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弘兴低着头,快步走出了这间院子。
他在海边找到了二叔的小型拖网渔船。这船比父亲的船要小很多,仅三米长,配有电机,但用桨也划得动。
少年时他也开过这种船帮父亲运沙,尽管隔了许久,他早已生疏,但锁被拧开的一瞬间,引擎、方向盘和船舷外的水流再次成为他的朋友。他摸索着启动渔船,向昏暗海面上那个若隐若现的黑点驶去。
他开得不快,腥咸又冰冷的海风刮着他的脸,半小时后,他开到了荒岛。夜色已经降下来,他打着手电,走向岛屿中心的废弃实验室。
这里显然已经多年无人踏足,树木胡乱生长,荒草蔓延,把道路遮得严实。他不得不拨草寻径,深一脚浅一脚,慢慢靠近那比夜幕更加幽暗的建筑群。
夜风骤然变大。风中带着浓浓咸味,以及能穿透衣衫的凉意。他想起二叔的叮嘱,今晚有雨。在海上,雨往往伴随着风,而风会掀起浪。浪很可怕。
他加快步伐,用手电的昏黄光柱拨开杂草和褪色的路牌,让久远的记忆去尘磨锈,在眼前重现。很快,他来到岛中心,站在那一排连着的楼房前。
与记忆里不同的是,这些建筑没有那么高大了,还变得破败,墙壁倾圮,断裂口上布满了草藤;但相同的是,它依旧漆黑又阴沉,像是黑暗里蹲在他面前的兽类,正缓缓张嘴磨牙。
邓弘兴攥紧手电,身子微微颤抖。
过去十年一直纠缠他的噩梦,几乎都是以这个场景为序幕。某种意义上,这里是他恐惧的源头。
真的要进去吗?
他想给程琪打电话,但不知是距离远,还是受到正在头顶快速蓄积的雷电影响,手机信号全无。他转头,看看来时的路,刚要转身,又想起程琪送自己出门时的表情。
算了……童年阴影与未婚妻的冷脸色,这两者相较,显然是后者更可怕。
他把手电推到最大挡,走到门口。毫不意外,门口贴着封条,只是年岁日久,封条破破烂烂,在渐起的冷风中摆荡。“就算我不撕,也熬不过今晚吧。”他默念一句,扯下封条,试着推门,发现门还是锁得很紧。好吧,封条白撕了。他只得沿墙走,发现建筑的倾毁程度很严重,不像自然朽败造成的,有几面墙壁的裂缝仿佛被巨物碾过,断口的形状都相似。
他寻了个墙壁缺口,扯掉茂盛的藤蔓和杂草,翻身跳进去。
在爬墙的时候,不知道惊动了草藤里的什么生物,周围传来窸窣声,还有冰凉的触感在他手臂上划过。他尽量不让蛇浮现在脑袋里。他知道,在这种场景里,想到什么,就会出现什么。
进了建筑,他扫视一圈,格局还是跟儿时记忆里相似。这里占地大概四个足球场,由几十个小房子连缀而成,都不高,至多二层,远看极容易融入荒岛的背景中。房子的连缀方式毫无规律,有些是连成一排,由门隔开,像某种流水线;也有七八个房间围成一圈,中间是个大池子,但里面早已被淤泥和杂草填满,看不清曾经盛装过什么。
邓弘兴绕了一圈,但在这么大的地方,要找线索,无异于大海捞针。而且当初封禁这里的人显然很专业,不仅没留下任何纸质资料,连门上的标牌和墙壁的贴纸,都仔细刮掉了。他晃了这么久,连这里叫什么名字都还不知道,看看手机,已快十点。头顶风声凄号,暴雨将至,得回家了。
但刚一转身,他就看到了一面墙。
墙很普通,曾经贴上的标语和图画被刮得很干净,现在也已蒙上灰尘与蛛网,但靠南一侧,有块区域明显颜色更深。他眼皮一跳,呼吸加重,举着灯光走过去。
那块褐色区域很工整,长约两米,宽一米多,看着很像……门。他记起来了,这的确是一扇铁门,修在房间内部的、不引人注意的门。很多年前,他和两个小伙伴为了躲避保安,慌不择路,进了这个房间,继而走入半开的门。门后是曲折的楼梯,直通另一个宽敞大厅,那些缠绕他多年的噩梦景象,就是在大厅里见到的。
从它与周围墙壁的颜色对比来看,门板上锈蚀斑斑,损害更加严重。邓弘兴一脚踹过去,哐当声中,铁锈簌簌如雨,落了他一身。有戏!他再用力猛踹,门闩断开,铁门向里扑倒,顺着楼梯滑了下去。
一个黑黝黝的通道出现在他眼前。
通道斜向下,即使在手电的光柱中,道壁也很黯哑,仿佛在饥渴地吸收光线;邓弘兴看不到它的尽头,因此有种直通地心的错觉。新鲜空气拥进去,形成风,他手臂上泛起一阵凉意。
只是与这种洞口对视,他就已经两腿发颤,而偏在这时,电筒的光闪了闪,灭了。
浓郁的黑暗笼罩了他。
他使劲拍了拍手电,关闭又打开,还是没有光射出来,想必电量已耗尽。
他心里抱怨着倒霉,又掏出手机,把手机内置的手电筒打开,一蓬光亮从他手中亮起。
手机电量也不多了,得赶紧。他硬着头皮往下走,好在通道虽然曲折幽长,但还是没有深入地心,几分钟后他就看到尽头的另一道门,也是踹两脚就能踹开。
门后已不是通道,而是一处大厅。手机的光只能照亮身前三四米,脚步声却远远荡开,听起来,这个大厅的面积比地面整个建筑都大。脚步声让他不安,他放慢步子,举着手机,谨慎地照向四周。
当年这里布满了仪器和线缆,忙碌的白大褂们走来走去,现在却是一片空荡。跟地面建筑一样,这里也被仔细清理过,只是因为潮气很重,地板和墙壁都蒙上了薄薄的一层青苔。
看来今晚是一无所获了,邓弘兴不知是遗憾,还是松了口气——抑或是两者兼有,站起身,准备往回走。
这时,他被绊了下,险些摔倒。
绊他的是一道裂沟,他甩甩脚,用手机照亮水泥地板。地面上有好几条并排的沟壑,深约一两尺,像是……某种大型犁耙造成的。他顺着这奇怪的凹陷痕迹,往前走,没多久就到了大厅边缘。
这里有一排房门,门都是虚掩着,想必里面的东西都已被搬空。这里勾起了邓弘兴某些被遗忘的记忆,鬼使神差地,他推开了第三道门。
这道门里,房间简直是破碎的。墙壁零碎不堪,满是凿痕,有一面墙甚至整个垮塌,断石错落地堆着。邓弘兴暗暗咋舌——这种效果,恐怕得是一个醉汉开着强力挖掘机,在房间里发了一整晚的疯才能造成。
他往前迈出一脚,啪嗒,居然踩到了水。
原来不只是墙壁,地板也被砸破,直通大海。海水漫上来,在脚下积成深潭。
这屋子怕是十多年未见光明,此时被手机照亮,水面晃荡光晕,墙壁缺口也反射出点点碎光,有一种诡异的光怪陆离感。
等等,水在晃动?
他走近一步,瞥眼见到一抹幽影在水面下一晃而过,波纹散开,看轮廓不像是鱼,而是某种触手。
水面的晃动逐渐加剧,由波纹变成沸腾,几滴水都快溅到他腿上了。他连忙后退一步。水面波纹立刻平缓,只有一圈圈小波浪在光影中回荡,但在水面下,却有一点幽光亮起。
像是一支在水里燃烧的烛火。
或是一只沉眠已久突然睁开的眼睛。
邓弘兴以为这是手机灯光的反射,但他把手机电筒关闭后,水中依然有光亮。他打了个哆嗦。一进入这里,他就被惊奇感和对回忆的困惑所笼罩,现在才意识到:自己是在一个深夜,在一座无人的荒岛上,在被遗弃多年的实验室里,与这诡异的光点对视。无论水下是不是有东西,都是一件恐怖的事情。
然而,水下的幽光又晃了晃,慢慢隐没。房间被铁一样的漆黑笼罩。
黑暗滋生恐惧,他不自觉地再往后退,背抵住墙壁。他的手在墙面上摸索,寻找门口。
他胡乱摸索了许久,才想起手机,又打开闪光灯,总算看清方向,向门口走去。
这见鬼的一夜,就算一无所获,也真的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咦?他停住了,抬起手指,又转头看向刚刚摸索过的墙壁。
指肚上,还残留着刻痕般凹凸不平的触感。
墙上有刻痕并不奇怪,尤其是这种被十多年岁月侵蚀过的墙壁,但他的某根弦被拨动了。那些刻痕的触感留在指尖,像在轻声诉说,告诉他久远的秘密。
他站在墙壁前,先是拿袖子擦掉湿苔,再用手机灯光贴近了照。
他终于看清了那布满小半面墙壁的刻痕。
那是用小刀凿出来的简笔画,画的都是巨人打怪兽。怪兽千奇百怪,巨人却都是同样的造型——即使笔触稚嫩,也看得出来,都是奥特曼。
跟他家墙上刻的画,一模一样。
邓弘兴出了地下大厅,跌跌撞撞地找到实验室出口,往岸边走去。一路上,他都在回忆,自己是不是来过这里。
但除了童年时的冒险,其余关于这里的记忆十分模糊。或许发生过什么,让他选择了刻意遗忘。他的确不知道那些刻痕是怎么回事。
但才走到一半,他便停止思索——因为相比对那些刻痕的困惑,现在有更大的麻烦。
头顶浓云集卷,闷雷阵阵,而云层中频繁地亮起惊电。漆黑的世界被一次次劈开,又立刻愈合。
他夹在被闪电劈开的裂缝中,左右为难。他出身渔家,知道风雨将至时,最好不要出海。但他现在已经在岛上了,要躲雨的话,只能去废弃实验室……但那个地方,可能有比风浪更可怕的东西。
他仰起头,几滴雨打在他脸上。雨还不大,从这里驾船回家得半个多小时,只要运气好,说不定能在雨势变大之前上岸。
他一边祈祷着好运傍身,一边解开渔船,拉动电机。不知是因为手抖还是风大,发动机一直熄火,他忙得满头是汗,也只鼓捣出一阵黑烟。无奈,他抄起旁边的船桨,吃力地划动,让船向着比海更加深黑的岸边驶去。
然而,或许是为了惩罚他十年来眷恋繁华城市,抛弃故乡的海洋,这次出海的运气实在不算好。
很快,雨滴就变密变急,像小锤子一样敲打他的全身;疾风在水面掠过,海浪追逐着风,也涌起来,载着邓弘兴上下颠簸。在狂风巨浪中,他身下这艘久未开过的船,发出令人不安的吱呀声,仿佛随时都要散架。
邓弘兴本来还站着划船,雨一变大,小船晃来晃去,他只能放低重心,坐在甲板上,防止被甩出去。划桨变得更加艰难,拼命往前划了几米,一个浪涌来,又倒退回去了。
他已浑身湿透,又冷又累,索性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或是海水,往前看,海岸藏在黑暗里,看起来遥不可及;往后望,那个小岛在翻涌的浪中若隐若现,虽然也难以抵达,但总算比海岸近一点儿。
他奋力左划,想调转船头,但这时,一个三四米高的浪墙压过来。他猛吸口气,死死抓住船筏两边,下一刻,冰凉的海水席卷了他。他的手指扣住船舷,指甲都快陷进木头里去了,才没被拍飞。天旋地转中,另一个浪涌起,又把他从水中托起,在空中停顿了几秒,再重重摔回海面。
这一上一下,他屁股都快被摔裂,也不敢松手。只是,那根船桨被浪卷走,打着旋儿随波浪起伏,没几秒就离他十多米远了。
没了桨,想回岛上躲雨也是痴人说梦。是他将希望寄托于运气,才让自己陷入最危险的境地,而大海,不仅没有赐予他好运,反而向他呈现出最狰狞的一面。
巨浪滔天,电闪雷鸣,他这片小小的蜉蝣即将被吞噬。
不知有多少重大浪卷过了他,他已手腕抽筋,意识也在不停地撞击中溃散。到最后,他浑身战栗,充满了渺小人类在面对大海愤怒时的恐惧。
此时的乌云,压得极低,几乎就垂在海面。这么近的距离,惊雷和闪电不再有先后,都同时在眼耳跟前炸开。
终于,在又一次翻滚中,他的手松开了。
他跌入海中。
海浪依旧在蹂躏他。他翻滚,旋转,意识模糊。
或许,他能在死之前,先昏过去。这是大海对他最后的怜悯。
轰!
今晚最大的一声雷响起,仿佛天已裂开,七八道闪电自云层劈下,把世界照得亮如白昼。海洋也在迎合这声势浩大的雷电,让一道巨浪也从不远处升起,很快爬升到几十米高,之前肆虐的海浪跟它相比,只如泰山下的小丘;随后,它又轰然倒塌,砸出一连串波浪。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弥留之际,邓弘兴看到巨浪陨落后,一个同样几十米高的庞然黑影兀自矗立在海面。
他睁大眼睛。
这一刻,世界变得安静了。那些暴雨、雷电和海浪,依旧不可一世,但邓弘兴听不到声音,就像在看一部好莱坞大片时,电影院里的音响系统却坏了。但他甚至察觉不到这短暂的失聪,因为他看到的,是最华丽的特效也做不出来的画面。
被巨浪裹挟而出的庞大黑影——或者说,是它搅起的这滔天巨浪——缓缓转身,海水随着它的动作而迅速卷起漩涡。它转向邓弘兴,俯视他,两只眼睛和它脑袋边垂下的触手尾端,都在放光。
怎么……有点儿熟悉?
但还来不及看清,闪电光就消失了,世界重回漆黑。而他落在黏稠的海水中,向下沉去,意识也被彻底溶解。
他再次陷入梦境,只是这一次,并不是噩梦。毕竟,他才经历过一场比噩梦还可怕的场景。
在梦里,他看到了父亲。父亲还很年轻,身形高大,两眼漆黑,手臂粗粝而有劲,站在对面凝视他。而他却没有回到小时候,也跟父亲一样高,只是瘦很多,浑身湿漉漉的,在父亲的高大坚毅面前,他显得很沮丧。他们身旁,是一轮从海面升起的巨大明月。
二十九岁的他,跟三十出头的父亲,面对面站在海边。他们知晓彼此的身份,却无人觉得违和。
梦境就是这样神奇,不管场景多么诡异,身份多么陌生,梦中人都会信以为真,并努力地扮演这个角色。
“爸……”他嗫嚅道。
“回来啦。”父亲说。
“嗯。”他说,“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你过得好就行。上海怎么样?”
在海的另一边,明月之下,一座大城市拔起而起,成为他们聊天的背景板。
“上海很好,有很多车,很多高楼。”
“我还没去过上海,一直想去看看。”父亲温和地笑笑,“上海才是年轻人应该去的地方,而这里,没有车和楼,只有渔船,和海水。”
“爸……”
“爸……”
他呢喃着醒来,发现自己已经躺在沙滩上。雨依旧在下,只是小了许多,远处海面上的风浪早已停歇。
他打了个喷嚏,坐起身子,茫然地看着四周。怎么回事?他明明记得被卷入了风浪中,结果一觉醒来,回到了岸边……
在他左边,是大海,右边则是熟悉的家乡小镇。在这凌晨时分,海洋和小镇都黑沉沉的。周围没有人。
好吧,应该是海浪正好把自己卷到海岸,退潮后,他像贝壳一样留在了沙滩上。除此之外,别无可能。
所以他赶紧站起来,踉跄着回到家。
推开门,程琪正在床上,睡得很安稳,对周围的一切全无察觉。他本想告诉程琪这一晚的遭遇,但想起程琪有很严重的起床气,还是等到天亮再说吧。
他轻手轻脚地洗漱换衣,免得感冒;又找了些吃的,热好后,一顿狼吞虎咽;总算恢复了不少力气,才把湿透的手机拿出来,幸好手机防水功能做得不错,烘干后便能正常开机。
这一番收拾好,天便快亮了。雨停风住,晨曦在东边天际吐露,一片红彤彤的。
程琪这才姗姗醒来,迷糊地问:“怎么才回来?”
邓弘兴却犹豫了一下。怪兽从海面跃出,顶天立地的景象在他脑中出现,但他现在也怀疑到底是不是噩梦;而自己在海上遇险这件事,若是对其他人说,多半能得到安慰。但他了解程琪。程琪只看重结果,既然他已经好端端地回来了,那么程琪知道后,只会嘲笑和责怪。
“没看时间,”他说,“被雨困住了。”
“找到什么没有?”
他摇摇头。
“真没用。”程琪埋怨了一句,但语气一转,脸上的倦容瞬息间变成了得意,“但我这边可有个好消息!”
原来她昨晚刚准备入睡,就接到了疆域公司的电话。当以001(212)开头的号码出现时,她迟疑了一瞬间——这不是国内的号码。接通后,对方用英语介绍了自己的身份,居然是疆域公司设在纽约总部的法务部门。
饶是程琪见过不少大世面,也有些不知所措。好在对方语气温和——甚至有些谨慎和小心,让她很快镇定,也流利地用英语交流。疆域公司果然是来询问那份合同的,反复确认合同编号,以及邓弘兴父亲的名字和近况后,才问到程琪的身份。
“我是他的家人,是他半个女儿!”程琪愤怒地说,“他的过早离开,跟你们这个实验脱不开关系。我要向你们正式提出诉讼,以得到合理的赔偿!”
对方沉默了。
程琪握着手机,有些忐忑。她明白自己其实没有底牌,而对方是世界上数一数二的大公司。他们甚至都不用反击,只需不予理会,自己就毫无办法。
但出乎意料的是,对方很快回复道:“对您亲人的离去,我们深表遗憾。请放心,任何我们的合作方和顾客,我们都会像对待上帝一样,不会遗忘。不过要启动赔偿程序的话,需要进行必要的验证,我们会派中国分部的调查员过来,由他对情况进行核实。如果一切的确如您所说,我们会承担相应的责任。”
“那赔偿金额……”
“您可以提,但我们也会根据调查员的报告来衡量。我们有专业的财务团队,”顿了顿,对方又补充道,“和法务团队。”
程琪噎了下,语气稍软:“那他什么时候过来?得快点儿,我们也不能一直……”
“他已经出发了。”
挂完电话后,程琪越想越惊讶。疆域公司对这份合同的重视程度,超出了她的预估。像这种规模的国际企业,每年接到的讹诈想必不计其数,并不是每一次讹诈都能由总部对接,并马不停蹄地派调查员过来核查。很快,她的惊讶又变成了喜悦——他们越重视,说明能索取到的赔偿越多!
邓弘兴同意她的判断,但更疑惑了,把合同翻来覆去地看,也没看出什么东西值得疆域公司如此大费周章。
正不得其解时,有人敲响了他家的门。
5
“请问,这里是邓先生家吗?”门外的男人有礼貌地问着。
“是的。”邓弘兴说,“你是谁?”
男人递过来一张名片,“我叫罗京,是疆域公司的调查员。接下来几天可能会有些打扰,但我尽快。我们都希望调查能尽快结束。”
邓弘兴还愣着,身后的程琪已经接过了名片,将信将疑地说:“真的吗?”名片上只有疆域公司的logo和“调查员 罗京”的字样,背后一张二维码,看起来格外简陋。
罗京展唇微笑,露出一抹白亮的牙齿,说:“如果你用疆域公司旗下任何一款APP扫描,都可以验证我的身份。”
程琪扫过之后,手机界面上立刻出现了罗京的信息,身份的确是疆域公司内部员工。只是页面底端还有一个“显示更多信息”的按钮,她点了下,发现要内部权限才能查看。
程琪放下手机,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换成了一副笑脸:“昨天接到电话,他们说你已经动身了。我还以为是开玩笑呢,连夜过来,辛苦了吧?”
“哪里哪里,这里风景很好,就当来休假了。”
“刚过来,还没住的地方吧?要不就住这里,也方便你调查?”
“感谢感谢,不过我定了镇上的酒店。”
“这镇上还有酒店吗?”
“咳咳,那应该算招待所吧?”
……
程琪跟她这么客套着,有来有回,欢声笑语里藏着谨慎和猜测。罗京显然不是程琪的对手,明明是调查员的身份,却在言语间被程琪刺探得八九不离十。疆域公司果然把这次调查的优先级列得很高,而且在程琪的刺探下,罗京还透露了最关键的信息——
“这次真的打扰,不过你们放心,查清楚就没事。公司已经做好了赔钱的准备……”可能自知失言,罗京连忙住嘴。
程琪则冲邓弘兴使了个得意的眼色,嘴角扬起,表明一切尽在她掌握之中。
邓弘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点点头。他一直在一旁,几乎是看着罗京一步步落进程琪的语言陷阱。这就是程琪的魔法。在公司时,他就多次领教过。无论是客户还是领导,只在言语之间,程琪就能让他们在感觉愉悦的同时,答应她的条件。邓弘兴也怀疑过,自己之所以对她这么言听计从,是不是也是这种魔法的威力。
他曾诚挚地向程琪请教,怎么才能学好话术,但程琪鄙夷地看了他一样,说:“你不是这样的人,学不会的。”
说起来,父亲也这么评价过他。
很小的时候,父亲出海打鱼,通常隔一周才回来。每次回来前,邓弘兴都早早地在港口等着。
他永远记得那时的大海,夕阳渐沉,海面明明在吞食光线,却显得更加幽暗。但在光线彻底消失前,他总能看到海平面上升起一根桅杆,接着便是船身一点点出现。当时他已经知道地球是圆的,所以海平面并不“平”,但他还是觉得父亲的船并不是自远海驶来,而是从海底一点点浮上来。
这个联想让他毛骨悚然。
自从那次闯进无名岛屿,见到玻璃箱里那可怕又丑陋的怪物后,他对大海就泛起了莫名的恐惧。尽管他问过父亲那是什么,父亲摸着他的头告诉他,那只是梦,不是真的。久而久之,他也确实相信,并且努力地不去回忆。但那份恐惧根深蒂固,难以泯灭。
好在看到父亲的船从海面驶近,总能让他忘掉噩梦,雀跃起来。
父亲抛锚后,他总会爬上甲板,看着鱼舱里那么多鱼,又忍不住说:“下次我也跟你一起出海吧!我想打鱼。”
“好啊。”父亲说。
但真到了出海的时候,看到海岸一点点远去,他又会慌张起来。船离岸边越远,他的战栗越剧烈。父亲把他抱在怀里,他仍然止不住地颤抖。
“算了,”父亲叹息,“你不是这样的人,不用勉强自己。但没关系,儿子,你不用去对抗大海,我会保护你。”
你不是这样的人——这句话后来时常有人对他说。他不断地被否认,被拒绝,早已习惯。所以当程琪又说出这句话时,他也习惯性地默认,只是会偶尔怅然地想起:那么多人说自己不行,但只有父亲说完后会告诉他,没关系,我会保护你。
邓弘兴发现,这个疆域公司的调查员接下来做的事情,跟程琪的预料完全不同。
程琪原本推测,罗京会先从家里的遗物着手,了解邓弘兴父亲平时的起居习惯;再向医院查数据,看邓父平常的就诊记录;最后找专家去殡仪馆,查清死因。所以她和邓弘兴分头行动,各自打点,处理遗物,伪造病历,还给殡仪馆塞了不少钱,让他们阻碍验尸……程琪推演过几遍,自信算无遗策,无论罗京怎么查,都只会得出“邓父常年身染怪疾”的结论。
哪怕按照最坏的设想,罗京查出了邓父是因心肌梗死而亡,也可以赖在实验上:到时候一口咬定,就是多年前的实验诱发了老人的心脏问题。虽然这样能要到的赔偿会少一点,也不至于颗粒无收。
然而,罗京拜访完程琪和邓弘兴之后,丝毫没有去尽调查职责的意思,反而表现出了对海边渔镇文化的浓烈好奇。他带着相机,在海滩长久驻足,只为拍下最金黄的海面;他还在镇上几个脏乱的饭馆里,把所有能点的海货都点一遍,每样只吃一点,连连称赞,说这是上海都没有的好味道。搞得饭馆的老板对上海的美好想象一落千丈,逢人就说:“我他妈就抓了一把蛏子,随手一炒,多放点辣椒和盐。上海人真可怜!”
本来镇上的人以为罗京来自大城市,又是疆域公司的员工,都很敬畏。这么一弄,大家纷纷改观——原来只是个没什么见识的异乡人。连带着同在上海的邓弘兴,也被亲戚们看扁了不少。
不过说起来,罗京是有些大惊小怪,但为人热情又谦逊,彬彬有礼,大伙儿都很乐意跟他聊天。
程琪被他的举动弄得有些懵,让邓弘兴出来打探。邓弘兴随便找个小孩一问,就知道了罗京的下落。
“那个外地人啊,这两天说是对镇上的历史特别感兴趣,在请教村里的老人呢。”
“找了谁请教啊?”邓弘兴问。
“我好口渴,想吃雪糕!”
邓弘兴连忙带小孩到小商店买了支绿豆冰。
“昨天是去了东头的罗老爷爷家,不过他都痴呆好多年啦,啥也没请教出来。后来他还去找了码头旁边的‘陈垃圾’,”小孩边舔雪糕边说,“就是那个,一个人住,一天到晚咳嗽的‘陈垃圾’。”
邓弘兴久未回乡,自然不知道镇上人各自的外号,但他记得码头旁边有个垃圾场,而小孩一般都会根据职业给人取外号;再一打听,果然,这个“陈垃圾”就是专门靠回收废品维生的孤寡老人。
“你应该见过呀,”小孩提高声音,“他收垃圾很多年啦!”
这么一说,邓弘兴脑海里隐约泛起了一个模糊的面孔。当年,镇上有一个五十多岁的人,长得其实高高壮壮的,但实在太懒,只能靠收垃圾过活。他记得那人也姓陈,跟父亲关系还可以,只是没想到,十多年过了,他还在一个人收垃圾。
“那今天呢,”邓弘兴又问,“今天他去找了谁?”
小孩手往前一指,“那,那不是吗?”
顺着这纤小的手指,邓弘兴看到了镇上唯一一栋三层小楼,砖色鲜艳,一看就是新修不久。他记得,这是镇上大户刘大奇家的宅子。刘大奇早先也是打鱼的,经常跟父亲一起出海,日子清贫,后来不知怎么发了一笔财,加上脑子转得活泛,弃了破渔船,揣着钱南下做生意,没几年就发了家,回来修了镇上第一栋小楼。
不过隔了这么多年,生意起伏,刘大奇也老了,早就把生意转手,回来养老了。但即使这样,刘家依然是镇上家底最厚的一户。
正看着,罗京笑容满面地从刘家走出来,瞧见邓弘兴,笑着打招呼:“这么巧,你也来看刘叔?”
“刘叔?”邓弘兴迟疑道。
“就是里面啊,”罗京指了指刘家大宅,“刘叔记忆力真好,这么大年纪了,小镇的什么事情都记得!我跟他打听了不少小镇的历史和趣事,他还提到你了呢。”
“提到我什么?”
“他说你小时候,胆子很大。”说完,罗京颇为玩味地看着他,“看起来,这些年你变化很大啊。”
这句话半像玩笑,半像嘲讽,邓弘兴不知如何回应。罗京笑笑,与他错身离开。
再一次碰到罗京,是在第二天的傍晚。邓弘兴本来在海边转悠,接到公司领导的电话,催他早点回去,一大堆事情还等着他做。他握着电话唯唯诺诺地应承着,这时,一艘小渔船远远驶来,靠在岸边。看船行驶的方向,应该是刚从无名岛回来。
站在船头的人正是罗京。他脸色沉郁,不等船抛锚就跳下来。
邓弘兴正在打电话,没过去打招呼;罗京也似乎没看到他,闷头往回走。等邓弘兴再三向领导保证,会很快回公司后,电话终于挂了。他长舒口气,发现罗京已经走远,而岸边,渔船主正在喜滋滋地抛锚,面相熟悉,是邓弘兴家的邻居。
邓弘兴走过去问:“你们去那座小岛了?”
邻居瞧了眼罗京的背影,乐呵呵道:“是啊,去了一趟,挣五百多呢。上海人真有钱。”
邓弘兴心里隐隐掠过一丝不详,问:“你们去岛上做啥啊?”
“我哪知道?我没上岛,那破岛有什么好瞧的,都是些废墟,那个收垃圾的都不去。搞不懂这个上海人,偏要上去,待了两个多小时吧。”
“他看起来不太高兴的样子,一直是这样吗?”
邻居迟疑了下,摇摇头,“没有,去的时候还兴致勃勃,从岛上回来就变了脸。”
见也问不出什么,邓弘兴便道了声谢,转身看向罗京离开的方向。但这一回头,吓了他一跳——罗京竟伫立在道路的拐角,被墙壁的阴影遮蔽,正在远远凝视着自己。
邓弘兴没来由一阵心慌,连忙低下头,打算沿着海滩走开。这时,罗京却向他走了过来。
夕阳有一半在海里浸泡着,粼粼波光荡开,都泛着金黄色泽,仿佛这古老的海洋正在融化更古老的太阳。邓弘兴站在沙滩边,潮水涌上来,淹没了他的鞋子。海水明明是金黄的,却格外冰凉。
他连忙把脚移开。
“在这样的海边长大,一定很幸福吧。羡慕你们。”
身后传来罗京的声音。
邓弘兴转身冲罗京点点头,心里暗想:也只有在城里长大的人会这么说。他顿了顿,又问:“对了,你调查得怎么样了?”
罗京比他个子高,略微俯视着他。夕阳在背后下沉,罗京逆着光,表情藏在一片橙黄中,捉摸不清。“哈哈,”那种逼人的气势一晃即逝,罗京耸耸肩,又恢复成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还没头绪呢。”
“哦。”
“或许,你可以告诉我该怎么查——哦不,你肯定会听你未婚妻的,让我直接写报告,快点赔钱就好了。”
邓弘兴一愣,没回答。
“哈哈,开个玩笑。”罗京拍拍邓弘兴的肩膀,笑着说,“说实话,我也希望能快点搞定,我好回上海。这里虽然好看,但毕竟不是年轻人该待的地方,是不是?”
邓弘兴起身远眺,目光似乎越过小镇,投射到了遥远的上海。是啊,成年以后他就义无反顾地去巨大都市里打拼,而小镇剩下的,都是长久以来被海风腌制过的上一辈。
罗京见他有些发怔,又说:“别担心啦,对疆域公司来说,也不缺这点钱,就是走个流程而已。”
“我不是在担——”邓弘兴想了想,觉得越解释越显得心虚,便换个话题问,“对了,贵司跟我爸,到底是合作什么实验啊?”
罗京看着他,“你不是也看了合同吗?”
“上面关键信息都是用代号来说明的,什么‘巨神’计划,我看不懂。”
“我也不懂,二十几年前的老头子们——噢,我是说我们公司那些搞试验的——脑子里尽想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我之前还处理过一个叫‘天堂’计划的case,也是二十多年前,他们在非洲搞的实验,目的是让人变开心,结果活活把实验对象搞傻了,连后代也遗传了这种弱智。这种破事,还不是我们来擦屁股?”
邓弘兴听着愣愣的,问:“那赔了不少钱吧?”
罗京一笑:“我说过了,多大的数字,对疆域公司来说,都只是数字,都是毛毛雨。”
“是啊。”邓弘兴点头。如果不出意外,马上这阵“毛毛雨”就会淋到自己身上了。
这时,罗京似乎联想到了什么,收敛笑容,问:“以我的经验,一般接受这种实验,都会有些变化——无意冒犯,但你还记得做‘巨神’实验那阵子,你爸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6
父亲有什么异常吗?
关于那段时间的记忆,邓弘兴其实不太清晰。暑假前他做过手术,病情好转很多,但在无名岛上受到惊吓,又复发了,需要不停吃药。父亲说那种药很便宜,药跟糖果一样,便宜所以难吃,吃完后脑袋很闷。他在这种晕乎乎的状态中度过了整个秋天,后来病情好转,断了药,他才终于清醒。
所以他只记得,在那些浑浑噩噩的夜晚里,总是做噩梦。不知道是因为看了太多遍奥特曼,还是那一晚冒险瞥见的水箱怪物太过悚然——以至于他一直怀疑记忆的真假——所有的噩梦都与怪兽有关。各种各样的怪兽在追逐他,背后或是高楼成片倒塌,或是海水被巨尾砸出滔天巨浪……他在梦里跑得气喘吁吁,醒过来后,也喘息不止。
但每次醒来,父亲都不在。
经过那次无名小岛的惊吓,和整个秋季的病痛,他早已不是那个两手叉腰,站在船头,眼睛里沉进夕阳的孩子了。童年就是如此奇怪,一个人性格的全然改变,能在几个月甚至旦夕之间完成,一件微小的事情也能影响整个人生的轨迹。后来很多次,邓弘兴看着公司那些新入职的年轻员工,在办公室,在团建活动上,一个个神采飞扬,抢任务,争表现,站在边缘的他就会很羡慕,并忍不住想:要是当年没有去进行莽撞的“冒险”,自己会不会依然意气风发,过上完全不同的生活?会不会自己也是人群的焦点,而不是那个在厕所听到同事嘲笑自己,也只能继续躲在隔间里的胆小鬼?
但毫无疑问,是对怪兽的恐惧改变了他。他在黑夜里醒来,喊着父亲的名字,但无人回应。屋外海风的怒号跟梦里怪兽的咆哮一模一样,他气喘吁吁,又瑟瑟发抖,经常睁着眼睛到天亮。往往天光从窗外涌进时,他就能听到屋门被推开的吱呀声,以及父亲拖沓的脚步。
“怎么了?”有一次,父亲终于发现他的不对劲,坐到他床边,“没睡好吗?”
邓弘兴有些赌气,但能察觉到父亲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又气不起来,闷闷地说:“我做噩梦了。”
“梦到什么了?”
“好多怪兽,都在追我。”
父亲笑了笑,粗糙的手摸着他的脸。他闻到了海水的腥咸,这些天父亲晚上出去,都是在捕鱼吗?他愣愣地想。
“这世上哪有怪兽呀,”父亲说,“都是人编的。”
“有的,我看到了的!”
父亲便没有再跟他争,低声说:“就算有,你也不用害怕。我会保护你的啊。”
“真的吗?”
“是啊,我是你爸爸。我会站在你和怪兽中间的。”
邓弘兴想了想,又嗫嚅地说:“可是你打不过怪兽……它们有一栋楼那么高呢!”
“爸爸也很强壮啊!”父亲笑着说,并刷起袖子,露出肌肉虬扎的手臂。
这种粗糙的力量感,让邓弘兴安心不少,但他发现父亲手腕血管处有好几个黑点,再一细看,那些都是针孔。父亲也察觉到了他的眼神,连忙把袖子撸下来。
“你晚上去干吗了啊,怎么都不在家?”邓弘兴问。
“我……”父亲罕见地犹豫了,良久,叹息一声,“很快,很快我就不用出去了。”
但父亲食言了。
秋天的后几个月,父亲依然经常不在家,而且时间越来越长。即使回来,也是把屋门一关,长久地待在房间里。
邓弘兴白天去上学还好,晚上回来时经常只能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待着,好在有二叔叫他去吃饭,否则连温饱都是问题。他问二叔,父亲去做什么了?二叔也很疑惑,抽着烟眯着眼,边摇头边叹息。
刚开始,邓弘兴还会抱怨,但看着父亲疲惫的神情,慢慢他也习惯了独自咀嚼噩梦里的恐惧。男孩小时候会憧憬父亲的强壮,但到了年纪,就会天然与他产生隔阂,这时候,就需要母亲的引导。但在他家,“母亲”和“妻子”,一直是空缺的角色。
父亲显然也察觉到了这种隔阂,但他没有精力来弥补。因为很多次晚上,邓弘兴在梦里听到怪兽吼叫,被吓得惊醒,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时,又能听到父亲房间里传来的奇怪声音,跟梦里的怪兽吼叫声极其相似。
他的恐惧顿时被放大,血管里塞满了冰渣子,又凉又刺。过了好久他才缓过来,从被子里探出头,那怪声更清晰了,所以能听出——那是父亲的声音。
邓弘兴被恐惧和好奇攥住,屏住呼吸,下床走向父亲的房间。时节是秋暮冬初,地板格外冰凉。他站在父亲房门外,隔着门,怪声更加瘆人,像是怒吼,又像是呻吟。
“爸爸……”他敲了敲门,“你怎么了啊?”
怪声顿时小了许多。又过了好几分钟,屋门才被打开,裹着被子的父亲站在他面前。
“没事……”父亲脸上满是汗水,嘴唇泛白,说话时也颤抖不已,像是在努力压抑着什么。
“可是我刚刚听到奇怪的声音,”邓弘兴问,“好像是爸爸发出来的。”
“没有,我没有听到,可能是海风。”
邓弘兴将信将疑,但又问不出什么,只得回屋。从那以后,果然听到的怪声就少了许多。但这件事还是在他心里留下了阴影。对于父亲,他不仅有父子间与生俱来的隔阂,现在还加上了一丝恐惧。彼时他还年幼,但已知道,之前那种被父亲抱在怀里、说要保护他的温馨时刻,已经不会重现。
但真正让他们之间产生不可逾越的鸿沟的,是那年冬天的一次争吵。
因为生病,他落下了很多课。等他回到教室,发现陈小泽的个头蹿得更高大,却更沉默,总是影子似的独自蹲在教室角落里。他试图跟陈小泽说话,陈小泽却畏畏缩缩,似乎一看到他,就想起了夏天时跟随他在荒岛实验室里看到的恐怖怪物。
至于潘华,倒是没怎么受影响,毕竟他当时朝反方向逃走,根本没进实验室。但在邓弘兴生病住院期间,他迅速跟另一拨孩子玩到一起——在小时候,男孩们与狼群有着相似的共性,加入一方,便与其他群伙界限分明。
于是,不到一个秋天,他就从意气风发的孩子头,变得形单影只。
到了冬天,放寒假,这种孤独感终于缓解了些。海边的冬季并不萧瑟,在其他地方都要靠火炉和厚重羽绒服保暖的隆冬,这里却温度适宜,天气好时甚至可以只穿短袖。离此不远的北海和涠洲岛,已进入旅游旺季,小镇虽未开发,但依然比往常热闹许多。尤其临近春节,镇上集市连开一周,渔民和商贩都会赶过来摆摊。
一整年中,孩子们最期待的,就是这一周。因为集市上除了常见的渔货,还有很多外地的新鲜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