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现在是六点啊。是早上？还是傍晚？
梨乃走向五斗橱，查看摆在上面的数码时钟。
是早上啊。看来最好把钟都换成二十四小时制的，或者能区分上下午的。
美咲几乎一直在呆呆地看着电视，每隔三十分钟左右抹一次眼泪，但注意到掌心里的字或笔记本后，便会喊梨乃过去。
每次出现这种情况时，梨乃都不会立即去美咲身边，而是暂时无视她的呼唤。这是为了让她养成自己解决问题的习惯。片刻后，美咲就会安静下来——要么是因为看了笔记本，明白了眼下的情况，要么是因为她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叫梨乃过去。
最好想个法子让妈妈多活动活动。再这么下去，怕是真要糊涂了。
我也好不到哪儿去就是了。
回过神来才发现，面前有一张巨大的日程表。已经完成的任务被逐一用两道线画掉。
我们真的完成了这么多任务吗？当然，靠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力量。多亏了一群相互之间不知道姓名长相的陌生人在现象发生后认识到了尽快采取对策的必要性，携起手来通力合作，这才走到了这一步。但我无疑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在失去记忆的那一刻，个体属性的人类就不再是智慧生命体了。
再伟大的思想，都会在短短十多分钟内消失不见。留下记录固然可行，但人类的灵光一现终究是无法用文字与图画囊获的。
日常生活短期内还可以继续维持，但新发现与新发明诞生的概率几乎为零。因为新的想法在转化成文字之前，必须先在头脑中反复重构。工艺的传承也成了一桩难事。无法用文字表达的窍门将会迅速消逝。无法修复的东西会逐渐增多，最终导致文明无法维系，人类走向衰落。文明一旦消亡，信息也会迅速从人们周围消失。届时，人类定会倒退回野生动物的水平，白白浪费潜在的智力。也不知进化是会赋予人类足以取代丧失的记忆力的新智力，还是会就此抹去无用武之地的智慧，将人类变回原始的猿猴。
不过，人类还有办法避免这种结局。虽说个体属性的人类已不再是智慧生命体，但我们可以将“全人类”看作一种名叫“人类文明”的智慧，人类、物质、能量和信息网络都包括在内。意识到这一点的人们各自行动起来。
一分一秒都不容浪费。必须趁着各项基础设施仍在运行，尽快构筑起基础系统。通信和电力一旦中断，复原起来就需要耗费大量的劳力与时间。到时候，人们将疲惫不堪，甚至无力适应新的规则。
认清事态的人们开始在网上建立社群。他们被后人称为“先行者”，为文明的延续出谋划策。
梨乃也是其中一个社群的成员。她提议编写一款应用程序，以便在每次启动电脑或智能手机时言简意赅地提醒使用者“你的记忆会不断消失”这一事实。当然，梨乃本人没有这方面的技能，但有许多人可以在十分钟内写出这样一款简单的应用程序。
包括梨乃在内的许多人大力传播这款应用程序。不知不觉中，程序新增了公告功能。认识到自己出现了记忆障碍的人可以阅读程序发布的公告。起初，任何人都可以自由发布公告，但先行者们意识到这样会导致非重要信息的泛滥，于是决定组织一个“编辑委员会”。问题是，让谁担任编辑委员呢？照理说应该走选举等民主程序，但在大家没有记忆的状态下构建起一套公平选举的制度并不容易。于是人们决定放弃选举，用抽签决定编辑委员的人选。随机选择，应该可以组成一支较为均衡的团队。
早在古希腊，就有“用抽签代替选举来实现民主”的先例。在今天的日本，挑选陪审员用的也是抽签的方法。当然，这种方法无法完全排除“选中有明显偏见的人”的可能性，但一定程度的风险是不可避免的。只要缩短委员的任期，应该就能降低这类人长期留任的风险。
先行者们建立的“人联网”有两项主要功能：其一是“头脑风暴的平台”，由于个人很难再长时间思考，要想孕育创意，多人头脑风暴必不可少，而社交网站与这一目的高度契合；其二则是“收纳创意的数据库”，不能立即派上用场的想法也会被收入其中。
人原本会不断冒出新的想法，并将其积累在记忆中。然后在某个时间节点，那些想法便会在潜意识里被组装起来，化作突破性的发现与发明。先行者们建立的就是一套可以替代记忆积累想法和创意的数据库系统。无须主动搜索，便可自动从社交网站的话题中提取关键词，显示出一系列相关的语句或图片。放在过去，这样的设计恐怕会干扰思路。但对失去记忆的人而言，这套系统便成了一大助力。
电脑响起提示音。
通信软件自行启动，向社群的所有成员传送信息。
屏幕上显示出一张陌生青年的大头照，外加“土地田忠”四字，下方附有说明：
＞（响应第一轮号召的成员之一。正在研究如何将人联网扩展到互联网之外。）
啊……原来我认识他。虽然我不记得了。
来自忠的信息以文本形式显示出来。
＞将人联网扩展到互联网之外的试验好像有进展了。
突然看到“将人联网扩展到互联网之外”这样的话，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不过梨乃刚冒出这个念头，屏幕右半边就出现了一段解释。
＞“将人联网扩展到互联网之外”：尝试将无法使用互联网的人接入人联网。在当前状态下，让原本不熟悉互联网的人理解“互联网为何物”是极其困难的，因此社群成员正在研发一套机制，以
便将传真、电话和短信等元素尽可能顺畅地与互联网打通。具体包括通过电话参与社交网络会议的系统、通过传真或短信发送口头搜索结果的系统等。
哦……这样一来，那些没上过网的老人家的力量也可以充分运用起来了。
＞我们做了一场百人规模的试验。在这里解释，大家也记不住，所以我会把结果存在共享数据库里。
此时此刻，梨乃不会主动去看。当她需要的时候，系统应该会自动显示出来。
还有许多任务等待着他们去完成。
除了梨乃所属的社群，人们已经构建起了无数人联网。下一项挑战，就是如何实现这些人联网的互联互通。届时可能会发生文化与思想层面的冲突。
但不知为何，梨乃有一种朦胧的预感：我们应该可以突破这个难关的。也许是遗传自父亲的乐观主义使然。
“梨乃，你在楼上吗？”美咲用异常欢快的声音喊道。
“我在这儿呢。”梨乃应了一声，没有无视母亲。
你没老糊涂，别担心。
——正要如此宽慰母亲时，美咲却说了一句出乎意料的话。
“你爸爸要回来啦。”
爸爸要回来了？原来他不在家啊？走了多久了？
梨乃下到一楼。“爸爸说他什么时候回来啊？”
“再过大概三小时就能见着啦，”美咲一脸疑惑地看了会儿自己的掌心，忽然笑道，“他还说他会带些新鲜的墨鱼回来，让我好好记下。等着吃海鲜吧！”
幕间
就这样，
全世界陷入了恐慌。
人会先对所见所闻形成短期记忆，然后在几分钟到几十分钟后（具体时长因人而异）将其转化为长期记忆。这套机制一旦崩溃，记忆便只能维持几分钟到几十分钟。若在人生中的某个节点陷入这种状态，余生便无法留下任何回忆，只能记起记忆机制崩溃之前的事情。
信息从短期记忆转化成长期记忆的机制仍是一个未解之谜。事到如今，观察与实验都成了奢望，说它已成永恒之谜也毫不夸张。
不过人们已经提出了一些假设。科学家一度认为，所有脑内现象都基于电化学反应。但在“那种现象”席卷全人类数十年后，人们猜测记忆的转化也许是利用了某种空间特性的量子物理学机制。
那种现象——“大遗忘”刚开始的那几天，情况混乱至极，所以后人只能推测当时发生了什么。推测的依据是“大遗忘”开始前不久的脑内记忆、监控录像等视频资料及人们留下的零碎记录。
至于“大遗忘”的原因，至今仍众说纷纭。
类似超新星爆炸的宇宙现象，平行世界之间的干扰，来自另一个时代的侵略，超古代统治者复活的前兆……各种猜想满天飞。其中呼声最高的是“某独裁国家的试验引发了大遗忘”。
至于试验的内容，人们的意见仍有分歧。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某国的独裁者原以为那会是一场核试验。然而某国早已疲敝不堪，何来余力开展核试验？为了制造出像模像样的闪光、冲击波和辐射，工程师们试图根据自己编造出来的不成熟理论引发某种近似于核爆的反应，谁知竟造成了那种始料未及的现象。
各国的观测仪器都捕捉到了不可能源自核试验的振动和未知的辐射。就这样，全世界陷入了恐慌。
现代科学家认为，当时可能发生了某种空间相变。某国进行的未知试验改变了空间的性质。而短期记忆到长期记忆的转化就建立在空间的性质之上，所以在那场试验之后，人们就无法再拥有长期记忆了。
据推测，空间相变极可能以球状路径光速传播，在短短的百分之二秒左右便笼罩了全球，一秒多后抵达月球，八分多钟后抵达太阳。对那些没有生命的天体而言，实质性的损害几乎为零。不过相变在爆炸的十多分钟后到达火星，四十多分钟后到达木星，一小时零几十分钟后到达土星，在此过程中，也许有某种生命体受到影响。今时今日，相变空间已呈直径数十光年的球体，并以光速不断扩大。说不定，已有若干星系被卷入了这场灾难，但截至目前，人们还无从确认。
最初恐慌袭来时，许多人还以为是自己产生了错觉。或者说，他们是想将这场剧变当成错觉。只有极少数人想到自己可能是患上了顺行性遗忘症之类的疾病，并做了记录。
十几分钟后，第一拨恐慌的记忆消失了，新的恐慌再次袭来。但留下记录的那一小撮人逐渐认清了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
他们开始在笔记本、手机上详细记录现状，并在下一拨恐慌来临时以最快的速度走出震惊，重归冷静。他们观察旁人，意识到事态发展到了一个极其可怕的局面。
——原来患上顺行性遗忘症的不止我一个。我周围的人都出现了相同的症状。搞不好我居住的这个地区，这个国家，乃至全世界都在经历这种现象。
那一小撮人察觉到事态有异，想方设法提醒周围的人。他们成了后人口中的“先行者”。在先行者的启蒙下行动起来的人有时也被称为“继行者”，但人们通常将他们也归入先行者的范畴。无论如何，后人都很难查明“大遗忘”之初究竟发生了什么，而且启蒙的顺序也没有多大的意义。我们只需要知道，当时有一群人迅速认清了事态，并试图以最快的速度将情况传达给尽可能多的人。
先行者意识到，维持水电煤、通信、媒体、物流等基础设施的运转是优先级最高的任务。不难想象，基础设施一旦崩溃，要想在没有记忆的状态下将其恢复如初绝非易事。当然，关键的基础设施几乎都是全自动运转的，但不可预见的故障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发生，人为失误也无法彻底规避。
在“大遗忘”发生之初，先行者第一时间着手构建联络网。不过短短几个星期，联络网的大框架就完成了。人类以这套联络网为基础，逐步重铸了自己的文明。几个月后，防止基础设施发生故障成为可能。而直到十年后，损坏的基础设施才得以完全恢复。
面对记忆障碍，人们当然也没有坐以待毙。脑外记忆装置也在同一时期问世了。
其工作原理并不复杂，不过是观测脑内短期记忆的状态，再将其压缩并记录在半导体存储器中。使用者回忆词句或图像时，记忆装置就会自动搜索，复原相关信息，并发送至脑内。它与先行者在“大遗忘”初期为电脑和手机编写的数据库浏览程序有着同样的基础原理。
刚开始使用这种装置时，也有人略感困惑。但没过多久，人们便习以为常，运用自如，仿佛那就是自己的记忆一般。
脑外记忆装置起初很大，需要用手推车搬运。使用者也需要做手术在脑后安装插座，再将成捆的电线插在上面，极不美观。但有了这套装置，一度只能依赖备忘录的技术人员就能模拟出“靠自己的记忆开展工作”的状态，各领域的效率飞速提升。积蓄多时的能量终于得到了释放，各类技术蓬勃发展。
在此过程中，记忆装置的体积迅速缩小，一年后便缩到了可以塞进口袋的尺寸。又过了一年，就只有手指那么大了。进一步缩小也不是不行，但太小反而会造成种种不便。最终，一厘米到数厘米成了记忆装置的主流尺寸。
市面上也出现了植入体内的款式，但由于养护不便，也难以在性能更高的新款问世时更换，人们普遍选择在身体的某个部位安装插座，将存储器插入其中。
时光飞逝，出生在“大遗忘”后的一代人渐渐长大。他们没有在自己的头脑中存储过长期记忆，从出生起就时刻依赖着半导体存储器“记忆条”。对他们而言，记忆条承载着他们全部的记忆。
于是乎，人类迫不得已接纳了这种全新的文明，形形色色的故事也随之上演……
第二部
这是哪儿？
为什么他们都不动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