是憋屈。其余人路过,看到这幅景象,也纷纷失笑。几个来退光盘的客人站在一旁,含笑看着他们。
眼见周围人越来越多,陈约翰皱起眉头,忽而又眼里一亮,说:“那这样吧,你帮我记账吧,每天这时候客人都多,我有点忙不过来。”
小依略一思索,点点头。她接过钱,往前挪了挪,坐到陈约翰身边。
这时的路灯,比先前更亮。
小依接下来的暑假时光,每一天都像复制粘贴——上午,在家做作业,吃完午饭后就跑到隔壁楼。陈约翰下午不摆摊,就在家看影碟,小依便也搬把凳子,坐在他旁边看。通常看个两部电影,天就渐暗,小依跟着陈约翰,去街边一家卖北方小吃的店,蹭一顿晚饭。然后便到了摆摊时间,两人一个张罗买卖,一个闷头记账,配合得天衣无缝。临近九点时,街上行人变少,两人便收了摊,互相抱拳道一声辛苦,随即各回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