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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再见哆啦A梦 [1].2

作者:阿缺 当前章节:15002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4:05

我迷迷糊糊地从讲台走向教室后面,唐露已经在她的座位上坐好了,坐姿端正。我看向她,看到一缕发丝垂下,贴着她脸颊。她的侧脸依然美丽,神情认真,似乎专注在课本上,但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右眼悄悄眨了一下。

办完年货,小年一过,村子里也渐渐热闹起来。茶馆里挤满了打工回乡的年轻人,在狭窄的砖屋里凑堆打牌。我闲得无聊,也过去了打了一阵,茶馆里满是脏话、汗臭和烟味,待久了有一种眩晕感。摸牌、出牌、递钱和收钱,时间在这四个动作的重复中飞快溜走。

春节前一天,我去茶馆有些晚了,里面只有一桌是空的,就坐了过去。随后陆陆续续来了三个年轻人,有两个是认识的,另一个比较陌生。

陌生的青年又矮又瘦,坐我对面,刚坐下就掏出烟,发了一圈。我皱皱眉,没接。

嫌次?他自顾自点上,嘴里和鼻孔都冒出烟雾,这位兄弟没怎么见过啊,哪家的外地亲戚?

旁边有人接了话茬,说,大路,你这五块钱一包的红河还好意思发给人家!他可是大老板,在北京工作,拍动画片,挣大钱呢,一个月万把块!

动画片?嘿,我媳妇儿以前还挺喜欢看动画片呢。这个名叫大路的青年把烟叼在嘴边,伸手摸牌,来来来,打牌。

打了半个多小时,我有些心烦,出了好几把臭牌。大路捡了空子,连赢几把,嘴都笑得都合不拢了。他的笑让我更加心烦——不是因为钱,也不是因为他笑的时候露出满口的褐色牙齿,而是他的笑容里有很明显的嘲弄。

大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屋子里乌烟瘴气,空气混浊,我有好几次呼吸都感到困难了。又输了一把后,我把钱往桌子上一推,说,今天就到这里吧。

大路往地上吐了口痰,用袖子抹了抹嘴,一边把钱扒过去一边说,还这么早,没过中午呢。别扫兴啊,才输了几百。你这种大城市里的人,几百还不是肉上一根毛?来来,坐下来继续打。

我不想理他,站起来,向外走。但这时屋门被推开,一个女人走进来,径自走到大路身旁,说,明天就要团年了,跟我回去收拾一下房子吧,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大路看了一眼这个女人,脸上露出烦躁神色,你怎么来了?没看到我在忙吗,找你爸去!

我爸腿不好。女人的声音低了下来。

也是,你爸只剩下一条腿了,大路轻蔑地笑了笑,然后摇摇头说,反正我不管!你自己去弄吧,不就是洗几床被褥,擦点墙上的灰吗?你一天忙得完。我现在手气好得不得了,是在给家里挣钱呢。

女人劝不动他,也不愿走,就站在旁边。

你别在这里,晦气!刚刚手气好赢了,现在你一来他就不打了。大路斜眼瞪了一下女人,又看向我,说,你还打不打啊?不打我再去找别人。

我的视线这才从女人的脸上收回来,低呐道,那就……那就再打一会儿吧。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更加心不在焉了,眼睛甚至不能认清麻将上的图案。我输得更多了,不停地拿钱,大路赢钱赢得喜笑颜开。他肯定把我当一个傻子了吧。

而这个傻子正透过烟雾窥视大路身旁的女人。

女人一直低头站着,垂下的头发在烟气中显得有些发白。她穿着红色羽绒服,蓬松地裹住身体,衣服面料上有很多褶皱,随着她身体的弯曲,这些褶皱像一张张细小的嘴巴一样闭紧。我注意到,羽绒服的胸口处印着滑稽的“波可登”。

我一遍遍告诉自己,是认错人了。但眼前这张侧脸,以及垂到脸颊的头发,都丝毫不差地跟记忆深处那张脸重合了。

关于与唐露的久别重逢,我幻想过很多次,却没料到再相遇,会是在这样烟雾缭绕人声嘈杂的鬼地方。

我的喉咙有些涩,不知是烟呛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唐露站了一会儿,见大路实在无动于衷,便转身走了。她出茶馆的同时,我站起来,对他们说,我去上个厕所。

我追到唐露身边时,她已经走了十来米远了。唐露。我喊出了这个久违的名字。

她停下来,看着我,脸上憔悴,眼中迷惑。

你还记得我吗?

没见过吧……她才犹疑地摇头。

我不死心,又问,你还有那本画着哆啦A梦的练习册吗?

什么哆啦A梦?

我露出难以掩饰的失望,摇摇头,没什么……

唐露看了我一会儿,见我不再说话,便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冷风中有些微的佝偻。

我回到茶馆,机械地打牌。周围的咒骂、碰牌和拍桌声混在一起,这些嘈杂声一会儿遥远一会儿近,遥远的时候让我一阵空虚,近的时候让我耳膜欲裂。每个人都在喷吐烟雾,越来越浓,我的呼吸都被堵住了。我再也忍受不了了,跑出这个乌烟瘴气的屋子,在路边弯着腰,发出一阵干呕。

自从那次黑板做题后,我和唐露就恢复到了暑假的关系,似乎这半年的隔阂冰消雪融。每天放学后,她独自走到一个路口,等我慢吞吞赶过去,与她会合,然后一起走回去。

那时我家里已经硝烟弥漫。我父亲跟隔壁程叔媳妇的事情被发现,程叔来我家闹了一次,母亲痛恨欲绝。争吵过后,两个大人在屋子里走动,却形如未见。姨妈专门回乡来劝,但是没用,摸着我的头叹气。

我每天晚上回去,屋子里冷冷清清,连吃饭都是在碗橱里找些剩饭菜热一热,就勉强对付了。

而唐露父亲酗酒的毛病更严重了,大白天都喝得醉醺醺,有时候还无缘无故打唐露。

所以我们都不愿意回家,背着书包,在路上慢吞吞地走着。我记得我们会说一些话,但时光久远,大多数已遗忘,也可能是那一阵子天气寒冷,声音一从嘴边出来,就冻结在冰冷空气中,刷刷地往下掉,就像雪花一样。

我们通常会走很久,把黄昏走成夜色,看到黑暗笼罩村庄,灯火沿着河亮起来,丝带般缠绕在远处的大地上。然后,她回她家,我背着书包走向我的家。

关于我们那些遥远飘忽的对话,我唯一记得的,就是我们提到了哆啦A梦。她依然记得在上一个夏天看到的几十集《哆啦A梦》,并且遗憾地说:“要是能继续看就好了。”她小小的脸蛋在冷风中发抖,说完,还叹了口气。

我心中涌起一股豪情,拍着胸口说:“没关系,我给你画!”

于是,在寒假来临前,我把之前辛苦攒下来的四块钱拿出来,去买了彩笔和练习册。练习册选的不是五角钱一本的那种防近视的黄色本,而是三块钱的那种,很厚,纸页的边缘还有淡雅的水墨画。这种高档货,村里小卖部没有卖的,我顶着寒风,骑车到镇上的文具店才买到。我的钱不够,死活不走,求了老板很久,最后他才卖给我。

整个寒假,我都窝在家里,认真地用彩笔画画。我幻想着一头远古的巨龙抢走了静香,大雄在哆啦A梦的帮助下,穿梭时间,回到恐龙纪元,历经千辛万苦把静香救了回来。

记忆里的那个冬天特别干冷,画到后来,我的手都裂开了。但我没有停,把脑海里的那些画面倾泻到纸上,越画越起劲,到最后仿佛不是我在画,而是笔拖着我的手在游走。那是平生第一次,我体会到了“创作”的乐趣。我记得最后画到大雄被迫面对三头恐龙的血盆大口,却紧紧把静香挡在身后时,我的眼角都湿了;而画到静香得救后,快速地吻了一下大雄的脸时,我也忍不住嘿嘿傻笑。

画完后,我在练习册的扉页上郑重地写下了两行字:

每一个孤单童年,都有一只哆啦A梦在守护。

献给唐露——我的静香

开学后,我把这本厚厚的练习册拿出来,打算送给唐露。但刚一拿出来,张胖子一把抢了过去,大声说:“这么厚的本子,你不会真做了寒假作业吧?”说完就准备打开看。

平常我没少被他欺负,通常都很怕他,但当时我眼睛都充血了,一把扑了上去,扯住练习册的书脊,另一手按住张胖子的胸口。张胖子毕竟壮硕太多,一伸手就把我推开了。我撞倒了一个课桌,但立刻爬起来,啊呀号叫着,又扑了过去。

张胖子大概也没想到我会反应这么激烈,有些吓到了,但同学们都看着,他不能把本子还给我。于是我们扭打在一团。

我当然是吃亏的一方,很快就被他压在身下了。他气喘吁吁地坐在我身上,按着我的胸口,然后把练习册捡起来,说:“我还非要看看里面是什——啊!你松开!”

我咬着他的手,死活不松口,嘴里都感觉到一丝腥咸了。张胖子痛得眼角迸泪,连忙把练习册丢在我脑袋旁边。我刚松开,他却又把本子抢回去,同时狠狠一拳打在我头上。

这一拳让我有些蒙,张胖子起身之后,我还站不起来。他拿着本子,洋洋得意地说:“妈的,敢跟我横!我撕了你这破本子……”他说完,却发现同学们的目光有些躲闪,连忙回头。

果然,陈老师已经站在教室门口了。

她了解事情经过后,先是把我扶起来,问我有没有受伤。我只是有点头晕,就摇摇头。然后她打了张胖子十下手板,非常重,张胖子眼角又迸出泪来。张胖子下去后,她拿起练习册,翻了几下,看到扉页上的话后露出了嗤笑,对我说:“小小年纪,就想这个?真是跟你爸一样,臭不要脸!今天我不打你,但这个本子没收了,免得你祸害同学。”

我对陈老师有一种本能的畏惧,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拿着练习册走出教室。我沮丧地走回座位,路过唐露身边时,她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但我只轻轻摇头,错身而过。

我在不安和悔恨中度过了这一天,实在不甘心整个寒假的心血就这么毁掉。放学时,唐露照例慢吞吞往小路上走,我一咬牙,对她快速说了一句:“等我一会儿,我很快回来!”然后转身就往学校跑。我溜进办公室,在陈老师的办公桌上搜了搜,没有练习册,想了想,又往稻场跑过去。

那一天,憋了整个冬季的天空终于开始下雪,雪粒在黄昏时候稀稀拉拉地飘下来。我跑得很快,冷风夹着雪,嗖嗖地灌进衣领。我却丝毫不感觉冷,也不畏惧坟茔的阴森,直接跑到陈老师的屋子前。

我的运气很好,看到陈老师门前那把挂着的黄铜大锁,就知道陈老师回家后又出去了。我绕着她家转了一圈,大门锁牢,窗子紧闭,只有烟囱是唯一的入口。于是我爬上屋顶,顺着烟囱进了里屋,里面很暗,我不敢开灯,只能努力睁大眼睛,用手摸索。

我都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是有人在我胸口敲响了急促的鼓。我的害怕并非来源于屋子外面的坟墓,事实上,我宁愿死尸们全部从坟墓里爬出来,围着这间屋子厉号,也不想陈老师突然推门而进。我实在无法想象陈老师要是看到我偷偷跑进她家之后暴怒的样子。

我找了一遍,但没发现那本练习册,心里不甘,又哆哆嗦嗦地摸索。当我摸到床前时,脚感觉有些不对劲——床头前的一块木板是松动的。我轻轻一扳,木板就翘起来了。

木板的下面不是泥土地,而是一个幽深的地洞,有一排斜斜的台阶通向地洞的黑暗里。

我用脚探着台阶,一步一步往下走。我以为里面会很暗,但完全进入地下之后,反而看到了通道尽头的光。

这通道不长,只有三四米,我小心翼翼走过去,发现尽头是一道门,光就是从门缝里渗出来的。我贴在门上听了半天,里面没有动静,于是深吸口气,用力把门推开。橙黄色的光哗啦啦涌了出来,将我淹没。

里面空无一人,但我来不及庆幸,就被里面的景象惊呆了。

以后的很多次,我回忆起这一幕时,都会怀疑是不是记忆欺骗了我。因为我之所见,完全颠覆了我对这个贫穷村庄的认知,我一度怀疑是不是我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而梦里的场景侵蚀了记忆,让我混淆。

因为当时,我看到一排排机器。我叫不出名的机器。

这个地下室有二十几平方米,墙壁连同地底都是由一种灰褐色的金属铸成的,非常平滑。墙顶上镶满了灯,令整个房间没有死角。而这整个屋子都摆满了方形仪器,红绿黄这三种颜色的灯不断闪烁,地上全是电线。屋子的正中间摆着一张大桌子,由三根支柱撑着,桌面上是一个玻璃罩子,正方形,大概有我两手张开那么宽。玻璃罩里什么都没有,但不知是不是我眼花——我看到玻璃罩中间的空气里,不时闪现着蚯蚓一样的电火花,很暗,一闪即没。

这些巨大而又精密的仪器让我不知所措。幸好,我很快看到了我的练习册就放在桌子边缘,连忙拿起来,塞进衣服里,然后准备出去。

但是在出去之前,眼角余光一闪,我发现有些物件有些眼熟。果然,在地下室的角落里,我看到了几根树枝、破书包,还有褪了色的瘪皮球。这些东西各不一样,杂乱摆放着,但对我来说,它们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属于我,都是在半年前的夏天,被我放在那片神秘的水面上后沉入水中消失的。

我翻了一下,发现每个物件上都贴了纸,纸条已经泛黄,但字迹依稀可见。

“1982年7月13日,净重243g,来历:未知”,这是皮球上贴纸的字迹,而几根树枝上分别标记着1985年和1992年。每一个标签上的时间都相差很多。

我逐一看过这些纸条,百思不解,索性不管了,跑出地下室,爬上烟囱,满身灰黑地离开了稻场。刚跑不远,我就远远看见一个踽踽独行的人影,在昏暗的天色里走进坟茔与稻场之间,走进那间神秘的屋子。

这个人影正是陈老师,我一阵侥幸,幸亏跑得及时。

我顺着小路快速奔跑,雪越下越大了,这些小白点从黛蓝的天幕中飘落,在我身边打着旋儿。我有点着急,害怕时间太晚,唐露已经回家了。

但她并没有走。她一直等在路口,渺小的身影若隐若现,似乎随时会融化在漫天细雪的背景中。

“喏,这本书送给你。”我跑过去,小心翼翼地把练习册从衣服里拿出来。我浑身都是烟囱里的灰,但没让练习册沾染一点。

“你今天跟陈胖子打架,就是因为这个吗?”唐露接过练习册,她的脸被冻得红扑扑的,但洋溢着笑容。

“是啊,这是我为你画的最新一集《哆啦A梦》,花了一个寒假呢!除了你,谁都不能看。”

她翻开了扉页,看到我写给她的两行字,然后仰头看着夜空,过了很久,才说:“你说,这世界上真的有哆啦A梦吗?”

“嗯,”我郑重地点头,“肯定有!”

“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呢?”

我想了想,脑子一热,说:“因为我就是你的哆啦A梦啊!”

唐露看着我窘迫的脸,轻轻地“扑哧”一笑,说:“你到底是我的大雄,还是我的哆啦A梦呢?”

“我……我既是你的哆啦A梦,也是你的大雄!你放心,你是我们的静香,我们会一直保护你,不让你受伤。”

“你真好!”她突然踮起脚,在我右边脸上轻轻一吻,然后闪电般缩回去。

我被这道闪电击中了,浑身僵直。

我试着回味刚才这一刹那的感觉,但发现她的嘴唇太轻,有些冰凉,跟四周漫天的雪花一模一样。我摸着脸颊,那里有些微的湿润,但我分不清是因为她的唇,还是因为落雪轻吻。

在我发愣的时候,唐露合上了练习册,把它抱在胸口,转身往回走。我反应过来,连忙跟上她。那个晚上的路尤其长,我们没有再说话,我们周围都是飘舞的雪花。

我们走啊走,走啊走,一不小心,就白了头。

大年三十,天气特别干冷,这艰难的一年终于在这一天走到了尾声。中午吃完团年饭,母亲把全家人的旧衣物都洗了,晾好,然后带着我去坟头拜祖宗。

刚走到小路口,就发现那里围着四五个人,有议论也有劝阻,看样子像是这户人家在吵架。我看了看房子,觉得有些眼熟,仔细回想了一下,记起来这是唐露的家。

果然,我和母亲刚挤进人群,就看到了正坐在地上的唐露。她披散着头发,坐在地上,身上还是那件大红色的羽绒服,只是好几块面料已经被撕开了,在冷风中抖动着。她一只脚上歪歪斜斜地套着拖鞋,另一只脚赤着,被冻得有些乌青,沾满了尘土。

她的神情有些呆滞,眼角垂泪,脸上红肿,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周围太吵,我听不清,但从嘴型就可以看出来她说的是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母亲看到这场景,说,作孽啊,刚和好没几天,又吵起来了。这还是大年三十啊。

旁边有人搭腔,这次可不得了,听说昨天大路把八万块钱全输了。啧啧,玩得可大哩,输到最后眼睛都红了。

母亲叹了口气,对我解释道,露露是想用这笔钱来盖房子的。

我点点头,看着坐在地上的唐露。她就这么哭着,念叨着,我的目光却只汇聚到她赤着的脚上。它在冷风中有些凄凉。

这时,一身酒味的大路从屋子里冲出来,对着唐露就是一巴掌。这一巴掌太狠了,声响像是干树枝被折断,听得让人心惊。唐露的鼻子登时冒出血来。这个矮瘦的青年像是一头发狂的豹子,满脸通红,喘着粗气,嘴里喊叫着,去你妈的,老子输了点钱,你就把老子的脸都丢完了!你爸爸是个死瘸子,你也是他妈的个扫把星!

我才发现,老唐正畏畏缩缩地站在门口。他只剩下一条腿了,拄着拐杖,他似乎想阻止大路,但抖着嘴唇,眼神飘忽,始终没有动。

围观人群里也没有人上前劝阻。我看到杨方伟站在一旁,抽着烟,脸上漠然。我刚想上前一步,就被母亲拉住了。她摇了摇头。

大路又打了几下,然后要把唐露拉回家里去,但拉了几下,没拉得她站起来,索性直接抓住羽绒服的衣领,把她拖回了屋子里。

唐露的头发和脸都在尘土里拖动。一滴血落下来,转瞬被尘土遮住了。

在去拜坟的路上,母亲告诉我,大家不是不想上去劝,以前劝过,结果更惨。母亲说,大路这人啊,手黑心也黑,坐过牢的。现在劝了,倒是也能拦住,但大伙儿不能守在他家一辈子啊,一有空子,他就把唐露往死里打。

唐露怎么会嫁给这样的人?我的语气闷闷的。

母亲眉头蹙起,似在仔细回忆,然后说,你是小学毕业那年离开村子的,很多事情都不知道。

在母亲的述说里,我渐渐知晓了唐露后来的经历。小学结束的那个夏天,老唐的一条腿断了,为了治病,家里的钱都花完了。唐露也因此在读完初一上学期后,就无力再去读书,早早地跟了一个裁缝师傅学做衣服。学了一年后就到隔壁县城的一家服装厂工作,一天十个小时,全坐在封闭的地下车间里,佝偻着腰,踩着缝纫机,在幽暗的光线里拼接一块块质量堪忧的布。下班了之后跟同龄的女孩们一起回到宿舍,挤着休息一夜。但那家厂很快因为雇用童工被举报,唐露被送回家。这件事上了报纸,也成了当地派出所的业绩,但对唐露这个风雨飘摇的家来说,无疑是雨中墙塌。

那时唐露在家里待了不到一个星期,受不了老唐躺在床上看她的冰冷眼神,央求准备去外地打工的沈阿姨。沈阿姨本来不想添加麻烦,但唐露跪在她家门口,凌晨时才离去。沈阿姨离乡的那一天,上车都坐好了,看着路边杨树掠过,突然骂了一声,然后叫司机停车,步行回到老唐家,把唐露拽起来就走,临出门时又扭头朝老唐骂了一句:早死早超生,别祸害孩子!

此后唐露一直跟着沈阿姨,在广东一带打工。她们先是当缝纫工,但机械化普及之后,这一行迅速没落,当时广东约有几十万缝纫工无路可走。于是那年春节,沈阿姨给唐露办了一张假身份证,年龄增加了两岁,能合法打工。春节过后,唐露没有留在家里,独自去往上海,碰壁之后再去深圳,然后到了北京。而她在北京的那阵子,我也刚刚毕业,进入那家动漫公司。

是的,那一年多里,我们这两个漂流于异乡的人,可能在某个地方遇到过——地铁、街道或者便利店里。北京太过拥挤,充斥着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即使我们擦肩而过,也认不出彼此。

当我在北京立稳脚跟的时候,唐露却厌倦了这样漫无目的的飘荡,拖着疲乏的身体回到了故乡。对农村女孩子来说,二十三岁已经是亟待结婚的年龄了,但村里没人敢上门——娶了唐露,还得捎上一个残废嗜酒的老唐。据说杨方伟曾经跟家里商量过,认为经济能力可以负担得起,但杨家酒厂的突然倒闭,让这件事无疾而终。这可能是唐露一生中唯一接触到幸福的机会,但这扇门在她还未抬起脚准备跨进时,就发出一声无情的咣当声,关闭了。

最后,媒婆领着邻村的大路来到了唐露家里。唐露刚开始对他并没有好感,但吃完饭后,唐露去看电视,大路走过来,看到唐露心烦意乱地拿着遥控器换台,最后换到了儿童频道。大路问,你喜欢动画片吗?唐露点点头。大路又说,我也喜欢啊。唐露问,你喜欢什么动画片呢?大路挠着头想了很久,最后说,多……哆啦A梦。唐露这才抬起头,看着这个矮且瘦的年轻人。他看起来并没有别人说的那么粗鲁和暴躁。

但结婚之后,大路的秉性才体现出来。唐露住进了大路家,跟几个婆嫂一起,还不到一个月,就被喝醉了的大路毒打,婆嫂们都只是冷眼看着。大路还有一个毛病,就是吵架时喜欢砸东西,家具、电视、摩托……在一次次争吵中,一次次破碎声中,这个原本就拮据的家,更加贫寒。

平时唐露在镇上开店,音像店、面馆、劣质服装,什么挣钱就做什么,都做不长。大路隔三岔五还过来要钱去打牌或喝酒。但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还是省下钱来,想自己再盖一间房,离开那几个冷嘲热讽的婆嫂。

但现在,四五年攒下来的八万块钱又被大路悄悄输掉了。

这番叙述漫长而絮叨,我在冷风中听着,思绪时常抽离。天很快暗了下来,坟场上许多坟墓前都插了蜡烛,火光在冷风中飘摇成星星点点。这一年的最后时光,竟然如此寒冷荒凉。

路过陈老师的家时,我问到她的来历。母亲摇了摇头说,这个就不清楚了,但应该不是本地人,听说是很久以前有一支军队驻扎在这里,后来撤走了,只有她一个人留下来了。因为懂得多,就成了小学老师。后来小学人不够,学校解散了,她也没走。

天空暗如锅底,破旧的屋子像是锈迹一样。我看了看,也没再多问。

晚上我陪着父亲守夜,一边打哈欠,一边看着无聊的春晚。时间就这样缓缓流逝,快到凌晨时,我把鞭炮拿出来,准备等午夜倒计时就去点燃。这是老家的习俗,以爆竹声来宣告新旧年交替。

这时,一直沉寂的夜幕里突然传来嘈杂声,有人在呼喊。我听了一下,立刻从屋里蹿出去,跑向河边。

因为,我听到的是——快出来啊,唐家那个丫头要跳河了!

当我们赶到河边,果然看到一个人影站在桥头。我们小心围过去,手电筒的光驱开了浓重黑暗,照着正在啜泣的唐露。她脸上伤痕与泪痕密布。我们都劝她不要想不开。

唐露突然转头看向我,露出一笑,说,你不是说每个人都有守护自己的哆啦A梦吗?她的笑容迅速被泪水融化,成了一个凄婉的表情,为什么我从来没有看到呢?

我浑身一颤。

所有人都看向我。我张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只发出嘶嘶的含混声音。

扑通一声,桥头已经没有她的身影。

人们连忙拥过去。我却迈不动步子,任这些幢幢人影从我身边掠过,脑袋里只是想着:原来,她一直是记得的。

我有些恍惚,又有点冷,缩紧了衣领。

这时,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在身后响起,密集得没有间隙。我转过身,看到家家户户的爆竹火光把夜撕成了零散的碎片。

新的一年终于姗姗来迟。

关于故乡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了小学毕业的夏天。那一年之后,小学因为没有足够的生源而停办,我们成了最后一届毕业生。拍毕业照的时候,谁都看得出来,尽管陈老师依旧面目阴沉,但眼圈泛红,拍完之后长久地坐在椅子上,不肯起来。

但对那时的我来说,这意味着长达六年的监狱生活终于结束了。我唯一需要忧虑的,是夏季漫长,蝉鸣聒噪,这三个月的暑假该怎么度过。

这时,我家里也买了一台VCD放映机,是用来给我爸看戏曲的。正是因为这个,我对哆啦A梦的爱好卷土重来,但我到处借也只借到零零散散的几张碟,而且上面的字迹都不清晰了,所以唐露认真地在每一张光碟上写下了“哆啦A梦”。这些碟显然不够度过夏天,我对唐露说:“你还想看《哆啦A梦》吗?”

她使劲点头。

我暗自思忖——如果能搞到一套《哆啦A梦》的VCD,暑假就能和每天和唐露一起看大雄和静香的奇妙冒险了。童年即将结束,接下来是混乱迷茫的青春期,在这最后的尾巴上,能以这样美妙的方式跟唐露一起度过,是我梦寐以求的。

但是大山版《哆啦A梦》一整套有一千多集,即使是租VCD,也需要一百二十块钱。这笔天文数字,超过了我的想象。我把小学六年的教材和练习册装在一个麻袋里,用自行车驮着它去了镇上,卖给了收废品的老头,换回十来块钱。当我捏着这薄薄的几张纸时,感慨六年求学,换回这么点钱,实在是替我父母愧疚。

“书这个玩意儿啊,最不值钱了,”老头把麻袋里的书倒出来,用脚踢进角落,“值钱的还得是铁啊,你看,墙上写得一清二楚。”

果然,墙上贴了价格表:可乐罐一毛三个,书本一毛五一斤,废铁一块二一斤……我看了一会儿,叹口气,捏着钱走了。

那阵子,还发生了一件让我和唐露难堪的事情——我爸爸和唐露的爸爸打了一架。据说是在田里干活儿时,我爸爸听到老唐在跟人嚼舌根,说他出轨的事情。于是我爸冲过去,两个人扭打成一团,旁人拉了好久都拉不开。

因为这件事,我们都不想在家里待了,忧愁地继续游荡。我们在午后太阳西斜的时候,沿着河边行走,河面上也出现了两个人影。我对唐露说:“你看,他们是谁?一直跟着我们呢。”唐露把手指竖在嘴边,“嘘”一声,说:“他们是住在水里面的人,看我们靠近了,也在小心地观察我们。别大声说话,吓着他们了。”

于是我们四个沉默地走在河边。夕阳斜照,河面上的影子越来越长,也越来越淡,在它们即将消失时,我和唐露走到了那片能吞噬一切的水域前。

“对了,我一直很好奇,”唐露说,“既然什么东西都能沉进去,那,可以从里面拿出东西来吗?”

“试试不就知道了?”我把上衣脱掉,准备游过去,但唐露把我拦住了。

“你要是也像其他东西一样,掉进去了出不来怎么办?”她忧虑地说,“那就没人陪我玩了……”

“放心!我不会离开你的!”我拍了拍胸膛。但唐露说的确实是个担忧,我想了想,看到岸边那棵歪脖子老树,树枝低垂,几乎快贴着水面了,我一拍脑门,说,“我有办法了。”

我哧溜爬到树上,顺着最靠近水面的枝干,小心挪动身体。那根枝干只有手臂粗,我一爬上去,就压得枝干下坠,正好贴近了水面。我深吸口气,准备把手伸进水里。

“小心!”唐露在河边,面色紧张。

我的手臂伸进水里。在我的想象中,这片神秘水域的下面,可能是一条有着一口密齿的大蛇,或者是布满火焰的地狱,但手真正进入水面的一刻,却什么危险都没有——甚至,水面都没有经过了一天暴晒后的温热,触之清凉。

我试图移动手臂,阻力很大,水里的黏稠感远胜正常水流。我慢慢移动手臂,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物,像是一个铁片。我抓住它,慢慢上拖,随着手臂从水里伸出来,我看到了手里抓住的东西——是一个方形铁盖,上面有规律地排布着一些孔洞,我感觉有些熟悉,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我把铁盖提出水面,这时它比在水里重多了,足有十几斤。树枝摇摇晃晃,似乎随时要断。我心里突然一动,一手夹着铁盖,一边小心往回爬,爬到老树的主干上后,冲唐露道:“你躲开些!”

唐露让了几步,我把铁盖扔下去,大声说:“你看好它!我再去捞几个出来!”

“捞出来干吗啊?”

“卖钱啊,废铁很贵的,那个老头说一斤废铁一块二呢。就这个铁盖,就有十几块钱了,比一麻袋书值钱。”

唐露有些犹豫,说:“这些是谁的呢?万一有主人,怎么办?我们不能偷东西啊。”

“这条河有主人吗?”我头也不回地反问。

“没有……吧?”

“那不得了,我从河里捞出来的,那就属于我们啊。就跟钓鱼一样,别多想啦,看我的!”

天已经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人家亮起了灯火。已经不早了,我隐约听到母亲在喊我的名字,于是加紧如法炮制,又捞出几个铁件。他们各不相同,铁盖铁盒,圆柱支架之类的,加起来得有七八十斤了。按照这个速度,我再最后捞出一件,就可以凑到租全套《哆啦A梦》碟片的钱了。

最后一个物件比我想象中大。

我摸索了一会儿,摸到一个类似提手的东西,用力上拉。树枝在我身下呻吟着。我提出来的是一个正方形的铁盒,边角圆润,四周有许多密密麻麻的圆孔,透过圆孔可以看到里面是一层层的片状镶嵌物。整体感觉像是一台电视机的机箱,只是更加密实。铁盒侧面插着一个浑圆的突起,其余部位还有一些孔洞,看上去像是某种接口。

我两手并用,把它提出水面。这时,我听到空气中有一道隐约的“咔嚓”声,随后,远处的人间灯火次第熄灭,村庄被笼进黑暗。

唐露往回看了几眼,疑惑地说:“停电了吗?”

“好多年没停过电了……”我也有点纳闷儿,但天越发晚了,再不回去,父母就该找过来了。于是咬着牙,把铁盒提出来,这时,身下的树枝发出最后的呻吟,“哗”的一声断了。我抓着箱子,一起落向水面。

那一瞬间,我脑中闪现出可怕的画面——皮球、树枝和泡沫板,这些绝不可能下沉的东西,都被这片水域吞噬了,再不复现。我直直地摔下去,正中水面,肯定也会沉进去,再也见不着唐露了。我有一点儿懊悔,想扭头去看唐露,但还未扭动脖子,就已经落进水里,砸出一大片水花。

清凉的河水在那一瞬间吞噬了我。

我满心绝望,但手脚下意识地划动,居然很快站了起来。这片水域靠近岸边,并不深,才浸没到我胸口。

断掉的树枝浮在水面,静悄悄的,也没有一点儿下沉的趋势。

唐露刚要惊叫,见我从水里站了起来,惊呼声又吞回去了,指着我说:“怎么……你没掉进去吗?”

“水很浅啊。”一阵夜风吹来,我打了个冷战,在水里拖着铁盒,一步步走上岸,“那么浅,以前的东西是怎么沉进去的?”

唐露盯着这个怪模怪样的铁盒,点头说:“是啊,而且这么浅,你是怎么捞出来这些东西的?”

我穿上衣服,暖和了些,突然灵光一现,大喊道:“我知道了!”

“是什么?告诉我嘛!”

“这里肯定有一个任意门,连接另一个时空,嗯嗯,一定是这样!”

唐露笑了下,“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想想,哆啦A梦的口袋不就是一个任意门吗?可以从里面拿出任何东西。”我越说越觉得正确,郑重点头,“《哆啦A梦》里说的,还有假吗?我想,水下面肯定住着一只机器猫,知道我们要去租VCD,就把废铁送给我们了。嗯嗯,一定是这样!”

“那它为什么不直接送我们碟片呢?”

“呃……”我一下子愣住了,不知如何作答。唐露见我窘迫,脸上绽开笑容,说:“不过我相信你!一定是哆啦A梦在帮助我们,你不是说每一个童年都有一只哆啦A梦在守护吗,一定是我们的童年快结束了,所以这只哆啦A梦来给我们最后的帮助。”

“嗯!”我摇摇头,把刚才的问题甩出脑袋。

废铁已经收集齐了,一百多斤,我今晚肯定带不走。于是把它们拖到树下面,用树枝盖住,打算明天用自行车运到镇上,卖给那老头儿。

第二天,天色阴沉,太阳被云层遮在后面,雨却迟迟不下。我起床的时候,感觉有点头疼,可能是昨天掉进河里后,上岸又吹了风。但即将租到《哆啦A梦》的喜悦充盈我全身,我对唐露说我要去卖废铁,直接租VCD,下午回来,让她在家等我。

“嗯!”看得出来,唐露也很期待。

于是我骑着自行车,来到河边,用麻袋把铁件装好,放在车的后座上。装铁盒的时候,我看到侧面那个圆形凸起,好奇地去掰,一下子就把这个凸起拔了下来。圆形凸起的下面,是一截五六厘米长的晶体方块,半透明,此前这个方块一直插在铁盒里,只露出金属材质的圆形头部。我观察了一下,觉得造型有趣,就放在了口袋里,打算一会儿送给唐露。

我骑的是一辆老式二八自行车,直立起来比我都要高,我坐在座板上脚都够不着车蹬,只能斜跨着骑。它的好处在于结实,一百多斤的铁放上去都浑然无事,只是骑得更吃力而已。

出了村子,拐上公路,再骑两个多小时就能到镇上。我使出了吃奶的劲儿蹬车,天气闷热得厉害,不一会儿就满身大汗了。但一股劲在我胸中鼓荡,尽管腿累得像灌了铅,我却越骑越快。

路两旁的杨树静默着,在黏稠的天气里连树叶都死气沉沉地下垂着。拐过前面最后一段水泥路,上了桥,再下去就能到镇上了。

意外就是在桥上发生的。

二八自行车牢固,我尚且有劲,没想到问题出在了麻袋上——经过两个小时的摩擦,铁件把麻袋刺破了,“哗啦”一声,这七八件沉重的铁块全部掉了下来,在桥面上叮叮当当地碰响。

“嘿,小崽子,偷了这么多东西!”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我正蹲在地上捡铁件,扭头一看,居然是老唐。老唐脸上一片通红,步子有点歪,走过来踢了踢铁盒。

“我没有!”我扶住铁盒,争辩道,“是我从河里捞出来的!”

“这些东西这么新,一点锈都没有,你说从河里捞出来?骗鬼吧!”老唐喷出一口酒气,“你老子偷人!你偷东西!一家人出息啊,走,我带你去派出所!”

我想起老唐跟父亲在田里打的那一架,他打输了,还一直怀恨在心。他身子枯瘦,心胸狭小,打不过我父亲,现在自以为抓到了我的把柄。我着急起来,大声喊:“我真的是从河里捞出来的,不信,唐露可以作证!”

老唐嘴角一撇,“露露?我早就让露露不要跟你一起玩,这个死丫头非要跑出去。别说那么多了,跟我走!”

我死命反抗,但依旧敌不过老唐,他如提小鸡般揪着我的衣领,打算带着我离开桥。

“天杀的老唐!”我死死抱住桥边栏杆,“你欺负我,我爸爸会打死你的!”

老唐一下子火了,脸上更红,踢了我一脚,“别说老胡不在这儿,就算他在,我也得教训你!”他拉了我两下,没拉动,也不敢太过用力,就松手了,骂骂咧咧地转过身,“好,你不走!你不走我去把你偷的东西上交!”

他气冲冲地扶起自行车,把铁件装在麻袋里,系在车座下的铁杆上,然后骑着车下桥,拐进了镇上的街道。

我追了几步,没追上,满心委屈地站在桥边哭,一边哭一边骂。路过的人都诧异地看着我。我哭了一会儿,累了,脑袋昏沉,于是转身往回走。

闷了许久的天空滚动着隐隐雷声,没走到一半,雨就落了下来。初时只有几点,后来就成了瓢泼大雨,将我浑身淋湿。

我在雨中抽泣,走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回到村子。路过唐露家时,看到她家家门紧闭,过去敲了敲门,没人在。我想起跟唐露的约定,她应该在这里等我,等我带回全套《哆啦A梦》的碟片。我没有带回来,但她应该在这里等我。我昏昏沉沉地想着。

我干脆在她家门口坐了下来,四周大雨如瀑,地上水流汇聚成河。我的头越来越晕,就靠着墙,但一直到我睡着,都没有等到唐露回来。

在唐露的葬礼上,我见到了陈老师。

在大年初办葬礼,在村子里是大忌,人们基本上都不愿意参加。再加上老唐酗酒暴躁,人缘不好,葬礼冷冷清清的。

下葬的那一天,细雨蒙蒙,唢呐声混在雨幕中,格外萧索。我走在十来个人的送葬队伍里,缓慢地跟着前面的人,雨落在脸上,而脸已没有知觉。

老唐坐在唐露的墓前,胸前系着一个白色麻袋,脸色呆滞。他的独腿直直地伸在斜前方,触目惊心。我们依次上前,把用白布包着的钱丢进麻袋 [3],然后离开。

我前面的是一个老人,颤巍巍的,她丢完钱转身的时候,我才把她认了出来。

陈老师?

她看着我,枯瘦的脸上看上去很深邃,不知是因为衰老,还是因为哀戚。她抖动着干瘪的嘴唇,对我说,你也来了,你来参加唐露的葬礼。唐露是我最好的学生,却过得最惨,现在埋进土里,比我都早。但你不知道,她这么惨淡的一生和可怜的结局,都是你造成的。

我一愣,疑心陈老师是不是年老昏了头,摇头说,从小学毕业起,我就没有再见过她了。

陈老师却不再说话,身子佝着,在冬雨里慢慢走向自己的那间破屋。

她离开了,她的话却像是一层阴影般笼住了我。我把羽绒服的帽子戴上,缩着脖子回家,母亲正在火炉边烤火,问我,你把钱给老唐了?

我点点头,然后问母亲,对了,老唐的腿,是怎么断的?

母亲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火炉因失去了拨弄而变得暗红,青色的烟雾升腾。好多年了,她说,不过这事我记得很清楚,因为他出车祸,正巧是你生大病那天。你小时候淋雨生了场大病,你还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小学毕业的暑假里,我淋雨回来,在唐露家门前等了很久,后来倚着门睡了过去。当路过的人看到我时,过来拍我的脸,却发现怎么都叫不醒我,这才通知我父母,把我送到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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