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长,小依就发现,陈约翰这人看似落拓懒惰,实则心思活络。他摆了几个月地摊,手里资金充裕些后,就立刻又返回潘家园,买了一大批影碟。
“你进这么多货干吗,”小依问,“你的摊子根本摆不下。”
“谁说要摆在外面了?”陈约翰把这几箱影碟囤在他那空荡荡的房子里,喘着气。
“不摆外面别人怎么租?”
“你呀,还是旧思维——但也不能怪你,谁叫你出生在这个落后时代。”见小依脸上的雾水更浓,陈约翰耐着性子解释,“一张张给人租出去,都只能挣散碎的钱。而且,别人租了碟,一天五毛,要是今天没看,就会觉得亏,有压力。长此以往,留不下客人。在未来,商业模式都是会员制。懂什么叫会员制吗?”
来自偏远乡镇的十四岁小女孩小依,先点点头,又迟疑着摇头。
“就是办会员。一个月二十块钱,这个月之内,随便来我这边换影碟,一次能拿走两张盘,只要看得多,不限次数。在国外,会员制已经有了苗头,再加上即将迎来互联网时代,会员制就更加风靡全球了。等着看吧,以后你去理发,去电影院,玩游戏,甚至上网,都会变成会员制的。”
小依对商业自然缺乏敏锐度,但听着这番话,被他极具感染力的腔调震慑,当即深信不疑。她频频点头,又问:“你怎么知道的?”
陈约翰笑而不语。
而事实证明,这个策略是对的。他已经摆了几个月摊,片子质量好,收费公允,早已有口皆碑。现在突然变了规矩,除了少部分人持迟疑态度,其余客人都顺利转为会员制。
小依的工作也相应变化,不再蹲在街边算每张光盘的账,而是坐镇陈约翰家,把会员名单记下来。这样她也清闲许多,有更多的时间跟陈约翰一起看电影。而他们每天下午看的电影,都是从那几箱新买的影碟里随手挑出的。
慢慢地,她又发现陈约翰一些神秘之处。
比如下午看电影,遇到好莱坞大片都还正常,两人都看得全神贯注。但有一次,他们一起看《阿波罗13号》,当电视屏幕上出现深邃幽暗的宇宙,小依瞟一眼陈约翰,竟然发现他眼眶闪烁泪光。
“咦,你哭了?”小依心直口快,脱口而出。
陈约翰侧过头,手指在脸颊上拭过,再转回头时,已然神色如常。“没有,”他说,“你看错了。”
这种情况后来还出现过两三回,都是宏大的宇宙画面,引得陈约翰两眼湿润。小依便留了心思,在陈约翰的影碟海洋里翻找,找了半小时,居然找出一套DVD,封面很显眼,是一片呈瑰红色缭绕的星云。她将这套名为Cosmos: A Personal Voyage的碟抽出来,放进DVD碟机里。
陈约翰看了下碟壳,浓厚的眉毛一挑,说:“你要看这个吗?这不是故事片,是纪录片。”
“是太空纪录片吗?”
陈约翰点头。
那就行了,小依心里说。
她按下播放键,漫长的读盘过后,银河与星云在屏幕上缠绕。她立刻听到了陈约翰悠长的呼吸声,仿佛那充满噪点、偶尔闪屏的电视画面,是他阔别已久的故乡。
果然没错,小依继续在心里确认。
“你好像对有宇宙的画面反应特别不一样?”
这一次,陈约翰没有回避,点头轻声说:“是啊,美丽又危险的太空,是我的来处和归处。”
“但太空不是很远吗?”小依想到了在家乡看到的夜空,那里没有笼罩城市上空的光污染,遥远的星辰粒粒可见。
“是啊,离这个时代很遥远,远到我没办法回到太空,但……会很快地,这个世纪尾声,人类就会迎来大规模外空间探索的热潮,普通人都可以花钱乘航天器来一趟地月之旅,淘金客更是会远赴系外星域。到了下世纪末,”他指向电视上的纪录片画面,“这种景象,就不是出现在电视机里了,而是在每个人的窗外。”
现在是2003年,到世纪尾声需要一百年,到下个世纪末又要一百年……这样漫长的年限,已经超过了小依对时间的理解。她感到了一丝不符合她年龄的怅然,叹息道:“可惜我见不到了。”说完她才意识到不对,在心里嘀咕,我怎么这么轻易就信了他的话?明明这么离谱……
陈约翰拍了下她的脑袋,说:“放心,只要你成为士官长,就有机会跟我去太空的。”
“啊?什么士官长?”
“还不能告诉你!这是机密。”
两人又继续看电视。光盘的序幕播完,进入正片,画面上却只显示出一串英文字幕。小依才刚上完初二,英语是她的短板,不由得大失所望,说:“没有中文字幕吗?我看不懂啊。”
“没关系!”陈约翰兴致颇高,说,“我教你。”他指着那一串英文字幕,解释每个单词的意思,然后整句解释。
小依早已习惯了他那口带着戏谑和懒散的京片子,乍一听他说英文,发音竟十分纯正,立刻惊讶得眼睛睁圆,怀疑他又在胡编乱造。但随后她想起,陈约翰毕竟是去美国待过八年的人。是美国啊……在她概念里,去美国,跟去太空差不多,都是遥不可及的距离。
她把目光移到陈约翰脸上,这是她第一次正视这个常年邋遢落拓的中年人。而陈约翰显然不知道她的心理转变,还在逐词翻译,见她走神,还不耐烦地说:“你想不想学啊,练好外语对你这个年代的人来说,很重要的。”
小依连忙点头,连忙凑到电视前,跟着他练习发音。通过翻译,她才知道这套DVD叫《卡尔萨根的宇宙》,一共十三集,再加上每个句子都要再三朗读,就看得很慢。这个夏天剩下的午后时光,便是在星空的旋律和笨拙的台词朗读中度过。
到了八月中旬,小依统计账本上的金额,发现改为会员制后,陈约翰的收入的确涨了不少。她不禁更为叹服,说:“会员制真的有用哎,你现在每个月能挣三千多!”
“那可不!”陈约翰把钞票从抽屉里拿出来,一边美滋滋地数钱,一边说,“这还只是附近几条街的生意,按这个模式,进更多片子,租门店,把生意扩张。再搞个网站,让父老乡亲们在网上选片,我们雇人送过去,整个北京城都是我们的生意!啊对,再过几年,等电视机更先进了,能联网,再搞个电视会员,只有充了会员的人才能在电视上看我们的片子。不,这还不够!我们直接花钱去雇导演和演员,拍好的片子不进电影院,就只在我们的网站和电视上给会员们看,那到时候来充会员的人,简直跟春天的蝌蚪一样,数都数不清!”
小依听得心潮澎湃。她明明坐在陈约翰这间昏暗的房子里,但她眼前,却有一个金碧辉煌的巨型商业帝国在拔地而起。她昂着头说:“太厉害啦!等我长大了读完书,就来给你打工!”
陈约翰哈哈大笑,数清钱后用橡皮筋扎紧,又摇头说:“但挣钱这件事太无聊了。我可不想我死的时候是被人从办公室里抬走的。”
小依一愣,“那你不进货了吗?”
“钱嘛,够用就行。”
这也是陈约翰的另一个神秘之处。他明明有预测世界发展趋势的笃定信念,且逐一被验证,但显然缺乏顺着这种趋势去改变世界——或者仅是发家致富——的动力。这与笼罩北京城的那种激昂、奋进、争先恐后的时代氛围格格不入。他在日历上的11月9日上画了一个圈,时常喃喃自语:“只要在这一天前,我能攒到两万块,我就能回去啦。”
趁他不在时,小依也凑到日历前,端详那个把纸都快划破了的黑圆圈。11月9号,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她百思不解。
但她管账,算了一下:现在是八月中旬,陈约翰的积蓄再加上三个月的会员费,的确刚刚到两万。
他完全在按照这个攒钱的节点和金额在做事,除此之外,他甚至不想多挣一分钱。而空闲下来的时间,他下午给小依翻译那部太空纪录片,教她练英语,晚上关店后,他又会回到楼顶天台。
小依有几次去天台找他,见他趴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他那个黑亮色的翻盖手机。他没有把手机凑到耳边,而是半举着,像在寻找空气中的信号。再走近一点,还能听到他正在对着手机喊话。
“呼叫舰队……收到请回答!”
“请求舰队支援,我失陷于公元2004年8月17日的地球,坐标东经116.44,北纬39.991949。收到请回答。”
“呼叫舰队,前方战情如何?星盟是否有下一步异动,收到请分享情报。”
……但无论他怎么呼叫,那部手机都沉默着。
小依在后面听得直撇嘴。她知道陈约翰昂贵的这部手机是他挣的第一笔钱买的,但有一天下午,她好奇地打开,发现手机上信号格是空的——连手机卡都没插,有回应才有鬼呢。但看着陈约翰在夜风中无比认真的样子,仿佛他随时会被风吹走,抑或融化在夜色中,小依便始终不忍心上前去打扰他。
这个暑假终于到了尾声。
其实小依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是姨妈提醒她的。“你快开学了,我这两天给你买火车票哈,让你堂哥送你回去。”有一天晚上,姨妈突然对她说。
小依听到这话,脑中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自己回去,陈约翰的音像店该怎么办?她往沙发后面挪了挪,没有说话。
姨妈误解了她的失落,愧疚地说,“对不起啊,这两个月姨妈太忙了,都没带你好好玩。对了,我看电视上铺天盖地都是那个读书郎学生电脑的广告,来这四千块你拿着,明天你去商场买一台,带回老家!”
那一年,读书郎的初代学习电脑P4上市,许多城里人都买不起,更别说小依老家的乡镇学校了。在那年月,有一台这么酷的设备,不仅有助学习,还会让所有同龄人羡慕不已。
但小依依然兴致缺缺,接过姨妈递过来的钱,勉强笑了笑。姨妈做的决定难以更改,而且她也的确该准备开学了——下学期是初三,中考在即,压力更大。那么,这个充满了电影、星空和陈约翰各种谜团的夏天,真的要结束了。
小依想了想,跟姨妈说要下楼去买冰激凌。姨妈一般不让她晚上吃甜食,但今晚出于愧疚,姨妈不但没制止,还多给了她十块钱。小依下楼后,在灯光下踟蹰了一会儿,忽一扭头,转身上了二栋。
往常这个时候陈约翰都在天台,所以小依都没有去敲他的屋门,径直走上天台,绕过水房,果然见到了陈约翰。
只是今晚陈约翰稍有不一样,他没有趴上栏杆,而是搬了把旧折叠躺椅,半躺着,似乎已经睡着了。连他那只没有插卡的手机,都放在脚边,手机盖是开的,但屏幕漆黑。
想必他已经来这里很久了,一直对着手机,发出奇怪的呼叫,后来就慢慢睡着了。
在离天台很近的天空中,夜色明朗,几缕丝絮般的云随着晚风晃晃悠悠。一轮硕大的月亮从夜空坠落下来,但又被某只透明的手提着,离头顶这么近,却掉不下来。月光浸透了整座城市,到处都是水盈盈亮晶晶的。不知是不是错觉,小依看到陈约翰的眼角,也淌出了一条发光的印记。不知道他在梦中见到了什么景象。
小依是来告知他自己要回老家的消息的,但现在,看着他歪头熟睡的消瘦身影,喊叫声便堵在了嗓子眼。
她站了好一会儿,转身想下楼。
“收到呼叫……收到呼叫……”
耳边突然传来微弱又断断续续的声音。小依疑惑地停下,转头看向陈约翰。他依然睡得很死,沉溺于能让他眼角湿润的梦境中。小依把目光移向躺椅边右侧,在椅腿边,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比满地流淌的月光还亮。
是陈约翰的手机。
这个没有插卡的、翻开盖的手机,屏幕亮起,话筒里传出人声。
由于声音太微弱,小依过去捡起手机,凑到耳边,才勉强听清这阵声音里的只言片语。
“士官长,终于收到了你的信息……我们想念你,我们也需要你……星盟在反扑,在扩张,战事吃紧,许多战士都牺牲了……士官长,请你尽快回到我们身边……”
手机里还传来了更多的话音,但太微弱,又被嗞嗞作响的电流音遮住,完全听不清。小依屏息听了几分钟,最后,手机听筒里的声音像落潮般隐去,屏幕也熄灭了。她的疑惑更加浓重:这个没有插卡的手机,怎么会突然出声;士官长是谁?星盟这个词有点耳熟,哦对,是陈约翰曾经语焉不详地提起过……这些问题变成了一群麻雀,在她脑袋里叽叽喳喳,而要解开它们,只有一个办法。
小依拍了拍陈约翰的手臂,把他叫醒。
陈约翰发出不满的哼哼,似乎不愿离开梦乡,但几秒后,他揉着眼睛,坐起身来。他把眼角的湿痕擦去,看到小依,打了个哈欠。“噢,晚上这里起风了,风一吹,忍不住就睡着了。”他以为小依是提醒自己回屋去睡,歉意地笑了笑,“放心,我没着凉。哎对了,我手机呢?”
小依把手机递过去,说:“刚刚它响了。”
“噢幸亏你——什么!”陈约翰脸上大梦初醒的困倦瞬间消失,五官绷紧,双眼更是睁圆,“他们回应我了吗!”
小依把刚才听到声音的事情说了。陈约翰激动得脸颊微微抽搐,连忙举着手机,又大声喊叫:“呼叫舰队!呼叫舰队!我是约翰·陈,我失陷于公元2004年8月25日的地球,坐标是东经116.44,北纬39.991949……请求舰队支援!”他一直在念这段话,又快又急,显然不知重复过多少遍。
然而手机再也没响起过。月亮悬于头顶,像在冷眼看着半癫半狂的陈约翰。
他的声音慢慢降下来,眼睛里也满是失落。“我该死!好不容易有一次能收到舰队的回应,我却睡着了……”他抓紧生锈的栏杆,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隆起。
看他这副自责的模样,小依也着急起来,想安慰却不知如何开口。
陈约翰喃喃自语了一会儿,又转回头,问小依:“但是你都听到了是吧?”
小依先点头,又摇头。她把能听清的部分复述给陈约翰听,他反复确认,神色一会儿凝重,一会儿沮丧,某几个瞬间,双眼还闪过坚毅的光芒。
“这到底……”小依小心翼翼地问,“是怎么回事啊?你这手机都没电话卡,怎么能接到电话呢?”
“那不是电话,是召唤。”陈约翰说。
“谁在召唤你呀?”
陈约翰仰头望天,那轮月亮沉进他的眼眸,塞得太满,几颗光点慢慢从他眼角溢出。他长久地与月亮对视,然后垂首叹息,转头对小依说:“你不是问过我,什么是士官长吗?”
“是啊,但你不告诉我。”
“这是超越你们时代的秘密,知道了对你没有好处。但星盟在扩张,人类危在旦夕,亟须支援。或许你这个夏天跟我混,并不是偶然,而是先知的安排。我现在告诉你我的秘密——我不是陈约翰,我也不是这个年代的人,我来自未来!”
小依皱着眉,呸道:“这时候了你还开玩笑。”
“我说的都是真的。”陈约翰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我出生在2511年,在那个年代,人类早已实现了星际旅行,文明的种子像蒲公英一样在各个星球间传播。我见过你们这个年代的人绝对无法置信的事物,我目睹了战船在猎户星座的端沿起火燃烧,我看着C射线在唐怀瑟之门附近的黑暗中闪耀……所有这些时刻,终将随时间消逝,一如眼泪消失在雨中。”
“等等!”小依叫道,“这不是《银翼杀手》里的台词吗?”
陈约翰咳嗽一声,说:“噢,记错了……但也差不多,我们都经历过战火。茫茫宇宙,人类并不是唯一的文明。我在离地球很遥远的波江座出生,从我出生起,人类舰队就身陷战争。一个名叫星盟的外星势力在围剿人类,战争旷日持久,星球被战火焚烧。所以我立志走上战场,想成为对抗星盟的军人。我运气好,也够努力,顺利地加入军队,并且报名参与了一项名为‘斯巴达II项目’的人体改造计划,强化身体机能,成为地球及所有殖民地的守护者。我还遇到了爱情,在飞船里结婚,许多人都见证了这场血与火的婚礼。我有一个儿子,他叫查理德,很像我,也立志要加入军队。有这样的希望代代传承,人类就是不可战胜的。”
小依本来觉得他在逗自己,但这番漫长的叙述因太过荒诞,反而有种说服力,让她逐渐动摇,下意识问:“那你怎么来到我们这里了呢?”
“因为事实证明,人类并不是星盟的对手。我们并不缺兵源,但那种能够统帅战场的将才,十分稀少。于是,舰队想出了一个办法——打破时间裂缝,将我们的思维折叠,继而发送,投射到不同的年代,为舰队秘密选拔有着卓越军事才能的天才。我自告奋勇报了名,等我从折叠空间里再次睁眼时,就已经寄身到了这副身体里。”陈约翰敲了敲自己的胸膛,“按照计划,我要操纵这副身躯,寻找军事天才,送往未来,拯救人类。”
“那……你怎么从士官长,变成了租碟小贩?”
陈约翰看着她,“因为,我重返舰队的时空穿梭器,被你弄坏了。”
“跟我有什么关——!”小依顿了顿,“你是说那台XBOX游戏机吗?”
“它可不是简单的游戏机!”陈约翰竖起一根指头,说,“首先,它是选拔军事天才的关键。为了训练反应、策略和战场直觉,我们很早就派了一批艺术家去到上个世纪,研发了一款游戏,叫《光晕》。这款游戏风靡全球,但并不是为了挣钱,而是要挑选出玩得最好的那一批人,再从他们中选拔新的士官长。更重要的是——”他又竖起第二根指头,“它里面还内置了时空定位器,当我完成任务,可以靠它跟舰队联络。但你——对,就是你,拔掉了我的插头,把它弄坏了!”
“噢……是我……”小依不知所措。
“当时我可难过了,我以为我要流落到这个世纪,永远困在这副身躯里,见不到我的战友和家人……所以上一个冬天,我都绝望得不想活了。”
“对不起……”
陈约翰摆摆手。“不过,天不绝我!”他拔高声音,“今年春上,北京下了一场雷暴雨,可能是磁场影响了时空,舰队终于联系上我了!”
小依想起姨妈告诉过她,在那个春雷之夜,小区里很多人都以为陈约翰熬不过当晚,还推选一个壮汉去天台查探他的死活,结果发现他在天台边缘,对这雨幕大喊大叫。而那一晚过后,陈约翰的确性格大变。
“……舰队已经知道我的困境,但时空裂隙已经关闭,不能直接将我接回飞船。但他们告诉我,还有一个办法,就是今年年底《光晕2》即将发售,跟游戏一起上市的,还有一批数量极少的XBOX士官长限定机,这批机器里,是新的时空穿梭器。”
小依问:“但刚刚……噢!”她突然明白过来,激动得捂住嘴,“刚刚就是舰队的人在联系你吗?”
“是的!”陈约翰重重点头,“刚刚就是舰队的消息。我买这个特殊手机,就是一直在搜索舰队的信号,但只有今晚才收到……幸好你听到了,不然我就彻底错过了。”
小依闭上眼睛。陈约翰的话里有太多信息,她小小的脑袋一时消化不了。她本能地怀疑这番话,但她越想越觉得,许多细节都在印证这番离奇经历的真实性——陈约翰最早在河上放灯船,怕是缅怀自己的战友;他对未来商业预测精准,是因为他本来就来自未来;他看到电影里出现宇宙星空时,会格外感触,是因为思乡……
几分钟后,小依睁开眼。
不知是不是巧合,此时天台之外,那些向四面八方蔓延的高楼和街道,每一扇窗户都在发光,每一根路灯都熠熠生辉。这些光点汇聚成了海洋,不,连海洋也无法盛满这样浩瀚无边的光晕。只有深邃的宇宙,只有亿万年流转不息的星云,才能孕育这种星辉。
小依感觉身体脱离引力,悬浮起来,星光托举着她,她左侧是慵懒而危险的黑洞,右侧是划过的流星。而她向上飘荡,穿过银河后看到了更加恢宏的场面——
巨量的舰队挤满了宇宙空间,战舰身侧伸出造型奇异的炮口,那些光柱向四面八方射击。不少战舰被射得千疮百孔,氧气逸出,随后在真空中燃烧。有几艘战舰甚至被整个炸开,光照四野。而在战场之外,有一条超越想象极限的巨型环绕带。战舰相比于这条发光的环带,还不如蝼蚁匍匐于巨鲸前,连星球都能在光晕内穿梭。
小依漫长的十四年人生中,从未拥有过这种视角。这一瞬间,杂乱成堆的习题试卷,她父母之间的冰冷矛盾,隔壁班那个有着挺拔眉峰的男生……都变得轻飘如鸿毛。
夜风吹过,小依宽大的衣衫猎猎鼓荡。风里分明带着午夜的凉意,她的血液却犹如灼烧,渐渐发热。她鼻头一酸,泪水盈至眼眶,她连忙用手指揉了揉,将之擦去。
“原来,你有这么伟大的经历……”小依喃喃地说,“那你这阵子租光盘,就是为了去买XBOX限定机吗?”
“是啊,《光晕2》这款游戏马上就要发售了,今年11月9号。它是舰队向我们散落在过去时代的士兵们开通的回归渠道。但因为这件事太过机密,就设置了门槛——除了得买到限定机,还要通过限定机去挑战《光晕2》里的隐藏BOSS,并且是在最高难度下。只有完成这些,才能证明我们的身份,时空裂隙才会开启。”
“恭喜你,你要回去了。”
“但……”陈约翰脸上的激动像雪崩一样垮下来,颓然坐下,叹息道,“但星盟的爪牙也伸到了这里。我听说,XBOX的《光晕2》主题限定机,已经开始预售,我得提前去美国买,不然它们就落在星盟手里了。算上这些路费,我攒的钱可能不够……但时间又来不及了。”
“要去美国吗……啊,你等我一下!”
小依说完,快步跑回家,在自己房间里摸索一番,又迅速跑回天台。
陈约翰依然在,耷拉着肩。
“别担心了,喏,这个给你。”她拿出自己的钱包,把里面的一沓钱抽出来,递给他。
陈约翰愣住了,“你这是……”
小依说:“你拿着呀!是我姨妈给我去买学习电脑的钱,加上你自己的钱,应该能买机票和游戏机。”
“但你的学习电脑怎么办呢?”
“学习哪有拯救宇宙重要?”小依用力挥手,脸上是坚毅如铁的神情,“如果人类的未来都被摧毁,那我就算考到好的高中,有什么意义!你是士官长,舰队需要你的领导,所以你得赶紧重返未来,回到战场。”
陈约翰郑重地点头,随后伸出手。两人像各自苦战的友军终于会师一样,双手紧握,还上下摇了摇。
唯一不符合这种悲壮氛围的,是他们的身高差异——小依仰着脑袋,而陈约翰得低头俯视,瘦长的脖子成了弓形,看起来像是长颈鹿从小白兔手中接过礼物。
小依把钱拿给陈约翰,自然买不了学习电脑,她左思右想,决定跟姨妈谎称钱丢了。姨妈倒没责怪她,只是问了好几遍在哪里丢的,小依说在去商场的路上,姨妈就带着她来回找了几遍。看着姨妈东张西望的背影,小依很是愧疚,但又想到这笔钱能去拯救人类舰队,便忍住了向姨妈坦白的冲动。
最后,姨妈苦觅无果,也只是叹了口气,摸摸小依的头说:“钱很难挣,丢了钱,自己也要承担后果。如果我再给你买一个学习电脑,你就会觉得丢点钱很无所谓,不会珍惜。真不是姨妈小气,你别怪我。”
小依当然不敢怪姨妈,只能拼命点头。在愧疚和不安中,这个夏天便结束了。姨妈买好火车票,让堂哥送小依回老家。那天时间很仓促,小依跟姨妈一起收拾好行李,就快到出发时间,只能匆匆上车去北京西站。
汽车驶离小区时,小依往二号楼方向望了望,默默跟陈约翰道别。
她这一走,就要回学校备战中考,估计一整年都不能分心。而陈约翰11月就能买到XBOX限定机,只要达到全成就,就能打开时间裂隙,回到故乡。而他的故乡,在时间和空间意义上都离她无比遥远。那么,很可能再无相见的机会。
“别担心,”姨妈瞄了一眼车内后视镜,看到她神情怅然,以为她是对北京依依不舍,“明年等你考完中考,姨妈再带你过来。那时候姨妈应该不忙了,每天带你玩,要是你考得不错,给你买好多礼物和衣服。”
“嗯嗯。”
“等你再大一点,考上北京的大学,就直接来住姨妈家。你那个房间,给你留着呢,不过到时候你大了,估计不喜欢粉嘟嘟的风格了……没事,再装修一次就好。”
小依心不在焉地点头。
这时,姨妈又看了眼正坐在副驾玩手机的堂哥,骂道:“别一天到晚抱着个手机,你送妹妹回去,一路上留点心。她要是有个磕磕碰碰,看我不把你头打开花。”
堂哥有点不耐烦,但还是连声保证没问题。
他们从北京西站回乡,上车时,是傍晚七点。金黄夕阳透过车窗洒在小依脸上,让她视野里的一切都变得朦胧起来。
她捏着火车票,为接下来漫长的旅途感到忐忑。堂哥坐他对面,戴着耳机,一会儿听歌,一会儿跟女朋友发短信。小依能看得出他对送自己回乡这趟差事并不乐意,因此也不敢跟他说话。
西站是始发站,很早就开始鸣笛,却迟迟未发车。那年月的火车站,管理尚未成熟,不用身份证也可以买票,亲友更能直接进入月台送行。小依靠着窗,看外面那些形形色色的离别景象。
一道熟悉的身影进入她眼帘。
“陈约翰!”她低声惊呼。
是的,那是陈约翰。他个子高,瘦长的脖子从一片黑压压的脑袋上探出来,正焦急地四下环顾。看到坐车窗边的小依后,他顿时面露喜色,伸手拨开人群,在一片抱怨和骂声中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简直像一只大鹅,在满是水草的湖面上扑腾而来。
陈约翰没来得及刹住,头撞到车窗,五官顿时在玻璃挤成一团。
小依赶忙把窗子拉开一条缝,说:“你小心点!”又放低声音,“你怎么来了?”
“我来送你呀,”陈约翰疼得龇牙咧嘴,边揉额头边说,“你要走了都不说一声,简直无组织无纪律!”
他虽然语气严厉,小依却一点都没被吓到,反而很是开心。她说:“我回老家去,下次来估计是明年夏天了。希望到时候你已经回到舰队,带领你的士兵们战胜了星盟。”
一直在玩手机的堂哥抬起头,诧异地扫视小依和窗外佝偻着背的陈约翰。
陈约翰又凑近了些,神色郑重:“放心,我会等你回来的!即使是士官长,没有了士兵,也只是孤零零的光杆司令,根本不是星盟的对手。”
“但我回家……至少要一年。”
“一年算什么?对人类的历史来说,一年太短暂,对宇宙来说更不过一眨眼。”陈约翰一边说话,一边双眼连眨,仿佛在示意已经过去了许多年,“明年我等你,我们一起去舰队!”
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成长条形的海报,顺着窗子的缝隙递进来。小依展开后,看到海报正中间印着一个手握双枪的机甲战士,而它背后,是弥漫着的红黑色硝烟,以及一大片倾坯的高楼。小依当然认识,这就是士官长。她想象着,在这副重型战斗装甲的内部,却是瘦削邋遢的陈约翰在操纵,不禁有点想笑。
小依的视线往下,最后看到海报底部的字样——HALO 2。“这是……”她惊喜地说,“这是《光晕2》的海报吗?不是还没发售吗,怎么弄到的!”
陈约翰得意地点头,“哈哈哈是吧,很珍贵的,但是送给你了!这一年,就让士官长陪着你。”
小依鼻尖一酸,说话声都有点哽咽。好在火车鸣笛声适时地响起,车身也隆隆发颤,将她的声音遮住。陈约翰凑近了,大声问她在说什么。
小依却没再开口,只是挥挥手。
窗外的陈约翰也后退一步,两手插兜,斜着肩膀。他以这个姿势目送火车离开北京,驶向南方大地。
直到火车开出去许久,小依都在研究手中的海报,堂哥见了,忍不住问:“你跟陈约翰很熟吗?”
小依头也没抬,含糊道:“也不是很熟,在他那里租了几次影碟。”
堂哥点点头:“那就好。你还是不要跟陈约翰走得太近,他忽悠小孩子可有一手了。”
小依皱皱眉,又满不在乎地撇嘴。哼,陈约翰这么伟大的经历,普通人肯定无法理解,只会当作说胡话。再说了,自己又不是小孩,怎么会这么容易被骗。
堂哥见她不以为然,还在自顾自地钻研那幅海报,有点生气,一把将海报抢过来。
“你还我!”小依气急。
堂哥上下打量一番,鼻子喷出一口气,将海报扔回给她。“这种破烂玩意儿,就把你的魂给勾飞了?”他不屑地说,“给我还不要呢!”
“这不是破烂,是还没发售的《光晕2》的海报,你要买到,得三个月之后才行!”
“不管你在北京待多久,都改不了这种乡下人见识啊。”堂哥摇头说,伸手搓了搓那张海报的边角,指尖顿时沾上了一层黑色油墨,“看到没,这哪是买的?就是陈约翰从网上下载了一张海报图片,然后找打印店印刷出来的,你看看,这彩印上的墨还没干。”
小依凑近海报闻了闻,的确嗅到了一丝油墨味。
堂哥接着嗤笑道:“他是不是跟你说,他是星际舰队里的士官长,来地球选拔绝世天才?”
小依诧异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他也对我说过。”堂哥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他刚回北京时,我也去找他蹭游戏玩。我玩得最好,一条命都没死就通关了,通关时,他也跟我说了什么士官长的屁话。你知道吗,我当时还信了,直到他找我要钱……嘿,提到钱我可就不迷糊了!你也要小心,别被——等等,你不会真被他骗了钱吧?”
小依闷着脸,没说话。
“放心,我不跟我妈说。”堂哥大获全胜,用手枕着头,笑道,“以后多跟我混,你才不会吃亏。”
接下来的一路,小依都没有跟堂哥说话。堂哥也乐得玩手机,只有在火车穿山过隧时,才闲得无聊,挖苦她几句。
老式绿皮车从北至南,到老家省会的火车站时,已经第二天中午。堂哥又带着小依一路转客车和摩托车,辗转了半天,深夜时才回到县城。
说来也怪,明明只过了一天,但一到家,北京的两个月暑假就变得虚幻又邈远。她忘记了北京热火朝天的挣钱氛围,对那些密集的街道和商场也记不清晰;至于陈约翰,就变得更模糊,想到他,先是会联想到银河、星环、星际战争等这些莫名其妙的词,然后脑海里会冒出两个字,将这些词碾成齑粉——
骗子!
而随着堂哥匆匆返回北京,她就彻底变回乡镇女孩。接下来,她要全力备战中考,就像她周围的所有人那样。
那么,这个夏天就此结束。
后来她收拾行李,发现几件内衣没带回家,焦急地四处寻找后,也没看到。就在失望之时,那张油印的海报从衣堆里掉下,落到她脚边。
才没过几天,士官长脸上的油墨已经洇开,原本锃光瓦亮的防护头罩也被染得很模糊。但隔着墨汁、面罩和粗粝的纸张,小依能感受到士官长的目光直射到自己脸上。
小依与士官长对视良久。最后,她将海报对折四五次,塞到一堆中考模拟试卷的最底层。
第三个夏天
中考成绩出来后,全家人都很高兴。小依的分数比任何一次模拟考都要高,尤其是被她列为严重短板的英语,竟然接近满分。她排在全校第一,市重点高中的招生办也很早就打来电话,保证她能进奥赛班,学费还可以减免一半。
姨妈得知喜讯后,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那是真切的喜悦。姨妈简直把小依当作亲生女儿,还在小依身上看到了自己,那个当年从贫苦乡镇走向繁华都市的孤单身影——不,她对小依的期待更高,不是复制,必须要超越。小依以后要去比都市更大的舞台,那就是——世界。
所以,姨妈在电话里对小依承诺,为了奖励她,这个夏天要带她去美国旅游。
挂电话后,小依有点恍惚。出国吗?去地球的另一端,到达大洋彼岸的美国……这对在乡镇里长大的小依来说,简直难以置信。
而姨妈并未食言,不久后就带着堂哥回乡,部分原因是探亲,更重要的目的则是帮小依办理护照。
一年没见,姨妈还是老样子,堂哥却变得斯文和客气了许多,有时看到小依,还会故意把视线错开。
护照办得很顺利,办完后,姨妈立刻报了去美国两周游的旅行团。这家旅行社很有经验,提供资料后,七天内就能预约大使馆的签证面谈。所以他们又匆匆赶回北京,一边等着去美国大使馆,一边收拾行囊。
再次回到熟悉的小区,和熟悉的姨妈家,打开专属于她的那间房,依然是粉色的装潢。姨妈已经默认这是她的房间,一整年了,连客人都没进来过。
他们风尘仆仆,来不及做晚饭,放下行李就出门去餐馆吃饭。等吃完回来,刚爬上楼梯准备进门,所有人都愣住了。
家门口蹲着一个人。
“你回来啦!”那人站起来,比小依一家三人都要高,他又很瘦,简直像门口杵着一根竹竿,“他们说你回来了,我等了好久!”
小依愣了一秒钟,才认出这是陈约翰。一年没见,他更潦倒了,不仅面黄肌瘦,两眼充血,连身上褪色的老式衬衫,也散发着奇怪的气味。但他似乎意识不到这些,目光炯炯,咧嘴谄笑,简直像遇到了多年未见的老友那样激动。
也正是这种激动,让小依有点害怕,没有作声。姨妈更是把她拉到身后,对陈约翰大声道:“你来我家干什么?我们跟你可没瓜葛!”
陈约翰被姨妈的喝声镇住,往后缩了一步,抵到了墙,但还是朝小依指了指,“她说过,再来北京的时候,一起去宇——一起打游戏啊。”
姨妈狐疑地看向小依,“真的吗?”
小依侧头,楼道昏黄的灯光像纱布一样笼罩着几步之外的陈约翰,这让他看起来格外陌生。他们上次见面,是去年夏天。而小依才十五岁,陈约翰接近四十,两人对时间的感知是不一样的:从上个夏天到现在,陈约翰或许只觉得宛如昨日,但对于小依,这一年漫长得足够将许多记忆稀释。她对那份友谊已经模糊,而记得清楚的,是陈约翰对她的欺骗。
所以,她朝面色凝重的姨妈摇摇头,“没有啊,完全不熟的。”
姨妈点头,示意她别害怕,又转头对陈约翰厉声道:“你快走!你们这种北京油子,仗着爹妈的户口,整天游手好闲,到处惹是生非!我告诉你,我可不惯着你,你再来骚扰我们,我马上报警!我看你在号子里蹲着比哪里都舒服!”
姨妈闯荡世界已久,气场强大,这番厉声喝骂,连小依在一旁听了也害怕。陈约翰首当其冲,却仿佛没听见,他缩着肩膀,有点愣神。这一刻的他,比刚才似乎矮了一大截。几秒后他回过神,对从姨妈背后探出半个脑袋的小依说:“可是,士官长需要你啊。”
“你……你还是去骗别人吧。”说完,小依就缩回姨妈身后。
姨妈又对陈约翰吼了几句,他才垂着头,慢吞吞挪开。楼道很窄,他与小依错身而过,他还想说什么,但被姨妈恶狠狠的目光逼了回去。
确认陈约翰走后,姨妈才带小依和堂哥回家。“吓到了吧?”姨妈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说,“那个家伙比前两年更疯了,现在小区里都绕着他走,真是鬼见愁。不知道怎么瞄上你了,放心,他要是纠缠你,就跟姨妈说!”
小依“嗯”了声,犹豫了下,还是问:“但是他去年不是还挺正常的吗?”
“是啊,去年他还开店租影碟,听说挣了不少钱。那阵子,你不是还跟他混过一段时间吗?”姨妈瞪了她一眼,随即又坐下来,神色也有些疑惑,“那时候我们都以为他要重新振作,跟当年那样,不说一夜暴富,至少也慢慢发家奔小康。但到去年冬天,他突然去了一趟香港,明明一趟飞机都能飞过去,他非要坐火车到广东,再乘船去香港。而且,据说他在香港把挣来的钱全都花了,得上万了吧,就为了买一台……”
“游戏机。”小依接道。
“对,游戏机。”姨妈说完又问,“你怎么知道?”
“他就是用游戏机来骗小孩的嘛。”
“是啊,以前大家还可怜他,时不时接济一下。你说,那个游戏机在美国才卖两百美元,他花上万去买,这不是又懒又蠢吗?好多帮过他的老人,一个月都只能领几百块补助。这下可没人觉得他可怜了,都把他当瘟神。”
那是因为他买的是限定机,而且只能偷偷运回国内,价格肯定涨了许多倍。小依想,但没有说出口。
接下来几天,小依和姨妈都在配合旅行社,准备资料,进行签证培训,过得非常快。好在结果也顺利,初次面签就通过了。出发前一晚,小依激动得凌晨三点都没睡着,干脆趴到阳台,看着夜空,想象世界的另一边是不是也是同一片星辰在照耀——她立刻哑然失笑,因为意识到,美国此时是白天。她正要回屋,眼角一眨,看到隔壁楼上有一扇窗口还亮着。这是老式小区,不像办公楼,过了十二点几乎所有人都休息了,所以这扇窗在一片漆黑中格外惹眼。
小依愣住的原因是——那是陈约翰的家。
这么晚了,万家灯火俱灭,整个东半球都被浓稠的脑脊液浸泡着,人们陷入沉眠。这种时候,陈约翰却凑到电视面前,消瘦的身体在窗子上剪出形似虾类的影子。他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似乎无须睡眠,整个世界都没有眼前的电视屏幕重要。
“神经病。”小依喃喃道,转身回屋。
美国之行很愉快。
小依对两个景点印象很深,第一个是洛杉矶的海滩。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大海,泛着金光的大西洋在她视野里铺开,无边无际。而在沙滩上,穿着连体泳衣的小依在踢沙子,把一蓬蓬细沙踢进斜阳和涟漪中。姨妈在一旁,看到小依虽然穿得严实,仍难掩曲线,比同龄的女孩出落得更加高挑和饱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