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东茫然无措,老人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肩膀,一扬手,电梯随之敞开。她迈出轿厢,头也不回地走了。
“……”
山中居怪事还少吗?沈东合上张了半天的嘴,按下关门键,并宽慰自己:怪事天天有,今天特别多。
他没料到,今天是“尤其多”。
当晚,沈东又梦见了夷则。
不再是那副末日般的图景,此时众星拱月,光华没土,一切都祥和而宁静,只远天不时掠过片片飞灰,昭示着某种灾难正席卷寰宇。存在于过去的女人兀立着,眼前是葱茏密林,她手握短刀,机械而神经质地摩擦刀身,望着林中暗影一言不发。
沈东想上前攀谈,奈何肢体不受控制,他想喊,喉咙也被什么攫住,压根出不了声。
在这怪诞的静谧里,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是眨眼,沈东看见夷则将刀收回袖管,向旷野转身。她视线所投之处,一道影子缓缓而来。
那是个高挑挺拔的青年,一身落花流水暗纹白罗道袍,未加装饰,衬上苍白的脸色,愈显单薄憔悴。
是徐妄。
他似乎很累,可一见夷则,仍加快了脚步。
不……沈东喉口发紧。别过来,离她远点!
没来由的,巨大的恐慌将他吞没。沈东难以呼吸,拼尽全力想去阻拦徐妄,偏偏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这对昔日的恋人拥抱在一起。
夷则伸出手,描摹徐妄眉眼间的疲态,轻声问:“累吗?”
徐妄摇了摇头,反问她:“感觉如何?”
夷则沉默片刻,以拇指揩过徐妄下唇,叹息道:“胜过往昔。”
血液被惊惧引燃,急速泵入心房,沈东疯了般挣扎,撕心裂肺地吼叫:离开她!徐妄!离开这儿!
没人听见源自百年后的呐喊,徐妄似乎笑了,任由夷则攀上自己后颈,乖顺低头。夷则便环住他腰背,从容吻了上去。
唇齿厮磨,情迷意乱,一场恋人间再寻常不过的接触,如同惊雷劈裂沈东颅腔。他终于明白自己在害怕什么,他看见夷则抬起手,抖出短刀,狠狠捅进徐妄背心!
剧痛让徐妄变了脸色,他脱离深吻,仓促扣住夷则肩膀,却没伤她。直到夷则拔刀,血浆扬上半空,他才顺势挣开她的怀抱,趔趄向后退去。
兵器“当啷”坠地,夷则背起被染红的手,颤栗着攥紧。
“别动,”她开口,语调一如既往的平静,“钦原的毒会侵蚀元神。”
《山海经·西山经》记:昆仑之丘,有鸟焉,其状如蜂,大如鸳鸯,名曰钦原,蠚(hē)鸟兽则死,蠚木则枯。
沈东头晕目眩,窒息感从咽喉下滑到肺腑,无所顾忌地揉捏胃袋。
他想起上一场梦中,她一直在用毒液涂抹刀锋,想起自己当时就试图拦下她,但真正让他止不住发抖的,是他想通了徐妄收藏焉酸的原因。
徐妄垂着头,星月的光辉抹不去脸上阴霾,他没听夷则的劝告,翻掌祭起白光,似乎打算强行消除伤势。下一秒,山河轰鸣,地表鼓出一双硕大无朋的泥掌,一把擒住徐妄双腕,竟用力碾烂皮肉、嚼碎骨头!
沈东听见了徐妄的闷哼,绝望满溢。
夷则怒吼:“术器!他是你外孙!”
阔面方脸、剑眉入鬓的男人踱出密林,整理着左腕一束麦穗编织的手环,反唇相讥:“他还是你情郎呢。”
夷则噎住了,连呼吸一并滞涩。徐妄仍在挣扎,血水很快染红泥掌,术器冷哼着拂袖,泥土沙石霎时聚做人高的大手,重重拍向徐妄后背。
骨骼碎裂的动静闯进沈东耳窝,他惊恐地看着徐妄呛出口黑血,再无余力反抗,狼狈跪倒在地。
直到这一刻,徐妄也没说话,没有质问或责备,没有讨饶或谩骂,他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夷则,一贯瞧不清情绪的眸子好似冻结的潭水,失却最后一点生机。
术器抬起头,天穹不知何时被云被填满,却散射出五光十色的晕,层层压往地面。
“三皇五帝到了。”
不……沈东头皮发麻,憋了许久的肺正在爆炸。不要这样……
“不要!”
他从梦中惊醒,来不及喘息,翻身下床直奔卫生间,昏天黑地地吐了一气。本就没什么存货的胃经不住这番折腾,闹到最后,沈东吐的全是青黄胆汁,眼泪鼻涕挂了满脸。
天还没亮,窗外众星拱月,光华没土。
第二天,沈东顶着一对黑眼圈、半张肿胀的脸摸出门,在1805室外站了半晌。他想找徐妄聊聊,又怕对方在忙,思前想后,决定打道回府,谁料还没动,房门便被推开了。
屋里屋外两人四目相对,同时出声。
徐妄问:“怎么受伤了?”
沈东说:“你脸色好差。”
继而无话。
沈东挠挠头,刚想开口,徐妄已抬手覆上他脸,吓得他忙躲:“小伤,不用麻烦。”
被徐妄另一手按住:“我赶稿有点累,你别晃。”
沈东浑身绷直,直到颧骨痛楚消散无踪,才皱眉道:“我养几天就好了,你没必要为这种事消耗力量。”
“找我有事?”徐妄不准备接话题。
沈东五官挤作一团,就听他道:“喝着茶聊。”
这混蛋,沈东暗骂。
两人前后脚在茶桌旁落座,徐妄一面煮水,一面问:“铁观音?早上喝点甘甜的能提神解乏。”
沈东哪里懂茶,何况解乏显然对徐妄有帮助,立时点头如鸡啄米。
直到茶叶入水,香气寥寥上泛,他终于组织好语言:“焉酸……对不起。”
没组织成功。
徐妄有些茫然:“嗯?”
沈东长出口气,郑重道:“那么重要的东西,你应该留着。”
应该留着,却毫无保留地交给他,这让沈东倍感难受。
徐妄大可以不说自己有这株草,沈东绝不会知道,可他说了,还拿出来去救一个从未见过的年轻人,只因为沈东请他帮忙。而在那之后,沈东还跟他吵了一架,指责他不愿寻求神怪与人类共存的方法。
沈东想,我也是个混蛋。
徐妄顿了顿,迟疑着问:“你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沈东不想隐瞒:“我梦见了夷则。”
这话一出,徐妄脸色明显沉了下去。
沈东没敢看他,低头拨弄茶杯。
隔了不知多久,徐妄才开口:“你……”
“对不起。”
徐妄失笑:“怎么又道歉。”
“说了那些混账话,是该道歉。”
“但你说得对。”徐妄似乎叹了口气,“我的确对你有所隐瞒。”
沈东没答,又听徐妄道:“记不记得你第一次问我真身时,我连带说了些家庭情况?”他倒空头茶,又添了壶水,“颛顼是人文始祖,也是恶鬼凶兽之父;后土是庇佑黎民、统领五行的神君;夸父是为追逐执念,甘愿赴死的部落首领。”
沈东不太明白背后的意思,懵懂点头。
徐妄沏上杯茶,推到他眼前:“我自诞生起,就身处诸神之间,他们和人类一样,有私心,有欲念,有解不开的心结,有求不得的期许,自然也有迥异的立场、背道而驰的选择,进而有历经千百年仍无法消弭的仇怨。对你来说,这些东西太大,离你的生活太远,我不想你牵扯进来,才会闭口不谈。”
“你恨她吗?”沈东突兀问,随即暗骂该死。
徐妄倒不意外:“在她的立场,她理应这么做。”
“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为什么会做到那一步——恋人背叛,至亲屠戮。
“时机合适的时候,我会说的。但现在知道这些,只会徒增你的烦恼。”
沈东不想做个成天傻乐的愣头青,可他扪心自问,又的确不敢深究。人类这么做,大概率一方丧尽天良,然而无论徐妄还是夷则,哪怕术器,他都不认为扣得上这顶帽子。
那是沈东从未见过的世界,是神的末日。
熬上片刻,沈东妥协了:“我等你。”
等你愿意开口的那天。
见徐妄笑起来,扫除方才盘踞的阴翳,沈东总算放下心:“我可不可以问几个别的问题?”
“你问。”
“夷则是什么?”
“别告诉她是我说的。”徐妄压低声音,“《庄子·达生》记载:桓公曰:‘然则有鬼乎?’曰:‘有,沈有履,灶有髻。户内之烦壤,雷霆处之;东北方之下者,倍阿鲑蠪(wā lóng)跃之;西北方之下者,则泆阳处之。’《骈雅》卷五称:倍阿鲑蠪、泆阳、彷徨,四野之神也。”
沈东了然,果真是神,又问:“还有个东西,呃……昨天我本来想问你,但你在忙。”继而将附身鬼女的事详述了一遍。
徐妄道:“应该是妒妇津。《酉阳杂俎·前集》卷一四所载:临津有妒妇津。相传晋泰始中,刘伯玉妻段氏,字明光,性妒。伯玉常于明光前诵《洛神赋》云:‘娶妇如此,吾无憾矣。’明光曰:‘君以水神美而轻我,吾死,何愁不为水神!’乃自沉死。死后七日,见梦于伯玉,云已为水神。伯玉觉后终身不复渡水。有妇人渡此津者,必坏衣毁妆然后敢,否则风波暴发;丑妇虽不毁妆而渡,其神亦不复妒。”
沈东暗暗咋舌,忙不迭问电梯里碰见的老人,不过隐去了繁冗对白。
谁知徐妄笑出了声:“啊,那位是广陵茶姥。《仙鉴后集》有言:不知姓氏,在乡里间常如七十岁人,而轻健有力,耳聪目明,头发俱黑。晋元帝南渡之后,耆旧相传,见之百余年,颜状不改。每持一器茶往市卖之,市人争买,自旦至暮,器中茶常如新熟而未尝减少。人多异之,州吏以冒法系之于狱,姥乃持茶器自窗飞去。”
“她跟我说了些奇奇怪怪的话。”
“老人家热衷攀谈,听听无妨。”
望着眼前的茶,沈东一面想,徐妄真是行走的百科全书,一面端杯饮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