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未婚妻要被欺负,邓宏兴两眼一下子红了,咬破嘴唇,打算站起来。这时,一阵巨大的海潮声突然席卷整个海岸,沙滩都在震颤。他差点儿站立不稳,错愕地转头,望向大海。
罗京和他的同伴们也被这震破耳膜的巨响惊住了,愣了一瞬,同时转头。
在明月高悬的海面上,隆起了一座高达百丈的山峦,仿佛千万年才能积累的地质变化在一瞬间发生。邓弘兴眯眼细看,才发现那只是错觉,因为这“山峦”在移动,速度很快,“山体”与海水接触的地方,激起了巨大水花。
第二声咆哮传来,大地再次震动。
所有人都看清了,这不是海上突然崛起的山峰,而是另一头怪兽。
“是、是……”一个黑衣大汉仰头望着,不自觉地后退两步,声音因惊骇而断续不全。
在大汉身边的罗京却扶了扶眼镜,表情有些扭曲,嘴角说不上是在抽搐,还是在……微笑?他一步都没有退,反而前进一步,迎向那庞然大物。
“是G001,利维坦!原来是真的……”他也仰头,用喃喃自语补充了同伴的话,“以人为骨血,以海洋为培养皿,‘巨神’计划最伟大的成就,生物倍化技术的真正应用。那些老头子们没有说谎,他们真的造出了神,藏在海里的神……”
程琪听不明白他的呓语,其他人也都被吓住,疯狂往后跑。程琪连手机丢在沙子里也顾不上捡。
但人类在如此巨大的生物面前,的确如同蝼蚁。
天知道怪物站在多深的海床上,单它露出海面的部位,就有几十米高。此时整个月亮都被遮住,邓弘兴只能勉强看到轮廓——怎么说呢,整体类似巨鲸和章鱼的结合,头部略呈椭圆形,但十分宽大,下颚处垂着许多触手,在纷飞的水幕中扭动。最显眼的,还是它腰部两侧的鳍——或者说蹼翼,共有三对,并不对称。这些鳍缓缓张开,天空也随之被完全遮蔽。
现在,怪物垂着头,凝视海面。
几条触手从怪物头颅边缘垂下,轻轻地搅动那片水域。海面上,巨大的风声缓慢地起伏——那不是风,是怪物鼻腔里的呼吸。
怪物的平静持续了近一分钟,随后,呼吸声骤然加剧。
邓弘兴心里一紧。
怪物头颅向两边裂开,第三声嘶吼爆发出来。
声浪掀飞了几个试图逃跑的黑衣大汉,程琪也跌坐沙滩,精致的衣服和头发上,都沾满了污浊的泥水。
邓弘兴也被这景象吓得怔住,抓紧破船的舷,才能保持蹲姿。他耳膜生疼,拼命咬牙忍住,在痛苦中,他才意识到两件事——
这头怪兽,他居然有印象。
但并不是在久远的儿童年代,而是前天深夜,他去无名岛时,在狂风暴雨中见到了从海里隆起的庞然身躯。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在慌乱中产生了幻觉,但眼前的怪物身影与那个雨夜里的轮廓简直一模一样。
另一件事,则是怪物凝视并用触须搅动海面的位置。邓弘兴记得,这就是罗京最开始撒下“陈垃圾”骨灰的位置,也是之前那个怪物被焚烧殆尽后,尸体融化的地方。
怪物的嘶吼依然在持续,有明显的愤怒,也有难以忽略的悲戚——像是它头上有两张嘴,一张在咆哮,一张在呜咽。
那么,多半是因为前一个怪物的死吧。那可能是它的同伴,说不定还曾一起在深海游弋,一同捕鱼,但现在连渣都不剩。
也正是因此,它吼声里的愤怒很快便超过了悲戚。
它突然扬起蹼翼,张至最大,成吨的海水也随之泼到空中,泼向四周。在溅起的白浪中,蹼翼猛地挥下,砸向沙滩上的罗京和黑衣人影们。
那蹼翼实在太大,遮天蔽日,虽是砸向罗京他们,但看这威势,跌坐在一旁的程琪也难以幸免。
一直勉力保持镇定的程琪,终于开始尖叫。
巨掌倏忽便至,巨大的阴影笼罩了沙滩上的众人。罗京和黑衣人影们对付之前那个怪兽时,分工明确,行事干练。但现在面对这个巨兽,几乎是束手无策,连举起枪械的勇气都在猎猎刮过的夜风中消失殆尽。
死亡的阴影将他们笼罩。
这时,一个人影冲上沙滩。
邓弘兴本来躲在破船后,不停地喘气。每一秒,对他来说,都漫长得像是一整年。
他很害怕,腿肚子都在打战,但还是从破船后冲了出来,冲向那团呼啸的阴翳。
但并不是勇气让他冲出来的,是某种……侥幸心理。
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头怪兽并不可怕。哪怕它现在贯穿天与海,一声咆哮就可以震碎这个世界,一个拳头就能把海滩捶出一个窟窿来,但他有种安全感。这种安全感无法言说,就像那晚看到怪兽的模糊身影自风浪中升起,才放心地昏过去。而事实也证明,第二天,他在安全的沙滩上醒过来。
当然,要在平时,他也不会因这莫名其妙的感觉而冒险。但现在程琪身陷险境,侥幸胜过了恐惧,于是他冲出来,站到程琪身前。他张开双臂,对着怪兽大声喊叫。
怪兽的嘶吼戛然而止,似乎真的被他吓到了;它的蹼翼也在千钧一发间偏移,砸到旁边的弃船区,船板纷飞,大地也似震了一震。
邓弘兴两眼充血,因高度紧张,都没意识到怪兽的变化。他全力喊叫,声带都开始发痛,直到声嘶力竭,才喘着粗气停下来。
他抬起头,怪物已经缓缓退入海中,只留下一圈涟漪。月亮升得更高,整个海面都是聚散又离合的波光,几只海鸟甚至扑腾起来。
这个夜晚,宁静得如同以往任何一夜。
邓弘兴转头看着程琪,又看向罗京,以及他的一众黑衣同伴。每个人脸上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仿佛集体梦游,经历了同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之后,又同时醒来。
“这……”程琪转过头,喃喃道。
其他人跟着看去。在他们右侧,出现了一个直径十余米的深坑,废弃船舶深深扎进坑底的沙地里。月光是倾斜的,照不进这个坑,所以在他们的视角,仿佛是看到地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这个窟窿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事实:今晚的一切,并非梦境。
9
邓弘兴亲眼见过的最大动物,是一头亚洲象。
那是在上海动物园,大象懒洋洋地趴在铁笼里,长鼻耷拉着,偶尔扇一下耳朵。他隔着笼子打量它,觉得一点都不吓人。
他知道地球上有比大象大得多的生物,比如鲸鱼,但只在纪录片里见过。就算鲸鱼再庞大,也被摄影机压缩,塞进他家客厅那五十英寸的电视。隔着液晶屏,他也感受不到鲸鱼的震慑力。
所以一直以来,在他潜意识中,人类才是地球上最强大的物种。自从可以直立行走以来,人类发展出足以改天换地的科技,行踪遍布地球各个角落,驯服万物,攀爬至进化链顶端,是当之无愧的灵长之王。而在上海这种城市生活,每一天都在加深这种潜意识。
但经历过昨晚的风波,直面那头巨兽,他才明白,有些事情是不会变的——人类作为平均个体低于两米的小型物种,无论科技如何先进,心智被多少知识武装,在灵魂深处,依然有着面对庞然兽类时的原始敬畏感。
这是深藏于基因的本能,也是进化的筛选机制。在古老时代,见到大型动物就会胆寒、就会逃跑的人,显然会活得久一点。许多现代人类所谓的“巨物迷恋癖”或“巨物恐惧症”,也都来源于此。
所以,邓弘兴回家后,几乎整夜未睡。那巨大的身影在他脑中徘徊,不时吼叫,驱赶他的睡意,阻拦他进入梦境。
程琪也担惊受怕了一夜,终于熬不住,进入睡眠。但她睡得很浅,眼皮一直在动,脸上偶尔露出惊恐的神色。睡眠并不是避风港,相反,恐惧会随着睡意潜入她脑袋,让她陷进噩梦,再次经历更深、更黑的惊吓。
邓弘兴很心疼,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宽慰她。他试图抱着她,想让她有安全感。但程琪在睡梦中反应剧烈,本能地挣脱。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邓弘兴依旧睡不着,索性揉着通红的眼睛,起床来到海边。
不管昨夜风波如何惊心动魄,对于海洋,都只是小打小闹;对于整个地球,一切便更加微不足道。
朝阳缓慢地挤破海面,一如以往亿万年。凄艳的霞光在天际弥漫,如同天空被撕开了巨大创口,正在缓缓洇出血液。这是坏天气的预兆。渔民们打开窗,只看一眼,就放弃了今天出海打鱼的计划。沙滩上的人格外少,即使有,也只是匆匆检查一遍船锚,便赶紧回家。
因此,被怪物砸出来的深坑明明很显眼,却无人驻足。只有邓弘兴站在坑边,良久地注视着深深扎进泥沙里的废船,脑中一遍遍回忆那巨大拳头砸下来的瞬间。
即使只是回想,他都一阵阵战栗。
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怪兽会在自己冲出来后,改变了蹼翼砸下的位置?就好比,他抬脚去踩蚂蚁时,难道会因为又冒出了一只新的蚂蚁,而移开脚步?多踩死一只蚂蚁,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关于这个问题,昨晚他问过罗京。
当时巨兽退入海中,所有人依旧惊魂不定。过了许久,还是罗京最先反应过来,看着恢复平静的海面,不知想到了什么,又猛然转头盯着邓弘兴。
他脸上,混杂了恐惧与惊喜,因而显得扭曲。
“怎……怎么了?”邓弘兴的反应比罗京慢,兀自沉浸在惊恐中。
“你们之前见过?”罗京反问。
“谁?我和谁见过……”
“当然是‘巨神’。”罗京指着逐渐平复的海面,“它显然认识你,所以才放过了我们。”
“我不知道,我一直以为是幻觉……但你说刚才那个是‘巨神’?”这已是邓弘兴今晚第二次听到这个词,疑惑道,“那不是怪兽吗?”
“只是称呼不同而已。”
说完,他盯着邓弘兴,又转头看向海面。海水静如墨玉,很难想象这种祥和的场景下,正在孕育着怎么样惊心动魄的恐怖生物。
十几个黑衣人聚拢过来,其中一个低声向罗京请示着什么,另外的人则警惕地将邓弘兴和程琪围住。
罗京冲黑衣人摆摆手,让他们散开。他已经恢复了往常的表情,嘴角的微笑难以捉摸。“为什么你们会出现在这里?”他看着邓弘兴,问。
邓弘兴一时语塞。他搀扶着程琪,但程琪显然还没缓过神来,脸色呆滞,手脚发凉。她在城市里成长,平时强势,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只存在于电影特效里的画面,需要比他们更多的时间恢复。指望不上程琪,邓弘兴自己也顿时手足无措,支吾道:“我……我们只是晚上出来散步……”
罗京点点头,“很好的习惯。不过显然选了个不好的时间。”
“你什么意思……对了,你们手里有枪,这是犯法的……你别乱来,否则我报警!”
其他黑衣男表情一变,罗京的笑容却更灿烂。邓弘兴也退了两步,意识到自己的愚蠢:既然他们有枪,那报警这句话,无疑是把自己和程琪往危险的陷阱推去。
但罗京只是道:“你当然可以这么做。只是,我建议你先带上你未婚妻回家睡个觉——如果你们还有精力,可以做个爱,这样会有助于你们的睡眠。睡好之后,再想想,是要报警,还是我们认真再聊一聊?”
这时程琪也镇定了些,拉着邓弘兴往家走。拐弯的时候,邓弘兴回望,看到罗京和那些人影还站在沙滩上,月光越发明亮,他们却像是一根根扎进大地的黑色楔钉,无法看清。
在沙滩驻足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站在了他身边。
他有些惊诧,以为是罗京过来了,一转头,看到的却是二叔。阴郁晨光下,二叔的鬓发都被染得晦暗了些,像是洗不去的风尘,更显苍老。他与邓弘兴并排站着,皱着眉,低头看着脚下的大坑。
邓弘兴等着他发问,却迟迟没有等到。
“二叔,”他先开口,“你也过来了?”
“是啊,我检查船锚。”二叔说,“天气不好,风暴要来了。”
一大块阴翳在地平线上汇聚,渐渐起风,海鸟扑腾着,连它们的身影都显得惊慌凌乱。是的,风暴在逼近——或者,某种比风暴更可怕的东西在逼近。但是什么呢,他也说不出来。
“以前年轻的时候,这种天气,你爸都会很高兴。他一点都不担心船被浪掀翻,就喜欢站在船头,看着风浪过来,淋得浑身湿透,脸上还是笑嘻嘻的。”二叔也抬起头,看着海面,一边回忆一边露出了微笑,“他以前还带过你的,但你身体不好,淋了一次雨后就一直发烧……后来他就不带你过来了。”
听到往事,邓弘兴有些黯然。回家这几天,他听到了不少关于父亲的事情,在他印象中,父亲一直古怪又暴躁,控制欲强,曾经试图改他的高考志愿,这也是他们决裂的关键原因;但在其他人口中,父亲的形象更为丰满,展露了许多他不曾了解——或者说刻意遗忘的事迹。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个在心里死去了十多年的人,再度以新的面貌复活,既熟悉又陌生;既像真的,又仿佛某种恶作剧。
两人站了一会儿,二叔要回家去照顾小静了。临走前,邓弘兴实在忍不住,问道:“这个坑,二叔你都不觉得奇怪吗?”
“我是觉得奇怪,但在大海里啊,什么奇怪的事没发生过呢?见过的人信誓旦旦,没见过的人哪,怎么说都不会信的。”二叔一笑,“我说我见过大怪兽,你信吗?”
说完,二叔便缩手弯背,向家走去。邓弘兴咂摸着他的话,刚想叫住他,问一下怪兽的事情,手机却震动起来。
是程琪发来的消息:“你一大早去哪儿了?快回来!”
邓弘兴便顾不得二叔,连忙问怎么了,得知竟是罗京已经到了他家。他心里一凛,想起昨晚见到的景象,以及罗京那高深莫测的笑容,猜想来者必定不善,说不定会对程琪不利,便匆匆往家赶。
一回家,就看到罗京坐在客厅,腿边放着一个公文包,正在抿茶。他身边只有程琪,不见那些黑衣大汉,说明是独自过来的。再看程琪脸色——
居然也是笑意满面,正一边给罗京倒茶,一边跟他闲聊呢。
“你们……”邓弘兴走过去,一脸困惑,“你来干什么?”
“怎么说话呢?”程琪拍了下他的手臂,佯作生气,“人家罗先生是来谈赔偿的!”
“什么赔偿?昨晚的——”
程琪又打了他一下,眼中带着责备:“什么昨晚不昨晚?昨晚什么事都没发生!我们在家里休息,什么都没见到,都没听到,都不知道。”又转头看向罗京,“罗先生,你说是不是?”
罗京微笑点头,又抿了一口茶。
“噢,”邓弘兴这才醒悟,“你们是在说疆域公司给我爸的赔偿?”
“是啊,我们对令尊的去世感到非常惋惜和遗憾。虽然目前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这件事与公司项目有关——你别急,我并不是要撇清关系,我知道你一直在找证据,但恐怕……收效甚微吧。不过,疆域公司作为一家有责任、有担当的上市企业,肩负起社会职责,为用户提供长久服务,减少任何一点矛盾的产生,是我们义不容辞的使命。”罗京放下茶杯,义正词严地说了一大串话——尽管在场连他自己也在内的三个人都不信,顿了顿,说出结论,“所以我们决定,接受你们提出的赔偿协议。”
邓弘兴和程琪对视一眼,前者眼中满是纳闷,后者却一脸欣喜,微微点头。看样子,在邓弘兴回来前,他们就已经达成了协议。
原来自己只是来听结果的。邓弘兴有些闷闷的,问:“多少?”
“我们赔偿给你一千五百万。”罗京说。
“他们要给我们一千五百万。”程琪重复了一遍。
邓弘兴脑子里嗡的一声。这一刻,他不得不承认,数字是有力量的。一千五百万,化为真正的货币,充满了他的脑袋。他忘了刚刚的不快,忘了怪兽,甚至忘了父亲,眼前全是一些快速掠过的画面:粉色的人民币、鲜红的房产本、敞亮的小区门口,还有同事们那一张张艳羡的脸……他后退一步,坐在椅子上。
“哦……”他说,“谢谢。”
“是我们需要谢谢你。”罗京提高声音,轻咳一声,“但正如一千五百万人民币所代表的巨大意义,要进行对它的转交工作,也相应会复杂一些。但疆域公司有专业的法务部门,而且我申请了快速通道,所以流程简化了许多。接下来,我们要签署这些文件,确认无误后,公司财务部会进行转账程序。只是这种高额付款稍微会久一点,但我保证,你能在三十个工作日以内收到钱。”
说完,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合同,放在桌上。这一沓纸厚达七八厘米,只怕有好几斤,桌子有点老旧,合同压上去,桌腿都颤了颤。
“怎么这么厚?”邓弘兴诧异道。
罗京说:“这点厚度不算什么,一千五百万现金堆起来,可能比它厚一点点。”
“这……这是你早就拟好的?”
罗京依旧微笑,却不回答。
但邓弘兴稍微动动脑筋,就知道肯定不是早就准备好的。罗京今天过来,跟之前嘲讽他狮子大开口的态度截然相反,而导致他态度变化的,只能昨晚的事情。但只隔了一夜——准确地说,只隔了几小时,就能准备这么厚的合同,疆域公司的执行力之强,法律团队实力之雄厚,可见一斑。
跟这种巨型企业作对……他后背一阵发凉。但幸好,自己还是赢了。
连程琪都讶异地“咦”了一声,罗京满意地站起来,说:“这几份合同是中英文双语撰写的,尽管我知道程女士肯定有英文阅读能力和相当的法律常识,但我还是建议找专业的律师来复核。确认无异议的话,就可以签了。所以并不着急,可以等你们回上海再慢慢看——我想,本地肯定没有合适的从业律师。”
“但如果我们越早签,就能越早拿到钱,是不是?”问这话的,是程琪。
“那是自然。”
“带笔了吗?”
“当然带了。”罗京又弯腰在公文包里摸索,掏出一支万宝龙墨水笔,光看上面镀的金层,就知道价格不菲,“签完后,这支笔你可以保留。放心,它不计算在一千五百万以内。”
程琪拍拍邓弘兴的肩膀,“去签吧。”
邓弘兴惊讶地转向女朋友。在他和公司同事的印象中,程琪一直以谨慎著称,连例会演示用的PPT都得反复检查,字体的格式都不能偏差,更别说合同条款——几乎都要拿着放大镜逐条去看。通常她检查过的合同初稿,上面都密密麻麻地画满批注,每一条都需要下属或法务解释。而现在……
“这么厚的合同,”他把程琪拉到一旁,低声问,“看都不看就签字吗?”
程琪不耐烦道:“看什么看,你能看懂吗?”
“我们可以找律师看啊,反正罗京说了,也不急。”
“这种事,就怕夜长梦多,万一他们哪天改主意怎么办?”程琪皱着眉,好看的眼影都挤在了一块,“再说了,你知道请一个律师多少钱吗?一小时大几百,这一堆文件看完,恐怕好几万服务费。”
邓弘兴说:“马上都要有赔偿款了,不在乎这几万吧。”
“首先,你得签字,疆域公司才能给你这笔钱,你才能拿到。如果他们都肯给你钱,就说明合同没有问题。而如果合同有问题,你就拿不到钱,请律师也没什么意义。”
邓弘兴一时也想不出这个逻辑的漏洞,加上一直以来习惯了听从未婚妻的建议,便没多想,“嗯”了声,拿起笔开始签名。
签着签着,他才意识到哪里不对——是自己签字,又不是程琪来签,有风险也是自己担……但这心思,他并不敢说出来。
他先是签了一份赔偿协议,又签和解书,再然后是保密协议……
“等等,”他放下笔,把正要签的一份薄合同抽出来,“这是什么?”
罗京不易察觉地皱皱眉,随即笑着说:“这是我们赔偿的一部分——全程操办令尊的丧事。”
的确,那张纸上写得明明白白,邓弘兴只要签字授权,他父亲的丧葬——包括仪式、宴请和最后的入土,都由疆域公司负责。
“我不知道疆域公司还有丧葬业务……”邓弘兴仔细看着合同上的文字,越看脸色越沉。
“我们是复合型公司嘛,”罗京说,“你放心,我们会把令尊的丧事办得很体面。毕竟,我们有专业团队。”
这时,邓弘兴又发现了一条不太对劲的条款,“那为什么这里写着,‘其直系亲属不得干扰丧葬过程,甲方亦无须告知遗体处置结果’?——也就是说,我连我爸怎么埋,埋哪里,都不能知道了吗?”
“这个……斯人已逝,不打扰也是一种尊重。”
即使邓弘兴再愚钝,也听出来罗京话里的敷衍。他实在想不通这一份合同为何出现,既无意义,又有悖常理。“这样吧,我还是想想,”他说,“想好了再签字。”
程琪一听,有些急了,“你想那么多干啥?签字就好!我们签完字就回上海了,也没时间办丧事,有人帮忙,这不是正好吗?再说了,买墓地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可是……”
程琪把笔放到他手里,重重一拍,“没什么‘可是’的,签!”
长久以来的习惯,让邓弘兴下意识想要拿起笔,继续写下自己的名字。的确,每写一笔,都意味着巨大财富在向自己涌来;而父亲已经死了,死者已矣,活人的生活还要继续……
但这一刻,这支笔仿佛重达千钧,无论如何提不起来。
他又看了眼罗京。罗京连忙移开视线,不与他对视,但目光交错的一瞬间,他还是捕捉到了罗京眼中的一抹紧张。
“那我不签这个,行吗?”邓弘兴试探着问,“我老头的身后事,还是应该归我这个儿子来办。”
“不行。每一份合同都有意义,公司在金额上做了让步,就不会再在条款上退让了。”
不对,有问题。
昨晚的事情肯定是关键。他想起来,在到海滩前,罗京去了一趟殡仪馆,而据看守殡仪馆的胖子说,罗京拿走了“陈垃圾”的骨灰。想到这,他身子一颤,又联想到了罗京在海边抛撒骨灰,随后怪兽破水而出的画面……虽然他不知道这两者之间的联系,但显然,疆域公司对父亲丧事的执着,也跟这个举动有关。
“不好意思,罗先生,其他的合同我都可以签,这一份不行。”邓弘兴无视程琪愠怒的神情,放了笔,站起身,径直走到门口,再回头望向罗京。这是送客的意思。
罗京的脸色罕见地有些发白,又逐渐变红,过了好久才说:“我建议你……”
“或者你再给我一点点时间,”邓弘兴打断他,“但现在,请你离开这里。”
整个上午,邓弘兴耳边都是程琪的嘲讽、抱怨和威胁。他不善争辩,也不敢争辩,但心里一直憋着对罗京的疑惑,任程琪怎么说,也只是闷头抽烟,没有松口。到下午时,他索性出门溜达,眼不见耳不听,烦乱的心绪好歹安静了一些。
这一溜达,就到了殡仪馆门口。
父亲还在棺材里沉睡。冷气凝固了他的遗体,也似乎凝固了时间。隔着玻璃凝视,这个老人的样子有些不真实,跟记忆里的父亲相差很多,像是被技法拙劣的雕塑师雕出来的;但看久了,他又觉得这张面孔很眼熟,玻璃上倒映出他的模样,与里面的面孔完全重合。
他隔着玻璃看父亲,如同在照一面模糊的镜子。
于是他开始回忆,如此相像的两张脸,是怎么变得陌生起来的。
噢,是时间。
从高中毕业,他离开家乡已经十年。这期间,他很少与父亲联系,加起来恐怕两只手都数得完。这些联系都是电话沟通或者二叔的间接传话,他用微信,但父亲不用。即使父亲用,他也绝不想跟父亲视频。这样的十年时光,模糊掉一张面孔,实在太容易。又或许,在他离开家乡的那个转身的瞬间,他就选择性地将父亲遗忘了。即使偶尔想起父亲,也唤不起寻常父子间的那种脉脉温情,联想到的,只有父亲的偏执、酗酒、暴虐和孤僻。
所以,每次思念的苗头一起,又会迅速被抹杀。
但邓弘兴将记忆再往前拨,回到童年,关于父亲的联想又软化了不少。那时,父亲是一个巨人,站在海边,沉默又坚定。而他牵着父亲的手,或者坐在父亲肩头,即使海上有再大的风浪,迎面袭来,小小的邓弘兴也安之若素。
在他的童年和青年这两个阶段,父亲是截然不同的形象。
邓弘兴一时有些迷惘。
他抽着烟,放大回忆的细节,试图找到这两个形象的边界。这很容易,因为两个形象完全不能重合。他很快就发现,这条明晰的分界线,是在一个盛夏被画出来的。
10
他跟父亲真正闹得不可开交,以至于此后再不回乡,是源于那个高考后的夏天。
印象中,那个夏天格外炎热,太阳始终低悬在海面上。镇上的每幢房子,都像是热锅上的方糖,随时要融化。渔夫们从海里捕上来的鱼,在甲板上没跳几下,就都蔫巴了,拎起来放到鼻下,除了腥臭,还能闻到一股焦灼的味道。
邓弘兴想像其他同学一样,去市里找份零工,一来消磨时间,二来也能为即将开始的大学生活筹一些学费。
那一阵子,父亲格外怪异,每天闷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海面,一坐就是一整天。屋里这压抑的氛围,也是邓弘兴想去打工的原因之一。
好在他跟父亲提出后,父亲同意了。不过市里毕竟远,父亲要求他住在市里的亲戚家,有什么事情都要跟父亲说。
难得父亲开明一次,邓弘兴格外高兴,第二天就坐汽车去了市里。他本来想休整一下,再好好寻觅一份零工,但他运气好得出奇,都没出车站,就遇到了一个正在招工的人。
那人很奇怪,是个侏儒。邓弘兴一眼就认出了他,是那个在集市上给他买了不少奥特曼玩具的人。童年时期的赠予,让邓弘兴对他很有好感,再加上,那人又说,跟自己的父亲是同事,他就更无戒心了。
时间久远,邓弘兴已经不太记得后来发生的事情了。他只能隐约回忆起,自己跟侏儒中年人回了小岛,好像是要献血。不过躺在病床上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再有记忆时,他已经回到家里。家中一切如常,唯一的变化,是那个无名岛的实验室在他失去记忆的那几天,毁于风暴。镇上的人啧啧称奇,说那种程度的风暴,几十年都没出现过。他还挺遗憾的,错过了那么稀奇的天气。
不过没几天,高考成绩就出来,他要为自己的大学考虑了。
他的成绩不算太好,能选的学校不多,研究了好久,他决定就去上市里的二本学校。但出乎意料的是,从不干涉他学习的父亲,强制让他选远在上海的学校。他们吵了很久。邓弘兴的成绩,要是去上海读书,只能选二本里最末流的,说不定会滑档到三本院校。
但这一次,没有商量的余地。父亲甚至对他动了手。最后的结果不出意料,邓弘兴的第三志愿被录取,是上海郊区的一所民办三本。
这已经让邓弘兴意难平了,但最令人生气的,是他入学后,父亲对他提出了非常苛刻的要求。平时在校学习,假期必须打工,寒暑假不允许回家。
整整四年的假期,其他同学都欢天喜地回家时,邓弘兴都一个人留在上海。刚开始他很不解,很愤怒,久而久之,也便习惯。连毕业之后,父亲松口,说他可以回家了,他也拒绝,直接在上海入职,完成了从学生到职场人士的蜕变。
或许,在高考后的那个夏天,他就与家乡背道而驰,跟父亲彻底决裂。尽管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原因。
这些回忆并不美好,在脑中重现时,很多画面都变得锋利,割得他脑袋剧痛,也让父亲的形象支离破碎。他心口一阵阵烦闷,于是深吸一口烟,扔掉烟头,也将这纷乱的思绪一并丢弃。
“老头啊老头,”他与棺材里的父亲对视,“你怎么会变成那样呢?”
父亲的表情依旧木然。
正要离开,手机响了。他以为是程琪的电话,来催促自己回去签字,但接起来一看,竟然是他的直属领导王总。他这个假已经足够长了,手里的两个项目一直拖着。王总和乙方在微信里催过几次,他都敷衍过去,现在打电话过来,多半又是责骂或催促。
“Jason,”王总叫着他的英文名,语气却异常和蔼,“听说你家里出事了,现在还好吧?”
邓弘兴一下子愕然,疑心是听错。好几秒后,他才唯唯诺诺地说:“家里事情都处理得差不多了,回来得晚,也没办法。不过我马上就可以回公司了,您再宽限我两天,项目的事情,我也没有松懈,合同已经在……”
话没说完,王总用一阵温和的笑容打断了他:“项目的事你不用担心,我已经让Vivian和David接手了,他们也是老员工,处理起来比较有经验。”
邓弘兴心里咯噔一声,原来是下死刑宣判书来了。
他手扶着棺木边缘,玻璃角狠狠陷入手掌中都不自知,思考着求饶的话。他下意识地想到,如果疆域公司真赔自己那么多钱,这份工作不要也罢。但赔偿与否,还是未知。看来,自己这么草率地拖延签合同,报应这么快就来了。
“不过,你也不能就松懈了。”电话里,又传来王总的声音。
邓弘兴一愣:“什么?”
“他俩虽然经验丰富一些,但毕竟还需要一个leader来带着,跟管理层沟通。”领导说,“所以海边风光虽然好,你还是要早点回来啊。”
邓弘兴有点结巴:“我……leader?”
“是啊,我已经跟公司申请过了,让你担任部门副主管。职级和薪资都会往上调一调。”
“可是,我履历应该不够……”
王总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印象中,这是他工作几年来,第一次从领导口中听到这样善意的声音。“问题不大!人事这一块儿,也是我分管的嘛。”王总大声说,顿了顿,语气又变得郑重,“不过就算是走流程,也得有点明面上的成绩才说得过去。正好,有个外包项目的经理离职了,他的工作量都可以算在你身上。”
“这可以吗?”
“当然可以呀,不然就浪费了嘛。反正也是我审核签字。待会儿我把资料发给你,你在公司内网里申报。”
王总挂电话之后,邓弘兴花了很长时间才完全吸收这番话里的意思。
自己要升职了?
长久以来,他一直是部门的小角色,唯唯诺诺,听从组长或者其他更大领导的指派。连他的工位,都缩在角落里,被几排绿植遮住,旁边是饮水机,毫不引人注意。好几次,他在办公桌上抬起头,透过绿叶的缝隙,远远地看着那些部门骨干在召开会议或分发任务。那种意气风发,被所有人的目光聚焦,举手投足间,便可调动公司大量的财富和人力……明明身处同一间办公室,他却只是个观众,遥遥地看着一部热血职场剧,剧情越是紧张,镜头里的职场精英们越是耀眼,他就越发沮丧。
但现在,他被从天而降的新剧本砸中。剧本里的角色无比陌生,他又无比向往,他不再是观众,甚至也不是配角,一跃而成了主角。他被砸得有些晕晕乎乎。
他不得不承认:对他这样当惯了职场小透明的人而言,获得权力,比获得财富,更让他心动。
更何况,现在的情况是,权力和财富并不是在天平的两端,逼他二选一,而是可以同时获得——只要他签下合同,早点回上海。
这么想着,他重新低下头,看着冰棺里的父亲。
“如果……”他慢吞吞地说,又突然叹息一声,“你会原谅我的,是不是?”
11
做出决定后,邓弘兴掏出手机,打算给程琪说他想好了,决定签字。但消息刚拟好,又想道:自己才义正词严地拒绝罗京,不到一小时就改主意,未免太打脸……他能肯定,当程琪得知自己改变主意时,那副“我早知道”的轻蔑表情一定会在她脸上出现。无论如何,这种表情能少见到一次,就少见一次吧。
虽然在很多人的感情相处中,被伴侣瞧不起,是常见的事情,有些人甚至能从中找到乐趣,但邓弘兴一直觉得,当程琪瞧不起自己时,是真的散发出了厌恶。那么……她怎么会跟自己在一起呢?这也是他经常会想、但一直得不到答案的问题。
所以,还是再等一会儿。正好王总的资料传过来,也需要一点时间。
他坐在街边,看着灰蒙蒙的日光在屋顶和石板路上弥漫,一边等待,一边陷入沉思——或者说,遐想。
虽然在公司职级里,副主管不如项目总监有实权,但好歹算管理层。再加上从疆域公司得来的这一大笔钱,程琪对自己的态度定然有所改观。那就从现在开始,自己做决定,不用事事与她商量。这不就是管理者的思维吗?也没那么难嘛。
正想着,王总的资料发了过来。他唯唯诺诺地接收,在手机上查看。这些都是其他项目的管理合同,涉及的数额还不小,想必是公司的重点项目,的确可以当作晋升述职的成绩。王总还叮嘱他早点申报工作量。
邓弘兴连连称是,但要进公司系统时,手机却闪屏几次,继而死机。他焦急地长按关机键,几分钟后才恢复,却又显示电量不足,再次关机。
应该是这几天手机频繁被浇透,就算防水好,也开始出问题。他得赶紧回家,给手机充电,把王总吩咐的事处理完。程琪也晾得差不多了,是时候告诉他自己的决定。
然而,当他推开屋门,却发现程琪并不在家。
他给手机充电,幸好还能顺利开机,但查了下微信和通话记录,并没有程琪的消息。他环视空荡荡的屋子,有点茫然,这么重要的时刻,他想不出程琪会在哪里。
不太对劲。
此时屋外变得金黄,已近傍晚,斜阳刺破窗子,在桌子上慢慢移动。邓弘兴终于忍不住,给程琪打了电话。
无人接听。
他这才诧异起来,肚子也咕咕叫,站起身来,四下环顾。
这时,他看到了程琪的电脑。
一台普通的苹果电脑,轻薄,通体金属灰色,机盖并没有合拢。桌边还有半杯咖啡。程琪跟他回小镇,最大的困扰就是镇上没有星巴克,于是只能自己带一些冷萃咖啡。但临出发时,邓弘兴忘了把那包昂贵的咖啡盒带上,随他们上路的,只有五六包小袋装的咖啡。所以程琪一边埋怨,一边省着喝,充分体现了职业女性的计较与精致。
但现在看来,她这一半咖啡都没喝完,就离开了屋子。
他心里突突打鼓,又给程琪拨了个微信语音。这时,程琪的电脑也响起了嘟嘟嘟的提示音,持续了半分钟后,邓弘兴手机上显示“对方正在忙”,而嘟嘟声也随之停止。
他知道程琪在微信设置里,对他取消了新消息通知,但拨语音的话,还是会有提示。她的电脑端肯定还登录着微信,他一拨,便从休眠中苏醒过来。
而作为伴侣,他不仅没有取消她的消息通知,还将她置顶。只是程琪跟他说过,没什么必要的事情,不要拨语音。他一直很听她的话,但现在,不安取代了饥饿,在邓弘兴身体里升腾着。
他努力安慰自己,程琪说不定在忙,没看手机……要给她空间……而且自己也并不清闲,王总又催了一遍,让他赶紧在内网系统里提交认领申请。
他一边充电,一边开始操作,这时,桌上的电脑再次响起一连串的嘟嘟声。邓弘兴一愣,看了眼手机,确认不是自己拨打的,便闷头继续。但不知为何,这声音格外尖厉,几乎刺破他的耳膜——好在只响了不到五秒,便停止了。
邓弘兴刚松口气,又愣住。
拨叫声这么快就停止,大概率是因为程琪接通,或者挂断。但不管接没接,都说明,电话其实在程琪手边。别人的拨打,她会处理,而自己拨过去,就只显示“对方正在忙”。
在忙什么呢?
他放下手机,深吸口气,打开了半合盖的电脑,输入程琪的开机密码。
在他和程琪的漫长相处中,一直是程琪在查他的手机、电脑,而对他保留着隐私。但他很早就知道了程琪的所有密码——并非刻意窥视,而是程琪每次设置密码时,都是规律的组合。每个密码都很长,但首位都相同,只有中间几个字母是相应网站名称第二个字的大写拼音。这种方法其实很好,每个密码都不相同,她也从不会遗忘。唯一的问题是,瞒不过熟识的人,尤其是枕边人。
现在,枕边人的脸被电脑屏幕照亮,眼镜片也蒙上白光。
但镜片之下,一双眼眸暗如黑夜。
在程琪微信聊天记录里,排最前的,是跟公司领导王总的语音电话。除了刚刚拨来的,今天早些时候他们也有过一次通话。只是通话记录不显示具体内容,他便继续往下,于是,一个备注为“罗京-疆域公司”的对话框跳入他眼眸。
罗京的头像是一片漆黑,在一排头像中,很显眼。
邓弘兴的手指微微颤抖,在触摸屏上划动,点开了对话框。
“你已经添加了罗京-疆域公司,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看日期,在罗京来海边的第一天晚上,他们就加了好友。但自己浑然不知。他跟罗京甚至都只是电话和短信联系,都没加微信。他继续往下看。
加了好友之后,程琪和罗京并未交流。这倒正常。程琪曾说过,她微信的好友名额已经快满了——这意味着,她加了近五千个好友。人的脑容量不可能记得五千个所谓“好友”的信息,所以绝大多数,也只是躺在列表里,可能再也不会有交流的一天。
但罗京显然不在此列。因为从今天下午开始,他们发生了一大段对话。
程琪:“罗先生,我替他道个歉。他上午没考虑清楚,给他点时间,他会签字的。”
罗京:“程女士,你好呀。签字的事我不担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