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妄前女友”这五个字，在沈东脑子里炸开了锅。
他当然不会天真到以为徐妄没有感情史，也不是对“前女友”产生了什么想法，单纯是因为——他梦见过她。
和徐妄起了小摩擦后，沈东其实有点心虚，他留给徐妄的最后一句话，摆明了在指责对方不够真诚。可冷静下来想想，徐妄劝他站在人类的角度考虑问题，不让他过深地卷入神灵鬼怪的纷争，底层逻辑依然是为了他好，虽然他不想要。
观念的差异，还不至于无法弥合，但毕竟撂了重话，沈东暂时没找到重新沟通的时机，只能用干活麻痹自己，避免胡思乱想。
昨晚，累了一天的他四仰八叉陷在被窝里，很快被梦捕获。
那是沈东从未见过的世界，血色天穹倒扣在大地之上，地表如波涛般不断跃动，空中流窜着数以亿计宛如岩浆的焦红黏块，一旦沾上草木，便燃起熊熊大火，顷刻将一切烧成灰烬，继而喷出新的黏块，循环往复，以腐朽和死亡填满乾坤。
猩红的满月在融化，看似灼热的汁水一柱柱垂落，在接触旷野的瞬间被冻结，浑浊又剔透地矗立着，结成一片牢不可破的铁网，只为困住一个女人。
她盘腿而坐，身着绛色对襟花蝶纹短褂，下套杏子底鱼鳞折刺绣长裙，一头青丝梳出挑心髻，只简单簪了两朵珠花，在牢笼内黯淡无光。
面对吞噬万物的末日，她毫不在意，即使清隽面庞让飞灰擦出数道黑印，她依然手握一柄黝黑短刀，仔细而慎重地将某种液体涂抹在刀刃上。可沈东分明从那低垂的眉眼间，瞧出直入灵魂的落寞。
这落寞让他想起了谁，却不敢细究。
女人身后，天地之间，悬浮着一团团无形的大雾。没来由的，沈东觉得那是神。无数神明窥探着女人的动作，一言不发，直到她完成任务，才逐渐蔓延衔接，翻出遮掩日月的滚滚云层。
沈东下意识向前奔出数步，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或许想阻止女人，或许想拉住她。
然而没等他赶到，女人忽然抬起头，鹰一般锐利的双眼直勾勾扎来，凝固的血月便在那一刻爆裂，岩浆向四面八方喷涌，瞬间将沈东推出梦境！
之后整晚，沈东没再入睡，但凡闭眼，女人擦刀的画面就会浮现，让他心惊胆战。
熬到天光乍亮，他实在躺不下去，下楼买了豆浆油条，忍着头痛吃完，又回床上滚了几个钟头，终于补回一觉。
他哪里能想到，会在花园看见和梦中女人一模一样的女郎。
又哪里能想到，她竟然是徐妄的前女友！
或许见沈东懵得太厉害，卫川张开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喂，着火了！”
沈东弹射起身：“哪儿？！”
卫川似笑非笑道：“可能是心里？”
闻人跟着乐了。
沈东尴尬地坐下，尝试转移话题：“为什么是前女友啊？”
似乎不太成功。
不过心软的闻人还是答了：“不知道，三百年前老哥被封印的时候，他们就分了。”
沈东没忍住追问：“为什么？”
卫川叉块月饼进嘴：“还能为什么，政审过不去，换你你不分？”
沈东：“啊？”
“少胡扯。”闻人踢了卫川一脚，“我们都不是当事人，瞎猜可接近不了真相。”
卫川却耸肩：“我说真的，一个卫道者，一个罪犯，不分才怪吧。”
闻人：“罪犯？说得你好像知道老哥为什么被封印一样。”
卫川似乎顿了顿：“封印还能是奖励不成？”
闻人陷入了沉思。
沈东举起手：“她是神吗？”
卫川和闻人视线一碰，默契地摊开手。
卫川：“真身关乎隐私，你最好直接问她。”
闻人补充：“要问得把握时机，夷则姐在科技公司上班，平时专注研发项目，很少回来，每次都是住几天就走了，一走大半年是常事。”
问徐妄不知道行不行，沈东想，随即又摇头，他俩现在还尬着，怎么好意思问。
这厢沈东兀自琢磨，那厢卫川两指敲响桌面，问他待会儿有没有安排。沈东当然没有，卫川邀他一起吃饭，闻人插话问怎么不叫她，卫川指指月饼，讲她怎么看也不像没安排的样子。闻人冲他扮鬼脸，沈东呵呵傻乐。
帮闻人收拾好一桌子月饼，卫川领着沈东去了水云湾。时间尚早，不过凑巧他俩都没吃午饭，零碎的月饼也抵不上一顿，这会儿正好午晚餐一块干。
卫川选了家日料，沈东哪吃得惯生食，便叫了份寿喜锅，加上烧鸟、咖喱猪扒饭，刺身则留给卫川自己消化。
夹起片三文鱼进嘴，卫川突然开口：“你跟妄哥吵架了？”
沈东惊得忙去咬猪排，咀嚼咽尽了，才摇头：“想法不一样。”
“他没能说服你？”
沈东迟疑片刻，反问：“你觉得人类和神怪可以互相理解吗？”
“哪方面？”
“……我说不清。”
卫川没接话，耐心等他理顺思路。
可沈东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想从卫川嘴里听到什么。
隔了半晌，他放下筷子道：“我知道你们有你们的生存法则，但你们也在上班、给其他公司送礼、为了工作连家也不回，会喝酒、参加音乐节、到处去旅游，你现在还跟我吃着同样的东西，你们和人类其实没那么大的差别，怎么会不能互相理解呢？”
卫川眉头紧锁，似乎不太明白沈东的意思，回答得有些谨慎。
“你也知道我们有我们的生存法则，那套规矩和人类的制度完全不同。吃喝玩乐是生活，而法则是‘生存’，生存是一切的基石。”
“所以你们永远不会真心把人类当朋友，对吗？”
问题一出，卫川明显吸了口气。
沉默怪诞地蔓延开，周遭食客的谈笑成了反衬寂静的那根针，一波接一波撞进沈东心里。
不知过了多久，卫川也放下筷子，问他：“这个‘你们’是包含所有神灵鬼怪，还是单指徐妄？”
沈东被问懵了，旋即意识到刚才的发言有多冒犯。
他生的是徐妄的气，是徐妄一再保留、几番回避，无视他袒露的心意，才让他对人类和神怪的相处模式产生怀疑。夏海棠不过一条导火索，引爆了一直被掩埋的、他和日月山神人之间鸿沟般的差异，他渴望以诚相待，换取与徐妄并肩而立的机会，却被对方生生遏止。
如今他泄愤似的夹枪带棒，只是在迁怒卫川。他压根不需要什么答复，也不该因为徐妄，就改变对卫川、闻人、徐玖……所有他结交的神怪的看法，能不能和他们互相理解，他有大把时机自己去辨别。
他太在意徐妄，在意到将他视为一切的准绳，在意到忘了他只是他。
卫川没等沈东回答，继续道：“我可以坦白告诉你，对我们而言，人类的寿命太短暂，短到无法承载数千年积攒的欲望、期盼、不甘、愤怒，所以很多事，我们不可能向人类倾诉，但不代表这份感情是假的。”
“对不起，我……”
“至于徐妄，我跟你说过，他就是个混蛋。他的心太重，别说你，我、闻人、秦老师——也不是时时刻刻都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有一点我很清楚，他在乎你，在用他的方式让你规避灾难，如果你不喜欢这样，冲他发火，让他知道你不是任他摆布的木偶。连架也不敢吵，算什么朋友？”
一番话说得沈东无地自容，他低头拨弄着筷子，憋了半晌，又挤出声“对不起”。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真的很高兴认识你们，虽然好几次差点没命。”
“我知道。”卫川乐了，“你那个表达能力，活这么大还没让人打死，可能好运都用在这上面了。”
沈东差点把后脑勺抓出个窟窿。
“我书读得少……”
“要不让陆哥给你补补课？他带学生有一手，错了就打。”
“……多少钱一节啊？”
卫川笑到服务员行注目礼。
就在这档口，沈东突然收到条消息，划开一看，袁归一给他转了笔巨款，备注：工资。
卫川问他看见什么了，是不是最新登月计划请他上太空。沈东张着嘴抬起头，问卫川今天这顿多少钱。卫川粗算几秒，报了个数。沈东说，我请。
卫川愕然：“上太空的钱提前打给你了？”
沈东问：“上什么太空？”
“你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哦，我收到笔工资。”沈东眨巴着眼，“这顿我请吧，也算跟你赔不是。”
“血汗钱？”
“谈不上。”
“很多？”
“还行。”
卫川按下服务铃，多点了两份海胆刺身。
吃饱喝足离开日料店，卫川做主拎着沈东去买了身衣裳，换下他那双早该淘汰的鞋，并抖搂了一句恍若醒世格言的俏皮话：吃了饭就该拉，赚了钱就该花。
沈东人生第一次不反对花钱，袁归一打来的数额太大，大到他在试鞋的时候哆嗦着回了条消息：是不是多了几个零？
袁归一：没有，收好。我上台了。
沈东：上台？
袁归一：音乐节。
沈东一把抓住卫川，问音乐节在哪儿办。
卫川歪了歪头：“就附近那个新区公园的大联欢广场，想去看？”
“不！这双鞋挺好，回家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