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钟头后,沈东将被酒瓶爆头的汉子送进了医院,承诺医药费全包,并赔偿汉子误工期间的损失。为此,他不得不从留给徐妄的两万五里拨出部分应急,暗叹幸好徐妄在闭关。
然而汉子不单坚持住院,还要求沈东贴身照料。沈东心里有愧,不敢否决,一面赔不是,一面解释自己穷得叮当响,如果不找活干,没办法支付后续的费用。
汉子不管那个,硬将他按在医院,呼来喝去直到院方赶人。
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山中居,沈东一头栽上床,拿枕头盖住脑袋,出水泥鳅一样扭了一通,郁闷地进入梦乡。
次日一早,天还没大亮,沈东便被门铃闹醒。闻人带来了好消息,让他抓紧洗漱,去拍一组宣传视频。
这个活沈东不扛大梁,做完妆造后几乎都在等,但据说团队资源一流,对他以后走这条路大有裨益。他不知道什么叫资源,只是急需赚钱,来活不拒。
等到日当正午,才轮到沈东出镜,谁知刚拍了没几分钟,汉子就打来电话,极不客气地点午饭。沈东哄了又哄,汉子压根不理,撂下一句“你得对我负责”,利落掐了线。
见沈东一脸别扭,摄影师烦躁地按下镜头,高声嚷嚷:“谁找的模特?有没有点职业素养!”
闻人忙来调停,将沈东拽进角落,问他怎么回事。
沈东央求:“我能不能先出去一趟?会尽快回来!”
“不行。”闻人瞪圆两眼,“你当玩大少爷游戏呢,让整个团队等你?”
沈东尴尬得抠紧脚趾,一五一十说了情况。
闻人眉头一皱,抢过他手机道:“乖乖留在这儿拍视频,事情我解决。”说罢一把将他搡回镜头里。
闻人的办事效率沈东心里门儿清,赶紧拾掇情绪,听从摄影师调令。顺利拍完一条,趁拍摄团队检查素材的空档,他扭头就找闻人。
干练的内容负责人抛回手机,下巴一抬道:“解决了,安心工作。”
“怎么解决的?”
“我说你精神有问题,如果他死咬着不放,就去起诉,到时候别说赔偿拿不到多少,还得搭进去一笔律师费。”
沈东欲言又止。
闻人当然知道他在计较什么:“当时你出现了幻觉,用人类的视角看就是精神出了问题。这种人只想要钱,不会费那么多功夫起诉,你该赔多少赔多少,不用再听他使唤了。”
沈东拢起两手,抱着手机冲闻人一鞠躬:“恩人!”
吃午饭的时候,沈东问闻人知不知道附在杜哥身上的是什么。
闻人撇起嘴:“信息太少了,要不你还是问问老哥吧。”
“他不是闭关么。”
“他说了啊,有事手机联络,写稿子又不需要与世隔绝。”
叼着块卤豆腐,沈东用鼻孔深吸了口气。
下午的工作紧锣密鼓,闻人还有事要忙,流程捋顺后就撤了,留沈东独自面对要求严苛的团队。他换了两套衣服,从一个景跑到另一个景,挥汗如雨地扮演“没功劳也有苦劳”的社会打工人,总算在摄影师二次发火前拍完素材。
虽说不知道照这情况,他还能不能拿到闻人说的资源,但荷包有了新进账,一切都是小问题。
和头衔耀眼的各位老师告别,沈东找了家面馆,一面吃,一面给徐妄打电话。
几声忙音后,通话被掐断了。
沈东心里打鼓,生怕打扰到对方,不敢再动。过了没多久,徐妄发来条消息。
徐妄:不方便接电话,怎么了?
看来是打扰了。
沈东牙酸,迅速回复:没什么,你忙你的。
这条消息过去,徐妄果然不再接茬。沈东揉把脸,匆匆吃完面,琢磨怎么弄清杜哥的情况,突然灵光一闪。
袁归一是人类,纵然有道法加持,但分辨神怪或鬼魂的手段,终究隶属人类可用范畴,或许旁敲侧击问问他,能有意外收获。
一念及此,他忙给袁归一去了电话。
袁归一接得快,声音却压得很低:“什么事?”
沈东磕巴:“你在忙?”
“嗯,”袁归一吐字清晰,“在抓木偶。”
沈东弹射起身,惊道:“什么木偶?”
“成精的木偶,蛊惑了一个孕妇,看样子要生了……我刚跟着他们到住处。”
天灵盖活像让雷劈开,沈东乱成一团的脑子里撞出个设想。
不会这么巧吧……
“你在哪儿?”沈东拍下面钱,转身奔向马路,“地址发给我!”
“你来干什么?”
“发给我就是了!”
撂下电话,沈东拦了辆计程车,将手机上的地址怼到司机眼前,让对方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
目的地是城南与下辖县交界的一处村落,公共交通不便,人口稀疏,山峦间错落分散着几幢民房,灯火如豆,稍不注意就能被渐沉的夜色淹没。
计程车刹停在公路匝道口,继续前行就得上高速,决计无法再放人。沈东付了钱,用手机电筒照明,从匝道左侧的土路上山,深一脚浅一脚跋涉了几分钟,才锁定斜前方一栋老宅。
房子没有点灯,煞白的墙面如同黑暗中鼓出的泡,摇摇欲碎。
突然,一声惨嚎划破天际,沈东惊得脚底一滑,往下出溜了几米,顾不得稳住身形,手脚并用翻过长坡,就见房前空地上两条人影死死纠缠在一起。
两个人他都认识,老唐媳妇此刻蓬头垢面,宽松长裙布满污秽,她状若癫狂,嚎叫着抱紧袁归一,双臂铁夹般牢牢箍住他胳膊。兴许念及她身怀六甲,袁归一不敢费劲挣扎,一面嚷“让开”,一面试图从她怀里抽出执伞的右手。
距离两人不远,还晃悠着一道影子,沈东定睛细看,竟然是老唐!
本该被截去双腿的男人眼下四肢健全,腹部却开了一个大洞,稍一动弹,皮革、木料便窸窸窣窣往下掉。他面带微笑,全无痛感,一手掏进窟窿里,用力抽出截捆扎材料的鱼线,从后套住袁归一脖子就勒!
袁归一被迫仰头,颈部很快沁出血痕。
沈东慌得跌出数步,捡根树枝就要帮忙。千钧一发之际,袁归一终于挣脱钳制,将黑伞扬上半空。伞面大张,他扯下张黄符,反手贴上老唐前额。
符纸燃起熊熊大火,瞬间将木偶吞噬,老唐尖叫着跌倒,老唐媳妇也甩开袁归一,扑上去想救丈夫。袁归一眼疾手快拽住她,怒吼着让她清醒一点。
与此同时,沈东提着树枝抢近民房,全凭第六感踹开西屋大门,果见地上躺着对农家夫妇,严糊糊则将刚雕好的小偶从窗口掷出。小偶落地膨胀,化作参天鬼偶向袁归一杀去。
“严糊糊!”
女童打个激灵,扭头咬起下唇:“怎么又是你?”
沈东将树枝抽出“啪”的脆响,奔到她跟前,二话不说就要动手。严糊糊刚丢了木偶,没有傍身兵器,情急之下小手乱舞,一拳正中沈东左侧腹股沟。
沈东憋回痛呼和眼泪,屋外“噼里啪啦”一阵响,袁归一扯着嗓子喊他。
“沈东!”
他踉跄退出西屋,只见空地上四散着鬼偶残肢,袁归一跪坐在地,一手打电话,一手抱着老唐媳妇。女人脏污的裙摆下,羊水和血水淌成一片,间中还有团乌青的东西,竟是个蜷缩的婴孩!
严糊糊也从屋内探出头,皱眉道:“怎么是死胎?”
“孽畜!”
袁归一快速报完地址,放下昏厥的老唐媳妇,扔了手机夺伞起身,步罡踏斗直逼而来。那黑伞无风腾空,眨眼罩上严糊糊头顶,数十张黄符猎猎作声,爆出万丈金光。
旋即,一股巨力将沈东轰开,他撞上主屋大门,滚落在地,就听严糊糊撕心裂肺地惨叫。
“臭道士!不关我的事!我没伤人——啊啊啊啊啊!”
看着严糊糊蜷缩在金光下浑身发抖,沈东当即大喊:“等等!”
金光似乎停滞了半秒,严糊糊哭花一张脸辩解:“要不是我,这女人早死了!”
“听你鬼话!”
袁归一单手掐诀,黑伞猛然下降,严糊糊痛苦地捶打地面,冲沈东喊:“救救我啊小宠物!”
不救了吧。
念头闪过一秒,沈东还是爬起来去抓伞柄:“等一下,听她说完!”
谁料伞柄灼烫骇人,他痛得五官扭曲,仍不肯收手。
袁归一气急,又不想弄伤沈东,松了诀跺脚:“你干什么?!”
严糊糊抢到空档,一溜烟蹿到沈东身后,死死抓住他衣摆:“臭道士死道士!我只想要那个孩子,才做了她老公,无微不至地照顾她,伙食费都搭进去了!”
沈东愕然:“你要孩子干什么?”
“取皮造偶啊。”
袁归一怒瞪两眼,沈东忙嚷:“你别说话了!”
严糊糊回呛:“是你问我的!”
袁归一也嚷:“沈东!闪开!”
沈东里外不是人,只好道:“等一下等一下,袁归一,先等等……屋里还有两个人,只是晕过去了,她应该没撒谎,确实暂时没伤人,把孕妇害成这样的另有其妖。”
“我可没害过她,”严糊糊撅起嘴,“要不是你这个臭道士非得杀她老公,她才不会跟你拼命然后生个死孩子。”
沈东倒抽了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