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叫惊天动地,06、08室应声开了门。
06室的抬眼便见徐妄站在不远处,登时脸色大变,毫不犹豫关门落锁。
08室的还在张望,邢从戎指着他呵斥:“回去!”
“好叻哥!”
“砰!”
走廊形势再度变回四人局。
男人喉头“咕”出一声,竟抱紧徐妄大腿,生挤出两滴眼泪:“妄哥,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
徐妄掐把眉心,却是向邢从戎开口:“进屋说,动静别闹太大。”
邢从戎闻言来拎男人衣领,吓得他手脚狂舞,愣将徐妄拽出几个趔趄。
卫川看不过眼,将他手指一根根掰开,往邢从戎宽阔胸膛一推:“开门。”
男人呜呜咽咽、哭哭啼啼,不情不愿地指纹解锁,一行人鱼贯而入。徐妄照例捡单人沙发落座,卫川则溜达向长沙发,邢从戎押着男人抵达客厅,抱起胳膊站成尊铁塔。
男人“噗通”跪地上,双手合十还向徐妄讨饶。
徐妄有些无奈,下巴指邢从戎:“是他找你。”
男人“耶”一声,邢从戎给他后脑勺一巴掌,拎他站直:“为什么偷灯花婆婆的嘉荣?”
“谁偷了,我没偷!”男人嘴比脑子快,听徐妄吁口气,忙把控制权交给脑子,“偷了,是我,对不起。”
邢从戎拳头渐硬:“说,为什么?”
“你不能理解吗?”
“我理解个嘚儿啊!”
男人抱头躲避邢从戎的爆栗,偷摸瞄眼徐妄:“就是……用来保命嘛。”
徐妄不解:“看我干什么?我引不来天雷。”
“不是说你。”男人讳莫如深地眯起眼,“天台那事有神在背后操刀,现在办成这样,万一追究起来,我哪里扛得住?”
这话一出,三人都变了脸色。
徐妄冷声问:“谁告诉你有神操纵?”
男人立时吊高嗓门:“还需要谁告诉吗,这不是用尾巴尖想都知道的事?黄帝刚打伤你,两天不到,消息就在15楼以下传开了,再说了,你可是日月山神人,要不是有神在背后撑腰,阿紫怎么敢去找麻烦?”
句句笃定,到底只是个猜测。
徐妄头疼地撑住太阳穴:“阿紫有神撑腰,你呢?那天可没少动手。”
男人顺势滑跪:“妄哥对不起,我就是猪油蒙了心、小鬼遮了眼,才会上阿紫那艘贼床……不是,船——去18楼堵你,我真没想跟你过不去啊。”
卫川烦躁地“啧”一声,他本就厌恶在天台围剿徐妄的一众精怪,可当时他不在场,现在来秋后算账,实在说不过去,再加上见丝蛇这副没骨气的样,越发气不打一处来。
“你能不能站起来说话!”他呵斥,“怎么动不动就下跪?”
男人真诚地望着他:“我是蛇,没有膝盖的。”
卫川太阳穴乱跳,拳头也硬上几分。
男人忙打补丁:“都是蛇,但你有六足,我没有。”
邢从戎二次将他拎起:“得了得了,嘴皮子倒是利索,把东西给我!”
男人显然不大乐意,徐妄只好道:“放心吧,要真有神,不会等到现在还没办你。”
扭捏一阵,男人不得不妥协,去书房拿药。
兴许八卦心了,也兴许累过了头,两分钟不到,徐妄竟靠着沙发垂下了头。
等男人捧着嘉荣回来,卫川冲他竖起食指。男人会意,先将草药递给邢从戎,又蹑手蹑脚踅进卧室,抱出一捧薄毯,献宝般向卫川咧嘴,一对眼睛亮得活像探照灯。卫川摇头,男人却坚持点头,绕过茶几摸到徐妄身边,抖开毯子给他盖上。
徐妄睡得不沉,茫然睁眼。
男人不由分说将他裹住,一面掖毯子,一面叮嘱:“妄哥,你就在这儿休息,我保证没人打扰。”
徐妄摇了摇头,拨开男人起身,卫川适时伸手过来,让他搭着借点力。男人仍想劝徐妄留下,连称马上把客房收拾出来,柔软的床垫、蓬松的被子,还有顶级遮光窗帘,一觉睡到第二天。
徐妄拒绝了,似乎有些喘不上气。邢从戎顺势将男人提溜到旁边,指着他就盗窃一事骂了一通,直到后者安静如鸡。
离开1007室,邢从戎向卫川、徐妄道谢,想请他们吃饭。
徐妄倚着墙面道:“那倒不用……你帮川儿把事儿办了就行。”
不等邢从戎接话,卫川及时插入:“知道邢哥一言九鼎,赶紧把嘉荣送还原主吧,省得她又瘦一圈。”
“成,”邢从戎很爽快,“那我先去了。二位,回见。”
等邢从戎被下行轿厢吞没,卫川看眼徐妄问:“没事吧?”
徐妄摇头,撑墙试图站直,奈何体力消耗太大,几秒后又靠回原位。
卫川翻起白眼:“明明累得够呛,非得跟来掺和,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八卦?”
“骂多了对脑子不好。”
“不骂也没见你脑子多好。”卫川在徐妄跟前矮下身,“背你上去。”
“不好吧?”
“你要是觉得丢脸,就少干这种蠢事。”
话音甫落,徐妄已经贴上卫川后背,呼吸浸着笑意洒落他耳骨:“我是怕你害羞。”
卫川被烫出个激灵,险些屈肘给徐妄来一下,好险忍住了。他托稳徐妄大腿,泄愤式将他抡上肩,按下电梯回18楼。
不知是刻意控制,还是当真没那个力气,一路上,徐妄的呼吸都很轻,偶尔卫川会心头一跳,扭头去看他是睡了还是死了,总会正巧对上深潭般的眼睛。卫川不忿,问他看屁啊,徐妄说嗯,卫川牙根都咬出劲响。
踩着地毯往05室走时,徐妄忽然开口:“川儿。”
“说。”
“没事,叫叫你。”
卫川气乐了:“你是小孩儿吗?”
徐妄不再说话,余光里,卫川见他在笑。
累极了的神,或许和生病的小孩真没什么两样,卫川将他放上床,想让他换身睡衣休息。徐妄不肯,懒在被子上耍赖。卫川只能一面嘟囔“床单脏了自己洗”,一面从他身下扯出被褥,松松将他罩住。
前后不到五分钟,徐妄已经睡着了。卫川在床边坐下,替他捋开前额发丝,才发现他满头是汗。
需要这么拼吗?卫川想,徐妄,你究竟打算干什么?
在天台,肥遗展现出了如同卫川附身的状态——愤怒、憎恶,杀意尽显。
但不应该这样。
卫川会愤怒,是因为徐妄在他心里占比太重,他无法容忍精怪对徐妄的折辱。
可肥遗替代他进入山中居才多久?即使跟徐妄关系不差,也不至于把他放在这么重的位置,即使想要“扮演”卫川,也不可能真情实感到这个地步。
肥遗对徐妄怀有浓烈的、卫川想不明白的感情。
原本,卫川希望看到另一面的肥遗:假意出演一个“好邻居”“好朋友”,随手打伤几只小妖,找借口带徐妄下楼,远离战局,以免露马脚。
偏偏他没有。
于是这理应消除疑虑的步骤,却坐实了卫川的猜测,继而凝固成刺骨的寒意。
他怀疑,是肥遗给了徐妄傩神的下落。
他们一直有联系。
傩神被杀那天,肥遗不是恰巧不在,是明确知道卫川会找过去,提前离开了。
否则一个读者群,汇聚着天南海北的人,怎么可能刚好有读者住在市内,刚好听说况家请神入宅,还刚好知道有条小路通往山崖,能俯瞰半片别墅区?
看着熟睡的徐妄,卫川缓缓攥紧拳头。
信池说得对,徐妄在计划什么,而且计划很大。
丝蛇提到有神左右天台事件时,徐妄问的不是“哪个神”,是“谁告诉你的”。他太累了,累得忘了掩饰,累得没想过这个问题有多突兀。
他侧面证明了,真的有神参与其中。
是徐妄自己吗?他放出消息引阿紫找上门,目的是什么?
卫川又想起,有问必答那天,他问徐妄知不知道辟邪安排彩票的事。
徐妄没说“不知道”,他只是问“为什么”,他在确认卫川掌握了多少信息。
卫川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一直隐瞒自己跟信池的交易,骗了徐妄一次又一次,到头来,徐妄也在骗他。信池说,他帮卫川平事是“为了自己”,卫川现在才明白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徐妄早就知道这场交易。
如果卫川被驱逐出山中居,信池很难在18楼找到第二个眼线。
这就是徐妄说服信池的理由。
也是信池不再急于让卫川调查的原因,他必须缓一缓,缓到徐妄放松警惕。
卫川脊背发凉,手心却一片湿热。今天在天台,由于时间流杂乱,卫川只看见阿紫制住沈东,随后就是肥遗砍伤鬿雀、让沈东带走徐妄的景象。
可如果阿紫没被制服,沈东怎么脱离她的控制,怎么去接徐妄?
谁收拾了阿紫?
卫川想,只能是沈东。
徐妄坚持在今天回溯,不是怕卫川找不到肥遗,是怕养精蓄锐后,找不到理由抹去关键画面。
他教了沈东什么,是不是和时核有关?
他告诉卫川时核与人类融为一体,他拿不回来——这话是真是假?
卫川深吸口气,松开在掌心掐出月牙印的五指,向徐妄俯下身。
“你到底……骗了我多少?”
他问。回应他的,只有徐妄平缓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