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社畜都会同意,周六是一周最快乐的日子,没有周五上完班的疲惫,也没有周日等上班的酸楚,一整天随意支配。
吃过午饭,卫川收拾好画板,打算找个公园写生。
谁料刚跨出门,花园骤然传来声吼:“巫文凯!”
卫川吓了个激灵,匆匆奔往八卦中心,就见沈东僵立在走廊上,手脚乱放。
再看花园,茶桌旁坐着三人。
徐妄抬起两手赔笑,右侧的巫文凯满脸不忿,抓起茶杯牛饮,左侧则是个从未见过的明艳女郎,梳着麻花辫,身穿红蓝相间的洛丽塔式连衣裙,打扮虽可爱,却和她此刻恼怒的模样毫不相称。
卫川蹑手蹑脚猫到沈东背后,悄声问:“咋了这是?”
沈东抓着他背过身,又是捶胸又是顿足:“我以为凌肆然跟凯文是老朋友,才跟她说了山中居的地址,谁知道……”
“不是老朋友?”
话音未落,凌肆然拍桌怒道:“你是不是不想负责?!”
巫文凯也急了:“这叫什么话?!”
“哦——”卫川眯起两眼,“情债?”
“不不不,”沈东险些把头摇掉,“人命债。”
他说,午饭前,凌肆然登楼拜访,指名找巫文凯。沈东以为是故友重逢,颠颠去把巫文凯叫醒,谁知两人见面就掐,要不是徐妄在,不知会打成什么样。
他也是这才知道,康熙年间巫文凯路过湖南,诱发水患,害死了凌肆然数十名信众,她是讨债来的。巫文凯解释,当时他在躲避尧的追踪,迫不得已掀起风浪,压根没想祸连百姓。凌肆然不管那个,坚持让他给个交代,争论了半晌也没结果。
卫川挠挠眉骨,这种事不少见,神灵鬼怪斗法,难免殃及池鱼。
据《国史补》记载:楚州有渔人忽于淮中钓得古铁锁,挽之不绝,以告官。刺史李阳大集人力引之,锁穷,有青猕猴跃出水,复没而逝。
后有验《山海经》云:水兽好为害,禹锁于军山之下,其名曰无支奇(又作无支祁、无之祁、巫支祇、巫支祁)。
巫文凯即淮水水神无支祁,亦是大凶之兽,算起来还是孙悟空前身,本就跟禹有仇,牵连到尧亲自对付他也不奇怪。可小打小闹绝非他的风格,杀几十个人于他没多大益处,卫川信他本意不在伤人,但对凌肆然而言,信众是她的力量来源,不发火才怪。
这头卫川尚自感慨,那头两人犹在拌嘴。
巫文凯一个头两个大,摊着手问:“你想我怎么办嘛?”
“好说。”凌肆然翻开包,抽出沓文件按上桌,“这是他们的姓名、性别、生卒年,立牌位供奉,逢初一、十五上香祭拜、烧纸祈福。”
卫川一愣,没料到凌肆然在意的是信众死后的福祉,而非自己力量受损。
巫文凯也是一愣,但重点不同:“初一十五?不可能!”
“你有什么是可能的?最近猪肉上涨,脸能拿去卖个好价?”
“你!”巫文凯被噎懵了,“总之不可能!鬼才那么闲,我最多清明烧点元宝蜡烛,行就行,不行拉倒!”
“不行!”
徐妄见缝插针:“两位……”
“不行就拉倒!他们死多少年了,是鬼是聻(jiàn)还两说,我又不是孝子贤孙,烧下去阴德都积不了。”
“你还想积阴德?”凌肆然话成大棒,“先把脑积液倒倒吧。”
卫川没敢笑出声。
巫文凯差点背过气去:“你这么牵挂他们,当年怎么不出来挡灾?”
“放屁赖空气流动,害人赖我没及时制止?唾沫是用来讲道理的,挂你身上都嫌晦气!”
徐妄锲而不舍:“两位……”
“晦气那你吸回去啊!”
“你肠子另一头连的大脑啊?”
“两位!”
一声怒喝,四野寂静。
徐妄让自己的失态气乐了,清清嗓子道:“心平气和才好沟通嘛。不如各退一步?”
后话对着凶兽几近切齿,巫文凯只得强压火气,扭开头不再搭话。
徐妄便向凌肆然道:“初一十五确实太频繁,就算Kevin现在同意,最多坚持三个月。这样好不好?逢清明、中元、除夕上香祭拜,一年三回,不单方便他,也方便你监督。”
凌肆然乜巫文凯一眼:“行,死猴子最好按约办事,否则我烧了他酒吧。”
“乌鸦女,你敢动桐柏山试试!”
徐妄忙不迭横在两人间,心力交瘁地劝:“好了,就这么定了,喝杯茶,消消气。”
“不喝了。”凌肆然拎包起身,“这张猴子脸已经够败火了。”说罢转身就走。
巫文凯亦愤然离席:“我这起床气……喝不了!回去睡回笼觉!”旋即撞开沈东大步赶往1803室。
卫川眼疾手快搀沈东一把,安慰他巫文凯不是针对他,只是在座都是垃圾,却忽然闻到股气味。
他皱眉抽抽鼻翼,就听沈东道:“香吧?铁观音,好喝!”
“怎么有股血腥味?”
余光里,徐妄倒茶的手顿了顿,沈东则摸遍全身:“我的味道?”
徐妄愕然,问他还伤了哪儿,沈东仓皇撤出个白鹤亮翅,急道:“擦伤!就破了点皮,你不许再帮我了!”
卫川视线扎在徐妄身上,“啧”出一声。
他很清楚,气味源头不是沈东。这股血腥味极淡,要不是凌肆然和巫文凯离开,他压根闻不出来。
徐妄受伤了。
但——为什么?
卫川踅近茶桌,徐妄忙给他翻杯子,尴尬一笑:“喝茶?”
卫川也笑,唇语示意:沈东在,我懒得揭穿你。
见徐妄似乎松了口气,他端杯饮尽茶水,夸句“确实不错”,拎好画笔打算继续行程。
沈东问他去哪儿,他坦言:“离开这栋谜语人大楼,透透气。”
直到踏出山中居,卫川还在想徐妄。这几天他一直闭关,能伤他的只有上头那些神,可没到议会日,他们吃饱了撑的找他麻烦?
晚上严刑逼供好了,卫川想,迎头撞见一道红蓝相间的影子,立在渐成黄云的银杏树下自拍。
“……”
卫川想当没看见,凌肆然却越过手机盯上了他。
“哈,”他咧开嘴,“真有缘~”
“前后脚下来,还能碰不上?”
卫川暗骂,让你瞎搭话。
没承想凌肆然一面划拉手机检查照片,一面道:“不过几天不到见两回,也确实有缘。”
卫川好茫然:“我们今天第一次见吧?”
凌肆然头也不抬:“不是在猫儿洞附近见过吗?”
猫儿洞位于城市最西端,周遭仅有一处村落,人烟颇为稀少,交通也不发达,卫川几年前采风时去过一回,奈何全无收获,便再没涉足过那片区域。
他越发茫然,追问:“什么时候?”
凌肆然想了想,盘出时间,竟然是围剿傩神那日!
卫川太阳穴一跳,问她当时的情况。这回换凌肆然茫然,告诉他不过匆匆一撇,并未交谈。
是肥遗。
一念及此,卫川扔下凌肆然,在保安室寄存了画板、颜料,一趟计程车直奔猫儿洞。
花了快两百,车子终于在一挂陡坡前停下,他这才意识到忘了问具体地点。眼下别无他法,只能循着气味在山道上漫步,试图捕捉某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三十分钟后,卫川确定,这里不是肥遗的藏身点。
村落虽谈不上闭塞,但常住人口估计不足百人,邻里熟人熟面,都用诧异的目光打量他。如果肥遗在这儿住过,村民不该是这个反应。
既然不是藏身处,这丁点大的村子也不会成为傩神的目标,肥遗来干什么?
为了离开城市?念头刚起,就被卫川打消了。肥遗要跑,买张车票就能行,不必徒步穿过两市交接。
卫川觉得,无头苍蝇恐怕都比他眼下的状况好,至少路边有不少土狗的排泄物,苍蝇还能果腹,而他只能弄脏鞋底。
又转上几圈,眼见日头西斜,他不得不选择放弃。
就在这时,两个孩童打闹着从他身边蹿过,风里鼓出银线般的异香。
卫川脚步一滞,身体快过大脑,旋身拎住一个孩子。那孩子约莫八九岁,脸蛋还算干净,衣服却沾满污泥,活像刚从土里刨出来。被陌生人擒获,孩子显然吓了一跳,扯着嗓子大喊“有坏人”。
卫川慌忙背起手,用沙捏个小恐龙,递到那孩子跟前,哄他安静。孩子很吃这套,欣喜地抱起恐龙左看右看。卫川仔细嗅了嗅,笃定孩子兜里有东西,问他能不能给自己看看,可以的话,再送他一架沙子做的小飞机。
“要挖挖机!”
“好,”卫川挤出笑脸,“挖挖机。”
交易达成,那孩子翻出兜里几颗蘑菇,仔细拣出最小的一颗塞给卫川。
蘑菇是普通蘑菇,却盘着极微弱的非人之气。卫川捏好辆挖掘机,又问孩子蘑菇在哪儿摘的,孩子指了条山道,也不管卫川听没听明白,一把抢过挖掘机跑了。
卫川十指交叉,向外掰一串脆响,闪身扑进山林。
不会错,那是肥遗力量的残留,他一定在猫儿洞干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