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手柄时,三个策划看她的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
这件事在343工作室广为流传,成为佳话。
打这之后,小依每次去343开会,都会被一大批人围观。工作室的高层也专门排出档期,来跟她对接。他们对小依的游戏技术,以及她流露出的对士官长的特殊感情,都非常好奇。小依只得告诉他们,小时候跟人一起玩过,还打通过《光环2》联机版的隐藏关卡,而且是在最高难度下。
她说这话时,是在微软食堂里颇受欢迎的名厨餐厅,正跟343工作室的四个总监用餐。十七美元的三道式午餐被她被用刀叉划来划去,让不远处的厨师频频侧目,好几次试图来阻止她这么对待美食——要搁外面,这份午餐至少值上百美元。但小依回忆起往事,心头百感交集,的确无心品尝。
她对面的总监们也皱起眉头,互相看看,其中一个创意总监说道:“依小姐,你确定你没有记错吗?《光环2》虽然不是我们研发,但我一直是士官长的忠实粉丝,所以可以肯定——《光环2》的联机版并没有这个隐藏关卡。”
小依摇头,“我并没有记错。我甚至记得那些关卡的细节。”然后她把隐藏关卡的整个流程复述了一遍。
几个领导出于礼貌,耐着性子听,但很快,他们的笑容就变成了凝重。
“等下,”创意总监咳了一声,说,“你介意我记下来吗?”
小依点点头,示意无妨。
创意总监掏出金色钢笔,又扯了张餐巾纸,一边听小依说流程,一边在纸上记下关键信息。听到后来,那张餐巾纸上已经写得密密麻麻。
小依将记忆里的游玩过程和盘托出,包括了最终的BOSS——先知,以及打法。“……把它打败后,它会告诉玩家,与你战斗是我的荣幸。”最后,她犹豫了下,声音变低,“还有人说,打败它之后,就会跳出一个彩蛋。”
“什么彩蛋?”对面四个总监听得入神,见她突然停止,异口同声地问。
“说是可以打开时空之门,将玩家送到士官长的年代。”
总监们把这句话当成了小依的幽默感,示之以礼貌的微笑。“哈哈,咳咳。”创意总监笑完后咳嗽一声,将钢笔的笔帽盖上,在餐巾纸上敲了敲,“感谢依小姐的分享。老实说,我震惊于你的关卡设计与剧情编写能力,因为你所说的整个游戏流程,从玩法到故事,完成度非常高,已经超过了我们工作室许多资深的剧情策划和关卡。如果你有兴趣的话,不如转岗过来,与我们一起工作?我们需要你的热情和创造性,我也保证,这份工作给你的报酬和成就感,会比营销岗位要丰厚得多。”
小依把刀叉放下,认真地说:“我不是在开玩笑,这些剧情和玩法不是我想出来的,我的确游玩过。”
她的语气让总监们也不得不正色起来。最边上那个高瘦的秃头白人说:“但根据你说的游戏过程,比如同屏出现几十个敌人,还各自用不同武器,分散进攻……这种显示效果与怪物AI的智能程度,哪怕用即将发售的Xbox Series X来玩,也很容易掉帧或卡顿。而以十四年前初代XBOX的机能——你知道它的运行内存只有64M吧——是绝对做不到的。”他的头衔是技术总监,性格也很技术宅,整个午餐过程中几乎没有说话,但一开口,语气十分笃定。
这一点小依也清楚。但那个夏天里成百上千的尝试依然清晰,以至于时隔多年,她在会议室里拿起手柄就会唤醒肌肉记忆,绝不可能记错。
见小依不说话,总监们也有点愧疚,像是不小心戳破了孩童天真幻想的成年人。创意总监一边小心地将餐巾纸叠好,放进昂贵西装的胸前口袋,一边对小依说:“然而,你说的故事仍然很有价值,对我们启发很大。《光环:无限》已到开发后期,故事定型,难以修改,不过士官长的步伐永不停止!我会考虑将你的想法放进《光环》的下一作里。”
这个提议令其他人振奋,轻轻鼓掌;小依也莞尔一笑。这顿饭就在如此轻松的氛围中结束。
但旧事重提,让小依心里埋下了种子,下午时种子还在懵懂,到夜晚已然长成参天大树。小转辗转反侧,连身旁的丈夫都察觉到了她的反常,问她发生了什么。她从未跟丈夫提过当年差点儿被性侵的事,于是也只是摇头,但到深夜,她终于忍不住,在手机上找出了姨妈的电话。
此时的北京,正是白天,这个电话不会打扰姨妈休息。但小依盯着那串号码,良久,还是按熄了屏幕。
此后,小依加班加点地工作,在整个团队的运作下,《光环:无限》的实机演示在当年六月召开的E3展 [1]上正式公布。尽管这一届E3,在游戏圈可谓诸神降临,备受期待的《艾尔登法环》《塞尔达传说2:旷野之息》《赛博朋克2077》等大作,都发布了全新预告。而在这井喷的3A大作中,《光环:无限》也毫不逊色,震撼的实机演示播完后,现场观众的欢呼声近乎疯狂。所有人都在等着以士官长为主角的全新冒险。
E3展的成功,也让营销部门松了口气。按照宣传节奏,接下来的重点是343工作室继续打磨游戏品质,尽早确定发售日期,而小依终于可以暂时休息。
七月中旬,她休了假,计划跟伯纳德一起回国,在故乡举办婚礼。随着飞机靠近省会机场,并最终降落,出国七年的小依终于体会到了“近乡情怯”的滋味。伯纳德倒是新奇,四处看个没完,在机场见到小依爸妈时,还大踏步上前去拥抱他们。
这个法国男人的热情让来自小乡镇的小依爸妈吓了一跳。尤其是小依爸爸,被熊抱住后,两手尴尬地张开,不知道该不该去反拍女婿的背部。
还是小依及时上前,拉开丈夫,才让爸妈得以解围。在回家的路上,他们慢慢聊天,说起这些年来家乡和亲戚们的变化,语气平淡,偶尔夹杂一些感慨。小依一边听,一边看着车窗外飞逝的白云和绿树。
原来又到夏天了,她想。
最后一个夏天
小依的婚礼很热闹,家里大摆宴席,吹拉弹唱连夜不息,奢华程度让左邻右舍大为艳羡。热闹的另一个原因,是小依的丈夫。
在这个偏远闭塞的小乡镇,出现了一个外国女婿,还是高身板大胡子,简直跟珍稀动物似的。尤其是小孩子,总是远远地围着伯纳德,给他取各种各样的绰号。有些是善意的,有些则相反,伯纳德反正听不懂,一律报以咧嘴大笑。
镇上所有街坊都来送了礼金或蹭了饭,对这场婚礼赞不绝口。老人们都说小依家祖坟埋得好,上一代有女强人姨妈,在首都扎下根,这一代又出了国际人才。
而说到姨妈,这一次,她依旧没有出现。小依回国前,给姨妈发过邀请,但姨妈只是托人带来了礼金,并未到场。那八万礼金,比许多家里女儿出嫁的嫁妆都要高,心意算是尽到。只是小依爸妈还是有点气愤——自从小依初三过后,姨妈就再没回来过。他们虽然理解姨妈的愧疚,但十四年光阴,再深的心结也该解开。连小依结婚她都不来,怎么都说不过去。
“你姨妈啊,脑筋太直了。”妈妈说,“她从小就这样,眼睛揉不得沙,这些年一直在自责。”
一旁的爸爸却忍不住抱怨道:“你也别尽给她说好话。我看啊,你这个姐姐十多年都不回来,没别的,就是在外面富贵发达了。也是,她现在全家都是北京人,瞧不起我们这小地方很正常。对了,她儿子不也娶了个北京姑娘吗?结婚时也没叫我们。”
“你别这么说。”妈妈看了小依一眼,打了下爸爸的手背,“小依的读书和留学费,都是她出的,这次她随的礼,有八万呢。”
“她住高档小区,开豪车,才不在乎这点钱。”爸爸嘟囔着,可能也觉得不占理,声音小了许多,“我们也每年给她寄腊肉和小橘子嘛……”
小依在一旁听着,没有插嘴。对于姨妈不会参加她婚礼这件事,她早有预感,并未抱怨,只是按部就班地把所有结婚的流程走完。
按计划,结完婚他们就得回美国,连在国内游玩的时间都没有了——伯纳德唯一抱怨的,就是这一点,他还想去成都见识闻名遐迩的熊猫,尝一尝更加有名的川味火锅。
整个婚礼流程又长又累,小依筋疲力尽,连手机都没空看。到了婚礼第二天晚上,她拿起手机,屏幕一亮她就愣住了。
上面有十多个未接来电,来自同一个英文名——是343工作室的创意总监。
在微软,员工之间界限分明,下班之后都不轻易联系,更别说给休假的员工打电话了——而且小依还并不归属于343工作室。
那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吧。小依心跳加速,回拨了电话。
“依小姐,终于听到你的声音了!”创意总监在电话里的声音很急切,“很抱歉打扰你的婚礼。但我听到了一些消息,我觉得你会感兴趣的。”
“你说吧。”
“在E3展后,《光环:无限》引发的讨论很大,我们收到了许多祝贺。其中有一封奇怪的邮件,回忆了《光环》系列的辉煌历史,提到《光环2》时是这么说的——它在整个系列中至关重要,不仅在发售前一周就收到了一百五十万份订单,其内置的隐藏关卡,更是未来人类的希望。”
小依的心跳一下子加速,呼吸也急促起来。
创意总监察觉到了她呼吸的变化,顿了几秒,才继续说:“是的,我记得依小姐也说过类似的话。但我作为《光环》的死忠粉,和一名资深游戏从业者,的确没听过《光环2》还有隐藏关卡。网络上也查不到任何与之相关的信息。所以,我回复了邮件,询问他的身份和隐藏关卡的细节,因为这是我第二次听到这个不存在的游戏内容。他很快也回信,自称是Bungie的老员工,参与过《光环2》的研发,但没有透露姓名。他也很好奇,问我还在哪里听过隐藏关卡……我就不一一转述我们之间来来回回的邮件内容了。我想说的重点是,依小姐,当他知道你说在十四年前也玩过这个隐藏关卡,并以最高难度通关后,相当激动。他说,这十四年他一直在找你。”
十四年前……久远的记忆汹涌而来,在小依脑中掠起无数影像,将她淹没。她活了二十九岁,前十五年快乐无忧,后半段则背负着屈辱、指责和沉重的异样目光。这一切阴影,都来自十四年前的那次侵犯。
“依小姐?”创意总监等了好一会儿,听筒里还是一片沉默,“你还在吗?”
“噢……还在。”小依回过神,“他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他说的话很奇怪,说是请你尽快回去,士官长,舰队需要你。”创意总监语气迟疑,显然也觉得有点中二,“我可以把你的号码给他吗?由他来说,会更直接一点。当然,如果你不愿意,也完全没关系。”
小依犹豫了几秒钟,还是道:“可以的。也谢谢你了。”
“别客气。Bungie的老员工,都是我儿时的偶像。”顿了顿,创意总监又补充道,“对了,还有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或许你能帮我找到答案——我们前几天检查《光环:无限》试玩版的安装包,发现其中有部分加密的文件,像是冗余,但删不掉。我们破解了很久,才解析出一个PNG文件。”
“是图片吗?”
“是的,是一张地形图,只有局部,但能看出是星盟飞船内部的构造。我猜这部分加密的文件,应该是游戏里的新区域。”
小依的眉角挑起来,“你是说……”
“是的,《光环:无限》里也有你们说的隐藏关卡,但我问过所有开发人员,他们都表示不知情。如果你得到了什么线索,请告诉我。现在,我把你的号码给那位神秘先生发过去。”
电话挂断后,小依没有进屋,在老屋的堂前踟蹰着。她背着手,手机被她紧紧攥住,手背上青筋都看得到。她思绪万千,抬起头,夜空中流云如絮,冷风让她终于冷静了些。
手机响了。
是国外的号码,小依接通后,刚把手机放到耳边,就听到对面传来一连串沙哑的英语:“士官长!我终于找到你了!你怎么样,传输中断会对大脑造成——”
“你是?”小依听得一头雾水,不得不打断对方。
对面一下子停了下来,沉默持续了半分钟。“他没说你是女人,”对方应该指的是创意总监,“噢,打扰了,对不起,可能是我弄错了。”
“等等,你是在找约翰·陈吗?”
对方说:“是的,是约翰,也是斯巴达117,更是我们的士官长。你认识他吗?”
“是的,他以前带我打过游戏,但后来——”小依深吸口气,摇摇头,“你找他干什么?他不是个骗子吗?”
“他怎么会是骗子呢,谁说出这样的话,是要上军事法庭的!士官长明明是整个银河系最伟大的战士!”
“你到底是谁?”
对面顿了顿,把通话改为FaceTime。手机屏幕上出现一个男人的脸庞,看起五十岁左右,五官英挺,脸颊上还有一道七八厘米长的疤痕。“我在地球的身份,是Bungie的前员工,在2001年到2004年间参与过《光环2》的制作。”他的目光穿过两块手机屏幕,穿过整个地球直径的距离,落到小依脸上,“但实际上,我是士官长的下属,也是编号为204的斯巴达改造士兵。”
小依愣了愣,随后眉头紧皱,“现在已经七月了,可不是四月一号,收起这些拙劣的玩笑吧!”
“好吧,我对这种不理解已经习以为常。”刀疤男往后挪了挪,但依旧坐得笔直,“我只是想打听,约翰现在在哪里?我一直在等他。”
“他在监狱里。”
刀疤男浑身一震,眼睛睁圆,“什么!星盟已经抓住并监禁他了吗?!”
“不是星盟,”小依说,“是……朝阳区人民群众。”
“这是什么势力?比星盟还厉害吗?”
“差不多吧,要厉害一点。”小依随口道,又问,“你找他干什么?”
刀疤男说:“我说过了,我要接他回舰队。他在十四年前就应该回去,其他战友都已经回到了舰队,只剩下他。”
小依看他外表如此硬朗刚毅,却一本正经地说着这种中二的话,实在觉得荒诞。她想起以前陈约翰也是用这种语气骗了她,于是讥诮道:“你们是用XBOX初代限定机来打开时空裂隙,才回去的吗?”
“你果然知道!”
小依更觉可笑,说:“但时空裂隙不是假的吗?我跟他明明已经打通了《光环2》的隐藏关卡,打败了先知,时空裂隙却没有开。”
“啊你也是士官长的下属吗!”刀疤男面色肃然,敬了个礼,“那我们就是战友了!不过,是这样,打开时间裂隙的前置任务你们都完成了,但你们遗落了一个重要的环节。”
“什么?”
“通关之后,要给手柄连上充电线。在有线环境下,时空裂隙才会在电视上打开,士官长的意识数据必须顺着线缆,进入星云,穿越时空。”
“插根数据线而已,算什么重要——”小依刚要骂,一个细节突然从回忆之海里冒出来,令她如坠冰窟,她缓缓呼吸,继续说,“对了,你最开始说中断传输,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与士官长并肩作战吗,应该知道呀……”刀疤男嘀咕着,掏出一个小笔记本翻了翻,随即正色道,“2005年8月26日下午,士官长终于将充电线插上了XBOX手柄,那一刻,时空裂隙的所有前置任务均已完成,意识传输自动开启。这个过程要持续十分钟,士官长会进入弥留状态,有微弱的意识。但……”说到这里,他皱起眉,语气十分困惑,“但不知道为什么,流程进行至一半时,他强行中断了传输。这十分危险,我们所有执行选拔任务的人,都知道传输不可中断。这是第一守则。但士官长的确这样做了,很不合理,我这十四年来都没有弄明白。”
2005年8月26日,就是她被侵犯的日期……小依握着手机,需要十分用力才能止住从身体深处传来的战栗,饶是如此,她的声音依然在颤抖:“中断之后有什么后果呢?”
“就像复制文件的过程中,U盘被突然拔下来——”刀疤男停下,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后脑,改口道,“不对,不能用这个比喻,人脑要比U盘脆弱得多。这么说吧,意识传输中断的话,XBOX限定机会烧坏,士官长的大脑也会。”
手机从小依手中滑落,在地上弹了几次。
“喂!怎么了?”刀疤男的脸躺在地面,不知所以,“是星盟的袭击吗!”
小依捡起手机,问他:“那就是,会变成傻子吗?”
“是的,所以我很担心他,他的处境肯定很糟糕。”刀疤男语气颓然,又把眼睛眯着,抬起头说,“但只要让他重新传输,我们就能救他。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他,而且还投放了新的时空穿梭器。”
“《光环:无限》?”
刀疤男眯着眼睛,点头说:“是的,我在《光环:无限》里也内置了隐藏关卡,跟《光环2》一样。他依然有机会回到舰队,重新披甲,走上战场。不过既然你告诉了我他的下落,或许这个过程会更简单一些。但我还是很好奇——十四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我得去……去向几个人求证。”
挂完电话,小依怔怔良久。她放下手机,走到屋前的庭院。
七月底的夏夜,风凉似水,将天空中的云吹得很是稀薄。云层之上,繁星镶嵌入漆黑夜幕,闪闪发光;但又似乎嵌得不够深,风一吹过,云一流动,星辰便摇摇欲坠。而在风、云和星子的更上方,就是无边宇宙。
到底有多少秘密,藏在这深邃的空间里呢?
第二天,伯纳德一觉醒来,看了眼手机就开始大呼小叫。“依!”他说,“我收到航司短信,我们的航班被取消了。”
小依却是一脸镇定,点头说:“是我取消的。我们先不回西雅图了。”
伯纳德先是惊讶,继而雀跃:“那我们是不是要去四川,去成都,去看大熊猫和吃火锅?”
“很遗憾,我们去北京。”小依说。
伯纳德发现她表情很奇怪,像是蒙上了一层东西,说不清,介于悲壮与坚毅之间。她的脸像水面下的铁。“好吧,”伯纳德又小心翼翼地说,“正好北京烤鸭也在我的清单里。”
他们把行李抱上车,沿来时的路回到机场,又朝北飞行来到北京。他们在酒店放下行李后,就直奔房山区。
小依在北京度过了三个暑假,以及四年大学,但现在已然对这座超级城市感到陌生。出租车外,写字楼与商场不断掠过,车流如龙,在每一条街道乱窜。而他们要去的地方在房山,越往前开,高楼渐少,地势变得开阔。
出租车开了一个多小时,才把他们从市中心送到房山靠西边的一个小区门前。小依对着爸妈给的地址,又看了看小区正门口那几块破旧、歪斜的牌匾,有点怀疑自己走错了。
爸妈每年都给姨妈寄特产,都是寄到这个地址。出发前,小依看到姨妈住房山区,还有点诧异——姨妈本身就是女强人,又抓住了时代机遇,不仅是企业高管,还很早就投资了房产,理应住市中心呀……但又转念一想,那些真正的有钱人都是在郊区购置别墅,姨妈正好也快退休,图个清静,倒也正常。
但现在,这个连牌匾都没钱修缮的老式小区,打破了小依的想象。此时正是下午五点,小区前游弋着一些缓慢走动的老人,即使是大白天,这里也毫无生气。几步外有一个穿灰色背心的老头,看到小依的丈夫,“呸”一声往地上吐了口痰。
小依皱着眉头,拉着伯纳德往里走。小区保安并未阻拦,只是打着哈欠瞥了眼,又继续玩手机。小区物业想必很廉价,除了保安无精打采,清洁工也不见踪影,几个生锈的垃圾箱里堆满了烂菜叶、外卖袋和无法分辨的秽物,却无人收拾。蚊蝇嗡嗡飞舞,异味四处弥漫。
绕过七八栋挤在一起的楼房,才找到地址上说的九号楼。小依在电梯口按了许久,电梯就是不下来,等了快十分钟,她才放弃,带着伯纳德去爬楼梯。他们来到了7层,出楼道左转,走到底,在挂着7-08门牌号的屋前停下。
小依敲了敲门。
半分钟后,门被拉开,一个三十出头、跟圆规一样瘦的女人打开了门。女人看到小依夫妇,尖声说道:“我们不买保险!你没看到我们穷成啥样了,日子都过不下去了,啥保险都没用!”
在她关门前,小依按住门框,说:“我来找姨妈。”随后她说出了姨妈的名字。
女人顿时将眼睛眯成一条缝,上下打量小依,从薄如利刃的嘴唇里吐出一句话:“原来就是你啊,我们家的钱都被你这个无底洞给卷走了!”说完,女人放开门,一扭身,噔噔噔走回屋子。
小依和伯纳德对视一眼,也跟了进去。
这房子没有玄关,但门内摆着鞋架和座椅,将客厅入口挤得很窄。走进去后,发现里面更加逼仄。房子可能不到五十平方米,却分出两室一厅,都很狭小。客厅与厨房之间没有隔断,此时厨房正有人做饭,呛人的油烟味密布整个房子。
一个光着上身的男人躺在沙发上,一只脚夹着人字拖,另一脚搁在了茶几上。他拿着遥控器,正百无聊赖地换台。女人回屋时,踢了下他大腿,骂道:“坐没坐相!家来客人了你没看到啊。”
“我们家怎么会有客人……”男人被踢后,不满地嘟囔了一句。
小依和伯纳德走到他面前。小依说:“堂哥,好久不见了。”
像是看不见的闪电从男人天灵盖劈下,他浑身一震,继而凝固。好半天,他坐直身子,把脚从茶几上放下来。“是小依啊,你怎么突然就……”他有点手足无措,从沙发旁抓起一件背心穿上,遮住自己大腹便便的身躯,嘴里还一直念叨,“是好久了哈。好多年了。你说你来也不打个招呼,这家都没收拾……”
女人从房间里出来,也换下了之前套在身上的睡衣,穿着牛仔裤和印有硕大GUCCI字母的T恤——尽管小依一眼就看出这是仿品。女人听到堂哥的话,嗤笑道:“你们这家,收拾跟不收拾,区别大吗?”
堂哥干笑两声,又对小依说:“这是你嫂子,也是第一次见面吧。”又看到身后的小依丈夫,“噢噢,你老公吧!洋大人啊,哈哈,出息了出息了。”
小依仔细观察堂哥,发现他即使是对自己说话,也躲着自己的眼睛。她点点头,又问:“姨妈呢?”
刚说完,一直在厨房里闷头做饭的人走了出来,站在门口。
这是时隔十四年,小依与姨妈的初次相见。
姨妈老了,瘦了,也矮了——那是佝偻造成的错觉。十四年光阴像一台日夜工作的榨汁机,将记忆里强壮、坚毅、无所不能的姨妈剥去外壳,榨干了血肉,让她以刚过五十岁的年纪,就变得枯萎,腰直不起来,头发也是灰褐色与花白色参半。
姨妈手里的莴笋叶掉在地上。
小依过去帮她捡起来,并接过她右手上的菜刀,说:“姨妈,我帮你吧。”
接下来,伯纳德和堂哥堂嫂坐在沙发上,尴尬地看着电视。小依和姨妈在厨房里沉默地忙碌着。其实就是些家常小菜,但姨妈嫌都是蔬菜,看着太素,又把冰箱冷冻层放了许久的鸡和猪肉给拿了出来,多做几道,把客厅桌子摆满。一通忙碌,就到了傍晚七点。
五人围桌而坐,表情各异,都不说话。只有伯纳德看着满座菜肴,食指大动,握着他还有点生疏的筷子,试探性地看着小依。
小依点头,用英文说:“吃吧。”
其余四人依旧不动。窗外斜阳慢慢变淡,人声喧哗起来。
小依说:“陈约翰……”
堂哥霍地起身,手抓住桌沿。堂嫂有些不解,打了下他。但堂哥没有像之前那样畏缩,或者说,根本没有理会堂嫂,而是哆嗦道:“十四年了啊,为什么还要旧事重提?”
姨妈依旧坐着,脸上没有表情。
“因为真相不能被埋没。昨天有人告诉了我陈约翰的身份,我不相信这样的人会侵犯我,而且我一直记得他是很好的朋友。”小依慢慢地说,目光紧盯着姨妈,“相反,自从那件事之后,姨妈就再也不愿意见我,哪怕我就在北京念书——这不是‘内疚’可以解释的,我觉得‘害怕’更合理。”
姨妈避开了她的目光。
小依也转头,看向堂哥,“一旦顺着这个想法,就有更多疑点了。我初二暑假从北京回老家,有几条内裤不见了,堂哥,是你在火车上偷的吧?”
“什么?”堂嫂一听就炸了。
堂哥脸色惨白,指着小依的鼻子骂道:“你他妈别乱说!我、我怎么会——”
“行了,该来的总是逃不掉。”说话的是姨妈,声音很平静,“我一直在等着这一天,老实说,比我预想得要晚一点。”
“是的,我一直都很怀疑,但姨妈以前对我太好,我潜意识里就忽略了这些疑点。”
姨妈叹口气,“难为你了。不过我对你的好,这十四年,早就抵了。”又对堂哥说,“别再想着躲了,都告诉她吧。”
“妈!”堂哥叫道。
“妈能为你做的,也到头啦。”姨妈摇头说,然后抓起筷子,把菜盘里的肉和菜夹到自己碗里,大口咀嚼。她吃得很认真,仿佛是饿了十四年,今天才第一次吃上饭。
尽管姨妈的话已经验证了小依的猜想,但她还是对着堂哥问道:“当年,到底是谁侵犯了我?”
堂嫂也看向堂哥。在这些能灼烧皮肤的目光中,堂哥的脸色由惨白变得血红,过了好一会儿,他像身子骨散了架似的,缩到沙发上。
“你倒是说啊!”堂嫂尖声道。
“是的,”堂哥说,“陈约翰是冤枉的。当年,是我脱了你的内裤。”
2005年夏天的那个下午,姨妈在收拾行李,准备第二天送小依回老家。小依却不在家。姨妈叫堂哥出门去找小依,堂哥知道小依喜欢跟那个奇怪的中年男人混,于是径直来到隔壁楼的陈约翰家。
他推开门,看到的景象让他血脉偾张——
小依半躺在沙发上,风把她的裙子吹到大腿根,露出大片雪白的皮肤。她醉得很沉,但呼吸均匀,饱满的胸脯一起一伏。
堂哥再走近一步,才发现陈约翰也在家,躺在沙发另一侧的地上,双眼紧闭,手里还紧紧抓着手柄。手柄前端插着充电线,而这条黑色电线的另一端,连着不远处那台印有机甲战士图像的士官长限定款XBOX。电视机还亮着,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旋转的宇宙星云,而画面下方,有一些光点在向星云游移,看起来像是发光的蝌蚪在游向池塘。
不知是不是错觉,堂哥发现这些奇怪的光点,似乎是从陈约翰手上发出来的,通过手柄和充电线,向游戏机移动;再从XBOX背面的信号接口,缓慢、但不可阻止地朝着电视机屏幕中间的星云汇聚而去。
这奇怪的画面让堂哥脑袋清醒了一点,但随即,他闻到了浓重的酒味。
原来是喝了酒,难怪这两个人大白天就不省人事。
堂哥凑近小依,目光在她身上游走。
他记起在沙滩上看到过的小依穿泳装的身材,又想起去年他偷了小依的内裤,这一年来,他用这些令人瞎想的布料来自渎,以此度过无数漫漫长夜。而现在,小依的腿和胸就在眼前,伸手可触,而且看样子,她一时半会儿也醒不来。
于是,他伸出手,解开小依上衣。小依还是没有反应,欲火焚烧了他最后一丝理智,跟着,他脱掉了小依的内裤。
他像捧着圣物一样,把内裤放到鼻尖,贪婪地大口呼吸。
“你干什么!”身后突然爆发出陈约翰的吼声。
堂哥骤然一惊,转身看到满面怒容的陈约翰。他的心顿时从欲望的炙热中凉到了谷底。
“放开她!”陈约翰再次吼道,扔开手柄想扑过来。但就在手柄脱手的同时,充电线上那些流动的光点立即中断,电视上的星云画面也开始闪烁,出现白屏和噪点。如此持续两秒后,电视机和游戏机一齐因过载而熔断,砰的一声,有火星溅出,刺鼻焦味也弥漫开来。而此时的陈约翰也如被电击,浑身抽搐,脸上怒气变得扭曲,随后往后仰倒,后脑直接着地。
堂哥不知道前一秒还气势汹汹的陈约翰怎么突然倒下了,愣在当场。而地上的陈约翰呻吟着,一手揉着后脑勺,一手撑着地,想爬起来。他满脸茫然与痛苦,仿佛大脑跟那台游戏机一起被烧坏了。
这时屋门被打开,来寻找小依的姨妈走进来。
姨妈看到了小依赤裸的下身,以及自己儿子手中的内裤。
陈约翰意识懵懂地爬起来,嘴里还含糊道:“怎么了……我……头疼……”
堂哥终于回头,惊恐地看着姨妈和陈约翰。
小依依旧在沉睡。
接下来的一瞬间发生了很多事情,也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
屋里四个人中,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姨妈。
她上前把内裤从堂哥手里拽过来,丢到陈约翰身上,然后提着堂哥的衣领,把他使劲往门外一推;陈约翰迷迷糊糊,手上多了一条内裤都没反应过来,还没睁开眼睛,就听到了姨妈的尖叫。
“耍流氓啊!这个疯子欺负我外甥女!快来人啊!”
后面的事情,就跟小依记忆里相同:邻居们立刻赶来,堂哥也夹在人群里,又回到现场。大家纷纷指责陈约翰,还报了警。而陈约翰像是脑袋被什么东西吸空了,浑浑噩噩,不仅没有指认堂哥,连被抓走也不怎么反抗——当然,这番举止被人们认为是装疯卖傻,想逃避法律惩罚。
那条被堂哥脱下的内裤,因为后来又被姨妈故意从陈约翰手中夺过来,丢给堂哥“保管证据”,而混淆了指纹,让堂哥免于被调查。
姨妈当然是爱小依的,但——她更爱自己亲生的儿子,哪怕是不成器的儿子。
一番话说完,小依已泪流满面。
堂哥扑通一声跪下,声音近乎哭喊:“那时候我也还小,只是鬼迷心窍,我没有真正伤害到你。我也受到了足够的惩罚啊!这十四年,我妈一直没有原谅我,也没原谅她自己。要不是2005年她着急把芍药居的房子给卖了,搬到这里来,要不是她那么早就辞职,家里也不会变成这个鬼样子啊!”
小依后退一步,摇头说:“但你没有去说明真相,你让陈约翰在监狱里待了十年。”
“但他只是一个神经病,一个孤家寡人!”堂哥膝行一步,用力攥住小依的衣角,“本来他在家也只会玩游戏,我还有未来,他没有了!他代我进去,谁会在意呢?”
“陈约翰会在意,我会在意。”小依把衣摆从他手里抽出来,擦干眼泪,又补充道,“整个银河系会在意。”
堂哥不解地抬头,问:“什么?银河系?”
小依并未解释,视线掠过一直沉默的姨妈和满脸怒气的堂嫂,最后又落回堂哥脸上。她努力克制自己的声音,说:“我欠你们的,学费和礼金,都会还给你们。”她的努力失败了,语气因愤怒而颤抖,“但你们欠陈约翰的,也要还给他。等着警察上门吧!”
堂哥一惊,想起身拉她。
伯纳德沉默地挡在他们中间。堂哥虽然发福,在健壮的伯纳德面前,也只能怯弱地后退。伯纳德听不懂他们的对白,但他能察觉到妻子的愤怒与委屈,所以他瞪大眼睛,揪住堂哥的衣领,将堂哥提得踮起脚。
小依拉住了伯纳德,摇摇头,然后转身走出这间逼仄的屋子。
堂哥跌坐在地,兀自大喊:“你要去哪里?你要报警吗!没用的,都过了十几年了!而且,我们欠陈约翰的已经还不回去了!”
小依在门口停下,转回头。她的脸,一半被屋外的黑暗吞噬,一半被屋里昏黄的灯光照亮。
堂哥见她停步,连忙说:“陈约翰已经死了!他真的死了!再翻旧账,真的没有意义了!”
小依似乎已经听不清堂哥的哭喊,她耳边只响起模糊的风声。她有点腿软,要抓着门框才勉强站定。她的脑袋里一遍遍回响着那五个字——
陈约翰死了。
陈约翰死于半个月前。
他曾在监狱里待了十年,大脑一直处于某种创伤后的混沌状态里,像是被烧坏了主板的笔记本。他时常忘事,有时候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这也影响了他服刑期间的劳改,比如做纺工时,他经常踩缝纫机踩到一半就站起身,向窗子走去。狱警们被他搞得紧张兮兮,纷纷掏出电棍,大声呵斥。好在陈约翰只是站在窗前,仰头望天,没有再做什么危险的动作。但这也足以让他频频被警告,劳动减刑的名单里一直没有他的名字。
而另一些时刻,他又很亢奋,会抓住狱友的手臂,喋喋不休地讲述他在美国的经历。这都还好,其他人顶多以为是他吹牛,都笑嘻嘻地听着,权当解闷。而当陈约翰话锋一转,开始讲到他出生于遥远的波江座,曾率领士兵参与悲壮的星际战争时,人们便把他当作疯子,嫌恶地散开。
当然,监狱见他长年累月这种混乱状态,还是把他送去医院检查过。但颅脑CT扫描的结果完全正常,而心理医生诊疗过后,也说他这个状态找不到任何可参考的类似案例。综合之下,大家都认为他在装疯卖傻,于是,这十年牢狱他坐得满满当当。
2015年出狱后,他再次回到家里。劳改犯、恋童癖,神经质……这些称呼让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人憎狗嫌,他出现的地方,所有人都会立刻散开。尤其家里有孩子的,更提防陈约翰。
陈约翰并没有试图改变这一点,继续住在原来的房子里,所有路过他家的人,都会闻到一股酸臭味。这是垃圾堆积的气味。是的,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陈约翰靠捡垃圾过活。他也不多捡,能维持最低的温饱即可,所以人们总是隔十天半个月才能见他一回。
人们想象他躺在垃圾堆里,要么连日昏睡,要么两眼如死鱼般睁开,长久地盯着天花板。
人们都说,他肯定活不久。
是的,今年翻过年,从春天起他的脸色就明显变成蜡黄,走几步路就喘得停不下来。老人们想提醒他去看病,却被家里的年轻人拦住了:“怎么着?还想让他活蹦乱跳,继续去侵犯别的女孩子?您家孙女可是每天在小区里乱逛呢!”
于是,陈约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衰弱,但到了六月初,他突然从家里爬起来,把垃圾清空,叫中介来家里看房。打听到他的前科,中介心里惴惴不安,但好在芍药居地段好,而且陈约翰能接受的价格简直低到离谱——是附近市价的一半。
他只有一个要求:先付20%定金,并且给他两个月时间住。到八月底他再搬走。
房子挂出去不到一周,购房合同就签好了。陈约翰手里一下子多了五十万。他从网上买了最好的电视机——100英寸大屏、8K分辨率、120HZ刷新率、HDR显示……电视大到进不了门,安装的时候,家装公司只能用起重机把电视吊起来,从阳台运进去。而剩下的钱,他交给了某个海淘公司。此后,每天下午,他都蹲在小区对面的快递营业点,一边咳嗽,一边等着什么。
有些人路过,拿他开涮:“陈约翰啊陈约翰,你房子都卖了,还买电视机干吗?你以后只能住天桥了,难道扛着电视机去找桥洞?”
话音未落,又有人就嬉笑着说:“你操怎么多心干吗!没见人都快把心肝脾肾胃咳出来了?两个月啊,都算多的!我看买房的才倒霉,收房时还得处理一下尸体。”
“也是,也是。”
……
陈约翰充耳不闻。他只是一边咳嗽,一边问快递小哥,有没有从美国寄过来的包裹。快递小哥也不理他。到了六月中旬,他苦等半月的包裹终于到了快递点。他比快递小哥们还快,敏捷地扑过去,撕下珠海海关贴条,拆开快递盒。
当时周围的人都好奇地盯着他。所以他们记得:快递箱里面,是一个墨绿色的长条形包装盒。盒子正面有一半的区域都印着蜂窝煤一样的小孔,在左上角,则是白色的“XBOX”字母。
有人懂行,立刻笑道:“陈约翰啊,你又买游戏机了!这什么型号呀?天蝎座?也不像呀。”
这个问题让陈约翰难得地抬起头,憔悴的脸上带着喜悦,“这是次时代主机,还没上市呢。”
“那你怎么买得到?”
不等陈约翰回答,又有人插话道:“那这个游戏机,你是打算再骗哪家的小女孩呀?”
陈约翰便将头埋着,检查了下包装后,抱着游戏机闷头回家。
打那以后,人们就再没见过陈约翰出门。而且无论夜晚多深,他家的灯都是亮着的。
毫无疑问,他在不眠不休地玩游戏。而这景象,让人们想起了十四年前的夏天,不少人开始担忧——并非担忧陈约翰不顾健康地玩游戏,而是害怕哪家小孩又成了他的猎物。但人们从门缝窥视,从对面楼远望,都只看到陈约翰一个人握着手柄,在电视机前佝偻着,脸几乎要贴到屏幕上了。
人们便放心了。只要不祸害其他人,陈约翰想怎么作死,都随他去吧。
七月中旬的一个夜里,陈约翰家里的灯熄灭了。
那时都凌晨两点了,有人在五百人的业主群里说了这个发现,几分钟后,业主群沸腾了,消息像流水一样淌过。有人猜疑,有人庆幸,还有人鼓动着要去查探。不过大家也只在微信群里热闹,无人敢出去敲陈约翰的家门。毕竟大晚上的,要是碰到死人,实在晦气。
说了半天,群里有个空白头像的人跳出来说:“我去吧。我离他家近。”
这人除了头像极简,ID也只是一个简单的“J”。他没改备注名,大家都不知道他是哪栋哪层的业主,也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加进来的了,但既然他自告奋勇,人们便也纷纷附和,怂恿他去。
五分钟后,这个J在群里回复道:“是的,他死了。他去了他该去的地方。大家放心,我已经报警,医院和民警马上会来处理。”
尽管大家早猜到这个结局,但真被证实,还是让其他人都沉默了——死者为大,而且陈约翰已经受到了惩罚,是刑满出狱,还是积点口德吧。五百人的微信群,无人再回复。那一晚,小区很安静,能听到救护车来的声音,十几分钟后,又听到呜呜声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