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秦越问。
卫川掏出手机,锁定与况宅相距半片园林的另一幢别墅,拍了张照,放大给秦越看。
别墅前停着一辆香槟色轿车、一辆黑色保姆车,车旁或站或坐了一女四男。
女人打扮端庄优雅,显然是屋主,身边跟了一个戴眼镜、活像秘书似的男人,以及一个高个魁梧的汉子,汉子推着辆轮椅,轮椅里则是个消瘦的年轻人,虽然架了副硕大的太阳镜,仍能看见他脸上纵横的伤疤,在女人对面,站着个长袖长裤的青年,手提一把黑伞,正将两枚叠成三角形的符箓递给女人。
指着执伞青年,卫川解释:“这小子是个高手,之前……”话没说完,他太阳穴一跳,拍腿出声,“有了!”
秦越疑惑地歪了歪头。
卫川收起手机:“不一定能逼出傩神,但值得试试。秦老师,还得麻烦你帮个忙。”
出现在别墅区,对袁归一而言也是个“意外”。
吃了焉酸后,年轻人恢复得异常快,第二天伤口便尽数结痂,第三天更仿佛陈年旧疤,虽说模样难看,却不再危及性命,奈何阳气外泄,成了个移动的邪祟召唤机。
袁归一本在医院摆了符阵,谁知经此大难,年轻人脾气变得极为古怪,一见陌生人就浑身发抖,死活不肯在医院多待。丁总拗不过,只得将儿子接回家调养,又求袁归一护送。
救人救到底,如果放任不管,刚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人,不出一周就能让麻烦重新缠上。袁归一不得不更改日程,随行来了别墅。
在豪宅内安置好符阵,袁归一提醒女人,所有符箓不得沾水、毁坏、撕落,但有变化,立刻找他,女人连连答应。
一通忙活下来,临近饭点,女人盛情邀请袁归一留下用餐。袁归一不吃牛肉,女人还特意叮嘱住家阿姨规避,让他压根没法拒绝。
离开丁宅时,天色已沉,酒红夜幕下路灯莹莹,不时掠过几只硕大的蛾子,在灯柱上撞出细响。砖石地面倒映着淹没月华的暖黄光团,好似散落一地被毛,袁归一踏平几簇,蓦地抬头,眉心立时绞紧。
空气里流窜着一股不正常的阴冷,不远处的别墅门前围站着几名男女,大部分身着制服,看样子像物业人员。人群中央的男人大腹便便,一身便装,两手不是串就是表,让路灯照得绚烂夺目。
几人似乎在争论什么,情绪都不大对劲,男人尤为愤怒,指着贯穿园林的水道高声咒骂。袁归一这才发现水不知何时干了,露出光秃秃的溪床,间有数尾窒息而亡的锦鲤,活像戈壁滩上膨开的血雾。
他刚想上去问问怎么回事,却见其中一名物业退出人群,从花圃中捡起块石头,照着男人扑了上去!
不好!
袁归一暗骂,动如闪电疾驰而去,右手旋开长伞,黑伞便如硕大圆盾般脱手扑出,狠狠撞上那名物业,生将他从男人身侧崩开。四面阴风乍起,剩下几人仿佛中了邪,不去拉架,反倒一拥而上对男人动手。男人不甘示弱,挥着拳头见人就捶。
这异常状况让袁归一好不愕然,抢回长伞迅速撂倒两个较为健壮的物业,一脚将男人踢出战圈,从伞内拔下几张黄符,口念:“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扬手引燃符箓炸上半空。
但听“砰”的巨响,火星溅上一张张狰狞面孔,配合《净心神咒》,竟从众人体内逼出几缕黑烟,啸叫着窜往高空,消散无踪。
恶念退去,方才喊打喊杀的几人都懵了,立在原地面面相觑。
袁归一扶起一名女物业,自报家门追问事情缘由。物业大概是个唯物主义者,迟疑着没接话,倒是那大腹便便的男人有了反应,毕恭毕敬向袁归一作了个揖。
原来,男人姓况,正是别墅主人。他惯信风水,看准宅子背山面水,有集福聚财之兆,这才豪掷千万购入,谁知今天下午,水道突然干涸。
“这不是害我吗?”男人拍响两手,“我肯定得找物业来看,可他们一问三不知,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
“况先生,事发突然,我们也需要时间排查。”女物业一百个委屈。
一边急着恢复风水,另一边又焦头烂额,双方争执不下,难免上头。
袁归一清楚,有邪物在影响几人,否则就算吵起来,以高档别墅区的物业水准,断不至于动家伙。物业对他并不信任,他只能拉过况先生,简单说明情况,让况先生先遣散物业,他才方便追查源头。
况先生倒很好说话,承诺给物业两天时间排查,终于将一场闹剧压了下去。
等人离开,袁归一长伞杵地,皱眉打量着夜色下氤氲着非人之气的豪宅,问了句:“况总,你家……有什么?”
凌晨一点,万籁俱寂,别墅区除了常亮的路灯,再无其他光点。
云被遮月之时,况宅涌出三股浓雾,径向松林山扑去,片刻后,在密林深处一方空地上依次坠落,逐渐凝出人形。
委随拂去肩头落叶,柳眉长蹙,俏丽脸蛋上尽显不满:“就非得出来说吗?给他们造几场美梦,我就不信有人会起夜撞见咱们。”
伯奇活动着后颈,无奈道:“我也想啊,可那小道士有点能耐,给的护身符灵力充盈,梦锚根本扎不进去。”
“那小子哪路人物?”强良一面打理袖管,一面皱眉,“平白无故的,怎么会盯上咱们?”
伯奇摇了摇头:“不见得是盯上咱们,否则就直接对塑像动手了。”
委随扬出个白眼:“姓况的臭毛病,都请神镇宅了,还找道家的人来瞎掺和。”
强良问:“你的观什么都没看到?”
委随撇嘴:“在睡美容觉嘛,哪有精力放眼线。”
强良:“关键时候掉链子。”
委随:“你能耐~你怎么不去外面看看?”
伯奇忙抬两手打圆场:“别吵了,不过今天……我是觉得有东西靠近过。”
委随不肯罢休:“还不是强良,什么都听肥遗的,用祈福带扩散恶念,搞得自己一身邪气,才会把乱七八糟的东西招来。”
强良:“你有完没完,不靠祈福带,咱们能进况家?逍遥日子过久了,还学会过河拆桥了。”
伯奇头疼不已:“一边是我哥,一边是我老婆,你们这么掐,我很难办的。”
委随:“明明是他的问题,怎么说得像是我找他吵一样?兄弟是手足,女人不在乎是吧。”
伯奇:“你又说到哪儿去了!”
话音未落,强良耳骨一动,冲着山林暗处厉呵:“谁?!”
但听“咻”的长吟,什么东西自林中飞射而出,越过伯奇委随直奔强良而去。后者仓皇后撤,刚召起一片蛇幕,手腕便被那东西缠上,力量霎时溃散,群蛇“簌簌”落地,漫无目的地四下游荡起来。
“又是这镯子!”
腕上的疏属镯反射着朦胧月光,强良惊怒交加,抬眼一看,正见一道影子拨开枝叶,缓缓踱至空地。
卫川将五指活络出脆响,冷眼望向三位傩神:“好久不见。”
伯奇闪身护住强良,“啧”出一声:“怎么是你?”
委随拿食指轻点下巴:“不应该啊,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卫川耸了耸肩:“我有我的办法。久别重逢,三位好像兴致不高?”
委随嗤“咯咯”笑一阵:“替你那小男友报仇来了?可就算封住强良,单凭你,也对付不了我们呢。”
“我说只有我了吗?”
卫川挂起个不阴不阳的笑,视线投往空地对面,引得三傩神纷纷侧目。
秦越双手环抱,斜倚树下,一身黑衣黑裤活像吞噬万物的黑洞,连目光都能一并嚼碎。
两大凶兽已成合围之势,将傩神困在其中!
今天下午,见到袁归一后,卫川灵光一闪想出个法子。
虽然不清楚袁归一为什么会出现在别墅区,但一来,看轮椅里那年轻人的模样,大概率和神灵鬼怪脱不开干系,袁归一肯定不是来走亲戚;二来,心存信仰的豪门大户不至于慢待高人,就算不留袁归一吃晚饭,也该请人进屋稍坐。
这就给了卫川操作的空间。
他从松林山寻了条小道,绕过况宅,避免被傩神察觉气息,抵达水道上游,直接抽干了所有水分。况家屡遭变故,如今请神入户,对玄学风水必然有点研究,就算不懂风水,门前水道干涸,丑得影响景致,况先生也会联系物业。
秦越一直守在松林山,只要物业进入视线范围,便现出真身掠过上空,将战意植入人群,引他们与况先生发生争执,等袁归一介入。一旦靠近况宅,袁归一势必察觉不妥,最好能进入宅邸观察,不论他是否布下符阵,道门灵气都会唤醒傩神的危机感。
傩神需要交流,只有两个法子,暂时封住况家人,或离开宅子找个僻静处。前者,卫川可以直接闯进宅邸,不必担心被人类目睹勾起骚乱,后者,当然更好。
意识到中了圈套,三位傩神脸色急变,伯奇动作最快,抬手向秦越站立之处猛地攥拳,便见浓雾自林中扑出,瞬间将那条黑影裹覆其中!
“秦越,别入梦!”
卫川喊出一声,眼前竟霎时膨出只硕大鬼眼,冲他直扑而来!
委随笑得格外刺耳:“你还有功夫担心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