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让沈东意外的是,袁归一非但没发火,反倒皱眉看着老唐媳妇,缓缓攥起了拳头。
他真的在愧疚。
沈东抓住严糊糊,板起脸用手指示意她闭嘴,快步赶到女人身旁,脱下衬衫替她盖上,向袁归一道:“先送医院。”
袁归一点了点头,并指一挥,仍悬空的伞下射出数道黄符,凝成绳套捆上严糊糊双手,随即化为无形。
严糊糊大叫“关我什么事”,收获了两个男人用脸写的“安静”。
120很快抵达,将几人送往医院。院方称胎儿被脐带绕颈,生产前已窒息身亡,加之老唐媳妇上了通缉网,入院不久,几位民警便拍马赶到,袁归一这才得知她是个杀人犯,本就难看的脸色越发阴沉。
安顿好老唐媳妇,三人被警方请去派出所做笔录。
沈东还在琢磨怎么编借口,严糊糊乖巧举手,称沈东是邻居哥哥,她同家人吵架,一气之下出走,幸亏两个哥哥及时找到迷路的她。他们刚刚汇合,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女人的惨叫,这才去了老宅。
女童神态自若,不像有假,民警便让她通知家长。沈东在心里打套军体拳,无声哀嚎她哪有家长!
没承想过了十来分钟,还真等来一个女人。女人挂着机械的微笑,自愧没管教好女儿,一面向警方道歉,一面拉着沈东、袁归一道谢。民警面面相觑,似乎觉得女人有些古怪,可碍于没理由过多盘问,只好放三人离开。
走出派出所,严糊糊抱起胳膊,冷哼道:“不说声谢谢吗?要不是我进去前在花坛里扔了个木偶,你们都得按拐卖儿童吃牢饭。”
沈东不惯她:“没家长认领,你也得在派出所过夜。”
严糊糊眼刀横扫,尚未开口,袁归一已掐诀解了她腕上符绳。
“不节外生枝,对你才是好事。”
见她满脸不忿地揉着双腕,沈东蹲下身与其对视:“你为什么又要剥人皮?”
“为什么不?”严糊糊好诧异,“婴儿皮吹弹可破,是上等的材料。”
“用了这种材料,能做出什么?”
“人偶啊,世上最灵动的人偶,能歌善舞,风姿绰约~”她指指身后木讷站着的女人,“比这种高级多了。”
“然后呢?”
这话把严糊糊问愣了。
沈东继续道:“已经没有皇帝了,你不需要造一个能歌善舞、风姿绰约的人偶献给他。”
“你懂什么,这是艺术。”
“给谁看?普通人分不清人偶跟真人,看不出好坏,没人会夸你‘人的技艺竟能与天地自然有同样的效果’;至于懂行的,除了和木偶戏无关的神怪,就是袁归一这样的大师,前者不在乎你的艺术,后者不容忍,你做出来图什么?”
严糊糊噎了一下,隔了几秒才接上话:“我乐意给自己看,不行吗!”
“行——”沈东叹出口气,“那我觉得你的手艺也没多厉害。”
“你说什么?”
“是你说的,只有用最嫩、最柔软的人皮,才能做出最高级的人偶,厉害的是材料,又不是你。”
这回换严糊糊倒抽凉气,袁归一蓦地笑出声,更激得她暴跳如雷。
“歪理邪说!”她嚷,“天底下没有第二个匠人能有我的手艺!”
“好材料瞎弄都是好东西,你只能用普通材料做出普通人偶,这手艺……”
话没完,严糊糊奋起一拳正中沈东右眼,痛得他“嗷”一嗓子,捂住眼睛弹起身。
“怎么打人!”
袁归一拉他一把,竭力压下嘴角:“行了,别逗小孩儿了。你说害那孕妇的另有其妖,什么意思?”
沈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简单说明杜哥的情况,末了补充:“我打给你,就是想知道有没有办法分辨那东西是什么。”
袁归一摇头:“你没开天眼,分不了。”
“怎么才能开?”
“你打算干什么?”
揉醒闭着的那只眼,沈东下意识瞄了瞄严糊糊,却发现女童和人偶全都没了踪迹。
他忙向四周张望,就听袁归一道:“早溜了。”
沈东有些错愕:“你放她走?”
“你又是抓伞,又是跟她讲道理,不就是觉得她品性不坏?我相信你的判断,但如果我发现她作祟害人,可不会再手下留情。”
沈东挠挠头,咧嘴尴尬一笑。
话题自然回到杜哥身上,沈东表示想去趟他家,如今他性情大变,很可能威胁到妻儿,沈东不希望老唐的惨剧重演。他问袁归一,能不能帮他开天眼,或者给他一张专门针对鬼魂的符纸。
袁归一将长伞甩上肩:“天眼没那么好开,我跟你一起去。”
沈东脱口:“这生意可没钱赚。”
“那木偶丫头的生意也没钱赚,我看着像掉钱眼里的吗?”
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沈东给了自己一巴掌,抱拳道:“师父大义!”
当晚十点左右,两人在老城与工业区结合处的一片民宅前下车,借路灯照明钻进短巷,摸索着往少说三十年高龄的楼宇过去。
这片区域几年前翻修过一轮,走出巷口,踩着抹平的水泥地绕上两道弯,便能看见外墙刷得洁白的幢幢小楼。
岗亭没有门卫,屋檐下吊一盏昏黄灯泡,将小得可怜的地面烤成焦黄。再往里看,不见几家住户亮灯,黑暗便团成不规则的几何,在稠密夜幕前静静矗立。
沈东回忆着杜哥家的位置,正想继续迈步,就见袁归一皱眉抬头,以他从未听过的干涩嗓音开口。
“这地方怎么回事……”
“怎么了?”
“你感觉不到?”
沈东茫然无措,左顾右盼去找能镇住袁归一的东西,却一无所获。
袁归一紧了紧手中长伞,没头没脑地问:“你在水里窒息过吗?”
“呃?”
“就是那种感觉。”
话音未落,仿佛为了印证这一说法,浓夜里倏忽袭来阵冷风,挟呛人腥臭湿漉漉撞在沈东脸上。他被逼退半步,腾手一抹,竟揩下层潮气。
旋即,黑暗深处滚出两声异响。
“噗……噗呲……”
不祥的预感灌满心头,两人疾步转过楼栋拐角,被眼前一幕惊得双双止步。
漆黑短巷深处,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手握水果刀,正骑在另一人身上,疯狂捅着对方面门!
“噗、噗呲!”
血浆混同脑浆四散迸溅。
袁归一动如闪电,黑伞破空横扫,发力将女人抡开。凶器脱手,女人跌进墙角,仍死死盯着血肉模糊的头颅,脸上挂起狰狞笑意。
“呵呵……现在,她没我漂亮了,没我漂亮了……”
不等她多话,袁归一从伞内拔下张黄符,掐诀猛地点中她心房。女人呛出半截哀鸣,抽搐着两眼翻白,很快软倒在地失去意识。
看着被害人刀痕密布的脸和被鲜血浸透的胸膛,沈东喉口发紧,险些呕出晚饭。他求助般望向袁归一,后者摇了摇头。
“没救了。”
夜风突袭,湿滑冰凉地裹住四肢,让沈东打了个冷颤。他与袁归一不约而同扭头,循着阴气来源,前后脚闯入状如伏兽的老楼。
逼仄楼道间充斥着无法忽视的腥臭,墙面血迹斑斑,步梯上散布着一滩滩血印,触目惊心。
这哪里是居民楼,更像通往地狱的黄泉路!
沈东心乱如麻,闷头向四楼冲去,谁料一脚踩到什么软物,整个人向前扑倒。袁归一眼疾手快拽住他,两人就着朦胧月色细看,地上竟摊了只血淋淋的人耳!
没等袁归一开口,沈东已疾如流星抢上台阶。
杜哥家敞着门,门框衔接墙体处有两道血污簇成的手印,屋内没开灯,杜哥儿子跪坐在阴影里,不见外伤,却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上下都在滴水。他高高昂头,半张着嘴,呆滞地盯着天花板,无论沈东是喊是摇,都没有任何反应。
“沈东,”门外的袁归一急呵,“去天台!”
沈东用盖过老唐媳妇的衬衫包住孩子,道一声“等我回来”,忙不迭往顶楼奔去。
穿过天台门,便闻狂风呼啸,杜哥夫妻果真在这里。
可谁也没想到,本该是加害者的杜哥此时上半身悬在护墙外,两手死死抠住墙体,扯着嗓子尖叫求饶。而杜哥妻子一手抓着他裤腰,一手强行抬起他的腿,想将他整个人扔下天台!
沈东大喊“住手”,女人动作一滞,回头看向两个不速之客,拿一手掩住嘴,娇羞地笑了。
“又是你呀,还带了帮手?”
她用力将杜哥扯落在地,擒着头发强迫他抬头,那满是血污的脸已被恐惧侵蚀得扭曲变形,左眼不知让什么刺瞎,干瘪的皮覆在血浆上,活像贴了块肉色胶布。女人摇晃起杜哥脑袋,问沈东为什么要救他,明明他害了老唐一家,死亡是对他最大的宽恕。
沈东不知怎么答,只下意识摇头,倒是袁归一反应极快,黑伞一甩直逼女人而去。
可他甫一动弹,天台门两侧便涌出大量居民,他们无不血污满身,或捉刀提棒,或拿着扫把拖布,人人都仿佛怒火焚身、神志狂乱,嚎叫着将袁归一团团围住。
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扑将上来,紧紧抱住袁归一右臂,不让他撑开黑伞。另有一半大孩童抄着菜刀,两眼充血地挤出人群,毫不留情砍向他左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