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我去有关部门反映情况,您打算怎么办?”中年妇女说道。
“您是在威胁我吗?”奈奈顿感热血上脑。也许是因为这副身体本就暴躁易怒。
“不,我并不打算闹到政府机关,只是觉得你们可以考虑一下我的委托。”
“我刚才也说了,我们的行为不过是一种紧急避险,不会伤害任何人。”
“我的委托也一样,也是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的紧急避险。”
“您到底要我们做什么?”
对方掏出一根记忆条,放在桌上。
“这是谁的记忆条?”
“它属于我的……母亲、妻子、兄长和儿子。”
“不止一根?”
“不,就这一根。”
“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
“听起来是很莫名其妙,但这是真的。”
“那您要我们用这根记忆条做什么呢?”
“我想借用一位村民的身体,把这根记忆条插到他身上。”
“您说什么?”
“我失去了家人。只要有村民们的协助,我就能找回他们。”
“我不懂您的意思。您是要把家人的记忆条插到某位村民身上?”
“没错。”
“您的家人在哪里?”
“他们已经不在了。”
奈奈花了好几秒,才品出这句话的弦外之音。
“您是说,这根记忆条原来的主人已经去世了?”
“嗯,没错。”
“您想把死者的记忆强加给活人?”
“这个说法确实不太好听。但您不妨设想一下——如果此时此刻,您原来的身体死了,那我眼前的这副身体不就是由死者的意志驱动的吗?”
“话是这么说……”
“到时候,您能狠下心来销毁那根记忆条吗?”
“不走到那一步,我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做。”
不,答案是明摆着的。销毁记忆条无异于自杀。她肯定下不了这样的决心。
“其实我现在使用的记忆条,原本也不是我的。”中年妇女说道。
“那是谁的?”
奈奈常把自己的记忆条插在别人身上,所以并没有太惊讶。
“我死去的父亲。”
“啊?那您自己的呢?”
“在我五岁那年四分五裂了。”
“五岁?那完全可以换一根新的记忆条啊。据说在‘大遗忘’之前,婴幼儿时期的记忆本就是很模糊的。”
“我父亲不想让我母亲陷入绝望。父亲和哥哥都去世了,必须给母亲留一根心灵支柱。如果她发现连我都失去了所有关于家人的记忆,肯定就活不下去了。”
“看来令堂最近也去世了?”
“我必须找回我的家人。借一位村民的身体给我吧。”
“不行啊,这么做无异于侵占别人的人生。”
“会对身体的主人造成什么困扰吗?我很乐意让当事人自己选——是继续住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虚度光阴,还是作为我的家人活下去。这样都不行吗?”
“可法律规定……”
“这是紧急避险行为,和您为了保住这座村子做的事并无不同。我也想保住我的家,求您帮帮我吧。”中年妇女深鞠一躬。
她说得没错。她想要的,和我正在做的并无不同。否定她的想法,就意味着否定自己的行为。
是委托的哪个部分,让我产生了抵触?
奈奈分析起了自己的心态。
首先是“借助活人的身体复活死者本人的记忆”这一行为的对错。这么做定会撼动“死亡”这个概念本身。可我们为什么不能撼动死亡的概念呢?我们心目中的死亡,不就是身体维度的死亡吗?身体虽已逝去,但精神以记忆条的形式继续存在着——这么想的话,就不会与死亡的概念相抵触。那个人本就没死。死的不过是精神穿戴的身体。获得一副新的身体,和换衣服、换车并无差别。
其次是存在隐患,身体的提供者可能被记忆条利用。但换个角度看,身体终究是身体,里面并没有记忆。没有记忆,就意味着没有价值观和意志。若把身体看成一种工具,就不存在剥削关系了。在这一前提下,人的本质不存在于身体之中,而在于记忆条。
这套逻辑真的没问题吗?
奈奈扪心自问。
不。这不是能随随便便想通的问题。早在数十年前,人类就迈入了一个从未经历过的领域,姑且靠着以往的价值观糊弄了一段时间。但糊弄已经到了极限。我们必须创造新的价值观和伦理,以适应当前的局面。
“好。我们可以提供身体给您。请稍等。”
奈奈走出房间。几分钟后,她带着另一个女人回来了。
“用这副身体吧。”奈奈斩钉截铁道。
“您确定?”
“嗯。”
“那我必须先征得当事人的同意。您看怎么操作比较好?”
“这方面您大可不必担心。”
“您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当事人就是我……从严格意义上讲,这个人就是我身上这根记忆条原来的主人,”奈奈指着原来的自己说道,“所以我们可以认定,当事人已经同意了。您随时都能插入家人的记忆条。”
中年妇女在最后关头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将记忆条插入了奈奈的身体。
原先的奈奈睁开眼睛,打量自己的身体。
“怎么回事?我不是死了吗?”
“嗯,你的身体确实已经死了。”
“也就是说,这是别人的身体?小彩,你听我说,我其实……”美月/小悟畏畏缩缩地说道。
“没关系,我已经看过那封信了。”
“对不起……我其实是你哥哥……”
“说起这个,我也得跟你道歉。你冷静下来听我说……”
奈奈听着那段纠缠复杂的亲子关系,忽然意识到:人类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越了界。
她不禁想起了村民们。
我能抵挡住诱惑吗?每个村民都能成为死者的容器。肯定有很多人愿意斥巨资让逝者复生。人愿意为爱牺牲一切。
我能抵挡住诱惑吗?
奈奈再一次扪心自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