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行横道信号灯绿油油地亮着,路口一片空旷,沈东打算到对街去,向西走三百米,乘公交回新区。
他还在想老唐的事,脑子活像栽进泡水的棉花里,雾蒙蒙的,隔绝着外界一切讯息。
直到半截嘹亮的喇叭在耳畔乍亮,他没来得及反应,衣摆被谁一把攥住,用力向后拉。
沈东跌坐在道坎上,就见一辆黑色SUV油门不减地冲过跟前,扭头一看,按喇叭的是台公交,司机正透过挡风玻璃,皱眉盯着他。
“哎哟小伙子,你不要命啦?”拽他的花裙子大姐指着信号灯嚷嚷,“还是红灯,你这样冲出去就是鬼探头,要出大事的!”
“红灯?”
沈东有些愣神,顺着大姐手指看去,信号灯果然红得刺眼,压根没到变绿的时候!
“快起来快起来!”大姐一手护着包,一手来搀他。
沈东狼狈爬回人行道,公交这才重新启动,摇摇晃晃驶过路口。
怎么回事?
脑子里的雾散了,他却陷入了更大的迷茫。他承认自己在走神,但绝不至于产生幻觉,将红灯错认成绿灯,又将车流芜杂的马路看成空旷大道。
有什么东西在。
一念及此,他仓皇扫视四周,正见不远处一人匆匆挤出人群,快步向另一条街走去。
顾不上和大姐道谢,沈东抡腿便追,可时值下班高峰,人流熙攘密集,那人淹没在翻涌的脑袋间,几次险些失去踪迹。沈东急得不住喊“对不起,让让”“开水,让一下”,见缝插针在人堆里穿梭,盯死目标后脑勺跟出数十米。
兴许意识到大道甩不掉沈东,那人陡然扭身滑进条窄巷,沈东迟了几秒,赶到巷口时已丢了对方行踪。
他心急如焚,来回奔波于错综复杂的路网,却一无所获。他总觉得那人很熟悉,奈何一路过来遮掩太多,没法看清到底是谁。
是不是多心了?沈东暗忖,他身上团聚着山中居复杂的气味,连袁归一这个人类都察觉得出来,如果有神怪胆子大到对他动手,大概率来头不小,不至于这么鬼鬼祟祟。
没承想就在这个档口,他视野里突然晃过道影子:熟悉的身形,熟悉的衣着——不会错,是杜哥!
沈东太阳穴一跳,刚想喊,又怕惊了对方,也怕自己再走神认错,干脆摸出手机给杜哥打了个电话。
同样熟悉的铃声响彻巷内,那人明显吓了一跳,站住脚去看来电显示。紧接着,他略带迟疑地回过头,和沈东四目相对。
沈东的心沉到谷底,就听杜哥咧着嘴打招呼:“哟……东子啊,你咋在这儿?”
“你呢?”沈东掐断电话走近,“你为什么在这儿?”
“嗐,在附近接了个活,那婆娘钱少事多,一张嘴叭叭个不停,我受不了,不打算干了。”
似乎没什么问题。
沈东又问:“你知道老唐……”
“知道,”杜哥答得很快,叹息着连连摇头,“你说那娘儿们是不是有病?你才给了她两万,啥事过不去,咋把自家男人给弄死了?”
“你怎么知道是两万?”
“警察跟我说的啊。”
“派出所找你问话了?”
“嗯呐。”
沈东有些奇怪:“什么时候的事?”
杜哥乐了:“早上呗,不然我哪有时间找活干,结果碰上个臭婆娘。”
见杜哥神色坦然,沈东忽然哑火了。他本就不确定刚才看见的人是谁,如果不是杜哥,这通盘问就太没礼貌了。
“你咋了?”杜哥拍拍沈东,“脸色这么难看,跟撞鬼似的。”
“没什么……”
“这么巧碰上,要不找个摊喝几杯?”
杜哥仍在呲着大牙乐,怎么看都不像心里有鬼。
沈东挠挠头,压下心头疑虑,也报以一张笑脸,跟着对方跨出巷子,向临街刚摆好的夜市摊过去。
可没走几步,他蓦地打了个激灵:“杜哥。”
“咋?”
“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为什么第一时间回头?”
“……”
沈东转过脸,看着身旁被晚霞烧得黑红的人,沉声开口:“你知道我跟在你后面?”
好几秒里,杜哥一言不发。
他的舌头在口腔里绕上一周,低头啐块浓痰,最终笑出声:“我没想那么多,就回了个头而已。”
然而让沈东毛骨悚然的是,那声笑分明是个女人!
沈东退出半步,皱眉盯着背光的男人,磕巴道:“你……”
男人还在笑,让尼古丁熏黄的牙水光盈盈:“你到底咋了嘛?”他伸出脖子凑近沈东,女人的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漏,“见鬼了?”
夜风呼啸着刮进巷子,将墙角堆积的杂物吹得“噼啪”乱响,既像某种蛰伏在黑暗里的生物不断蠢动,也像杜哥那两排牙,借嘴唇的遮掩咀嚼断骨。
沈东费劲从喉口挤出一声:“你是什么……离开他!”
“离开?”男人故作惊讶,一手捂住嘴,无比娇羞地嗔笑起来,“不是我想缠着他——”
下一秒,有谁附在沈东右耳,送出阴柔女声:“是他想要我。”
沈东吓得头皮发麻,条件反射旋身挥手,试图赶走背后的东西,却扑了个空。
就在这时,杜哥猛地从后推了沈东一把,他重心失衡,照着杂物旁矗立的空酒瓶栽倒下去!
电光石火间,沈东本能伸手按向地面,在瓶口捅进眼窝前止住身形。肘弯传出“嘎”的闷响,沈东痛出冷汗,翻身震惊地望向杜哥。
将近一米八的苦力人,此刻竟撩拨着耳后并不存在的碎发,黝黑面膛上浮起另一张灰败的脸孔,柳叶眉、桃花眼,冲沈东递来剃刀般的怒视,两张黑洞洞的嘴同时开合,喷出河底淤泥般的腥臭。
“是他——想要我!”
沈东手脚并用窜起,几步跃出巷子,想借夜市街的人潮威慑邪祟。
他不知道对方是什么,如果是神怪,现有信息太少,他没法确定用什么招数,即便可以截取时间,万一是只女鬼,别说倒到1644年,可能往前倒两三年,这鬼魂都还没成型。
可他万万想不到,本该嘈杂的夜市街鸦雀无声,除了两溜红篷摊点,压根不见一个活人!
寂静被风声衬托得越发诡谲,沈东盯着从窄巷里踱出的杜哥,连连后退。
杜哥分外愉悦,不男不女的笑声响彻长街,他指着沈东,用男声问:“你看见啥了?”又用女声说,“我美吗?”
沈东弯腰抄起酒瓶壮胆,向杜哥大喝:“你到底想干什么,从他身体里滚出来!”
杜哥古怪地拧动脖子,那张女人脸便越来越清晰,如同肉瘤般架在杜哥肩上,逼得原本的头颅以难以置信的角度歪折着。
女人“咯咯”发笑,杜哥的头随之抽搐,口水淌湿半截衣领。
“你没听见我说的吗?是他要我——他离不开我,不然,就凭他给摩托刹车动手脚的小把戏,怎么杀得了人呢?”
“你说什么?”沈东如遭雷劈,“老唐出事,是因为……”
“当然是因为我啊~”
沈东惊愕地盯着杜哥,险些换不上气:“为什么?”
杜哥的头开始痉挛,五官都变了形,愤怒填充着每一条肌肉,让那张脸越发狰狞可怖。
“为啥?”他重复,继而嘶吼,“还能为啥!我家那婆娘,让我老堂哥的女人教坏了,成天嫌弃我没本事,赚不来钱,让她在娘家抬不起头!老子累死累活养家,她有事没事就找老子吵架,离你妈了个x的婚!还有那个狗日的小崽子,逃学打架,班主任指着老子鼻子骂,全天下都在笑话我,全天下都嫌老子穷!”
顶着两颗头颅的身子手脚乱舞地向前走,一步步逼近沈东:“凭啥老唐有钱赚?他那个丧气娘儿们,竟然有个在外面打拼的哥,十几年没联系,现在揣着一兜子钱回来开公司,让老唐去干保安,干半个月活就能拿两千多,你告诉老子凭啥!你知不知道他跟我说啥?他不在乎生儿子生姑娘,姑娘贴心,摆明在笑话我他妈生了个背时杂种!”
沈东不断往后退,一个劲摇头:“就因为这些……咱们多少年兄弟?”
“老子要钱!兄弟顶个屁用!还有你,他都废了,干不了活,日子就过得不如我,你为啥给那丧气娘儿们那么多钱?!”
“你还干了什么……”
女人的脸嫣然一笑:“好简单的,她以为她老公是怪物,呵呵呵呵~”
杜哥猛地拧回脑袋,将女人脸压扁在肩头:“你发达了,为啥不给我钱?你他妈也没把老子当兄弟,你也在笑话我!你也该死!”
话音未落,杜哥双眼充血扑来,两手直往沈东脖子上掐。
沈东来不及多想,一酒瓶抡出去,就听“哎哟”一声,市集的嘈杂随之灌入两耳。
眼前景象倏忽变化,刚才还空无一人的街道站满围观群众,而他脚边,躺着一个脑满肠肥的汉子,正捂着血流不止的头哀嚎。
再看巷子口,哪里还有杜哥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