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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最后的怪兽.5

作者:阿缺 当前章节:14923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4:05

罗京:“但我好奇的是,为什么是你来道歉。”

程琪:“我是他妻子。”

罗京:“哈哈哈哈哈哈。不,我查过,你们没有领证。而且你也不爱他。”

罗京:“别说‘爱’了,就连喜欢,你都没有吧?”

程琪:“你在乱说什么!”

过了近十分钟,罗京都没有回复。

程琪:“你怎么不说话了?”

罗京:“我在等你承认这个事实,然后我们才能继续呀。”后面跟了一个咧嘴大笑的表情。

程琪:“既然都是事实,那就不需要承认了。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罗京:“你们不适合呀。虽然有些小女孩会跟不适合的人在一起,但你不是那种小女孩。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恐怕,只有他不知道吧。”

程琪:“他是笨了一些。”

罗京:“这才是你跟他在一起的原因,而不是爱。有一点能力,但是笨,所以足够安全。”

程琪:“看不出你这个人还这么八卦。”

罗京:“我不是八卦。是这一点比较重要,跟我们接下来要聊的事情有关。”

程琪:“接下来要聊什么?”

罗京:“你说呢,现在是你主动来找我的。”

程琪:“跟你说话真的很省事。”

罗京:“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而他跟我们不一样。”

程琪:“嗯。”

罗京:“我们是聪明人。聪明人懂得抓住机会,我现在给你提供一个机会。”

然后罗京便拨过来了语音通话,界面显示,他们只说了七秒钟。语音电话看不到内容,但这么短的时间,能交流的信息想必很有限。

联想起那半杯冷却的咖啡,就算邓弘兴再愚笨,也知道这七秒钟的语音里,他们聊了什么——

时间,和地点。

邓弘兴怔怔地看着聊天记录,身上一阵阵发冷。这些聊天记录里,其实从头至尾没有提到“邓弘兴”三个字,但他们提到的“他”,无疑是在说自己。

“别说‘爱’了,就连喜欢,你都没有吧?”

“既然都是事实,那就不需要承认了。”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恐怕,只有他不知道吧。”

这几句话尤其扎眼。

这时,屏幕上的聊天界面闪烁一下,跳回了登录界面。想必是程琪结束了跟王总的语音电话,想起微信还登录着,便在手机上取消了电脑端的登录状态。

她总是这么谨慎。

要是再谨慎一点就好了。邓弘兴往后躺了躺,半瘫在椅子上,想着,谨慎到一离开家就登出电脑端微信,谨慎到不让自己发现,那就好了。

那样,他就可以继续当鸵鸟。

他跟程琪确定关系,是在进入公司两年后。

这是略显尴尬的工龄,失去了新人光环的庇佑,又没有获得老鸟们该有的经验、薪资和厚脸皮。在上海这种高速吞吐人才的城市,两年没有成绩,就意味着被淘汰。邓弘兴就在此列,他跟过公司好几个项目,全情投入,但这些项目相继被砍掉,他如浮萍般被抽调到不同的项目上,继而迎来过程各异但结局相同的命运。

于是在收到人事处发来的约谈信息时,他就有预感,自己怕是要离开了。果然,约谈的结果也是如此,唯一有争议的,是被辞退还是主动离职——这涉及一笔不多不少的赔偿金。

他和那个穿着精致套裙的人事处员工在公司八层的咖啡馆里,商量许久,逐渐处于下风。

“我主要是为了你的下一份工作考虑,”人事说,“如果你再求职时,对方发现你拿到过前东家的赔偿金,他们对你的入职一定会有顾虑。我自己就负责招聘,这一点,绝对算得上污点。”

“但对方怎么会知道呢?”邓弘兴已经开始犹豫,声音软下来。

“他们会做背景调查,电话打过来时,我认为我有义务告诉他们这一点吧。”

这已经算是威胁了。邓弘兴靠回椅背,抓起咖啡杯,饥渴似的将一大杯冰美式喝完。这个动作引起了周围人的侧目。一个瘦高的女同事正在隔壁桌敲电脑,抬头瞟了他一眼。

过量的咖啡因让他大脑像飞进了一团蜜蜂。他无奈地同意了人事的条件,主动离职。

转机是第二天发生的。他还没来得及在系统里递交辞呈,就接到了调任通知,去帮新媒体部门的同事对接一个商务宣传。他莫名其妙地加入了新团队,负责人正是程琪,也是她,昨天在咖啡馆里坐他隔壁。

但接下来发生的,并非热血职场加上浪漫爱情的戏码。在新项目上,邓弘兴依旧足够投入,但功劳总是被别的同事抢走,他依然像影子一样,徘徊在舞台边缘。

不同的是,这次项目很顺利。新媒体部门做的几场活动在微博、微信等社交平台上引起热议,流量如洪水般涌向公司,新的合作也纷至沓来。恰逢年底,几个新合同签订后,公司发放了一大笔年终奖,由程琪决定分配。

整个团队,邓弘兴领得最少。

其实在定绩效之前,程琪专门找过他,问:“现在部门互评绩效,你的分数最低,尤其是Marry,她给了你最低分,说你拖累团队业绩。但我知道你做了哪些事情。论贡献,团队里有三分之二的人都比不上你。这样吧,我给你个机会,你整理下工作内容,包括跟客户的沟通邮件截图,所做方案,以及撰写的文案……都发给我,我重新给你定,你拿到的奖金会高一些。尤其是,你的很多工作是被Marry给认领了,你提供证据,我可以把她的评价降为负,按末位淘汰,她领完这笔工资就可以离开了。”

邓弘兴感动得无以复加,但犹豫了一整晚,还是什么都没有做。

程琪也没再劝说。

那一年春节,邓弘兴依旧像前几年一样,独自待在出租屋。他接到了程琪的邀请,一起去郊区远足。两个滞留上海的外乡人,就在那七天,培养出了一丝感情。开年后,他们频繁约会,但对异性缺乏经验的邓弘兴迟迟没有表白。一次醉酒后,两人在邓弘兴的租房里醒来,程琪用被子捂住干瘪的胸膛,用一种无助的眼神看着邓弘兴。他顿时沦陷,在那张并不整洁的床边问她愿不愿意当自己女朋友。

程琪却拒绝了。

邓弘兴又追了她半年,其间,他知道了自己原来有那么多情敌,好几次想放弃,都被程琪适时地鼓励,又继续坚持。最终,他们确认了情侣关系。

为了避嫌,邓弘兴很快调到别的项目和团队。在公司,他们保持着待对方如陌生人的默契,即使在走道或电梯里遇见,也只是点点头,并不交谈。而作为在上海拼搏的年轻人,他们一天中主要待的地方,就是公司。这意味他们每天只有很少时间能够独处。

邓弘兴谈恋爱的经验不多,此前只在大学里,跟一个学妹相处过不到一个月。那次分手,是对方提出的。所以他并不清楚正常职场情侣的恋爱状态是什么样的,便努力维系这样的生活。

直到有一天,程琪出去应酬,回来后宿醉难忍,在卫生间里吐了一夜。

邓弘兴在旁边照顾,很是心疼,一边拍着她的后背,一边劝道:“以后这种局就少去一点吧,你酒量也不好。”

就是这句话激怒了程琪。她本来就被酒精和疲倦弄得心烦意乱,吐完后,擦拭嘴边的污渍,对男朋友吼道:“不然呢,你能帮我吗?我要是指望你养我,早就饿死了!”

邓弘兴噎住。他还是继续拍她的背,但力气小了许多。

程琪向来不喜欢酒局,这是一个让她的职场能力失效的地方。酒局运行的是另一套规则,在这种规则下,她只能作为陪衬,说些漂亮话,等着那些满肚肥肠的男人们做好决定。相比饭桌,她更喜欢的是会议桌或者咖啡台;相比酒杯,她更愿意操弄PTT。但她在公司的位置还不够高,必须要参加,这会让她有很重的负面情绪。

现在,她向邓弘兴爆发了。

她历数邓弘兴的种种窝囊之处,强调自己的不易,还说如果真要成家,自己会是付出得更多的那个。邓弘兴默默听着,待她骂累,服侍她喝解酒药和入睡。

但到了第二天,程琪就完全忘记了自己骂过的话。有几次邓弘兴小心翼翼地提起,她也矢口否认。

但那些话在邓弘兴心里刻下的伤痕,一直难以愈合。尽管两人都不再提,但他时常能感觉,程琪是真的讨厌自己的怯懦和迟钝,只是平时将其压制,骗了他,也在骗她自己。

所以他总是扪心自问:自己懦弱胆小,虽然算勤劳,但才华并不出众;论地位,也只是这家大型公司里一颗小小的螺丝钉,程琪为什么会看上这样的自己呢?

当然,严格来说,程琪也并不算是那种大众审美上的“美女”。她称得上高挑,但过于瘦削,且还在克制饮食,以追求更加瘦削;脸也有些尖,眼睛瞪起来的时候眉毛会往上凸,看着凶狠。但她工作干练,行事风风火火,谈吐咄咄逼人,在这种个人气场下,没几个人会去注意她的颜值。在学生时代,她不太受同龄人欢迎,当然她也并不屑于去迎合那种幼稚的审美;而一到职场,她便突然处于社交旋涡的中心,收到的追求也络绎不绝。但最后,她还是将目光投向了邓弘兴,并在他追求过程中,一直在恰当的时机给予鼓励。

邓弘兴跟程琪在一起后,尽管小心翼翼,但纸难包火,有些同事还是知道了他们的关系。他明显察觉到了同事们的非议。这种非议并不是来自公司规章制度里对员工恋爱的禁止——有些规矩定制出来,就是让人来违反的——而是源于两个人气质的天差地别。任何看到他们在一起的陌生人,都不会在第一时间判定他们是情侣关系,大多数会猜程琪是领导,邓弘兴只是她的秘书或助理,而且还是那种差劲到即将被辞退的下属。

在那一晚之前,他也问过程琪,为什么会选择跟自己在一起。程琪大多数时候笑而不语,偶尔心情好,会告诉他:“当然是因为我爱你呀!”

爱……好吧,这是一个不能用理性和逻辑去考量的因素。出于爱,程琪用锋利的目光去应对整个世界,却唯独把柔软的一面留给了他。或许自己就是那么特殊,那么幸运。每念至此,他都会更感恩程琪对自己的垂青,也更能忍受她在生活中的蛮横和刻薄;久而久之,也习惯于对她言听计从。

但程琪宿醉那晚的言辞,打破了他的幻想。好在他还可以遮住眼睛,不去直视真相。

而现在,那短短几行聊天记录,便将他隐隐猜得到但一直拒绝细想的答案,摆在了他面前——

他并不幸运,也不特殊。他只是安全。

对程琪这样的人来说,名利和财富她都可以自己争取,她只需要安全。不会在背后贪图她的资产,也不至于孱弱到拖她的后腿。在咖啡馆听到罗京在HR面前处于下风,又查阅到他还算合格的工作经历后,他便进入她的视野。她和他的组合,虽然看起来不协调,却是最稳固的。

然而,在罗京——或者说,在罗京所代表的疆域公司面前,这点所谓的“安全”就显得微不足道。

镇子不大,程琪应该早就到了罗京住的招待所,并至少待了两个小时。他们会聊什么呢?程琪几次提过,想去疆域公司工作,“能力很重要,平台更重要,疆域公司是这一行最大的平台”。说不定会让罗京帮她在疆域公司内推……他摇摇头,似乎把这点不切实际的想法从脑袋里甩出去。如果只是谈这个,何必背着他?而且从微信前后文,谈的事情,肯定跟自己有关。

那么,是要跟自己分手了吗?分手之后跟罗京在一起吗?那他们……

不对!

他悚然一惊,又打开程琪和王总的对话框。上面只有两次语音通话的记录,没有任何文字信息。他盯着第一次语音的拨叫时间,是程琪拨出的,下午两点一刻;又拿出自己手机,点开通话记录,王总给自己打电话的时间是下午两点二十三分。

而王总上一次给自己打电话……不,王总从未给自己打过电话。

他再迟钝,也知道眼前的事情并非孤立:王总突然给自己好处,是跟程琪有关;而程琪迫使王总来找自己,肯定是她去找罗京商议以后的结果。

他的后背如有蛇虫爬行,留下又冷又黏的轨迹。

这是一场伏击。

他忍住手指颤抖,再次打开王总发来的资料。一旦不被名利的诱惑蒙蔽,凭着职场经验,许多法律漏洞和文字陷阱就变得显而易见;又在网上查了下对方公司的负面新闻,陷阱的轮廓已经很明朗——因决策失误和员工受贿,这个项目即将给公司带来超过五百万的损失。这么大的娄子,得有人来顶,而这个人似乎就是自己。

幸好手机出了问题,下午没及时签字提交,救了他一命。

但为什么突然瞄上自己呢?

罗京那独特的微笑再次浮现。

只有自己身负赔偿官司,走投无路,才会向罗京妥协吧。他们是如此急不可耐,一旦自己拒绝,就立刻撕开和善与斯文,用一切手段逼迫他签下合同。

邓弘兴犹难相信。早上的时候,程琪还是自己的未婚妻,跟自己一条战线,而现在,也是她在编织这张伏击自己的蛛网。他突然想起程琪在讨价还价时,他就有一种感觉:程琪和罗京,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而他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她从未与自己站在一条战线过,她永远在为自己的利益争取,变化的其实是自己。但自己不跟她同一阵线后,她会很快掉转矛头,指向自己。

这世界怎么会这样子……

他又看到了家里的墙壁。童年时留下的刻痕依旧清晰,稚拙的线条勾勒出奥特曼打怪兽的场景。小时候他以为怪兽是最恐怖的存在,而每一头怪兽都会有奥特曼来收拾。但现在,整个世界都对他张开了血盆大口,要将他吞咽、吮咬,消化成残渣。这就是现实,现实里并没有奥特曼从天而降,挡在他身前。

这么一想,他心中的诧异与愤怒被冲淡了不少,只剩下凄然。他知道正确的做法,是怒火冲冠地跑到招待所,踹门而入,指着程琪和罗京破口大骂。但一股倦怠袭来,让他在椅子上仰倒,轻轻揉按太阳穴。

他从来不适合愤怒,不适合主动去争取什么,或挽回什么。他习惯做的,就是等着,等待程琪回来,告诉他结果。

12

不知道发了多久呆,门被敲响。

他一下子站起,无措地看着门口。此时的敲门声有些悚然。程琪这么快就回来了吗?他还没有想清楚该怎么办,他需要时间。但敲门声还在继续。一声一声,像是门被锤子在敲打,也像是他的心脏在被揉捏。

他踟蹰几步,还是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影,一大一小。大的是二叔,被他牵着的,是邓弘兴的侄女小静。

邓弘兴一愣,随即松口气。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二叔见他脸色灰败,关心道。

“没什么,我在等程琪回来。”

“噢噢,”二叔说,“你们也快回上海了吧?我想起来一个事,就是你爸的船。”

原来上次邓弘兴要去荒岛时,借二叔的船,但返程时他在风浪中落海,船漂到岸边。事后二叔把船送去修理厂,顺便把邓弘兴父亲的船也取了回来,都摆在岸边。

“这条船你爸开了很多年,虽然旧,还是值个几万块钱。”二叔说,“这船还是归你,你看怎么弄?”

邓弘兴说:“二叔你处理吧,卖了也行。”

“卖倒是能卖万把块出头,卖了我把钱转给你。不过……”二叔迟疑了几秒,“卖之前,你还是去看一下吧,毕竟是你爸的船。他走之前,还经常开出去,在海上晃。”

的确,对海边渔民来说,船是仅次于家的存在。或许,船就是家。二叔知道邓弘兴要回上海——虽然这个城市有“海”字,但生活在其中的人们,是不需要开船的。然而,听到“卖船”,他还是有点难过。

邓弘兴理解这种不舍。他环顾屋内,冷冷清清,程琪不知何时才会回来,这么干等着也是一种煎熬。他点点头,“嗯嗯,走吧,我也很久没看到他的船了。”

他跟着二叔和小静来到海边。已近傍晚,金色波光在海面上闪烁,碎金万点。在波光中,还能看到不少晚归的渔船。从邓弘兴的视角看去,渔船和翻飞的海鸥差不多大,只是一个黑,一个白;一个在天边,一个在海际。

他深吸口气,海风涌入胸膛,郁闷了一下午的心结终于舒展了些。

二叔笑道:“在屋子里闷久了,是不太舒服,还是应该出来多走走。”

“是啊。”

“你回上海后,也别老在办公室待着,我听说你们白领,容易抑郁。好多新闻呢。”

邓弘兴说:“也没有办法,办公室就是我们的海,电脑是我们的船。”

二叔十分怀疑他的比喻,摇头道:“哪有那么小的海嘛。”

是啊,真正的大海,是眼前无边的波光,没有乏味的数字,只有遍布海天的船和鸟。与容纳万物的海相比,还有什么会更重要呢?

邓弘兴一边深呼吸,一边走向父亲的船。

这船还不小,十多米长,刷着蓝色的漆。前半部是桅杆和架梁,甲板上收拾得干净,但密布拖痕;后半部分则是两米高的船舱,门梯皆涂红,十分亮眼,要是在海里出了什么状况,方便救援船只辨认。船尾则挂着渔网,现在收成一团,像是某种饱满的果实。

这是海边常见的拖网渔船,供一到五人作业。不过父亲年迈,基本不捕鱼,开船也只是在海面上游荡。

“看吧,这么久的年头了,保养得还很好。”二叔怜爱地看着船身,“这船开出去,其他人都得竖大拇指。”

邓弘兴想象着父亲独自在海面开船的画面,还有他默默蹲在甲板上,打扫船舱,或是打磨涡轮……不禁鼻酸。

二叔叹息一声:“你先看看,等去上海就看不着了。”又看了眼天色,说,“对了,老陈也走了,我们几个老头帮他凑了场丧事,我现在过去帮忙。小静不适合去那种地方,你帮我照看一下。”

邓弘兴连忙点头。二叔走后,他带着小静上船,看着父亲留下的痕迹,涌起一丝悲伤。

“想开吗?”小静突然说。

他怀疑听错,“什么?”

“看你这样子,肯定想开出海啊。”小静撇撇嘴,“想开就开嘛,爷爷又不在。”

她口中的爷爷便是二叔。邓弘兴发现,二叔一走,小静似乎就没那么“静”了。她一双眼眸在惨白脸色的反衬下,格外漆黑狡黠。

邓弘兴蹲下来,“到底是我想,还是你想啊?”

“好吧,我想到海上看看。爷爷平时不让我上船。”

“你生病了嘛。”

小静一脚踢中船舷,可能有点重,又揉了揉脚。“是啊,我活不久了。”她懊恼地说,却没有悲伤,像是在谈论别人的事情,“所以有很多事要赶紧做嘛。”

“别瞎说!”邓弘兴连忙说。

小静与她对视,“我没有说错呀。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她明明没有咄咄逼人,邓弘兴却突然心虚。他滑开视线,站起来,说:“好吧,那我们出海看看。”

小静雀跃,“还要捕鱼!”

“好……吧,但是我没捕过鱼。”

小静站在船头,回头看他一眼,“我可以教你。”

开船这种捕捞用船是需要执照的,但幸好父亲渔船是通用制式,操作相对简单,跟二叔的船差不多。邓弘兴嘴里念念有词,逐一按下键钮,再一推控杆,整个船身便开始微微震动。

父亲的渔船,驶向大海。

舵盘的震动从手心传来,有股灼热感。邓弘兴握紧轮盘,让船打了个弧线,在斜阳光辉中划出一道更加金黄的水花。

小静扶住栏杆,大声说:“再快一点嘛!”

邓弘兴没说话,只在近海百多米的地方打着转。海风贯穿他的身体,从里到外,他像是又回到了久远的童年夏天。他知道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处理,在他的屋子里,正酝酿着一次风暴,一场战争。但罗京、程琪、合同、阴谋这些沉重的词,在此时轻如白雾,被海风吹得一干二净。他一圈又一圈地打着转,最后,干脆熄火,在海上静静漂浮着。

他躺在甲板上,手枕后脑勺,看着天空。一轮斜阳泡在海里,被泡得发胀,连发出来的光都被稀释,只在海面铺上了薄薄的一层金色辉芒。但头顶晚霞凄艳如血,连缀成一片。盯得久了,会觉得天空也是一片倒扣的海,且比身下的海更浩瀚,更神秘。因为云层的背后,是宇宙。

“上海没有云看吗?”小静见他看得入迷,觉得无聊。

邓弘兴说:“当然有。上海很多高楼,比云还高,伸到云里面。打开窗子,外面就是云。”

“那挺美的呀。”小静打了个哈欠。

“是啊。但我们都不会留意外面的云,我们看简报,看PPT,看OA系统,不会看窗外。”邓弘兴慢吞吞地道,“但……这是为了什么呢?我也不知道,挣来的东西,真的能比这些云好看吗?”

隔好久没有回音,他转过头,发现小静已经走到了船尾,正试图把挂着的渔网取下来。但渔网看似轻盈,收成一团却还是有几十斤,她踮着脚,脸憋得通红也抱不动。

“你要捕鱼吗?”邓弘兴走过去。

“开船出来不捕鱼,多没意思啊。”

也对。他和小静都是渔民的孩子,捕鱼是藏在基因里的渴求。于是他取下渔网,再把船定锚,将网连在船与锚之间。

“然后呢?”邓弘兴问。

小静说:“然后等着就行了。”

他坐在船舷边,期待地看着露出海面的网绳,小静则躺在甲板上。没一会儿,小静就睡着了。她身体不好,皮肤薄,躺在逐渐消逝的霞光中,皮肤被照得微微发光。邓弘兴解下外套,盖在她身上,把脸也遮住。

斜阳由西入海,亿万点波光也逐一熄灭,海面开始呈现一种深沉的静默。

黑暗在海面之下发酵、弥漫,而海面上,风也变得凛冽起来。

今晚可能要下雨。

邓弘兴连忙叫醒小静,又跑过去把渔网收起来。这是他第一次捕鱼,如开盲盒,心里紧张又期待,结果一起锚,再拉网,他一张兴奋的脸顿时变成苦瓜皮。网里除了海草和淤泥,什么都没有。

“我想起来了,你这样是不行的。”小静凑过来,看了眼空空荡荡的网,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你看看周围,有其他渔船吗?”

邓弘兴朝四周看,海面平整,布满斜晖,但并无其他船只。他摇摇头。

“那是因为,稍微有经验的,都不会白天来这里捕鱼。”

“为什么?”

“因为鱼跟人不一样,都是晚上才出来的。”

邓弘兴不由气恼,轻敲她的脑袋,“你怎么不早说!明明你闹着要捕鱼的,非让我大白天下网。”

他没敲疼,小静却还是捂着脑袋后退,做出一副要哭的样子。邓弘兴连忙软声安抚,她才放下手,理直气壮地说:“你又没问。而且我是小孩,我说错了不是天经地义吗?你看,天已经黑了,你再下一次网就可以。”

邓弘兴皱皱眉,看向西边。

太阳完全在海中溶解,黑夜与海面彼此交融,不再有分界线。他本想收工回家,但夜晚马上就要到了,如果小静说得没错,鱼群即将出现。他心有不甘,转头又发现小静的眼睛里饱含期待,索性点头,说:“好吧,我试一次,捕不到就回去。”小静连声说好,还帮着他解开缠在一起的网绳,一起重新布网。

这一番动作还是颇费了些力气,两个人累得有点喘。这时,周围陆续路过一些回港或出发到远海的渔船,船上的人大多都认识邓弘兴。看着他俩笨拙的动作,有些人发出爽朗的笑声,有些人则出言建议,他都没有理会,闷头忙碌着。

但这一天似乎就是充满不顺。刚入夜,乌云就开始汇聚,隐隐有雷声在云层之上滚动。

雨应该不大,不然其他渔船也不会出海。但邓弘兴还是担忧,看看天色,又看看岸边,最后看向小静。

“还是带条鱼回去吧,”小静说,“我都饿了。”

于是,父亲的渔船继续停在海上。雨很快就下下来了,的确不大,但很持续,打在船篷上,炒豆子般作响。两个人躲在舱里,大眼瞪小眼。

“表叔,你不要害怕,”小静缩在邓弘兴身边,感受到了他的颤抖,“雨下不进来。”

雨是进不来,但连绵不绝的雨声,不时掠过的惊电,以及船舱的晃动,都给邓弘兴带来了恐惧。他想起来,自己是如此害怕海洋,以至于梦魇中最经常出现的场景,就是黑夜里的大海。但他现在就在海面,在一艘小小的船上,随便一个大浪都可以将他连船带人吞噬。他脸色有点发白,身体尽量蜷缩。

小静的手摸索过来,握住他的手。雨似乎小了些。

“有船的话,你就不用怕。风吹雨打,都进不来。在船上,不用害怕海。”小静说,“而且我是小孩,你是大人,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你不懂的。人长大之后,害怕的东西会越来越多。”

小静说:“那为什么还要长大呢?我还以为长大了就什么都不怕了呢。”

邓弘兴敷衍道:“很多人也不想长大的,无可奈何,身不由己,就慢慢长大了。”

小静若有所思,又笑起来,庆幸地说:“长大听起来好没意思。不过幸好,我不用长大啦。”

“为什么?”邓弘兴话刚出口,就后悔了。

“我有病的嘛,我听他们悄悄说,我不会长大的。以前还有点遗憾,好多东西都没见过,现在听你一说,长大挺没劲的。长不大也好。”

邓弘兴转过头,近距离看着她的侧脸。这个小女孩有点怏怏的,但眼睛很大,在雨棚里亮晶晶的。“其实,长大也没有那么逊,”他移开目光,“只是我给弄砸了。”

小静倒也没安慰他,耿直地点点头,又说:“他们说,你小时候不是这个样子的。”

“我小时候是什么样子?”

正说着,棚外突然传来哗啦一声。邓弘兴伸头去看,小静却看都不看,说:“你的渔网没绑好,滑进海里去了。”

“你怎么知道?”

“你绑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你怎么不告——”不用问,邓弘兴也知道答案肯定是因为自己没问。他拿出防水手电,光柱破开瓢泼大雨织成的幕,射到船尾。原来渔网只有系在船尾的一端滑落了,在不远处的抛锚点,还好端端地绑着。也就是说,只要游到悬浮锚标,把网拉回来,便可以重新系在船上。

但,这需要冒雨入海,在黑暗冰冷的海水里游动。而海洋里……他看了眼海水,沉如墨汁,随着波浪涌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墨汁里翻卷。

他有点犹豫,一转头,又看到了小静的瞳仁。

她的瞳孔里,映出了自己的样子。如此触目惊心。

“表叔,要不还是……”

小静的话还没说完,邓弘兴掀开幕布,走出了船篷。冷雨一下子将他淋得湿透。他勾着腰,尽量在随浪摇摆的船上保持平衡,快步走到船尾。天已经黑透了,浓云低压,无星无月,雨水搅乱视线。他俯身在船舷边,看到水面晃荡,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这是在他噩梦中反复出现过的场景。他颤抖着。

“哎呀!”身边传来一声惊呼。

是小静跟在后面,也出了船篷,趴在船尾,但下雨湿滑,她跌下了船。一瞬间就被海水吞没。

邓弘兴一头扎进水里,扎进他恐惧的源头。

这一次,梦中的恐惧与现实的场景融合了。恐惧有了实质,冰冷又黏稠,将他紧紧包裹。他的力量在这一刻被抽离,尽管想要挣扎,但每一次挥臂,每一次蹬腿,都无比吃力。没几秒,他就手脚垂软,整个人往海底沉落。

他背朝海底,沉向黑暗,沉向怪兽的血盆大口。

这时,海里出现了一团光。

这团光亮刚开始很小,像云层后的星子,随时会熄灭。但很快,这团光在变大,并且摇曳着。四周的幽暗和寒冷都被驱散。邓弘兴的手脚不再抽搐,猛一甩动,身体往前冲,靠近了这团光。

光是手电筒发出来的。手电筒在小静手里。

小静落水时,手机抓着防水手电,慌乱中,把手电打开了。邓弘兴循光而至,一手抱住她,另一手接过手电,往四周扫射。没有怪兽,没有噩梦,这只是海洋,孕育一切生命的海洋。他突然获得了力气,也获得了本能。他身子打了个挺,手脚摆动,“哗”的一声,脑袋破开海面,大口呼吸着。

有些技能一旦学会,就再也不会忘记,比如呼吸,比如游泳。从此以后,游泳就成了他的本能。

“快上去!”邓弘兴拖着小静,让她上船。

小静爬上去后,蹲在甲板上,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苍白的脸侧。但她呼吸均匀,连水都没有呛一口。

邓弘兴确认她平安后,却没有攀着船舷爬上来,而是将手电塞进嘴里,用力咬住,拧腰转身,向浮锚点游去。

海浪变大,雨滴也变成了大颗大颗,砸在他脑袋上。波浪每次涌起,都会往他嘴里灌进海水,好几次都差点儿呛出来。他就这么在风浪中前行,短短十几米,却游了快五分钟才到浮锚点,沿着绳子往下摸索,找到了渔网垂下的边缘;又抓着网绳,往渔船游回来。

因为手里抓着沉重的网,返程更加艰难。好不容易扑腾了几下,一个浪涌来,又倒退好几米;拼命呛出腥咸的海水,又立刻被灌满。眼睛能看到的海面在沉沉浮浮,渔船似乎越来越远。但他却似乎有了无穷力量,奋力游动,浪越大,他的手扬起得越高,下砸得越狠,每一次游动都把波浪斩碎。

他的每个毛孔都在流汗,但刚一沁出,就融进海水里。

当他的手抓住船舷时,已不知过了多久。他喘着气,往上攀,但因为手臂脱力,爬到一半又摔回去。好不容易爬上船,他喘着气,结果防水电筒没咬住,落到水中。他伸手想去抓,但电筒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微弱,最终完全被海水吞噬。

海面又恢复成一片漆黑。风搅起浪,雨砸出绵密的声响。

这场景跟他跳下船之前一模一样。但他敢肯定,有什么东西变了,不一样了。或许是那团防水手电的光,摇摇晃晃,滑向海洋最深处。但落到海底后,它并没有熄灭,温度反而会越来越高,最终燃成火焰,蔓延整个海底。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到小静还站在雨里,缩着肩膀,可怜兮兮的。他连忙说:“你快进篷里去!”

小静回篷前,突然转头说了一句:“就是这个样子的。”

“什么这个样子?”

“你不是问,他们说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吗?”小静说,“就是这样。”

邓弘兴站在船头,若有所思。

雨慢慢变小,另一条船破开雨幕,向他们靠过来,停在近处。那是二叔的船。二叔打开船头的灯,焦急地喊着:“你们果然在这里!小静呢,她不能淋雨的!生病了可不得了!”

原来二叔不见小静回家吃晚饭,给邓弘兴打电话,又是关机,便一路找来。二叔把小静抱回船上,也让邓弘兴早点回去,免得淋雨感冒。

邓弘兴却摇摇头,指了下渔网,“我等一会儿。”

海上天气变化很快,不一会儿,雨就完全停了。乌云散开,露出一小半垂得很低的月亮,月光蒙在海上,海水也渐渐平息。仿佛刚才是大海在经历噩梦,因恐惧而剧烈喘气,而今梦魇已过,她梦境悠甜,呼吸均匀。

邓弘兴开始收网。

结果让他惊喜:把网拖到甲板上后,果然看到里面有鱼在跳动。一些沙尖鱼、黄鱼和梭鱼自不必说,还有两条鳗鲶在不停地扑腾。但最让他惊喜的,是渔网最底部还困着一条石斑鱼,有他一条手臂长,感觉不下二三十斤。

石斑鱼肉质鲜美有劲,低脂肪,高蛋白,一直都是当地的昂贵海产。邓弘兴第一次捕鱼,就捕到了这种珍品,自然乐得喜笑颜开。他解开渔网,把鱼抱在胸前。石斑鱼突然挣扎了一下,鱼尾摆动,险些将他晃倒。这鱼越有力气,说明肉质越好,他越欣慰。他紧紧抱住,像是抱住宝物。的确,在这特殊的一天,这条鱼的出现对他而言太过珍贵,像是从大海的梦境中游出来,游进他的网中。

他鼓足力气,两手一抬,将石斑鱼扔回海里。

“扑通”,水花溅起,声音格外清脆。

赶到二叔家里时,已经很晚。

“小静怎么样,”他问二叔,“没受寒吧?”

二叔摇摇头。

幸好小静被及时接回来,洗了热水澡,换上干净衣服,已经休息了。邓弘兴上楼看了一眼,小静睡得很沉,呼吸平缓,只是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他这才略微放心。

“对了,这是今天捕到的鱼。”邓弘兴把一直拎着的水桶放下,“二叔,你熬鱼汤给她喝吧。”

二叔伸手在水桶里捞了捞,凭经验,就知道里面有沙尖鱼、黄鱼、梭鱼和鳗鲶。他露出身为一个老渔民的欣慰笑容,说:“这加起来得快十斤了,第一次捕鱼就能这样,不多见啊。比你二叔强!”

邓弘兴犹豫一下,最终也只是笑笑,点了点头。

“你还没吃饭吧?二叔露露手艺,给烧成菜,你叫上你媳妇,一起过来吃。”

这句话提醒了邓弘兴。

“不了,”他摇头,“我现在得回家。”

二叔察觉到他语气有异,担忧起来,说:“出了什么问题吗?有事可以跟二叔说,我虽然一把老骨头,但活得久,多少能帮一点。”

“不用的,您放心。”邓弘兴揉了揉手腕,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何况,有什么事情比捕鱼还难呢?”

13

转过街,邓弘兴就远远地看到了自家屋子。门窗明亮,说明屋里有人,这并不奇怪;邓弘兴唯一好奇的,是家里到底有几个人。

“你怎么才回来呀?”一进门,他就听到了熟悉的抱怨声,“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怎么都没接!微信也没……呃,你怎么了?”

在程琪惊诧的目光中,邓弘兴面无表情地走进来。

屋里只有程琪,邓弘兴稍有些失望。

“出去干吗了?”程琪看着他,目光狐疑。

邓弘兴说:“去捕鱼了。”

程琪眉头微蹙。她瞟了一眼桌上的电脑。电脑黑屏,半合着,跟她离开前的角度都一样。她暗暗舒了口气。

“疆域公司那事,你想好了吗?”顿了顿,她问。

邓弘兴点头,“嗯。”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我不想签。”

灯光在程琪脸上游动。她坐到邓弘兴身边,把手放在他手背上,轻轻握住,说:“没关系,你想清楚了就行,我支持你的决定。”

邓弘兴盯着她的侧脸,灯光越亮,越觉得难以辨清。他张张嘴,声音有点发涩:“没……没关系吗?”

“当然呀,这本来也应该你来决定。”程琪说,“不过,既然指望不上赔偿了,那工作的事情还是要抓紧。你出来这么久,公司的项目怎么样了?”

邓弘兴道:“中午王总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催你回去了吗?”

“倒是没有,反而说要提拔我。”

程琪眉头一挑,提高音量:“恭喜你了!我就知道金子总会发光的!那你应该更加努力,把公司的事情完成好,然后我们就可以回上海了。”

邓弘兴掏出手机,除了程琪的消息和未接来电,王总也发来了不少消息,都在催他快点完成系统提交。他按灭手机,放在桌子上,说:“明天就回。”

“啊?”程琪一愣,“回哪里?”

邓弘兴说:“回上海,你说的不是上海吗?”

“是啊,但,额,你的事情办完了吗?”

邓弘兴说:“我的事情已经办完了。全部都办完了。”

他的声音有一种少见的沉静。程琪再愚钝也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何况,她并不愚钝。她站起来,走到邓弘兴对面,问:“你在说什么?你说的是合同吗,还是王总给到的任务?”

“合同是你的事情,王总也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你在抽什么风!你的事情不都是我在管吗?你自己又没能力处理。”

邓弘兴一笑,“至少我还是有买一张机票的能力。”

“一张机票?”程琪掏出手机,划了几下,果然在手机上看到了自己的乘机信息,“我一个人走?”

她的眼睛瞪起来,眉毛上凸,瞳孔也凝成了尖锐的类三角形。这副表情很凶,加上她冰冷的气质,就更加骇人。往常邓弘兴在这种凝视下,必然一击即溃,但他现在坦然与程琪对视,说:“当然,你也可以开车走。反正车是你的,只是开回去要一天半,你一个人,不太安全。我建议你乘机,车我回头给你托运回上海。”

几秒过后,程琪的五官往下垮了垮,柔声道:“你到底怎么了呀?有什么不能好好说吗,非搞得这样?是不是哪里误会了呀?”她拉住邓弘兴的手,“你也是职场人,知道最好不要在晚上做决定。晚上做的决定,十有八九要后悔。”

“对了,说到晚上,”邓弘兴说,“今晚你也不能住在这里了。镇上有招待所,你知道怎么走吧——噢,你当然知道了。你白天才去过。”

程琪的手僵住。她有点惊讶,微微歪着头,盯着邓弘兴。

“原来你都知道了,怎么不早说呢?”她收回手,垂下来,指尖轻轻敲打着大腿外侧,“搞这么复杂,是要突然揭穿,来一场伏击吗?”

邓弘兴摇头,“我很笨,要花一点时间才能想明白。”

“你知道自己笨就好。”她轻声说,“坐下来好好聊吧,这事儿,我觉得还是可以做的。就算不是以伴侣的身份,至少,还可以是合作伙伴。”她的表情已经平静下来。事实上,从被邓弘兴戳穿起,她就没有丝毫慌乱或懊悔,只有惊讶在她眼中一闪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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