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儿洞的山在地平线上绵延成浪，海拔虽称不上巍峨，面积倒颇为广阔，加上禁止砍伐，植被也十分茂盛，外来者很容易迷失方向。
卫川深一脚浅一脚跋涉，循着疑似足印的痕迹谨慎前行，费了点功夫，才找到两个孩子玩闹过的矮坡。蘑菇已经被摘完了，落叶层让他俩造得一片狼藉，嗅不出丝毫非人之气。
不得已，卫川捡枚叶子运劲化沙，借沙砾飘扬的角度判断风向，继而面朝风口，试图捕获流动空气中异样。
奈何此时的风向与肥遗来时似乎不同，迟迟没有收获。他不甘心，换个方位继续，折腾半晌，终于揪住一线甜香，便顺势向源头奔去。直至林子极深处，他撞开横长的枝丫，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片杂草丛生的荒地，背倚山壁，三面环林，微风过处，绿意如波涛急涌，在日光下翻起层层碎金，舔舐着来客膝头。
卫川向前迈步，刚踩进草浪间，眼前骤然一花，茸茸草皮竟成片委顿，露出龟裂的土地，枯叶却打着旋扬上半空，一一长回梢头。然而不过转瞬，一切又归于平静，好像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卫川有些纳闷，疑心自己在林间待得太久，吸入了某种致幻孢子。
他定了定神，循着气味摸到荒地中央，果然发现一处圆形缺口，土壤完全沙化，周遭倒伏的野草亦干得发脆。他抓起撮沙土碾开，肥遗的气味扑面而来！
在这儿埋了东西？
念头刚起，卫川猛然向下按掌，气浪震飞沙砾，很快抵达褐色土层——什么也没有。
“嗯？”他越发纳闷。
肥遗怎么回事，闲得发慌找个地儿，看看自己能不能画个完美的圆？
这种蠢事，卫川不会干，作为“双胞胎兄弟”，肥遗自然也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只有一个可能，他在掩饰真正藏匿物品的地点。
片刻沉吟后，卫川趟过草浪赶到山体前，沿着嶙峋乱石仔细搜索，很快找到一条一指宽的裂缝。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他将手伸进缝隙，稍一搅弄，便摸到细碎沙砾。他果断抽手，单掌覆上山体，生生沙化出缸口大小的窟窿。
下一秒，熟悉的甜香呛入肺腑。
他忙不迭向内探头，却怎么也想不到，山壁内会躺着一条沾染恶念的红布带！
一蛇一带面面相觑，卫川花了几分钟说服自己：肥遗大费周章，只是想埋条祈福带，用来祭奠曾并肩作战的傩神朋友们。
“怎么可能啊！”他抓狂，后脑跟洞窟碰个闷响，“这破烂玩意儿有什么好藏的！那些破烂神有什么好祭奠的？！”
可惜现实总爱照脸“啪啪”乱打，他再难以置信，地毯式搜查山体，继而爬出去一寸寸摸排荒地，始终没有更多发现。
揣着布带下山时，天际霞光满溢，卫川灰头土脸，被日头的余热炙烤得越发烦躁。
神经病，他想，肥遗就是个神经病。
继而又想，忙了一天的自己也是个神经病。
路人大概也这么想，回山中居的公交加地铁上，都没人敢靠近卫川。他好心给一位老太太让座，对方一面称自己快到了，一面挤到车门旁，静静杵了三站路。
以至于卫川下车那会儿，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哎呀，看错站了呢……”
卫川欲言又止，一挠眉骨，刮下条青虫干涸的尸体，他闭上嘴，以最快的速度远离人群。
心如死灰地抵达18楼，卫川一眼看见了家门口站着的人。
“你来干什么？”他在裤管上擦擦手，摁开指纹锁。
徐妄斜倚墙面，好奇地问：“你盗墓去了？”
“有事说事，别惹我，我现在一肚子火没处撒。”
徐妄就笑：“中午多谢。沈东昨晚撞上了妒妇津，伤得不轻，如果知道我强行替他疗伤，肯定得别扭好几天。”
卫川乜他一眼，开门进屋，将画具搁在鞋柜旁，抖搂满身沙土：“谁伤的你？”
“……”
“说了我火大，问什么答什么。”
“好霸道。”
卫川双拳攥串脆响，徐妄忙抬手投降：“家里人。”
“为什么？”
徐妄也挪进屋，顺手关门：“不听话呗。”
卫川毫不掩饰地皱眉：“我回来之后，你不是一直挺安分守己的吗？”
“别动。”
徐妄没答，腾手解了卫川脑后皮筋，五指插入发丝间，轻轻捋下两枚不知何时挂上的苍耳。
卫川知道他在转移注意，反扣住徐妄手腕道：“非逼我发火是……”
后话没说完，卫川蓦地意识到什么，强烈的窒息感蜂拥而来，他迟疑着，从喉口挤出两个字。
“傩神？”
他早该想明白，他和信池的交易岌岌可危，如果信池想以平事为由，进一步要求他调查徐妄，在来电通知他后，一定会找机会跟他细谈。但信池没有，甚至没再追问辟邪的情况。
神明出手相帮，有别的原因。
空气凝固了，徐妄避开卫川的视线，手指机械地把玩苍耳。
这让卫川勃然大怒，几乎将他腕骨掐错位。
“这是我的事，你凭什么扛？！”
徐妄吃痛皱眉，试图抽出手。卫川不惯他，抓着他衣领强迫对视。
“我说你怎么突然闭关，和着挨打去了是吧？你到底在想什么！”
“傩神的下落是我告诉你的。”
“那又怎么样！跟傩神结仇的是我，杀他们的是我，我没打算遮掩！你那些直系、旁系、远房七大姑八大姨二舅姥爷三叔公想干什么冲我来，我做好准备了，谁要你扛？谁允许你扛了？！”
“川儿，你冷静点……”
“你让我怎么冷静？徐妄，你以为你是谁！”
徐妄握住卫川手腕，直勾勾看进他眼底。
“我谁也不是，我只是不想你走。”
一句话，在卫川耳畔乍起闷雷。
徐妄自顾自盯着他：“肥遗替代你的时候，我就想——不行，住在1807室的是卫川，过去是，现在是，未来也应该是。谁都不能改变这一点，也不可以改变。”
卫川松开手，只来得及咽下口唾沫，就听徐妄道：“他们惩罚你，会将你驱逐出山中居，但他们没法驱逐我。我不是为了扮伟大，我只有这么做，才能留住你。”
“你可以告诉我，分摊下来……我不一定会走。”
“你能保证吗？”
“我……”
他不能，傩神毕竟是神，那些惯于拉帮结派的神明又喜欢玩“天威难测”，会不会拿他杀鸡儆猴实在难说。
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法接受徐妄替他扛了神罚。
胡乱抓挠着头发，卫川第一次在报仇之后，懊恼自己没提早想出个万全之策。
徐妄来拉他的手，有些无奈：“惩罚已经结束了，我现在不是活蹦乱跳的？”
“你给我闭嘴！”卫川暴躁，“伤哪儿了？”
“……那我还要不要闭嘴？”
卫川青筋乱跳，徐妄得了便宜还卖乖：“他们的创造力你又不是不清楚，无非那些老招数。真的没事了。”
“没事怎么还有血腥味？”
“可能衣服上沾了点，”徐妄作势去掀衣摆，“不然我脱了给你看？”
卫川皮笑肉不笑：“行啊，有本事你脱光。”
徐妄眨眨眼，竟凑到卫川耳畔，低笑出声：“又没伤到那儿，脱光了你想看哪儿？”
卫川耳根蹭一下烫成火炭，一脚将徐妄蹬开：“滚！我洗澡去。”说罢扭头往卫生间奔。
徐妄问：“洗澡？洗完要干别的吗？”
“他们怎么没把你嘴缝上！”
“他们手艺不行。”
“闭嘴啊！我报警抓你啊！”
徐妄安静了。
卫川在卫生间躲了快四十分钟，左右想不通在慌什么。
都怪肥遗，他笃定，要不是肥遗替换过自己，徐妄不会产生这种该死的想法，继而引发蝴蝶效应；要不是肥遗莫名其妙埋条红布带，他不会烦躁得思维混乱，竟然在嘴巴仗上败下阵来；要不是肥遗……反正都怪肥遗，天杀的肥遗！
熬到不能再熬，他索性用毛巾罩住脑袋，冷着脸摸回客厅。
徐妄扫干净了玄关的沙土，正在垃圾桶上抖簸箕，见他出来，笑着说给他热了杯牛奶，心情不好影响睡眠，牛奶可以安神。
卫川“哦”一声，窝在沙发上抱着杯子吨，余光觑见徐妄放下清洁工具推开门，下意识脱口：“喂。”
徐妄回过头，卫川却不知该说什么。
两人定上几分钟，徐妄笑了：“我知道。晚安。”
“……晚安。”
送走徐妄，卫川一口接一口喝完牛奶，踅到厨房将杯子洗得锃亮，再用毛巾细细揩干水份，把杯子放进橱柜最顺手那层。
“啧。”
想了想，他重新拉开橱柜，将杯子塞进深处，抱着胳膊看上许久，确认杯子的位置丝毫不引人瞩目，这才溜达进卧室，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