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幸袁归一及时拧身,堪堪避开刀锋,却又撞进一华发老者怀里。老人趁机钳住他左臂,疯了般下嘴就咬。他痛出闷哼,试图将对方震开,强攻下盘的菜刀再次袭来,几刀剌过大腿外侧。
鲜血染黑裤管,袁归一只得拿捏力道将孩子踹进人堆,拎起胳膊上的老人去撞抱住右手的妇女,想夺回长伞。
伞面撑不开,能驱邪的符箓便抽不出来,根本控制不住这群神志错乱的人,可他们到底是普通居民,袁归一不敢使出全力,处处掣肘,很快被人潮淹没。
沈东无暇帮忙,擒贼先擒王,他得把杜哥妻子按住。
“袁归一!”避开当头劈落的扫把,沈东急问,“是鬼魂吗?!”
袁归一闷在人堆里,接连漏出几声呻吟,好不容易接嘴:“不是!你想……”
后话没成型,便让汹涌攻势拆得七零八碎。
不是就好办了。
沈东气沉下盘,躬身护住脑袋,拼着一腔蛮力撞开几个居民,视线锁住天台旁的女人。
没等他找到时间节点,后背猛地吃了一闷棍。他滚倒在地,翻身跟动手的汉子争抢兵器,混乱下踢中汉子裆部,谁承想对方痛归痛,竟不退反进,松开棍子照沈东脸抡起王八拳。
沈东一条胳膊格挡,另一手抓紧棍子捅向汉子咽喉,硬将他从身上掀开。空缺很快被其他居民填满,让人眼花缭乱的拳脚里,一个瘦削小伙持扳手打来,擦着沈东颧骨重重夯在地上。
钝痛冲入大脑,沈东晕眩了半秒,全靠本能转动长棍,在小伙砸碎肋骨前将其逼退。他来不及起身,从腿与腿的缝隙间揪出女人身影,眨眼唤亮1644年的浮动光带。
空中忽起汩汩之声,本就凉得瘆人的夜风好似卷做滔天排浪,沉甸甸砸上沈东。他眼前一花,只觉自己跌进湍流之中,一股股腥臭而无形的河水灌入口鼻,直钻肺腑,呛得他手脚乱扑,几近窒息。
同一时间,女人身旁现出一抹虚影,转瞬化作实体。
那是个容貌俏丽的妇人,长裙曳地、大袖翩翩,却梳着明末独特的松鬓扁髻,虽有些不伦不类,但端庄贵丽的发型结合优雅飘逸的服饰,倒越发衬出妇人的美艳。然而美则美矣,此刻她怒目圆瞪,两手成爪,冲着杜哥妻子尖啸出声。
杜哥妻子让这变故惊得连退数步,气浪骤然自她脚底推往四面,在护墙上撞出浪花拍岸的动静。原本藏于她体内的东西冲天而起,终于现出原形,那面孔与妇人一模一样,只衣着更为现代。
两道影子扭打在一起,刹那间天昏地暗,天台仿佛堕进深不见底的长河,不单沈东难以呼吸,狂暴的居民也纷纷掐住咽喉,拼命伸手求救。
袁归一挣开束缚,神色古怪地乜了沈东一眼。
沈东顾不上解释,爬起身强忍颅内剧痛,全力驭使1644年的精怪进攻。但或许这个年份的她并不比如今的她强多少,战况分外焦灼,一旦时间拖长,沈东必然撑不住。
他按紧太阳穴,费劲冲袁归一喊:“帮忙啊!”
谁料袁归一并未回应,他长伞杵地,冷眼旁观着两女斗法,直到沈东“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源自1644年的影像颤栗着模糊,他才双目一凛,步伐数变杀进战局。
“天地自然,秽炁(qì)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灵宝符命,普告九天。斩妖缚邪,度人万千。”
伴随洪钟般的诵咒声,袁归一以伞为剑,挽出朵朵黑花咬上那精怪几大罩门。鬼女大惊失色,一手扬起浪涛撞碎昔日的自己,另一手拂袖一挥,竟拉来几个居民护在身前!
袁归一被迫半路撤招,黑伞旋转着腾空,撒落三张朱砂黄符。他并指夹住符箓,掐诀引燃,推掌将熊熊火团打入居民怀中。奇特的火焰并不伤身,只让人们连翻白眼,一一委顿在地。
满臂纹身的道士此刻犹如神降,以迅雷不急掩耳之势跃上半空,擒住黑伞蓄力向前一送,那伞便内外颠倒,登时变作一柄金光夺目的利器。
袁归一大喝:“急急如律令!”照准鬼女眉心刺去!
万丈金光乍亮,牢牢裹住不断挣扎的肉身。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她放声尖叫,痛苦地撕扯自面孔焚往四肢的烈焰,“为什么杀我!是他们心存妒恨,我不过帮他们一把!为什……为……”
尖啸被火舌吞得一干二净,不消片刻,鬼女已被烧成焦炭,“砰”的一声四散无踪。
继而,挤满天台的居民仿佛失去吊线的木偶,尽数栽倒。
袁归一将黑伞复原,走到沈东身前,自上而下打量他:“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东抬起手:“先别问……”他喉口抽了抽,扭头呕出一地食物残渣,“让我歇会儿……”
袁归一两手把住弯把,沉默着眯起双眼。
后来,还是袁归一将昏迷的杜哥夫妻扛回家,并报警称听见有人喊“杀人了,救命”,请警方尽快赶来。
两人离开居民区,在能看见警车的路口沿街坐下。袁归一买了两瓶水,递一瓶给沈东,自己拧开一瓶灌下几口,刚想拿手背揩嘴,就被胳膊上的伤激得“嘶”出一声,无奈作罢。
沈东捂着肿高的颧骨,没等问对方伤势如何,胃袋一抽,扶着缘石又吐了个稀里哗啦。
袁归一嫌弃地挪离几寸:“你到底怎么回事?”
沈东道声“不好意思”,低头叹气:“今天谢谢了,多亏你制服那东西。”
“现在能回答我了吗?”
“……”沈东拧开水瓶,漱清嘴里酸味,才道,“我就是个普通人,只是学了点对付神怪的法子。”
“我可没见过什么法子能做到你做的事。”
一辆警车呼啸而过,在百米外刹停。
沈东收回视线,决定说真话:“我有过一次奇遇,可以截取过去的时间,不过这个能力很耗精神,每次用完都会特别难受。”
袁归一扬起眉毛:“你是怎么把‘截取时间’跟‘普通人’联系在一起的?”
“我……过的就是普通日子嘛,最多偶尔有些特别的经历。”
袁归一没说话,上上下下打量着沈东,直到后者别扭地挠起后颈,他嘴角一咧,自嘲般总结:“算我孤陋寡闻,第一次听说这种能耐。”
沈东正色道:“遇见你之前,我也不知道道士打架是用伞,不该用桃木剑或者铜钱剑吗?”
“……你不会是在安慰我吧?”
“不成功?”
“很失败。”
沈东闭嘴了。
袁归一毕竟不是常人,沈东的情况再特殊,对他而言,也不过是多花点时间消化。他们没在路边坐太久,否则警方发现居民区内伤亡惨烈,很容易将路边俩鼻青脸肿的人视为嫌犯。
别过袁归一,沈东披星戴月回了山中居。
脸痛得厉害,他一面琢磨煮个鸡蛋化瘀,一面跨进电梯间。
敞亮走廊里站了位老人,一头乌发,双眼如炬,瘦削面孔虽染上岁月的痕迹,身体却硬朗挺拔。她身着玛瑙灰半高领薄毛衣,外罩同色盘扣开衫,衣摆、袖管处以靛青长线绣了几朵空心牡丹,点缀小巧精致的珍珠,简约又典雅。
沈东下意识放慢步子,莫名担心惊了对方。老人向他微微一笑,旋开手里的保温杯,饮了口清亮茶汤。
电梯达到后,老人先一步进去,顺手按住开门键。沈东道了声谢,揿亮18楼,老人则点了点“15”。
轿厢匀速上行,老人喝着茶缓缓道:“小伙子,遇上难事了?”
沈东没反应过来,见她盯着自己脸看,忙捂住伤处:“小事。”
她便莞尔一笑:“人的眼睛啊,很有意思。哦,谁说的来着,人眼的像素高达5亿呢?”
“谁说的?”
“不记得咯。”她摇摇头,“其实呀,没那么多,但也够用了。只是可惜,人眼没法隔着墙看见墙背后的东西。”
原来神怪上了年纪也喜欢闲聊,话题还东一榔头西一棒槌。
沈东不大在意地接下话茬:“谁的眼睛都没法隔着墙看见墙背后的东西吧?”
老人呵呵笑起来,慈祥得让沈东想起奶奶。
“你的眼睛,可以看得更远。”
沈东愣了愣,迟疑着皱起眉:“您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什么话呢?”
老人轻声嘟囔,仍不时啜饮茶水,可她喝了半晌,杯子里的水却丝毫不见下降。沈东心头一跳,本能去看楼层显示屏,数字显示“13”。
老人再次开口,话题又变了:“你喜欢喝茶吗?”
沈东没敢答,数字跳成“14”。
“想沏一壶好茶,流程繁琐得很,烫壶、置茶、温杯、高冲、闻香,还得考虑茶叶量、水温和冲泡时间,没有耐心的人,很难品到这壶茶。”
数字跳到“15”,电梯门没开。
沈东舔了舔嘴:“要不您直说?我脑子笨……”
“有人费尽心思沏茶,有人作壁上观等着品,还有人——是那勺身不由己的茶。”
数字稳定在“15”,一动不动。
沈东咽了口唾沫,尽量去抓话里的重点:“您想说,我是哪种人?”
“你觉得呢?”
沈东摇头,就见老人拧上杯盖,盈盈笑道:“我这杯茶泡起来简单多了,下茶叶,加热水,不用顾虑会不会冲坏茶胆,真正的好茶,无需冗长的仪式,有时候耐心太足,反倒过犹不及。小伙子,该想办法抽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