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正午,连月来难得睡个饱觉的卫川游出被窝,大头朝下挂在床边,懒散哼唧出声。
昨晚,由于秦越伤了下腹、陆辞又伤了侧颈,现出真身容易崩裂伤口,作为唯一的内伤者,卫川只能担起重任,化成一臂长、两指粗的小兽,盘在秦越腰间,才让川崎Z900成功载着他们回到山中居。
徐妄抹除了受伤的时间,但对战耗力太多,卫川一进家门,个人卫生都懒得处理,沾着被窝就着了。眼下让窗外日光炫醒,他没法再忽视自己满身尘土和血迹,不得不起床收拾。
赤裸上身吹头发时,卫川端详着镜子里的脸,想象肥遗用相同的眉眼撺掇强良合作,登时起了层鸡皮疙瘩。
“恶心。”
他明骂,继而想起陆辞的话——弑神总归不是小事。
动手一时爽,一直动手一直爽,如果不考虑后果,卫川可以扛着录音机,外放《恭喜发财》给神明们挨个来一刀。可惜蛇在屋檐下,不得不盘着,他不确定三皇五帝会不会找上门,用那套所谓“公平公正”,实则以神为一等公民的规矩,让他为爽付出代价。
害怕当然谈不上,无非被驱逐出山中居,大不了再挨几道天罚——他只觉得麻烦。像枕头大战后打扫一屋子鹅毛,或酒足饭饱后清洗结满油块的锅,那种紧跟着酣畅到来的、惹人不快的麻烦。
好在下死手的是他,秦越、陆辞不过从旁协助,应该不会被牵连。
这就够了,卫川想,再麻烦,封阳的仇他也得报。
与其对神牵肠挂肚,不如享受暴风雨来临前的闲适,他决定上水云湾吃顿大餐。没承想刚换好衣服,就接到了信池的电话。
“你在干什么?”那头火气十足,“打了十几次,现在才接?”
卫川好郁闷:“大佬,我不是手机精。睡着了没听见。”
那头传来拉长的气声,不用想,信池肯定在翻白眼。
“你杀了傩神?”
消息太灵通了吧?!
卫川皱起眉:“嗯。”
“都有谁知道?”
“不多。”
那头又是阵叹息,卫川大脑光速运转,准备从正面硬刚和委婉领罚间取一个平衡,却听信池开口。
“这件事烂肚子里,别再外传,我会想办法大事化了。”
卫川脑子还没停下:“是这样的,我和傩……等等,你要帮我?”
“我是帮我自己。”
撂下这句,信池干脆挂了电话,留卫川杵在等身镜前头脑风暴。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猪学会上树了?麒麟改口管牛叫妈了?还是信池拿头开榴莲把脑子撞散了?
什么情况?
卫川合上嘴,给信池回了通电话,被直接掐断。他又愣了半晌,困惑地扶稳眼镜,迷茫地走出家门,迟疑着往1805室迈了两步。
要不问问徐妄,他弟是不是有什么季度刷好感任务,必须在这会儿完成?
时值两点,日头斜照,花园内一片灼灼光辉,将茶桌旁浅白的影子笼出虚影。
卫川摸着脸坐下,没等张嘴,徐妄翻只干净紫砂杯,顺手斟了茶。茶汤澄澈清透,茶香淡雅如仙,短暂打断了卫川的思路。
“什么茶?”
“白毫银针。”
“有点淡啊。”
徐妄失笑,腾手点点桌边几个茶罐:“想喝什么,自己选。”
“就这个算了。”
卫川端杯抿上一口,咂摸着嘴里甜糯的滋味,终究没提信池。
他一贯跟神毫无交集,这会儿突兀切入,既不知怎么开口,还容易暴露那笔尚未完成的交易。
倒是徐妄发了话:“心情好了?”
“还行。”卫川耸耸肩,眼珠一转,凑近几寸道,“话说回来,你怎么找到傩神的?”
“肥遗的下落我爱莫能助。”
“我还没问呢!”
“省去你兜兜转转的功夫,不好吗?”
卫川吃瘪,搁下杯子强调:“我们的事一时半会儿理不清,没想逼你找他。我只是不明白,傩神藏得够好了,你上哪儿弄来的消息?”
徐妄笑了:“接你回来那天,就知道你不会善罢甘休。傩神的目的一直很明确,播撒恶念,是为了培养信徒,培养信徒,是为了获取供奉,他们不可能甘心和佛道捆绑,也不可能放下身段屈居陋室,所以我在读者群发了消息,请大家帮忙留意最近改信新神的富裕家庭。跟你承诺三天时限的时候,已经有了眉目。”
“你那读者群也太好用了!”
“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再没点人脉,日子还过不过了?”
卫川斜斜竖了个拇指,身后陡然蹿过道劲风,闻人提着只纸袋挤来,一面往外掏盒子,一面安排任务。
“下午好老哥!正巧!卫川,帮我试试这几家月饼。”
卫川茫然:“今天没有甜食趴吧?”
闻人讲部门最近接洽着一个大单,如果成了,年终奖颇为可观。临近中秋,她得给合作方送礼,拎着财务算了半天账,好不容易敲定三家性价比较高的月饼商,偏偏选不出最喜欢的一家。
徐妄举起手,坦言自己也想帮忙,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
闻人杀出一记眼刀:“没指望你。卫川,快试试。”
有机会白吃,卫川当然乐意,试遍琳琅满目的月饼,斟酌许久挑中一家。闻人撇撇嘴,说这家味道是不错,但款式太少,显得不够大气。
正说着,04室传来开门的动静,众人循声望去,见沈东打着哈欠往外走。
两边视线一碰,沈东明显看见了徐妄,却不知为何匆忙移开目光。
卫川扬起眉毛,饶有兴致瞄了徐妄一眼。后者神色坦然,低头继续煮茶。
闻人的心思全在月饼上,压根没注意这点小动作,抓着沈东就往桌边按,让他一起选。徐妄背朝花园,卫川和他面对面坐着,仅剩的位置都夹在他俩中间,沈东不得不挨着徐妄坐下,感觉全身毛孔都在尖叫。
怎么个事?卫川八卦心起,溜圆两眼来回扫。
所幸事业女强人掌控着全局,接二连三给沈东喂食,气氛还不至于太古怪。
最终,沈东选了另一家月饼商,闻人愁上加愁。
“二比二比一,还是选不出来啊。”
徐妄哭笑不得:“哪儿来的二?”
闻人敲着卫川选中那家:“这是陆哥推荐的,”又指指沈东选的那家,“这是秦老师推荐的,”再冲最后那家努嘴,“我喜欢这个。”
徐妄困惑:“直接选你喜欢的不就好了?”
“那不行。”闻人斩钉截铁,“这礼得送出去,要考虑大众口味。”
卫川托着下巴插话:“你是因为自己喜欢的没人选,才不肯罢休吧。”
让闻人一脚从凳子上踢翻,沈东忙不迭来扶。
思前想后,闻人叉起一块月饼往徐妄嘴边送:“老哥,你也来试试。”
徐妄抖出个颤音:“哈?”
“哈什么,这事儿今天就得定下来,徐玖跟小段去音乐节玩了,Kevin在忙酒吧夜,你必须参加。”
徐妄很识时务:“我选你喜欢的那家。”
“你还没尝呢!张嘴!”
月饼向前抻一寸,徐妄就往后仰一寸,闻人拎鸡仔似的将他拽回来,大有不吃一口谁也别活的架势。徐妄仓皇以眼神求助,沈东茫然无措,卫川用嘴做了套广播体操,好悬没乐出声。
“试试嘛,支持妹妹工作~”
徐妄冷下脸,无声问候了卫川十八代祖宗——如果他有的话。
沈东则挠挠头,无意识补刀:“挺好吃的,不会很甜。”
徐妄似乎叹了口气,避无可避下,只能就着闻人的叉子咬下月饼。嚼了没两秒,他肉眼可见地浑身一颤,捂着嘴低下头。
卫川发出爆笑。
沈东大惊失色:“真的会抖啊?我以为是夸张的说法……”
受害者趴着桌沿,费劲忍下生理反应,指着闻人喜欢的月饼挤出半句:“这个好……”
“不如让我试试。”
一道清冷女声悠然荡开,随着细细铃音,谁逆光踱入花园,在闻人身旁站定。
那是个二十七八的女郎,一身森女打扮,棕红长发扎出束麻花辫,斜搭肩头,衬上流苏长耳环,婉约儒雅又不失灵动清透。最引人瞩目的,是她左脚脚踝箍着的三圈豹头银铃金镯,动辄扬起清泉之声。
没料到有外人来,闻人愣了愣,还是拆出干净叉子递过去。
女郎慢条斯理尝过一轮,指指卫川选中那家道:“甜味适中,月饼造型也不错,虽然款式不多,但太花哨反倒会抢了食物口味的风头。”
闻人抱起胳膊:“三比二比一,结果定了。”
女郎则放下叉子,向徐妄开口:“聊聊。”
自打她出现,徐妄就一直没说话,甚至没再捅咕他的茶具,只盯着杯中浮动的茶梗,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此刻,他终于抬起头,笑道:“去我家吧。”话茬一顿,他转向余下三人,补充了一句,“对了,我最近有本书濒临死线,得闭关赶稿,有事手机联络。”说完,便领着女郎进了家。
闻人狐疑地皱起眉:“老哥转性了,闭关赶稿?”
沈东没明白:“很奇怪吗?”
卫川嗤笑,提壶给自己倒茶:“怪大发了,写稿在哪儿不是写?何况他从来不怕deadline,拖稿拖到编辑找上门,在他家门口蹲了两天,他能死扛着不露面。”
沈东仍盯着05室紧闭的房门:“那位小姐是谁啊?”
闻人接话:“她叫夷则,老哥前女友。”
“啥?!”
卫川眯起两眼:“这么大反应干什么?他活了几千年,你不会以为他是处男吧?”
沈东无遮无掩地宕了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