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长时间,周静怡没说话。
奶茶店还有其他客人,谈笑声源源不断涌来,衬得两人间的寂静越发沉重。
沈东不想把她拽进情绪的漩涡,忙道:“我的意思是,你还有亲人,无论她在其他方面是不是做错了,她都努力地供你上学。你可以认为她是为了面子,但读书的收获是你自己的。”
周静怡撇着嘴嘟囔:“我又没说不上学。”
“我知道你想帮家里减轻负担,可这条路走不长。”沈东将胳膊支上桌面,“你这个周末发传单,下个周末呢?在找到第二份工作前,你踏实不了,因为我没活的时候,每天睁眼就在想今天怎么办。这种状态,怎么可能不影响你的学习?”
“但我家现在真的很困难。”
沈东直接问:”你觉得你妈妈没办法撑起这个家吗?”
周静怡似乎被问住了。
“这些年,她不是一个人熬过来了吗?”
“我就是不想……”
见她欲言又止,沈东继续道:“你不想看她那么辛苦,但你才十四岁,还怕以后没机会孝顺她?与其把精力放在那几十块钱上,为什么不考虑未来进大公司、赚大钱,让她过上好日子?“
周静怡戳弄着吸管,“呲嚓”作响。
也不知是彻底信任沈东,还是不肯服输地赌气,她忽然道:“我想过,活到三十岁,把她花在我身上的钱还清,大概五十万吧——我就去死。”
沈东沉默了,又很快给出回应:“好,那你想想,现在每份工作几十块,多久攒得到五十万?当白领坐办公室,会不会更容易达成这个目标?”
周静怡眨了眨眼:“你好像不奇怪我有这个想法?”她打量着沈东,“别人都会笑我。”
沈东犹豫片刻,向她敞开心扉:“我小时候爸妈就去世了,十四岁那年,奶奶也走了,没多久,帮过我的老师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我就想,我这么倒霉的人,是不是不该活着。”
“……那你……”
尝试过吗?
沈东知道她想问这个。
“一开始,我觉得不能辜负老师的心意,靠他找的援助读完了高中。”他也有些困惑,“后来我开始打工,每天都在想下一顿饭有没有着落,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麻木了,日子迷迷糊糊就过到了现在。人嘛,好像总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你现在还会那么想吗?”
“我说不清。”沈东坦言,“只是前一阵,有个人跟我说,如果我不在,他可能会——”他把‘睡上几百年’改了个说法,“很麻烦,他说我帮了他。我突然意识到,我不是只能连累别人,我有我的价值。”
周静怡低下头,默默消化着这场谈话。
沈东说,如果没有她,胡家耀卷入的那场连环纵火案,或许不会那么快有结果。他说,你有你的价值。
周静怡咬着下唇,吸管在奶茶杯里来回搅动,须臾,她抿起嘴笑了。
沈东确信她听进去了一些东西,至于最终决定怎么做,得看她自己。
喝完奶茶,沈东送周静怡回家,赵琪瑛还没回来,周静怡扮个鬼脸,讲她总骂自己野丫头,结果在当野妈妈。沈东哭笑不得,问她是不是担心赵琪瑛,周静怡不肯认。沈东摊开手,讲你看,你担心她,她也会担心你,以后别总在外面晃。
周静怡翻个白眼,说沈东跟她妈似的,以后不叫东哥,叫东妈算了。
沈东一惊,疑心自己被徐妄附体。
第二天,沈东早早赶到茶馆,争分夺秒开始干活。
下午三点左右,老板打来一通视频电话,外甥肉眼可见地紧张,匆匆奔进大院,在树荫下接了线。
沈东心里有小九九,举着滚筒刷,佯装不经意地从镜头角落路过。老板果然问怎么有装修工人,外甥立时吊高音量,谎称戏台那边之前的修补工程没做好,这两天又在掉墙皮,请了几个师傅来重新粉刷,还真糊弄了过去。
沈东伤敌八百自损一千,没引起老板警觉,倒背了口工程质量不良的锅,险些悔青肠子。
那头,老板外甥匆匆挂断电话,奔到他身边就是一肘子,质问沈东这会儿出来干嘛。他只好讲自己想抽根烟,顺便透透气。
老板外甥指着滚筒刷:“你抽烟就抽烟,不能把这玩意儿放下吗?”
沈东眼神一飘,脸不红心不跳道:“刷子不能在桶里搁太久,不然吸饱了涂料,再刷厚度会不一样,容易有色差。”
“真的假的?”
“真的,我专业的嘛。”
老板外甥“啧”一声,不便再发作,让沈东抽完烟赶紧开工,他急得很,说罢扭头奔回茶馆。沈东松出口气,小心揩掉额头细汗。
忙到饭点,进度十分可喜,但老板外甥要求晚上继续干,表示早一天完工,他多给一百的辛苦费。沈东没急着答应,吃过饭琢磨片刻,刚想回复,却接到了周静怡的电话。
女孩儿的声音里透着紧张,劈头扔来一句:“东哥,我妈还没回来。”
“啊?”
周静怡称,昨晚和沈东聊完,她本想趁热打铁,找赵琪瑛谈谈。可等到半夜一点多,赵琪瑛依然没回家。她熬不住睡了,早上起床时,发现母亲彻夜未归。
“我妈特别在乎早餐,每天都会煮两个鸡蛋,热一杯牛奶逼我吃,可是今天桌上什么都没有,我去她卧室看了,被子也没动过。”
但赵琪瑛毕竟是成年人,夜不归宿似乎不算大事,周静怡没放在心上,拿打工的钱买了个肉包果腹。放学后,她跟朋友在外面玩了一会儿,正担心赵琪瑛骂她,结果推开门,屋里静悄悄的,空无一人。
她在客厅一面写作业,一面等赵琪瑛回来,过了饭点,饿得前胸贴后背,又下楼买了点吃的。
“我都吃完了,她还没回来,我给她打电话,说是不在服务区。”周静怡显然很焦虑,“我以为她把我拉黑了,就请同学帮忙,同学也说打不通。现在什么年代了,又不是上山下海,谁的手机会没信号啊?我妈……你说我妈是不是出事了?”
担心周静怡钻牛角尖,沈东忙道:“别着急,你在家里等着,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他知会了老板外甥一声,不打算拿那一百块,马不停蹄往老钢厂宿舍赶。
周静怡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一见沈东,拽着他语无伦次地讲,她联络了几个熟悉的叔叔阿姨,都没有赵琪瑛的下落,她总有股不祥的预感,就去查了最近的新闻报道,发现市工业区发生过一起严重车祸,一死三伤,她觉得里面有赵琪瑛。
沈东安抚她,如果赵琪瑛卷进社会新闻,警方肯定会联系亲属。
现在没有消息,或许是最好的消息。
见周静怡仍不放心,两人一合计,干脆去派出所报失踪。谁知对方称成年人断联一天,可能性太多,建议周静怡回家等着,说不定过段时间,赵琪瑛就全须全尾地露面了。
周静怡哪里等得起,沈东问她赵琪瑛有没有常去的地方。
她无奈道:“以前就是上班的足浴店、家里、菜市场,最多周末去朋友那儿打打麻将,她平时连商场都不爱逛。”
两人又跑了趟足浴店,不出意外关门挂锁。
立在车水马龙的街头,周静怡脸色难看,沈东也全无章法。
突然,她想到什么,一拍大腿道:“对了!有个阿姨说,她在一个地方给我妈介绍了工作,但不知道她去没去。”
沈东让她找阿姨拿地址,周静怡连忙打电话。
二十分钟后,两人抵达了目的地。
那是一家名叫“水立方”的大型洗浴中心,据说买一张门票,除了各种花式洗浴、蒸桑拿、泡人造温泉,还能吃自助、唱K、看电影、打游戏、搓麻将,甚至健身运动,项目颇为丰富。
沈东没来过这种地方,周静怡当然也没有,两人目光相碰,略显局促地踏上台阶。
穿过旋转门,便见大厅金碧辉煌、人流如梭,沈东壮着胆子摸到前台,制服笔挺的工作人员迅速起身,面带微笑地问他几位。沈东竖起周静怡的手机,让对方看赵琪瑛照片,打听她是否来应聘过。
工作人员疑惑地看了旁边的同事一眼:“最近有人来应聘吗?”
同事从电脑后探出头,皱着眉道:“不是我们当班的时候吧,得问于经理。”
工作人员请沈东稍等,拨了通内线电话。不多时,一个瘦长男人缓缓而来。
男人不超过四十岁,面相柔和,上唇蓄髭,下巴一点山羊须,全套黑西装非常贴身,像是定制款。他裸露在外的皮肤白得出奇,十指修长,骨节分明,以至于给人的感觉既文质,又有些潜藏的攻击性。
见到沈东,他礼貌地握手,笑道:“有什么能帮两位的?”
沈东忙出示赵琪瑛照片,于经理仔细端详一阵,点了点头。
“我见过她,昨天她来面试。”
周静怡挤上前:“她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于经理答得坦然,“我觉得她不太适合,她就离开了。”
沈东问:“什么时候?”
“三点吧,那会儿客人还不多。”
“我们能看看监控吗?”
于经理回绝了:“不好意思,监控属于内部资料,不对外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