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邓弘兴就发现了一个小商铺,里面全是跟奥特曼有关的玩具、海报、书籍和录像带。
现在想来,那些奥特曼周边应该都不是正版,但小小年纪的他,既不理解,也不在乎。他只知道,这个不足二十平方米的小小商铺,就是他的天堂。
那些天,父亲生病在家,没法陪他,于是整整一周,他都泡在里面。那年月的书刊画报,还没有塑封,可以直接翻开。其他人都是看了看封面和目录,就直接买走,邓弘兴囊中羞涩,捧着书站在角落,硬生生给看完了。
店主对此颇有微词,但邓弘兴还算乖巧,看书时小心翼翼。整本书看完,连一丝折痕都没留下,不影响售卖。每次走的时候,他还会买几张奥特曼贴纸——虽然是整个店里最便宜的商品,几毛钱一大张,但他至少也不算吃白食。店主看得出他家穷,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偶尔看得疲倦,他会走动一下。在临近集市结束的一天,他发现有个奇怪的人走进来,饶有兴致地逛着这间铺子。
说他奇怪,是因为第一眼看那他,只觉身材矮小,像是个八九岁的男孩。但细看会发现,裹着他小小身体的,是休闲裤加皮衣,完全是中年人打扮;面容也颇为老成,戴着厚眼镜,眯眼打量货架上的怪兽玩偶时,眼角会皱起一层层纹路。
邓弘兴虽然年幼,也知道这应该是侏儒,而且很眼熟。再回忆,他悚然一惊。
是夏天闯进荒岛时,第一个遇到的穿白大褂的人;也是父亲在为自己和陈小泽求情时,最后点头,决定放了他们的人。他似乎是那间神秘恐怖的实验室的领头人。
对方显然也认出了邓弘兴,问:“你也在啊,你爸爸呢?”
邓弘兴退后一步,“他……在家休息。”
“别害怕,”厚眼镜温和地笑笑,“有你爸在,没人能伤害你。不过,大白天的,他怎么还休息呢?”
“他生病了,说不舒服。”
厚眼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了眼四周,问他:“你来买玩具吗?”
“我就……看一看。”
厚眼镜看出他的窘迫,环顾四周,说:“果然男孩子都喜欢奥特曼啊。”
邓弘兴被他的温和儒雅感染,不再害怕,又想起那本还没看完的奥特曼漫画,想立马继续看,心不在焉地说:“你不是也喜欢吗?”
“我吗?”厚眼镜从货架上拿起一只哥斯拉的怪兽模型,缓缓摩挲,“我喜欢怪兽。”
“啊?为什么?”
“因为奥特曼是假的,但怪兽是真的。”
邓弘兴第一次听到这种话,本能地生气,但还是不敢,小声说:“才不是呢。”
“怎么不是呢,按照设定,奥特曼家族来自外星球。地外文明这一块儿,虽然公司也同时在研究,但太遥远了。亿万星辰,智慧生命是概率极低的奇迹。”厚眼镜说,“而这些怪兽就不一样了,像哥斯拉,是核弹试验变异才从蜥蜴长这么大的。这就很合理。辐射、基因改造、细胞倍化……这些已经成型的技术,都是渺小物种获得进化的机会。”
这番话,邓弘兴硬是一个字都没听懂,但他听得出厚眼镜说话时的认真和狂热。
他再次害怕起来,漫画也不想看了,只想赶紧回家。
见他要走,厚眼镜扶了下眼镜,笑笑说:“你还小,等你上大学就明白了。来,你喜欢哪些玩具,我送给你吧。”
邓弘兴刚要抬步,又转身,小心地问:“真的吗?”
“当然。我跟你爸也算是……同事吧。”
“能拿多少?”
“你能带多少是多少?”
邓弘兴想了想,说:“那也可以找人帮忙吧?”
厚眼镜点头后,邓弘兴急忙跑到集市上,他问了几个叔伯,很快就找到了正在逛街的潘华和陈小泽。三人本来已经生疏,但邓弘兴告诉他们,可以一起拿奥特曼的周边,曾经的裂隙顿时收缩弥合。他们跑回商铺,贪婪地把一大堆奥特曼玩具从货架上取下来,犹不满足,又用衣服包住一大堆漫画,几乎把铺子里的货物扫了一小半。
厚眼镜默默看着,等他们拿好,便去柜台结账。
老板被眼前的场景惊住了,他还没看清厚眼镜是侏儒,只以为是四个小孩来捣乱。他不耐烦地说:“这些加起来都快两千块了,你们别瞎捣蛋。”
厚眼镜从兜里掏出钱包,里面塞满了人民币,数出厚厚一沓,递过去。
老板没接,说:“我告诉你啊,你要是从家里偷拿的钱,到时候你爸妈还得回来找我退货还钱。”
“我爸妈已经死了。”厚眼镜说着,抬起头。
老板这才看清厚眼镜的长相,顿时愣住,几秒后才讷讷地说:“我给你算一下。”
所有货物算下来,果真花了一千八百多。这笔钱对当时的邓弘兴等三人来说,是不可想象的巨款,但厚眼镜面无表情,又转身给自己买了一只多手多脚的怪物模型,结完账,便转身离开。
如果邓弘兴他们再大一点,就会知道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但当时三个小孩很快就把厚眼镜抛到脑后,兴奋地围着一堆奥特曼玩具、漫画和影碟。邓弘兴又找回了半年前当孩子头的感觉,抢先说:“这是我……叔叔给我买的。”
潘华和陈小泽也都赞同,他们只是过来帮忙搬货的,但都眼馋不已。
邓弘兴又说:“不过我们可以一起玩。”
“好啊好啊!”两个孩子点头如捣蒜。
于是三人把这堆玩具搬回邓弘兴家,散放一地,对他们来说,这简直是矮人进了藏宝窟。但还没等他们开始玩,听到动静的父亲就过来查看,问:“这些东西是哪来的?”
邓弘兴一边低头组装模型,一边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他很兴奋,眼中全是这些迷人的玩具,浑未留意到父亲脸色的变化——先是带着病态的苍白,额头沁汗,继而微微泛红,在听到厚眼镜的描述时,彻底涨红。
“胡闹!”
一声怒吼让三个小孩悚然一惊,恐惧又诧异地看着暴怒的父亲。
“他给的东西你们也要?!”父亲似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意,浑身颤抖,“你们知道他是谁吗!不好好学习,一天到晚只知道玩这些破烂!不成器的东西!”
邓弘兴从未见过这样的父亲,双眼血红,手臂上青筋暴露,像疯了一样,把三个孩子骂得狗血喷头。潘华机灵一点,立刻拉着陈小泽,跑出了这间恐怖的屋子。邓弘兴独自面对父亲的暴怒,他不解,但被吓得呆住,连辩解都忘记了。好几次,他都感觉父亲要对自己动手,他哇哇大哭。
这个冬天就在他的哭声中结束。
最后,这些玩具被父亲退给玩具店,只退了一半的钱。而邓弘兴的两个小伙伴,再也没有联系过他。
7
现在再回想起这段记忆,邓弘兴的确能发现父亲的很多变化。父亲常常深夜不归的那阵子,年幼的他以为父亲是去打鱼,但看实验合同的时间,二者重合,所以父亲应该是每晚都去实验室了。这么说来,父亲房间里的怪声,以及他性格突然变得喜怒无常,应该都与这个神秘的实验有关。
“嗯?”罗京依然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邓弘兴又想起程琪的叮嘱,含混地说:“应该是有一些变化吧,不过我也记不太清了。”
罗京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
夜色从海洋的另一边爬升,潮水起伏,沙子的热气也渐渐消散。他们站了一会儿,天色愈暗。邓弘兴刚想告辞,罗京突然说:“如果可以选,你希望他怎么死呢?”
“啊?什么?”
“你是希望他自然死,还是死于实验的后遗症?”
邓弘兴先是一愣,继而有点不悦,“你这是问的什么话?”
“不好意思,”罗京连忙道歉,“只是突然好奇。无论什么方式,死亡都是不可估量的损失。”
不知为何,尽管他语气诚恳,表情真挚,甚至带一点哀恸,但那句“你希望他怎么死呢”一直徘徊在邓弘兴脑海里。一切声音,在他听起来,都像是嘲讽。
最后罗京怎么离开的,他也恍恍惚惚,没有意识到。
回家后,程琪问起了观察罗京的结果,邓弘兴才回过神,便如实说了。程琪颇有些不解,咬着嘴唇思考。
邓弘兴犹豫道:“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等到调查结束,”程琪说,“怎么了?”
“假期要结束了,我们得回公司,白天王总打电话催了一次。”
程琪白了他一眼,“你这脑袋,分不分得清轻重啊?迟几天上班,也就扣点工资,你要是把赔偿款拿到了,说不定就是一套房子!”
“万一……”邓弘兴吞吞吐吐地道。
“万一把你开了?”
听得出程琪话里的讥讽,邓弘兴没说话。程琪果然笑出了声,斜眼看着他道:“你胆子怎么小成这样?有了赔偿款,被开了也不亏啊,而且,有我呢。王总看起来凶,哼,他可有把柄在我手里。”
邓弘兴连忙问是什么把柄,程琪却讳莫如深。只说你知道了对你不好。他只得讪讪地闭嘴,睡了一觉,又出门去打听罗京的行踪。
出乎意料,这天罗京格外老实,一直待在招待所,睡到中午才揉着眼睛,优哉游哉地出门吃饭。
“嗨!”远远看到邓弘兴,罗京高兴地打招呼,“吃了吗,没吃一起啊?”
“不用不用。”邓弘兴连忙摆手。
“对了,告诉你个好消息!我跟总部沟通过了,初步意向是,认可你们的赔偿提议。你们可以提赔偿金额了,只要审核通过,就走赔付程序。”
“噢噢——好啊!”邓弘兴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连忙点头,想了想又道,“不过具体金额,得等一下。”
罗京点点头,“嗯,你跟未婚妻商量一下吧。”
邓弘兴看了他一眼,只见罗京似笑非笑,看不出是真的建议还是在嘲讽。但他心里一块大石总算落下,轻松不少,就算罗京是在嘲讽自己,也不在意。跟罗京应付了几句,他就往家里走,边走边给程琪发消息。程琪自然很高兴,让他赶紧回家。
刚到镇上主街,隔着一排屋子,他听到了鼎沸的杂声,不少人在往海边赶,像是出了什么事。但他只想早点跟程琪商量赔偿金的事,也没太在意,径直回到家。
说是商量,程琪却早已想好了价格。
“什么,”邓弘兴生怕自己听错了,“八百万?”
程琪看到他难以置信的表情,罕见地犹豫了下,说:“是有点少……那再加两百万吧。”
邓弘兴说:“不是不是……怎么可能会要到八百万啊?”他第一次觉得程琪的想法太不切实际,怎么会蹦出这个天文数字,“提这个数字,罗京恐怕谈都不会跟我们谈吧?”
程琪白他一眼,“你懂个屁!”
每次碰到程琪这种鄙夷的语气,邓弘兴的语气就会软下来,但他还是咕哝道:“就算疆域公司财大气粗,也不可能这么……”
“你知道杜邦公司吗?”
邓弘兴一愣,“知道啊,以前割伤过手指,用的就是杜邦创可贴。”
“你啊,就算只是个游戏策划,也好歹多长点见识。别因为五毛钱一张的创可贴,就小看杜邦,它是世界顶尖的化工企业,创可贴只是它一个小小的产品线——当然,要是跟疆域公司比,杜邦就又不算什么了。”
“那……”
“上个世纪,杜邦公司在俄亥俄河排放了一批污染物,导致当地居民身体受损。后来打官司,三千多个人提起了诉讼,第一个受害者就拿到了一百六十万,记住,是美元;第二个受害者赔了五百多万,也是美元……最后,杜邦公司总共支付了六点七亿美元,才摆平这个事情。”
邓弘兴听得张大了嘴。
“所以,我提个一千五百万——注意,是人民币,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邓弘兴反应迟滞,好久才说:“等等,刚才不是一千万吗?”
“我改主意了行不行?你就这么跟罗京说。”
程琪做好决定,不再用商量的语气。她打开化妆包,开始涂防晒油,这几天在海边,虽然没出去晒,但无处不在的紫外线还是让她感觉皮肤受损不少。
但邓弘兴还处在这个天文数字的震惊里,期期艾艾地说:“但是……”
“你怎么这么磨叽?”程琪拿起防晒油又放下,叹口气,耐着性子解释,“我不是跟你举了例子吗?在你看来,杜邦公司赔了六点七亿,很多,但对杜邦公司而言,这个案件带来的负面影响,才是最大的损失。如果有可能,我想他们会愿意出六十七亿美元,来让所有人忘记这件事。大公司都这个德行,而且疆域公司的市值比杜邦高出不少,根本不会看重这点钱。”
这句话在邓弘兴耳边回荡,让他不自觉想起了罗京。罗京也说过同样的话。他们都对这个世界的权利运转了如指掌。
这一瞬间,他突然有种错觉——罗京和程琪才是同类人,都站在高处,互相斗法。而自己,只是两座山峰之间飘摇的落叶。
“再说了,做生意,讲究个你买我卖,喊天还地。你就跟他说这个数字,他要是办不到,就还价嘛。我们也可以再低点。”
他们的对话到此为止。尽管邓弘兴对程琪最后一句话有些介怀,想提醒她:这不是生意。父亲死了。这个世界上,他最后一位直系血亲死了。尽管他与父亲隔阂深重,多年未见,但父亲毕竟是他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理由。父亲死了。从此以后,他的人生没有来处,只剩归途。
这些想法,他最终没有说出口。他都能想象程琪听到后,会露出怎样讥讽的眼神。
而且,一千五百万啊……他咂摸着这个数字,舌尖都有些发颤。他在职场打拼七年,现在的月薪才刚刚过万,就算加上年终奖,不吃不喝睡天桥,也得要一百多年才挣得到这笔钱。眼下这种打工的日子能勉强过下去,但在上海,永远也出不了头。而拿到这笔钱,别的不说,一套好地段的房子肯定能全款拿下,剩下的,还可以买车、去理财——
想到这里,邓弘兴突然愣住:或许,这真的是生意……
罗京先前的话,再次在他耳边响起。
“如果可以选,你希望他怎么死呢?”
按照程琪的叮嘱,邓弘兴特意等到第二天,去二叔家打过招呼后,才给罗京打电话。
“哦,一千五百万。”出乎意料的是,罗京听到赔偿款金额后,语气竟然没什么变化,“听起来不是一笔小数字。”
邓弘兴连忙说:“我们也思考了很久,不是乱喊的……”
“这一点我相信。只是……说来惭愧,我对钱没什么太大的概念。一千五百万,能买到什么?”
邓弘兴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开玩笑,没吱声。
“能买上海的一套房,”罗京自问自答,“或者,一条命?”
邓弘兴依旧一言不发,手指却抽搐了下,手机握得更紧。
“这样不准确。对一条命来说,一千五百万太多了;对上海一套好点儿的房子来说,这些钱又太少。”
“你什么意思?”
罗京的笑声从听筒里传来:“我没有什么意思呀。邓先生,你别误会,我只是公司的一个普通员工。你的赔偿款不是我来给,你开五千块,跟开一个亿,对我都没啥区别。我只需要提交一份报告就可以。”
邓弘兴问:“但你不是都调查清楚了吗?快点写报告啊。”
这个问题一出口,他立刻后悔了。连自己都听得出语气里的心虚和急迫。要是程琪在旁边,肯定又要怪自己不会办事了。
果然,罗京似乎吹了声口哨,“是的,我的工作即将完成。”
“那我什么时候能拿到赔款?”
“这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了。给不给,给多少,会有我的同事来跟你们对接。”罗京说,“现在我还有一点别的事情要忙,先这样吧。拜拜,邓先生。”
电话挂断后,邓弘兴有点懊恼。
在他身边,二叔也很迷糊。邓弘兴已经吩咐过二叔,如果罗京来问父亲的死因以及生前状况,该如何如何回答。二叔不解,但还是答应了,现在听到他打完电话,犹豫地问:“一千五百万?”
“啊?噢噢,”邓弘兴反应过来,想起程琪的嘱咐,连忙说,“是公司的项目。”
“乖乖,这么多钱。阿兴你出息呀,做这么大的项目!”
邓弘兴转过头,看到坐在屋子角落里的小静。小静依旧脸色苍白,专心地看电视。他有点心慌,低声说:“我也就是个打工的……”说完便赶紧离开了二叔家。
回到小镇街上时,已是下午近晚,一缕缕被沾染了金色的云在空中飘动,像是海风从棉被中扯下来的丝絮。他往家走,肚子有些饿,又想起程琪多半在摆弄她那精致但乏味的健康沙拉,于是找了家小饭馆,点了两盘家常菜。
饭馆靠近街尾的菜市,随着霞光弥漫,摊子前也渐渐热闹起来。听着这嘈杂人声,邓弘兴突然想起昨天上午听到的喧哗,便问饭馆老板:“昨天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听东边好像有点吵?”
“这两天真是奇怪,昨天还有个车队进了镇上,往东边去了。”饭馆老板本来在弯腰炒菜,直起身子,叹息一声,“不过你说的吵闹,应该是因为老陈家失火了,人没救出来。”
难怪当时邓弘兴闻到了烧焦味。他点点头,又问:“老陈是谁?”
老板朝东边看了眼,说:“就是那个收垃圾的。这些年,镇上的垃圾都是他收拾的,以后可没人接手啰。老的都老了,年轻的都走了。”
邓弘兴“哦”了一声。他虽然对陈垃圾有印象,但毕竟隔了十一年,对这个死讯有些木然。
老板重新炒菜,冷不丁又感慨了句:“不过死了也好,他这些年生的怪病,也折磨人。”
邓弘兴问:“什么病啊?”
“就是身上长瘤子,小的跟指头差不多,大的有拳头大,一个接一个长……每次都是去医院切了才好,但医生也检查不出来,隔一阵子又复发。”说着,老板声音也迟疑起来了,“你说,会不会跟收的垃圾有关啊?我听说现在的化工品污染性很强,搞不好能让人变异。”
邓弘兴不禁笑了,“要这么容易变异,那所有环卫工人都是怪兽了。”
“也是。”
老板边感慨着,边把饭菜做好,端上来。他的神态颇为伤感,看起来,绝不仅仅是因为少了一个收垃圾的人,倒像是缅怀故友。也是,镇子太小,几乎所有人都互相认识,即使不算朋友,也是熟人。邓弘兴理解这种感觉,却又很陌生——他在上海待了很久,别说整个庞大都市,就算是小区同一栋楼层的邻居,也互不来往。
他闷头吃饭,吃到一半时,一个三十五六岁、穿花衬衫的男人过来敲门,对饭馆老板说:“王叔,来跟您道个别!”
老板诧异地问:“咋啦?”
花衬衫扶着门,脸上满是喜悦,“我们要搬家啦,明天就走。”
“这不是住得好好的吗?”
“那个上海小年轻——王叔你见过的,说是疆域公司的人,要买我们家宅子。他出的钱不少哩。”
饭馆老板羡慕地咂咂嘴,又说:“那也不用这么着急搬啊,办手续啥的,不得几个月?你们搬家,有地方去吗?”
“我也这么想啊,还想趁走之前,请大家伙儿去家里聚聚。但那小年轻太着急,加了钱,新住的地方也安排好了,搬家公司的卡车今晚就能过来……你说,跟要撵我们家走似的。要不是定金实打实地到了卡里,我还当他是开玩笑哩。”
“也好,也好。你们刘家真是一直走运啊!不过以后到了新家,好好成家,别赌了,也别再把老婆给打走了……”
饭馆老板絮絮叨叨地说,末了,又好奇地问到底给了多少钱。花衬衫却只是嘻嘻一笑,又出门去别的镇民家,逐一道别——或者说,炫耀。
邓弘兴在一旁听着,没搭话,心里却涌起疑团。他对这个花衬衫男人有点印象,知道名叫刘小光,是镇上首富刘大奇的儿子。早年刘大奇还没发迹,跟父亲一起出海打鱼,邓弘兴就是和刘小光一起,在海边等着各自的父亲驾船回来。每次船一靠岸,刘小光就缠着刘大奇,伸手要钱,然后去镇上的游戏厅;再大一些,就是去麻将馆。他赌瘾很重,挨多少打都不收敛,要不是后来刘大奇发了财,恐怕家底早掏空了。
而从刘小光的话里能听出:似乎要买他们家住宅的,是罗京?
那栋宅楼虽然已很是老旧,但这么仓促买走,刘家肯定会提价,甚至狮子大张口;看刘小光这喜笑颜开的模样,这头贪婪之狮想必已经被喂得饱足。一个小小的调查员,能轻易挥出这么大手笔吗?更不解的是,罗京在这个小镇买房做什么——而且看起来很着急,连一天都忍不了,这么急于住进去?
真怪,这个上海人做的所有事情,好像都不合常理……
正想着,手机一震。是程琪发来的消息,问他跟罗京谈得怎么样。
“他说会有别的同事来跟我谈。”他这么回复。
“然后呢?”
邓弘兴问:“什么然后?”
“然后你跟他怎么说的?”
“我就没说什么了……”
接下来手机一阵猛震。程琪气不过,直接打电话过来,虽然隔着两部手机,邓弘兴还是能感到她的唾沫劈头盖脸扑过来。
“你怎么这么愚钝啊!人家耍花招,你就不吭声了?”她一连串地骂道,“你在公司里积极性不够,我也就忍了,这种大事,你怎么着也得争取争取啊!你别听他说什么不归他管,我告诉你,他写的调查报告,能直接影响疆域公司赔不赔给我们钱!疆域公司法务部门是要靠报告来做决定的。”
“那我能怎么样呢……”
“你就说你生活困难,说你爸生前饱受折磨,说你跟你爸关系很好,精神损失难以估量!”
“可是,你知道我跟我爸,关系一直很差……这十年来,我们都没怎么联系……”邓弘兴嗫嚅地说。
程琪一愣,随后的语气更激烈了:“很差又怎么样?这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让他相信,他们赔你多少钱都弥补不了你的难过!你还得暗示他,你有媒体朋友,随时可能把这件事爆出去。还有,无人不贪,你可以暗示他,如果我们拿得多,他也有好处。”
“这……这违法吧?”
“不被抓就不违法!你干了这么久,吃回扣的事情还见得少吗?就算按行情,我们给他两成也值。你想想,他一个小小调查员,干几辈子才能挣到三百万?哎我真是服了你,我恨不得死的是我爸,然后我来谈赔偿!”
邓弘兴虽然没有见过程琪的父亲,但知道他才五十出头,很是健朗。听到程琪的话,邓弘兴有点皱眉,想提醒她这么说自己的爸爸不太好,但想了想,他还是忍住了。“嗯,”他点点头,又意识到是隔着电话,连忙补充说,“我这就给他打电话。”
“别,”程琪说,“刚刚这些话比较敏感,我们俩说不要紧,跟罗京就不要在电话里了,免得他录音。你得找他当面说。”
不愧是程琪,考虑如此周到,邓弘兴由衷佩服。他挂了电话,饭也来不及吃完,就匆忙赶到招待所。但敲了很久的门,也没见罗京开门,给他打电话也不接;又一问招待所前台,才知道罗京刚刚出门。
“他去哪里了?”
柜台后的妇女一边嗑瓜子一边说:“这个外地人出门时,跟我打听殡仪馆怎么走,估计是去那里了。”又抱怨几句晦气,希望罗京去殡仪馆之后不要回来。
邓弘兴含混地应付几句,也朝殡仪馆走去。
等他赶到殡仪馆,已是晚上,丝絮状的云层早已被黑暗和渐渐变大的海风吞噬。不知是因为殡仪馆的阴森氛围,还是溜过他脖子的夜风,都有点瘆人,他下意识缩起肩膀。
看守殡仪馆的中年胖子正准备锁门,邓弘兴叫住他,掏出二十块钱递过去,问:“今天那个上海人过来了吗?”
胖子打量了下邓弘兴,笑一笑,摆摆手说:“那天晚上天太黑,我又没睡醒,认不出你来。你是邓哥的儿子,按理说,得叫我声叔。”
但邓弘兴真的不记得小时候是不是见过他,含糊地点点头,收回钱,又问了一遍。
胖子告诉他,罗京的确刚来过,还带走了骨灰。
“骨灰?”邓弘兴愣住了,“谁的骨灰?”
“放心,不是你爸的,邓哥还好好躺在里面呢。是老陈,收垃圾那个。”
那应该就是孩童们口中的“陈垃圾”了。邓弘兴点点头,但随即又问:“不是早上才死吗,这么快就火化了?”
胖子说:“早上派出所的人来了一趟,说是意外烧死,就结案走了。老陈又没家人,遗体不能一直放在医院吧,就干脆火化了。”
“那外地人,也不是家属,怎么能拿走骨灰呢?”
胖子有些支支吾吾。
邓弘兴想起那晚深夜过来,给胖子一百块钱,就能进去看父亲的遗体,连身份都没核查过。罗京能拿走骨灰,多半也是塞了钱。反正陈垃圾无家无后,孤苦无依,也没人在意。
只是事情越来越诡异了。罗京在镇上买房还勉强能说通,现在深夜来殡仪馆抱走一坛骨灰……邓弘兴又联想到罗京一笑就露出的森白牙齿,顿时不寒而栗。
“那他往哪里走了?”他问。
胖子指了指东面,“往海那边去了。”
邓弘兴也朝东远望。隔着夜幕和一重重街墙,他当然看不到大海,但低垂的云层在视野里铺开,海风渐大,海浪里酝酿着沉闷的声响。这预示着,今晚会是一个不平静的夜晚。他有些犯怵,给程琪打电话,说了罗京的种种怪异之举,最后犹豫着问:“他好像很忙,要不,我明天再找他聊?”
没想到程琪一口否决,而且声音明显兴奋起来:“不,情况不对!你得跟过去。”顿了顿,又说,“算了,我也过来吧。”
邓弘兴只得答应,约好了在海边碰头。他心里打着鼓,想到连程琪这种喜欢且擅长在幕后运筹帷幄的人,都愿意亲自过来,看来今晚注定会不寻常。
8
邓弘兴来到海边,远远地看到罗京。
不止他一个,沙滩上还有不少黑色人影,高大壮硕,行动干练。岸边停了七八辆车,正是昨天开来镇东的神秘车队,壮汉们有条不紊地从车上卸下一堆物件,五六个人就地组装,另外的人则在周围布置什么。
还有两人在外侧游走,拿着电筒,警惕地巡逻。
两束交错的灯光又直又亮,一看就是军用电筒;壮汉们各自分工,有序又快捷,这种训练有素的模样,要么是军人,要么是……雇佣兵?
邓弘兴心中一凛,不敢走近,伏低身子,躲在一艘半埋进沙堆的破船后面。
他担心程琪过来会被发现,想给她发消息,但掏出手机,才发现这里连信号都给屏蔽了。他焦急地朝家的方向望去。
夜已经很深。小镇完全藏在浓郁的黑暗里,连一丝灯光也没有。
邓弘兴完全不知道程琪会从哪个方向出现,会不会一走过来,就进入了罗京的陷阱。
是的,陷阱。
这是邓弘兴的感觉——罗京正在布置陷阱。
另一边,黑影们的布置已经完成,聚集到一起,恭敬地听罗京训话。隔得太远,风又大,完全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吩咐完后,那些人立刻分乘五艘船筏——都是刚刚从车上卸下重要部件,现场组装完成的——拉动电机,向海中心驶去。
罗京站在中间的船筏上,迎着风,怀中抱着什么。
邓弘兴只能看到他的背影,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这场面有点熟悉。很多年前,他也站在船头,向着未知的海洋与岛屿驶去,而如今,他只能躲在破船的阴影里。
这种自我悲悯没有持续多久,因为罗京离岸十几米后,五艘船筏就停了下来。罗京高举怀中物,船头探照灯打开,强光将他的背影勾勒得无比清晰,也无比巨大。
邓弘兴看清了——被罗京举起来的东西,是骨灰盒。
按照殡仪馆胖子说的话,盒子里装的,应该就是“陈垃圾”的骨灰。
罗京揭开盒盖,用力一扬,撒出一蓬灰白色的雾。在海风吹拂下,灰雾慢慢落至水面,积了薄薄一层,随波起伏。
骨灰层大概有十几平方米宽,既不下降,也没有溶解。船筏小心地移开,停在外侧。
难道费了这么大工夫,只是为了给“陈垃圾”办海葬?邓弘兴疑惑地想。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几个大汉从船上拿出细长的黑色杆状物,按下开关后,杆头嗞嗞作响,并冒出繁复的蓝色弧形电光,像是一团发光蚯蚓在上面缠绕着。他们小心地将探杆伸到海面,插进细细的骨灰层里,发光蚯蚓立刻变成了悸动的蛇,在海面飞蹿。
这是邓弘兴从未见过的奇异景象。
整个大海都是黑沉沉的,吞食视线,看久了甚至觉得可以吞食灵魂;但在几艘船筏之间,就这么突兀地存在着一片窜着电弧的区域,光芒耀眼,波光与电光交缠又沸腾。而这块区域,与骨灰层重叠,仿佛在这一刻,骨灰成了某种介质,开始导电;又成了某种隔膜,阻止电弧堕入这片区域的海水中。
海上奇景万千,但这种异象,邓弘兴从没见过。他也想不出原理来解释这一切。
或许罗京知道,因为罗京正皱着眉,俯视海面上乱窜的光;那些黑衣人影也知道,因为他们抓紧探杆,并拧着尾端的键钮。随着拧动,电弧越多也越亮,水花乱溅,连空气中的水滴都被电离了,每一滴都像是从发光翡翠中迸溅出来的碎片。
这发光、沸腾的海域已经超出了邓弘兴的想象和理解,而接下来的一幕,更让他瞠目结舌。
这么多乱窜的电弧,仿佛某种复杂的信号——更像是某种远古的召唤,在海里远远传来。不一会儿,一声更加低沉幽怨的长鸣响起,整个海洋似乎都在震颤。
罗京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开,嘴角扬起笑意。其余人影则明显更加戒备,扔掉探杆,从船筏上拿起另一些黑色的……枪械?
邓弘兴连忙藏得更深。
在此之前,他只是老实巴交的都市白领,对枪的概念,仅存于那些浮夸的电影中。老实说,看到这么多枪的一瞬间,他还下意识以为是玩具。但他马上明白,这海上异景,这么多干练的壮汉,绝无可能手拿荒诞的玩具枪。
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在告诉他:现在是危险的局面。
他更担心程琪了,但回头四顾,黑暗沉沉,每一个路口都有可能冒出她的身影。
邓弘兴顾虑重重,又看向罗京他们。这时电弧已经消失,骨灰层也在海水中溶解,水面趋于平静。夜空中星月俱无,海底浩瀚又沉郁,海风也不知蜷缩在哪个角落,水和空气都停止流动。整个世界似乎寂静了一瞬。
但也就这么一瞬。
因为下一秒,水面破开,扬出滔天水花,两艘船筏被当场掀起,在空中翻转几圈,倒扣入水。但这一片人仰船翻的混乱,也遮不住那个越水而出的巨大黑影。
看轮廓,那是一个长满了瘤状物的球体,直径有十来米,略扁,尾端的凸瘤很是密集,看着就让人瘆得慌。而借着船筏上的强光,能看到这个褐色肉球底部的瘤状物中间,有一张裂开的大嘴,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锯刀割开的腐烂伤口;里面错乱地布满尖牙,还有四条缠绕在一起的舌头。
叫人耳膜震颤的尖啸声,正从这张嘴里发出来。
同时响起的,还有密集的枪声。
船筏被掀翻了两艘,船上的壮汉们倒扣入水,不知生死,但还剩下的三艘船上,每个人都双手持枪,向半空中的怪物射击。一串串火舌在夜空窜出,贯穿怪物。而且以邓弘兴的视力都能看到,火光中,还有蓝色的电流。子弹击中怪物后,它身上的瘤状物会立刻爆开,电流在伤口上扩开,又立刻隐没进脓血中。
这些枪和子弹,也是特制的。
邓弘兴眯眼看着,总觉得不真实,像是误入一场怪诞的超自然动作片拍摄现场。
但看久了,他突然觉得眼熟——这个怪物,跟他幼年闯入实验室时,在水箱里看到的肉球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当年那个肉球也就一人来高,而眼前这个,大了近百倍。
怪物吃痛,剩下的裂嘴里,发出更尖锐的叫声。它周围的肉瘤纷纷破开,伸出一些细长粉嫩的触手,落入海水后,触手疯狂划动,怪物的躯体看似笨拙,但在这成百上千的触手搅起的漩涡中,迅速没入水流。
罗京打个手势,壮汉们停火,紧盯着密布漩涡的海面。探照灯的光束四处扫掠。
怪物受了这么重的伤,落进海里,肯定立刻逃走了吧。邓弘兴想。
罗京显然也有这个顾虑,眉头皱成了山峦,嘴里大声呼喊着什么。其余人听了他的话,拉动电机,船筏破开一条条白浪,加大巡视范围。
连在岸上巡逻的两个大汉,也提着军用手电,跑到齐腰深的海中,朝水里张望。
“没看——”其中一个朝远处的罗京大喊,但叫声只喊了一半,就被腰斩。因为他的身体突然一矮,被拖进水里,冒了几个泡,就彻底消失了。
罗京兴奋地指向大汉消失的近岸处:“在那里!”
船筏和灯光都向这里汇聚,海面被照得透亮,能看清海水里巨大的阴影。
以及一些弥漫而出的褐色液体。
是血。这个怪物在流血。
大汉们再度开火,火舌直接钻进海水,贯穿怪物。它奋力挣扎着,触手伸出海面,将最靠近的一艘船筏紧紧裹住。大汉们抽出刀,劈瓜砍柴般将触手斩断,褐色污液溅到脸上也顾不得。
被切断的触手在船板上蹦蹦跳跳,逐渐失去活力;怪物的叫声也由愤怒变得凄厉,继而成为呜咽,动作也慢了许多。
“杀死它!”罗京浑身被海水打湿,脸色阴翳。
更多的枪火倾泻过去,怪物被打得千疮百孔,跟烂泥一般,浮在海面。
大汉们回到岸边,从车里提出几个大桶,乘船到来怪物的尸体旁。他们把桶里的液体倒在尸体上,点燃后,蓝色的火焰迅速弥漫开。不仅在海面,沉进海水里的怪物尸体,也在炙热又无声地燃烧着。
蓝光铺在罗京脸上,他五官都变得深邃了不少。尤其是眼睛,焰光在瞳孔里跳跃,眼珠因此介于黑与蓝之间,俯视海中尸体。
尸体渐渐燃尽,偌大的躯体,被火焰蚕食、咀嚼,最后吐出细渣,溶解在海水里。
“罗先生,G06号已成功销毁。”一个黑影对罗京说道。
罗京摆摆手,其余黑衣人便开始收拾场地。他们把设备收拢,拆掉船筏,又装进车队里;两个黑衣人被从海里拖出来,摆在岸边,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不过看罗京的脸色,恐怕无论死活,他都不怎么关心。似乎经历了刚才的搏斗,这世上的任何事情,都无法让他——等等。
这时,罗京正在向南边张望,脸色变了,眼睛也眯起来。邓弘兴疑惑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咯噔一声,遍体发凉。
这个夜晚最黑暗的时刻已经过去,乌云散开,月亮探出了头。小镇的轮廓也在月光下变得清晰,两排高矮延绵的屋楼露了出来,那条破败蜿蜒的主道也露了出来。
主道上,正缓缓走出一个窈窕的人影。
罗京眯着眼睛,任程琪走近,动也不动。其他黑衣人也诧异地看着她,但罗京没什么动作,他们便也停在原地。
“程小姐,”罗京说,“半夜还有闲心来海边闲逛呀。”
程琪说:“是啊,睡不着,来转转。”
“什么时候到的?”
“刚来。”
罗京低头瞟了眼程琪手里的手机,屏幕还是亮着的,上面光影混乱,是正在进行视频录制的界面。他微微一笑:“看这视频的录制时长,可不像刚到呀。”
程琪装出吃了一惊的神色,说:“哎呀,瞧我这记性,都忘了关摄像头了。”她把手机拿到面前,像是要关掉拍摄,但随着“咔嚓”一声,手机背后的闪光灯突然亮了。
强光打在罗京脸上,在他瞳孔里炸开。
“啊不好意思,”程琪说,“我又按错,按成拍摄键了。”
邓弘兴躲在破船后面,越来越着急。程琪这明显是挑衅,如此肆无忌惮,要是惹怒了罗京,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他想出去帮她,但看着那些黑衣壮汉,又犹豫了一下。
还是看看情况再说吧……
罗京的眼睛想必被闪光灯照花了,脸色却跟木头雕的一样,丝毫未变。
“我上相吗?”他问。
程琪诧异于他的镇定,愣了下,“……还挺上相的,就是发型有点塌。”
“也是,毕竟刚从海里上来。”
说完,两人对视,似乎都在互相权衡。
罗京突然往前一步。
程琪后退两步,并把手机藏在身后。
“你要干什么?明抢吗!”她厉声喝道。
罗京露齿而笑,月亮悬挂在他头顶,照得他的牙齿有些森白。
“我跟你说,我刚刚是边录边上传的!”可能也感觉到了危险,程琪的声音格外尖厉,“你要是乱来,马上视频就传到各大门户网站。我是搞公关的,朋友很多,你不想上热搜的话,就给我退开点!”
罗京笑得整个上唇牙几乎都露出来,说:“这就是你肆无忌惮的底牌吗?那我真有点儿失望。你看看你手机,有信号吗?”
“我这是最新款的手机,可以……”程琪还想说些什么,但声音越来越小。
接下来,是长达五秒钟的漫长沉默。
罗京没说话,其余人影围了过来。程琪本来也算高挑,但被他们围在中间,顿时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