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影子前后脚闯入林区,忽听远处荡来声惨叫。
卫川警钟大作,生怕再起乱子,甩开因下腹带伤行动稍缓的秦越,一马当先赶往声源地,谁料才抢出数步,便嗅见空气里沸腾的气味——神力之下,呛人血腥正渐次加重。
不对劲,疏属镯还在强良身上,他不可能跟谁动手,难道……
没等卫川细想,木料断裂之声乍起,一株粗壮香樟不知被什么撞断,竟迎着他栽倒下来!
所幸广卵形树冠颇为庞大,让芜杂枝蔓层层挂住,巨木哀鸣着悬停半空,离他头顶仅有半米之遥,簌簌抖落漫天枯叶。
枯叶?卫川一愣,挥开遮挡视线的枝丫,终于看清发生了什么。
几步开外,强良歪坐在树桩前,右臂自肘部反折,骨刺捅破皮肉穿出,本该缠在腕上的佛珠七零八落跌了一地,疏属镯也不见踪影。血污早将僧褂染得面目全非,他脸色煞白,左手勉力掐诀,赤红双眼死死盯着西北方。
卫川寻势望去,正见硕大猛禽化回人形,一把拽下咬住侧颈的花斑毒蛇,重重掼死在地。
毒液已浸入血脉,那人半截脖子乌黑发青,牙孔中渗出的血也稠如膏体。他毫不犹豫,单掌现爪撕开颈部皮肉,掐上创口用力挤尽毒血。
卫川愕然开口:“陆哥?”
重伤强良者,竟然是陆辞!
暴躁的凶兽太阳穴急跳,一面逼毒,一面怒道:“哥什么哥!动手啊!”
卫川这才回神,挥臂拉出沙砾长刀,照着强良咽喉就劈。傩神避无可避,目光一凛,卫川顿觉呼吸迟滞,凉意迎着双目闯入颅腔,好似蓬起冰渣聚合的水雾,严密抱住大脑,斩断了意识对肉体的控制。
他动弹不得,左右耳孔间拉出细长嗡鸣,弹棉花般搅动着脑浆。没有丝毫痛感,反倒宛如极致的白噪音在颅内迸溅,怪异的舒适,让他没来由想放空大脑、放松精神。
他听见谁跟他说话:“杀了他。”
谁?卫川反问。
“杀了他,他才是你的敌人。”
谁?陆辞?他不……
“杀了他——”
可是……
“杀了他,你才能活!”
对,必须杀了他。
嗡鸣骤亮,卫川攥紧长刀,转身向陆辞扑去!
可还没等近身,他胳膊猛地吃了力,谁及时将他按住,劈掌拍上肩胛。巨力直灌大脑,金戈争鸣之声霎时将水雾冲击得溃不成军。
“卫川!”
秦越的呵斥拉回神志,卫川第一时间甩脱钳制,不再给强良驭蛇机会,挺刀刺入傩神心房。
血水混着闷哼坠落,强良腾手擒紧刀背,在心脏被彻底贯穿前强行止住攻势,目眦欲裂地盯着卫川,切齿出声。
“我不会……放过你们兄弟……”
“他不是我弟弟。”
说完,卫川旋腕发力,长刀撕烂脏器扬上半空。血雾尚未成型,神体已爆裂成万千光点,洋洋洒洒不过数秒,便被夜色吞噬殆尽。
现世三位大傩神,至此全部陨落。
卫川巧劲化刀成沙,快步赶到陆辞身旁,摘了他的手去看颈部咬伤:“怎么样?”
“死不了。”
陆辞皱了皱眉,余光觑见肩头血色恢复正常,忙变掐为按,另一手从兜里摸出疏属镯扔给卫川。
后者茫然:“怎么在你这儿?”
“我没兴趣乘人之危,给他取了再打。”
“你怎么会来?”
被晾了半晌的秦越倚树接嘴:“阿妄让你来的?”
“废话,”陆辞一脸烦躁,“刚旅完游回家,就被他火急火燎推出来。瞧你们办的这点事儿,要不是我来得及时,这老小子早跑没影了。”
卫川自知理亏,咳了一声。
又听陆辞道:“你跟他们到底什么仇?虽然是门外的,弑神总归不是小事。”
卫川没正面回答:“放心,不会牵连大家。”
让陆辞一巴掌扇脑袋上。
“我怕这个吗?”
估计担心他俩呛起来,秦越沉声拆火:“回去再说,动静太大,引人注意。”
卫川却截了话头:“等等,陆哥你怎么来的?”
“打车啊,还能腿着来?”
“……”卫川迟疑着望向带伤的秦越,“一辆摩托……坐得下仨吗?”
秦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同一时间,山中居3003室内,洗过澡的信池一身米色竖纹丝绸睡衣,在书房展纸研磨,正打算如往常一样练字静心、调剂情绪,门铃却不合时宜地响了。
他难免烦闷,搁下狼毫,将叠了两褶的袖管理顺,慢步踱往玄关开门。
走廊灯光涌入室内,两片柔软光华里,立着道信池并不想看见的身影。
他毫不掩饰地皱起眉:“你来干什么?”
不速之客有些无奈:“好冷漠,不请我进去坐坐?”
“没必要。”
面对冷言冷语加冷脸的弟弟,徐妄只好直奔主题:“我杀了傩神,你们早晚会知道,提前来说一声,让你有个心理准——”
“备”字还没脱口,信池一把揪住他衣领,后槽牙错出劲响,好悬才将怒吼的音量压至最低:“你是不是疯了!”
“他们先踩过界,总该给点教训。”
四目相对下,信池忽然意识到什么:“你根本离不开这栋楼,谁动的手?”
徐妄答得倒是干脆:“陆辞、秦越——卫川。”
最后一个名字成功让信池变了脸色。
虽说除了穷奇,其余十一位傩神都在门外,鲜少和山中居这样的建筑产生联系,按理,门内规矩管不了他们,自然也保不了他们。可毕竟傩神属神职,如今死在凶兽手上,哪怕三皇五帝不出面,诸天神佛总会有一二较真的不愿善罢甘休。更何况,秦越本就背着葆江的血债,黄帝如果动怒,很可能插手。
一旦事情闹大,势必暴露他同卫川之间的交易,这绝非他想要的结果。
他调查徐妄这事,一直瞒着后土,就是担心以母亲的做派,倘若察觉徐妄在搞小动作,会为求稳宁可错杀。到时候,不单徐妄,那个不知为何误闯山中居的人类也会遭殃。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绕成乱麻,信池青筋急跳,扯着徐妄退入玄关,反手甩上门,屈肘将他按抵墙面,尺骨死死扼住咽喉。
“你到底想干什么?为人类犯禁就算了,议会日惹恼外公和母亲,我可以当你禁足太久闹脾气,之后又冒犯黄帝,搅得底层天翻地覆,现在还放任凶兽对傩神动手,是不是嫌三百年封印不够你受的?!”
徐妄气管受制,下意识仰头抢救呼吸,眉心紧过又松,竟笑出了声:“你在担心我?”
“没有!”信池暴跳如雷,一拳砸上墙面,“我警告你,不管你打算干什么,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停下!”
徐妄却歪了歪头:“我能干什么?我‘根本离不开这栋楼’。”
“……”
信池噎住了。
徐妄说得对,跨不出山中居一步,意味着他的一切算计都被限制在安全范围内,就像厚重装甲盒子里的炸弹,即使爆炸,面对绝对防御,也毫无威胁可言。
但信池总觉得不踏实,三百年前的灾难仍历历在目,比起母亲后土,他更清楚徐妄和善外衣下隐匿的执拗,或者说——癫狂。那是比盒子里的炸弹更危险的东西,阴毒地蛰伏着,不露痕迹地蔓延开,等待将猎物一击毙命的时刻。
母亲坚信封印能够降服徐妄,她不求扭转他的想法,只盼无可撼动的力量逼他低头,假以时日,替她改造出一个乖顺、听话的儿子。
信池恰恰相反,他从未对封印抱有厚望,即使它的确带来了几个世纪的和平。
现在,和平果然出现了裂纹。
强压骚扰理智的怒火,信池对上徐妄波澜不起的眸子,掷地出声:“你是神,别再为祸苍生了。”
沉默在两兄弟间湿漉漉地氤氲着,让每一次呼吸都冰凉刺骨。
隔了半晌,徐妄抬手按下信池的拳头,拇指揩过骨节红印。
“阿信,你虚弱了很多。”他似乎叹了口气,“要到什么时候才会为自己考虑?”
“你没资格说这句话。”
“也是。”徐妄笑得意味深长,撩开信池颈后湿发,“差点忘了,我给过你一份礼物。”
常年被发丝掩盖的皮肤分外白皙,此刻无遮无拦地曝露在空气里,展陈着一个华丽而诡异的图腾,日月争辉,星光璀璨,却并非刺青,而是以滚烫熔金灼烂表皮,顽固地焚烧血肉造就的烙印!
这份大礼跃出了时间流,千百年来,以钻心蚀骨的痛楚长久地折磨着信池。
“力量衰退,更疼了吧?”徐妄问。
信池一把打开他的手,捂着后颈拉开距离。
徐妄并不强求回应,话锋一转道:“帮我个忙,傩神的下落是我找出来的,让上面别把注意力放在动手的人身上。”
“我没那么大本事。”
“你有。放过川儿,对你也是好事。”
这话让信池愣了两秒,旋即意识到徐妄在说什么。
“你怎么知道……”
“你选了个最好的眼线,谁都想不到川儿会和神合作,坦白说,我到现在也不明白你用什么说服了他。”他顿了顿,笑道,“不过,整栋山中居,只有你做事这么温柔。”
“……”
见信池不再搭话,徐妄拧开了房门。
“以后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直接来问我。”
“你根本不会说实话。”
徐妄笑了:“嗯。所以你得琢磨琢磨,怎么让我说实话。”
在信池直勾勾的注视下,他跨进走廊,一面挥手道别,一面轻轻合拢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