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卫川再开口,徐妄问:“你有求于他?”
他会这么想很正常,就算邢从戎之前帮过忙,卫川也不可能平白答应这种请求。
卫川顺坡下驴:“我找到点东西,怀疑跟肥遗有关,想请他查查地址,但他不收鞋,就让我找你。”
徐妄没说话。
卫川又道:“查了这么久,只有这次摸到肥遗的线索,我不想……”他话锋一顿,低下了头,“对不起,是我太自私了。”
徐妄仍旧没说话。
这导致卫川有些紧张,他相信以徐妄的处事风格,听他这么说,八成会同意帮忙。但他很快发现,自己其实不希望徐妄同意。拿他的伤疤开刀,让卫川心里分外膈应。
片刻后,徐妄端起茶杯啜饮一口:“他为什么想回去那天?”
卫川将灯花婆婆的事说了,末了补充:“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可以。”
卫川一愣神,徐妄就笑:“不过他不能来,我替他看。”
“那我陪你。”这话脱口得有点急,卫川忙补充,“回溯不是小事,万一出岔子怎么办,我在好歹有个保障。”
徐妄再次沉默了,似乎在权衡什么,隔了不知多久,他才点头:“好,你跟他说一声,我们现在上楼。”
“今天就回溯?”卫川皱起眉,“你伤刚好,歇几天吧。”
“如果几天后肥遗跑了,我这走马灯不是白点了?”
卫川还想说什么,终究闭了嘴。
二十分钟后,天台风啸。
卫川和徐妄立在高处,俯瞰让日光镀得白皑皑的水泥地,来由地感到阵阵寒意。他不确定这么做是对是错,换了他,绝不会让旁人看见祝融烙印的场景,而况邢从戎早给过他地址,但他需要确认肥遗的状态,除了回溯到那一天,别无他法。
这头卫川尚在纠结,那头徐妄叹了口气,抬手急握五指,就听“砰”一声闷响,一道红白交错的影子撞出天台门,重重摔在地上。
“从头开始吧。”徐妄说,“找找灯花婆婆。”
卫川没顾上答,他的注意力全在那道人影上。
昔日的日月山神人呛出口血,屈肘试图起身,一个铁塔壮汉抢入天台,踩着肩膀将他压回地面,仰天大笑。
“神也不过如此嘛,这就站不起来了?”
说罢,他鞋面一转,用力碾上猎物咽喉。
阿紫悠哉踱近,俯身观察徐妄因窒息涨红的脸,手指在他眉眼间描过一圈,嗤笑:“别这么粗鲁,都不好看了。”
壮汉会意挪开脚,阿紫便搀起徐妄,如爱侣般吻了上去。徐妄挣扎着搡开她,踉跄后退,粗重的喘息带着全身不住晃动。阿紫笑颜如花,舔了舔手指,转眼化爪捅进徐妄腹部,将他一路逼到墙根。
无数精怪涌上天台,阿紫抽出被血水染红的手,捧着徐妄脸去吻他耳垂,犬齿叼紧了出声:“把门堵上,别让不开眼的坏了咱们的好事。”
怪诞的笑声蔓延开,荆棘封路,随后,便是漫长的折磨。
卫川两手攥拳,目不转睛看着这一切,压根没工夫搜索灯花婆婆。
该死,那天他为什么不在,为什么让这种事发生……
陆辞、秦越、巫文凯到哪儿去了,沈东呢?他体内不是残留着徐妄的元神,为什么感应不到?为什么还没来?!
卫川当然知道徐妄在天台受了重伤,可他一直以为跟自己对战傩神一样,大家你来我往打一场,无非黄帝扰乱了徐妄的时间流,才导致他落入下风。他从没想过会是这幅景象,凌虐、折辱——一直被神明压制的精怪,对着仅有的目标释放着积攒多年的不甘、愤怒和怨恨。
他们不让他死,直到发泄结束。
“找到了……”
还是徐妄一声低喃,将卫川从过去拽了回来。他循着徐妄视线,见一个华发老妇瑟缩在角落,绞紧手指,焦虑却又期盼地望着浴血的猎物。
她在等,等轮到她的那一刻。
卫川青筋乱跳,杀意喷涌而出。
“住……住手!”
熟悉的声音乍亮,卫川迅速扭头,阿紫已将沈东擒获,一面叫嚣要报仇,一面出爪急探他心房,却被徐妄截停在半道。
阿紫愤懑不已,众精怪亦蠢蠢欲动,数条荆棘贯穿徐妄四肢缠住他脖颈。
沈东骇然脱口:“不要!”
下一秒,景象骤然一花,天台竟瞬间退回原状。
徐妄显然力竭,呛咳着跪倒在地。卫川忙去扶他,见他脸色煞白,直言别看了,回去歇着。徐妄摇摇头,五指张过又合,缓上片刻,终于重新逆转时间。
但力量衰弱加上新伤刚愈,导致回溯的时间流不断波动,影像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卫川看见肥遗冲上天台,唤出双刀扑进精怪堆中,汹涌的杀意攀上九霄,他忽然觉得,现在的自己和当初的肥遗重叠在了一起——他在干他想干的事。他又看见秦越、陆辞、巫文凯一一到位,肥遗怒吼“带妄哥下楼”,沈东便连滚带爬扑到墙边,背起徐妄一路狂奔。
影像七零八落,倒也能拼出全貌。
在肥遗长刀直劈鬿雀头顶时,秦越一把扣住他手腕,皱眉开口:“楼里规矩,不能杀。”
该杀。卫川想。
肥遗也冷笑,甩开秦越一刀斩断鬿雀鼠尾,疼得她满地乱滚。
就在这时,徐妄擒上卫川胳膊,指着角落道:“看着她……”
灯花婆婆抱头蹲在地上,不住发抖,直到秦越一拳砸碎半截墙体,她慌忙仰起脸,称自己什么都没做过,求灵兽放她离开。
该杀。卫川又想。
可惜秦越太冷静,见灯花婆婆没染上血腥,挥手道:“你不该来,离开这儿。”
灯花婆婆连连道谢,抡开两腿奔向楼道。正当秦越回身惩治那铁塔壮汉的刹那,一道细线自暗处探出,钻进灯花婆婆口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盗出了嘉荣。
随着徐妄压抑不住的喘息,影像全面崩塌,卫川一把将他捞在怀里,问他怎么样。
“头疼……”徐妄定了定神,“不碍事。看清小偷了吗?”
“没,但猜到是谁了。”
《蛇谱》有言:夔州府蛇倒退,地方间有之。长八尺,围一尺,能吐丝作网,大数亩,蛇居其中如蜘蛛然,候物入其网即擒吞之,人或触其丝,则跃出啮毙。其地出是蛇,土人必榜于道,使绕而避之。
山中居用细线做兵器的屈指可数,范围压缩到15楼以下,就只能是住在10楼的丝蛇!
解释完,卫川道:“我先送你回家,再去找邢从戎。”
谁料徐妄竟不愿意:“一块儿去吧。”
“你这幅样子还想乱跑?!”
徐妄捏了捏卫川手腕,费劲挂起笑意:“困在一个地方久了,好无聊的,满足一下我的八卦心咯。”
“不行。”
“川儿……”
“不许撒娇。”
“川儿——”
卫川深吸口气,告诫自己徐妄状态很糟,不能动手。
徐妄直起身,不由分说牵他下楼:“我也想知道,丝蛇偷嘉荣干什么。”
拗不过,卫川觉得,干脆打晕扛回18楼吧。
他手刀举上半空,就听徐妄道:“头疼,吃不消。”
卫川默默垂下胳膊。
又二十分钟后,卫川和徐妄在10楼等来了邢从戎,汉子已换过便装,运动上衣套长裤,比裹着浴袍的模样正经了两分,特别像水云湾溜达着发传单,嚷嚷“游泳健身了解一下”的推销员。
丝蛇不在家,偏偏住通往电梯间的1007室,他们没法在花园闲坐,只能由邢从戎把守门口,卫川拎着徐妄倚墙缓神。
等了快半个钟头,电梯终于传来“叮”一声响,三人齐刷刷转头,见一个精瘦男人跨出轿厢,左臂夹着公文包,右手翻着笔记本,歪着脖子讲电话。
“宋哥,按理呢这事儿不归我管,但你的车队出问题,立马就会影响我这边的工作,我的意思是……”
“喂!”邢从戎吼出一嗓子。
男人吓个激灵,第一眼看见邢从戎,不快地皱起眉,第二眼却掠过他投向了徐妄。
也是这么一看,男人脸色大变,包、本子、手机全不要了,“哗啦啦”扔一地,扭头就往楼梯口跑。邢从戎三步并两步蹿出去,一把抓住男人后衣领,反手将他甩回走廊。
男人摔得七晕八素,爬起身还想跑,让卫川一脚踢翻。
“各位祖宗!别杀我!”他高声求饶,一个轱辘滑跪在徐妄跟前,“妄哥,对不起,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八岁小儿,媳妇儿生了场大病还在医院躺着,我不能死,我死了他们下半辈子就没着落了啊!”
徐妄言简意赅:“你是异兽。”
还学人类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了?
男人噎了一下,迅速改口:“妄哥,对不起,我上有人头猪脑的领导,下有奸懒馋滑的下属,运货车队惹了个大麻烦还等着我协调,我不能死,我死了他们下半辈子就没着落了啊!”
卫川补刀:“打工人少替公司操心。”
“我失踪了他们会报警的!”男人锲而不舍,“前一阵阿紫吃个小明星,不就招来几个警察吗?山中居可禁不起再来人了!”
邢从戎捡起断线的手机,趁屏幕没黑点开联系人:“没事儿——兄弟替你辞职。”
“……”男人咽口唾沫,撕心裂肺喊起来:“救命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