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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去星辰燃烧的地方.3

作者:阿缺 当前章节:14972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4:05

“怎么啦?”小依发现姨妈眼神复杂,担心自己做错了什么,“我没把沙子弄到身上……”

“小依,你长大了。”

小依一愣,说:“是啊,我都十五岁了。”

“时间过得太快。”姨妈叹息一声,“长大了就会有各种各样的麻烦,尤其你这样,来找你的麻烦会比其他人更多。”见小依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姨妈又展颜一笑,抱着她说,“不过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小依有点茫然。她看着周围穿着泳衣的白人女性,有一种羡慕和畏惧,既想加入她们,又害怕承受更沉重的目光。

除了海滩,另一个让小依震撼的地方,是纽约的“9·11”旧址。

这本来不在姨妈的旅行计划里,但当时是八月初,离“9·11”四周年纪念日很近了,纽约又大雨滂沱,整个城市充斥着伤心的氛围。于是,姨妈带着小依和堂哥,去参观被撞毁的世贸大厦。

“9·11”发生时,小依虽远在中国,但对于这起震惊世界的恐袭事件,还是了解不少。她知道这不仅是整个美国的伤痛,也有不少中国人遇难。

当时“9·11”国家纪念博物馆还没建成,她站在纪念碑前,看着那些逝者的名字:Marie Kreutzer,Regina Fritsch,Richard Chen,Wolfram Berger……每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伤心的家庭。

后来小依又站在大屏幕前,看循环播放的“9·11”纪录片。姨妈在后面叫她,她刚要转身离开,突然眼角一跳——

在大屏幕上,有一张熟悉的脸。

画面是恐袭事件后,遇难者家属的采访。看时间,画面是三年前录下的。而在画面角落,陈约翰穿着黑色西装,身形笔挺,五官也比现在丰润很多,但他脸上布满哀伤,嘴唇被西装衬得更加惨白。记者走向他,他的脸在画面中被放大,眼睛里血丝清晰可见。在画面下方,写着他的儿子死于恐怖袭击。

“先生,”记者说,“请节哀。”

陈约翰缓缓转头,看着摄影机,神情有点恍惚。“你看到我的孩子了吗?”他说的是英文,声音沙哑,“我买到了他最想玩的《光晕》,请你转告他早点回家。”

记者摇摇头,小声对摄像头说:“看吧,这又是一个伤心的人。”他走远后,陈约翰便在画面里消失。

但站在巨大屏幕前的小依,如被雷电贯穿全身,毛孔逐一炸开。她对姨妈的喊声置之不理,迈着步子,又回到纪念墙前,凝视着那个之前一掠而过的名字。

Richard Chen。

陈约翰提过,他的儿子就叫查理德……

她终于明白事情的始末:是的,陈约翰跟她说的什么未来的经历,的确是假的。但他不是骗子,他只是自己都相信了自己的谎言,把死于恐袭的儿子最憧憬的游戏当成精神避难所,把自己想象成了游戏里面的角色。

只有这样,他才能保持孩子还活着的幻想。

回北京后,小依水都没有喝一口,就快步跑到陈约翰家门口,砰砰砰敲门。

过了好久陈约翰才揉着眼睛开门,看到小依,惊讶得打哈欠的嘴都没有闭上。

“都下午了,你还在睡!”小依大声说。

“我……”

“我什么我?银河系——不,整个宇宙都危在旦夕,星盟步步紧逼,你还睡得着?快,我们得赶紧通关,送你回去!”

“你……”

“你什么你!你真是没用啊,去年冬天就买了士官长限定机,怎么过了半年还没打通?”小依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又叹口气说,“也对,即使是士官长,没有了士兵,也只是光杆司令。看来,还得需要我来帮你!”

陈约翰没再说话,而是认真地看着这个外地来的小女孩。一个月前,在小依姨妈家的楼道里,她还是那么冷漠和生疏,但现在,她从美国回来,成了完全不一样的人。那些冰冷的隔阂消失了,仿佛回到上一个夏天,她再次成了他的士兵,并督促着他早日踏上战场。这一趟美国之行到底发生了什么?陈约翰想开口问,但或许,答案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夏天所剩无几,每一天都弥足珍贵,都要去做伟大的事情。

“欢迎归队!”陈约翰大笑,“舰队欢迎每一个迷途的士兵!”

小依捂着鼻子走进去,扭头问:“现在进展到哪里了?”

据陈约翰说,现在已到关键时刻——通关《光晕2》游戏本体并不难,但要让时空裂隙打开,就必须在联机环境下,以最高难度打通隐藏关卡。

这一关的剧情非常简明,就是玩家操控角色,闯入星盟的主舰并最终击杀星盟最强大的领袖之一——先知。从进入主舰起,每个角落都会涌出潮水般的小怪,偶尔还有可怕的精英怪。在最高难度下,玩家必须反应快,瞄准能力强,还得利用地形来躲开怪物的攻击,并合理分配背包里的弹药,什么时候该近战,什么时候必须把怪物引到一起,用炸弹进行范围伤害……更变态的是,整个关卡流程里都没有存档点。也就是说,如果在中途死掉,会回到最开始,重打一遍整个流程。而怪物的刷新和攻击模式,都是随机的,根本无法靠记忆来背板。

“太难了吧……”小依只是看陈约翰玩了几次,头就开始剧痛,“这是人设计的吗?摆明了不让玩家通关啊!”

陈约翰放下手柄,揉了揉满是血丝的眼睛,说:“这本来就不是为了玩家设计的,而是专门给我们这些士官长的考验。只有完成了挑战,才能证明士官长的身份,时空裂隙才可以打开。”

小依听他说得如此郑重其事,又想起他在“9·11”事件采访视频里的模样,欲言又止,最后叹息一声,说:“好吧,我来帮你。”

小依说到做到。在陈约翰玩累了休息的时候,她就拿起手柄,训练快速瞄准。玩过游戏的人都知道,用手柄玩射击游戏,难度远高于用鼠标操控,但小依一尝试,却发现自己格外得心应手。

“哟,还会用手柄微操?”陈约翰惊喜地看着她轻轻拨动摇杆,画面上的准星就迅速在不同怪物的头上跳跃,毫无迟滞,“这就是天赋!太好了,我们可以配合!”

于是,在小依熟悉操作之后,两人就开始合作——陈约翰指挥,观察局势后迅速制定战略,而小依操作角色,完成击杀。

之前陈约翰尝试了几个月,连关卡的一半都没打到,而小依加入后,只用几天就超过了他的进度。有一次还打到舰桥位置,只要再进一步,就能见到先知。但由于涌过来的怪物太多,小依拇指有汗,摇杆侧滑了一下——这个失误让角色在掩体后停顿了不到半秒,精英怪闪现而来,一刀斩杀,画面变暗。

“啊太可惜了!”陈约翰叫道,“只要攻进去,就能打BOSS战了!”

小依擦擦手上的汗渍,说:“没事,再试一遍。”于是又从头打起。

整个八月份,小依都耗在这里,跟陈约翰一起闯关。游戏的确有这样的魅力,让人拿起手柄就忘却时间。她只记得盛夏的阳光在窗外移动,照进来的树影从地板移到天花板,一天就结束了。

小依已经不记得尝试过多少次。她对星盟主舰的内部构造比自己家还熟悉,对每个怪物的出招模式了如指掌,但哪怕一个细微失误,游戏就宣告结束,必须全部重来。

这样低的容错率,让她倍感挫折,但每次想放弃时,她扭头看到陈约翰的侧脸,以及他灼热的眼神,便会想起在美国世贸大厦旧址的见闻。那些灰心的念头,就会被她压回脑海。

反正暑假也没几天了。小依想,如果开学前还没通关,自己也算仁至义尽。

如此一想,她心态变得轻松,操作反而更流畅。就在八月底的一个下午,她和陈约翰配合,终于打进了星盟主舰的舰桥,见到了名为先知的最终BOSS。

与杂兵和精英怪相比,先知拥有更多进攻手段和更灵活的走位,血条打到一半时,还涌出许多小怪,令战局更混乱。

这是他们第一次进到BOSS战,陈约翰紧张到大气都不敢喘,死死盯着屏幕,嘴里不断念叨着该怎么躲闪和引敌;小依按照他的策略,先清小怪,再引精英怪进陷阱,收集战场资源,最后集中火力对付先知。

这场战斗持续了近半小时,好几次小依都差点儿被先知击中,但在陈约翰的指挥和她的精准操纵下,都惊险地躲过。随着先知的血条变短,通关的希望越来越大。

终于,当仅剩一丝血的先知被电浆炮击中后,陷入了僵直。血量也见底的小依,则捡起地上的火箭炮,推动摇杆,在高速旋转的画面中,扣下了手柄右侧的扳机键。

这最后、最关键的一炮,却是无声的。光柱射向屏幕右边,没入先知的身体。画面静止了几秒。不知是不是错觉,在静止画面中,先知那原本狰狞的脸上竟然绽开了笑容。

“恭喜你,”它缓缓说道,“士官长,你打败了我。与你战斗,是我的光荣。”

“亦是我的荣幸。”屏幕外的陈约翰也喃喃道。

随后,先知的图像瓦解,散成星星点点。电视变暗,但跟其他游戏通关后会出现过场动画不一样,此时的画面,就是单纯的黑暗,连制作人员名单的报幕都没有。

小依有点困惑,问:“我们到底……通没通关啊?”

陈约翰的呼吸急促起来,“按照那天夜里,士兵们给我的提示,通关了呀。这就是隐藏BOSS,打败它,证明我有士官长的实力,时空之门就会打开。”他又凑近了些,几乎快贴着暗下来的电视屏幕了,语气变得坚定,“马上我就可以回去了。”

小依说:“恭喜你呀,你完成心愿了。”

“是啊,也谢谢你。我是在你的协助下通关的,没有你,估计还要很久。”陈约翰郑重道,“你的天赋很高!”

“是你领导有方。”

两人这么客气了一番,电视画面里依然一片漆黑。会不会是游戏盘卡住了?小依想,但没有说出来。她之所以帮陈约翰打游戏,是因为知晓了他是“9·11”事件的受害者,才可怜他,想帮他完成臆想中的心愿。但现在陈约翰这么郑重,加上通关画面的确不寻常,让她也终于有了一丝紧张——会不会……他真的来自未来,是遥远星际舰队的失落之人?下一秒钟,时空裂隙就会打开,将他送回星空战场,再度披甲,成为威风凛凛的士官长?

小依压低呼吸,也向电视凑近。屏幕上映出陈约翰和她一大一小的两张脸。

窗外,八月底的风渐起,蝉鸣声阵阵。午后阳光带来的炎热依旧烘烤着这座城市,但此时,小依却觉得皮肤上掠过一丝凉意,外面的光线也渐渐暗了下来。

要来了吗?她的心跳变快了许多。

电视喇叭里传出嗡嗡声,桌子都开始震颤。同时,一团蓝色的光点从屏幕四角涌现,且向中间汇合,组成旋转的星云。在两人的目光中,星云一分为二,落在屏幕左右边,而屏幕正中间,窜出一条蓝色光带,歪歪扭扭,像雨夜划过天际的枝状闪电。

这一瞬间,小依都怀疑这到底是屏幕显示的动画,还是电视机真的被劈开了。她转头去看陈约翰,发现他脸上露出了笑容,是那种迷途之人久经跋涉、失去一切,最终遥望家门时的表情,掺杂着喜悦与疲惫。

“他们真的来接你了吗?”小依被这一幕惊呆。

“是的!这就是时空裂隙,舰队正在为我打开回家的路。”陈约翰转头对小依说,“你要一起去吗?你的作战技巧很厉害,舰队也需要你。”

“我……我不知道,我还要参加高——”

话音未落,电视画面突然黯淡,星云消失了,时空裂隙也消失了。漆黑的屏幕上,只有陈约翰惊诧的脸。

后来几天,小依每每想起上面一幕,都会为自己的幼稚而无地自容。

她明明知道陈约翰说的什么士官长啊,星盟啊,都是因亲人去世,太过悲伤,而混淆了现实与幻想。然而,当她看到电视屏幕的裂缝特效时,再配合上陈约翰的表情与语气,那一刻她又鬼使神差,对这个荒诞的故事信以为真。

好在最后时刻,屏幕黯淡,时空裂隙没有打开,未来士兵没有出现。世界一切如常。小依才清醒过来,暗骂自己:小依啊小依,你怎么跟初中二年级的小屁孩一样,这么容易动摇?你明明都快高一了呀!

当然,这对她而言,只是一次尴尬的一时糊涂;但对陈约翰,简直如遭重击。

那天下午,陈约翰跟疯了一样抱着电视摇晃,看是哪里出了问题。要不是小依拉住他,恐怕电视机都得报废。后来他精疲力竭,瘫坐在地,嘴里来来去去都是那几句话:“不可能的……没道理啊……怎么会这样……”

看他这失魂落魄的模样,小依也不忍拆穿,只是道:“或许还有什么隐藏BOSS没有打,我们再研究研究。”

“不会的,那天雷雨夜,他们就是这么告诉我的。用《光晕2》的限定机,打通内置隐藏关卡的最高难度,时空裂隙就会开启,我就能回到未来,跟我的士兵和家人团聚。”陈约翰反复念叨这个流程,“我明明都做到了啊!”

小依又劝了几句,但陈约翰失魂落魄,根本听不进一个字。她想起了姨妈说过,前年夏天陈约翰的旧游戏机坏了之后,他就萎靡不振,整个冬天缩在天台上。要不是在那可怕的电闪雷鸣之夜,他产生臆想,自己给自己编造了打通《光晕2》的故事,并信以为真,恐怕都活不到现在。她虽然年纪小,但明白人要活下去,是需要希望的——哪怕是虚假的希望。

但现在,熄灭的电视屏幕戳穿了他的臆想,他受到的打击,比上一次更严重。他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死去。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玩游戏。那天之后,他就把自己关在家里,小依去找他,隔着门都能闻到浓重的酒味。

靠酒精麻醉自己,是很不好的信号。但小依也阻止不了,每次跟陈约翰说话,他都醉醺醺的,什么都听不进去。到后来,她也就不往陈约翰家跑了,一方面是不想看到他颓废的样子,另一方面,是姨妈警告了她。

“你也不小了,”姨妈说,“不要老去别人家,邻居会有闲话的。”

“哦……”小依点头说。

直到暑假将尽,在回老家的前一天下午——小依记得那天是8月26号,她才最后一次去陈约翰家,跟他道别。

当时陈约翰半躺在沙发上,眼睛眯着,似睡未睡。他家里一片狼藉,柜子上还摆着酒瓶。

“我是来跟你道别的。我明天就要走了,你得振作起来,好好生活。”

“生活……回不去舰队,我就没有生活。”陈约翰没起身,喃喃道。

“那你至少要继续打游戏呀。你看看,上次打完之后,你就根本没碰过手柄了。手柄都没电了吧?要记得插上充电线。”

陈约翰挥了挥手,“游戏是骗人的,我被他们骗了……”

小依犹豫了下,突然大声说:“你自己才是骗子!你还想骗自己多久!你根本不是士官长!我知道‘9·11’对你的影响很大,但逝者已矣,你再怎么臆想,你儿子理查德也活不过来了。向前看吧,别再骗自己了!”

“你……”陈约翰抬起头,诧异地看着她。

“我在世贸大厦的纪念碑上,看到他的名字了。我帮你通关,就是想让你打破幻想,看清现实啊!”

陈约翰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小依等了半天,却只看到他又伸手去抓地上的二锅头。

“酒就这么好喝吗?”她气不打一处来,从陈约翰手中抢过酒瓶。

陈约翰满地摸索,拿起另一瓶,拧开盖喝了一口。

“你不愿意醒来,我也没办法。既然酒那么好喝,我陪你喝一点吧,以后我就不管你啦。”她气呼呼地说,凑近瓶口,熏人的酒气顿时直冲鼻腔。她捏住鼻子,抿了一口。这是她第一次喝酒,只觉得又灼烧又苦涩,得拼命才能咽下去。

“你别喝,”陈约翰终于开口,“你还没成年,不能喝酒。”

“那你成年了,也没好到哪里去!”小依说,又赌气地仰头,咕咚咚灌进嘴里。她这一口喝急了,连连咳嗽,呛出不少酒液,但还是有小半口烈酒顺着咽喉流进肚子。除了胃部灼烧,她还感觉到一丝眩晕。

陈约翰把她的酒瓶又夺回去,拧好盖,放在脚边。“别浪费我的酒,”他说,“我都没钱再买了。”

“那不是更好?”

“你不懂……最好也不要有懂的那一天。”

也是,毕竟自己没有经历过他的苦难。小依的怒气变成无奈,说:“好吧,总之……还是很高兴认识你,谢谢你带我打游戏。”她想起身离开,但脑袋更晕了,险些摔倒。

“你休息休息再回去吧,你姨妈闻到酒味了,肯定得骂你。”陈约翰瞥了她一眼,“现在知道喝酒的难受了吧?以后也不要喝。”

小依的头越来越沉,于是斜倚着沙发,一边揉太阳穴一边闭上眼。

世界顿时黑下来,像舞台在散场,像电影结局后的落幕。

这是夏天的最后时光,她想,以后回忆起这三个奇妙的暑假,一定会记得与陈约翰的这段友谊吧。这让她感到安宁,随后放心地睡过去。但她还不知道,这一闭眼,一昏睡,许多人的命运就因此改变。

不知过了多久,小依迷糊地想睁眼,眼皮却像被粘住似的,一下竟没睁开。随着午后的光线透过眼皮,渗入身体,她的知觉才像蛇在冬眠过后那样逐渐恢复。但身体跟灌注了铁水似的,格外沉,尤其是脑袋。她艰难抬头,睁开眼后的视野很昏暗,但还是能看到四周地上散落的啤酒瓶,和一些凌乱的电线,不远处是布满噪点的电视机……

耳边很吵,鼻尖闻到了浓重的烧焦味……她有点难受,呕了一下却没吐出任何东西。

知觉继续恢复,视野更清晰,看到的东西也更多。记忆也逐一清晰:这是陈约翰的家,她喝了酒。原来喝酒之后是这样的感觉,看什么都是模糊的,还有凉飕飕的感觉在皮肤上掠过。

周围的人声更响了,简直像有人在她耳边尖叫。

不,就是有人在尖叫!而且声音很耳熟。

小依悚然一惊,意识迅速回到身体。她坐起身,先是看到了姨妈的脸,那张脸上满是焦急和愤怒;又转头,发现陈约翰坐在电视机右边,正揉着后脑勺,满面通红,看起来很迷茫,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而屋子里并不是只有姨妈和陈约翰。在尖叫和怒骂声中,还有纷乱的脚步声,许多人正在拥进来,他们带来了更多、更复杂的声音。

“唉呀呀,作孽啊!”

“该不是误会吧,这种事,是个人都做不出来啊。”

“您可别当滥好人嘿!证据确凿,亲眼所见,这还能误会到哪儿去?”

“那可不!不是我马后放炮事后诸葛,这陈约翰啊,天天跟小姑娘混在一起,我就说没什么好心眼!你们看看,这不就……”

“你看你看,他这个迷糊的表情,嘿,还想装傻充愣呢!”

小依很是困惑,不明白这些街坊在说什么。

“怎么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含混不清,连自己都很惊讶,“姨妈,我的头好疼……”

姨妈抱住她。她感受到了姨妈的颤抖,她也被这阵颤抖传染,一种本能的恐惧在她身体里升起。周围人更多了,几乎把这间屋子挤得水泄不通,她看到堂哥也挤了进来,正一脸错愕地看着人群中心的陈约翰。

堂哥的五官都在因愤怒而扭曲。

这时,屋门又被推开,人群一边爆发出更洪亮的喧哗,一边为进来的三个人让开通道。那三人的表情都很威严,且穿着同一种衣服,小依认出那是警察的制服。

不对劲,肯定发生了什么……小依终于恢复了全部知觉,试着挣了下,但没有挣开姨妈的怀抱;她正要用力,才发现自己身上还有更不对劲的地方——那股凉飕飕的感觉,来自自己的双腿之间。

她惊骇地捂住裙子,夹紧腿,整张脸刷一下变得惨白。但这个动作无法掩饰那个可怕的事实。周围无数张脸在掠过,无数声音灌进她耳朵,显然,他们也都知道了,这才是他们挤在这里的原因。这个事实就是,小依现在近乎半裸。

有人在她昏睡时,脱掉了她的内裤,衬衫的纽扣被全部解开,吊带只剩下右肩那根细细的绳。

小依羞惧难当,放声大哭。

人群被这阵哭声彻底点燃,有人大声斥责,有人唉声叹气,还有人嘻嘻笑闹。而在一片混乱中,姨妈上前从陈约翰手中抢过来一个粉色的东西,交给堂哥,又转头对陈约翰大声斥责:“这就是证据!我们要保管好!”

几个警察也大步上前,一左一右将陈约翰架着往外拖。他嘴里发出奇怪的呜咽,挣扎了一下,但完全不是警察们的对手。就在陈约翰被拖出门的前一秒,小依看到了从他手中被夺过的、堂哥正在保管的粉色布料——那是她的内裤。

后来发生了许多事,但都太快,像八倍速播放的DVD,以至于很多年后小依回想起来都觉得并不真切。但这些年父母经常露出的欲言又止的表情,镇里人的闲言碎语,还有时不时从北京法院打来的电话,都在提醒她:那些事都发生过,而且影响了许多人。

首先自然是陈约翰。

他被朝阳区人民法院判以猥亵妇女罪,判处十年监禁。在当时其他的猥亵罪判罚结果中,十年刑期是较重的。这么判,一来是碰上严打,被某个高官在卷宗上画了个圈,并嘱咐“这案子要好好判,给人民群众一个交代”;二来,小依当时是十五岁,属未成年;三来,陈约翰刚脱下小依的内裤,就被姨妈发现,叫来了许多邻居。这个情况,在法庭上被律师强调为“当众猥亵”。当然,更重要的是,在物证人证齐全的情况下,陈约翰一直拒不认罪,还胡言乱语,装疯卖傻。这激怒了法庭上的所有人。因此,即使他的猥亵行为被及时制止,没有真正侵犯到小依,但犯罪意图明显,性质恶劣,且拒不悔改。综合之下,做出如此判决,强制执行。

当然,这整个过程,小依都是事后被告知的。作为受害者,她本应上庭指控,但姨妈为了保护她,以未成年和开学在即这两个名义,为她申请了庭外资格。

只有最开始几天她在警局记笔录,之后就回老家,所有后续情况都是姨妈告诉父母,再由父母斟酌之后,择情转告给她。那一场激烈的、引得众多报纸报道的庭审,似乎离她无比遥远。

其实在录口供时,她就浑浑噩噩,警察们小心翼翼地询问当时被侵犯的情形。但她又惊又怕,对那些问题都回答不上来。她能记得的,是喝酒之前的情形,以及醒过来后的混乱场面。

这也正常,许多被迷奸或迷奸未遂的受害者,都无法描述受害过程。甚至连描述本身,都会成为二次伤害。所以警察们并没有为难她,循照类似案例的经验,走访街坊、询问证人、复原现场。一套流程走下来,事实就还原得差不多了。

独居的怪异中年男人,用谎言和游戏机,蓄意靠近正在发育的乡下女孩。加上喝了酒,酒壮恶胆,于是脱掉小依的衣裙,好在察觉到不对劲的姨妈及时闯进来……

得知这些时,小依只是茫然地点点头。

她当然愤怒,毕竟她把跟陈约翰的关系视为友谊,没想到成了被侵犯的目标。这么说来,陈约翰说的一切都值得怀疑,他不是来自未来,不是士官长,甚至不是“9·11”事件的幸存者——那个纪念碑上的名字,说不定都是巧合。他只是一个处心积虑的猥亵犯。记忆里的三个夏天,都因此失色,一回忆起来就觉得后怕和恶心。

但是……她知道这么想是不对的,但侵害毕竟没有实质性发生,所有的经过都是被转告得知,她一直有种身为旁观者的错觉。

而这件事对她的真正影响,是持续的,是潜移默化的,是改变了一切的。这一点,多年以后她才意识到。

不知是父亲酒后的一句抱怨,还是母亲在难过时的呜咽,总之纸没有包住火,小依的事情很快被镇上的人得知。就像风从灶口吹到烟囱,被完全改变了颜色。人们说,小依在暑假时被一个中年男人强奸;人们又说,是小依主动接近那个男人,给了他可乘之机;人们还说,那个男人是北京人,很富有,与其说强奸,倒更像是勾引或包养……人们在这种事情上的想象力,总是无比旺盛。

一年又一年,父母亲变得越来越沉默,鲜少在外人面前提起小依,仿佛某种禁忌。

不只小镇,谣言也逐渐蔓延到学校。整个高中三年,她都是在同学们的异样目光中度过的,她也不傻,隐约知道原因,但从来没人挑明,她也无从去解释。

直到一次模拟考,她考进了全校前十,领完奖状往回走,在教室过道里听到两个男生在窃窃私语。

“她能考这么好?我不相信……”

“可能又勾引了谁吧。”

小依深吸口气,继续往前走,但两步之后,这口气都没咽进喉咙里。她转身,把奖状拍在那个男生的桌上,“啪”的一声大响不仅让男生错愕,全班的目光也齐刷刷汇聚过来。

在一片起哄声中,她揪住那个男生的衣领,问:“你刚刚说什么?”

“说的就是你,你他妈想……”错愕过后,男生立刻怒不可遏,满脸的痘痘都因愤怒而涨红,像熟透了要从脸上掉下来似的。

但他的脏话并没有说完,因为小依直接抓起桌上开了盖的墨水,泼到了他脸上。

碳素黑的墨水不仅浇灭了男生的愤怒,也让全班变得鸦雀无声。上了年纪的班主任取下眼镜,擦了擦后又戴上,才确认发生了什么。他咳嗽一声,向小依他们走过来。

那男生反应过来,知道要是什么都不做,以后在班上就混不下去了。他骂骂咧咧地站起来,扇了小依一巴掌,小依忍住口腔里的血腥味,拿起文具盒里的铅笔,要戳男生的脸。

“喂你别——”他终于胆怯了,直往后缩,把后桌女生堆着的课本都掀翻了。

小依的笔最终也没戳到他,因为班主任及时赶到,抓住了小依的手臂。

“胡闹!”班主任说。

男生找到了撑腰的,立刻大声说:“是她先动手的!”

小依任班主任把笔夺下,但仍目光凛然,凶狠地盯着那个男生。她挨了一巴掌,喉头腥咸,但她知道,从此以后再也没人敢当着她的面嚼舌根了。

而看在她学习好的份上,这件事最终没有上报给学校。班主任只是把小依的父母叫过来,让他们好好管教。出了办公室后,小依终于忍不住委屈,哭出声。

妈妈抱住她,叹着气说:“你真跟你姨妈一模一样,比男娃子还凶。这以后可怎么办呀?”

像姨妈一样,是坏事吗?她心里想。

答案显而易见。姨妈是镇上人的骄傲,对她的引导更胜过母亲。因此,她虽然写了检讨,却并不认错。在此后的高中生涯里,她并没有交到朋友,但也无人敢惹。她靠近全校前列的次数越来越多,到高考时,以全校第一的好成绩被北大录取。

在当地,学子高考完,都要办升学宴。一来是庆祝金榜题名,将喜讯广为告知;二来也是为了收收礼金,筹措学费。小依的其他同学,连考上三本或专科的都办了升学宴,她这样好的成绩,家里却迟迟没动静。

“妈,我们什么时候办升学宴啊?”她没忍住,问母亲。

母亲犹豫一下,缓缓摇头说:“我们家……不办。”

“为什么啊?”小依睁大眼睛,满是不解。但妈妈一如既往地用沉默做出了回答。小依也明白过来,那一双大眼睛里顿时盈满泪水。她知道,妈妈并不是不爱她,只是妈妈是一个连月经都耻于讨论的人,所有关于性——哪怕是性侵——的事情,母亲都会回避。

于是,小依哭着给久未联系的姨妈打了电话。她诉说了所有事情。这通电话打了半个多小时,姨妈一直在听她说。直到小依说完,沉默了半分钟之后,才听到姨妈说:“别担心,你的学费姨妈出了。但是现在有点忙,先挂了哈。”嘟嘟嘟的忙音在小依耳边响了很久,她才失望地放下手机,继续哭。

那天,她哭得很伤心,一直停不下来。姨妈是她最后的依靠,但自从陈约翰被判刑后,姨妈就一下子疏远了她,再也没有叫她去过北京,也很少主动打电话回来。或许是因为自责吧,毕竟如果姨妈不叫她去北京过暑假,她就不会受到侵犯。但……

但是为什么突然之间,所有人都讳莫如深,所有人都疏远她?施害者被判十年刑期,受害者却是无期徒刑。

难道被伤害,她想问所有人,也是我的错吗?

夏天以外的季节

后来,小依就长大了。

长大虽然是一件无可奈何的事情,但好处还是有很多,可以去新的环境,所有往事都被埋在身后。尤其是在北大那几年,小依交到了真正的朋友,也谈过两次恋爱——可惜时间都不长。她的两任男友对她有着共同的评价:“虽然看起来笑得很开心,白齿灿烂,但总觉得隔了一层,眼睛怎么都捂不热。”小依对这个评价不置可否。她当然爱过他们,但爱情是生活中的唯一吗?在她的排序里,爱情甚至排不到前三。

除开爱情的波折,其余都很顺利。在牛人云集的北大校园里,小依也足够突出,整个四年拿了大大小小十几个奖,大三末,系里的出国培养名单里赫然有她的名字。

彼时已经是2011年,留学镀金早就不新鲜了,但她所学的互联网金融专业,在国内才刚兴起,要学精的话还是得去西方。所以出国名额对她很珍贵,唯一的问题是,她没有申请上全额奖学金,而在美国的花费显然是她家里承担不了的。

好在这个时候,姨妈的电话打来了:“别担心,姨妈给你出,你就放心去就好了。”

姨妈总是这样,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解决她最大的难题。但除此之外,姨妈就在她的生活里消失了。姨妈家明明就在北京,而整个大学期间,她们从未见过面。

姨妈曾说她读大学可以不住学校,就住家里,那个粉色的房间会一直为她保留。但2005年的夏天过后,这个被提了很多次的承诺就突然静默。据说姨妈很快升职加薪,卖掉原来的房子,换了新住处,但从未邀请过小依去家里。小依倒是提过几次,但每次都不凑巧,姨妈不是在加班就是要出差,家里无人招待。

到底是因为忙,还是心结未消呢?小依很想跟姨妈说,当年的事情并不怪她,是自己不小心,不必一直这么内疚。但姨妈没有给她摊开说的机会,渐渐地,小依也就没有主动联系过她。

凭借姨妈的资助,小依留学的三年都还算轻松,不必像其他同学那样去兼职,而是把时间都花在了学习上。她依然优秀。她的毕业课题是关于“会员制”在互联网时代的前景,她做了许多调研和实习,其结果不仅得到了教授们的一致认可,还被Netflix和微软等几家大公司看上,抛来了橄榄枝。

小依没有经过太多犹豫,就选择了微软公司的运营岗。那是2015年年底,雷德蒙德的冬天大雪纷飞,小依站在路灯下,打电话告诉了父母这个消息。

“你是说,就留在美国了吗?”跨洋电话里,父母都凑在手机前,妈妈保持沉默,爸爸小心翼翼地问。

小依裹紧衣领,斜靠着灯柱,说:“应该是吧,这个offer——这个工作机会很难得。”她顿了顿,语气稍软,“但偶尔还是会回国看看的。”

父母知道她的眼界已经远超小镇,无法给出意见,只是叮嘱她照顾好自己。打这以后,小依就成为镇上的另一个骄傲,比去首都定居的姨妈更传奇,更令人羡慕。当然,在一些人的嘴里,提起小依的厉害时,总不忘再加一句“那又怎么样,还不是被人强奸过?”随后,所有人都会嗤嗤发笑。

小依远在海外,都能猜到这副场景,所以很长一段时间,即使有年假,她都没有选择回国。她通常会去更远的地方,有海洋,有沙漠,还有一次她跟团去智利徒步,在奇洛埃岛上看到壮观的、近在咫尺的流星雨。同行的一个大胡子法国人举着相机,连声惊叹:“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他叫伯纳德,是来自圣康丁城的建筑设计师,后来成了小依的丈夫。他被小依吸引,从法国小城来到西雅图一家事务所工作,每个周末他们会见一面,看电影,远游,或者在家宅着。恋情到了第三年,也就是2018年冬天的时候,他们在好友和同事的见证下,举行了婚礼。

他们本来计划,要在次年夏天回国再办一场。伯纳德对她的故乡很感兴趣,早早就订好了机票。但新年刚过,她突然有一场工作调动,被指派到微软的游戏部门,协助一款新游戏的宣发。这项任务十分紧迫,她只得将回国结婚的计划推迟到冬季。

微软游戏部门的总部也在雷德蒙德,小依免去了搬家的麻烦,只是换了层办公室,组员也都是新人。他们第一天开会过后,才知道这款要全力宣发的游戏是什么。

《光环:无限》。

看到这几个字时,小依心尖一跳。她在微软工作,自然是知道XBOX的名声,微软就是凭借XBOX主机,成为能与索尼和任天堂抗衡的三大游戏平台之一。而XBOX上面的当家游戏,就是大名鼎鼎的《光环》系列。

只是,她总记得,很久以前这款游戏在国内还叫《光晕》;而封面上那个高大、身披重甲的未来战士,也总会勾起她的痛苦回忆。在这份回忆里,有欺骗,有伤害,也有一直隐隐作痛的漫长成长。很多时候,她会刻意回避这款游戏。

但作为职场人,个人喜好必须被摒弃。而且,《光环:无限》是整个《光环》系列的最新作,承载了无数粉丝的希望,也是整个微软游戏部门的重头戏。微软拨给制作方343工作室的预算,达到了惊人的五亿美元。

五亿美元啊……小依看到这个数字时,暗自惊讶。这个预算,如果丢给好莱坞,能制作两部《复仇者联盟》这种顶级大片,可见微软的重视程度。

当然了,电子游戏也比电影有着更长的销售期,运营得当的话,会成为公司新的摇钱树。因此,除了开发,营销也很重要。

小依一头扎进工作中,迅速融入团队,花了大量时间整理游戏资料,做市场调研,还跟游戏制作方频繁碰头,了解开发进度。她甚至还提前玩到了《光环:无限》的内部试玩版。

试玩之前,要签保密协议,且只能在343工作室指定的会议室里,无法携带任何电子产品。还有三个游戏策划全程在场,面无表情地盯着小依。

小依也明白,虽然同属于微软,但游戏开发人员跟运营人员,就像程序员和产品经理一样,完全是两类人。这三个游戏策划虽然负责接待小依,但全程冷漠,把手柄塞到小依手里后,其中一个戴厚眼镜的胖子还露出了讥诮的笑容。

等着看我操作失误的笑话是吧?小依心里门清。这群宅男们,总是以为游戏——尤其是FPS游戏,是男人的专属玩具。而她做过调研,广大的女玩家群体也是游戏市场的重要支撑。

但她没有辩解,抿一口咖啡,便按下XBOX精英手柄的A键,进入游戏。在难度选项上,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传奇”。

三个游戏策划各自对视一眼,几秒后,那个胖一点的策划开口道:“依小姐,我不得不提醒你——第一次游玩的情况下,选择‘简单’或‘普通’难度,会有更好的体验。”

小依假装没听到,在后续设定里,甚至都没有打开瞄准辅助功能——用手柄玩射击游戏的人都知道,纯靠手柄上两个摇杆来进行瞄准有多困难,所以几乎所有FPS游戏都内置了辅助瞄准,让玩家可以轻松击中敌人。

策划们又提醒了一次,见小依没理会,他们也就都安静了,满脸嘲讽地等着小依闹笑话。

但过了开场动画,士官长遇到敌人,小依开的第一枪就让他们的嘲笑在脸上消失了。

第一枪是爆头,还可以用运气来解释,但紧接着屏幕中心的准星都像是粘在怪物头上,连续三枪爆头,完成了初次击杀。

三个策划都微微张开嘴。

小依却没有丝毫得意之色,事实上,从进入过场动画开始,她就完全沉浸在游戏中。

其实,《光环:无限》虽还未发售,在玩家群体中已颇受质疑。主要原因是,343工作室并非《光环》系列的缔造者,最早是Bungie(中国玩家戏称为“棒鸡”)塑造了士官长这一伟大角色,并为微软带来了巨大声望与利润。只是后来商场诡谲,棒鸡脱离了微软,成为独立开发商,去制作另一款闻名天下的游戏——《命运》系列。而版权留在微软的《光环》,就由匆匆成立的343工作室接手,即使有着令业界艳羡的开发资源——是的,很多玩家戏称:《光环:无限》中的“无限”,是指游戏的制作预算——忠诚于棒鸡的玩家们仍不买账。

现在小依玩到的试玩版,其实也有很多别扭之处;再加上还是半成品,画面精度不够,人物移动时还经常遇到场景加载跟不上的问题,一推摇杆,画面就一阵乱闪。整个游玩体验,实在称不上愉快。每次出现bug时,三个策划都面色羞惭,左顾右盼。

但那又怎样?现在她手里操控的,可是士官长啊。

最新、最强大的士官长,能用抓钩高速移动的士官长,与鬼面族战斗的士官长,袒露出柔情的士官长……不知觉间,这间昏暗的会议室已经离开雷德蒙德,离开地球,成为茫茫太空中一艘战斗飞船里的船舱。只要拉开窗帘,看到的就不再是微软总部的钢筋水泥,而是璀璨星空。

小依也不再是戴着工牌才能在钢筋水泥中存活的互联网女工。一切生活烦扰都已远去,被埋葬的回忆蒙上心头,她再度成了那个十五岁的少女,在遥远北京一家透风的客厅里,坐在地板上,全神贯注地盯着老式电视机。她什么都不用管,她只需要打败屏幕里那些敌人,将游戏通关。

几个策划惊讶地发现,不知何时小依已经热泪盈眶,手柄上甚至都落了一滴。他们错愕地提醒小依,她却浑然不觉。

本来只预定了两小时的试玩,一直持续到深夜。在最高难度下,小依过关斩将,一路打到进入命令尖塔的进度。这里已经是游戏的中后期了,因为是未完成版,到这里程序崩溃了几次,小依只能到此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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