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沈东怎么央求,于经理都不肯让步。晚上正是店里最忙的时候,不时有顾客结伴入内,于经理便让前台的工作人员给两人倒水,委婉表示自己很忙,二位可以到大厅歇歇脚,休息好再离开。
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显:别打扰我做生意。
周静怡捋起袖子想吵架,让沈东拉住了。
两人走出水立方,周静怡问他为什么不据理力争,沈东无奈道:“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僵持下去我们吃亏。”
“法治社会,我不信他们敢动手。”周静怡扯开嗓子嚷嚷,“而且闹大了才好呢!让警察来调监控!”
沈东按住她:“我有别的办法,你先回家。”
“凭什么?”
沈东刚想接话,周静怡醍醐灌顶,压低声音问:“你怀疑我妈失踪跟那些东西有关?”
“那倒不是,”沈东忙摆手,“我是想说……”
“不管你有什么办法,都得带上我。”
似乎生怕晚表态一秒,就会被沈东甩掉,周静怡急切地补充:“我妈失踪,你觉得我在家里坐得住?”
这话没法反驳。
沈东确实不希望她过多掺和,不过让她回家有别的理由。
他告诉周静怡,他现在去摇人帮忙,但可能需要一件赵琪瑛的贴身物品,最好是失踪前接触过的。虽然不明白沈东想干什么,周静怡还是接下了任务。
两人分头行动,二十分钟后,沈东抵达书院。
这个点,书院早就关了,他沿着围墙绕到戏台附近,本想翻墙入内,余光一撇,见不远处的路灯上明晃晃架着台摄像头。为免背上入室盗窃的嫌疑,他拉长脖子,一手在嘴边拢半个扩音器,小声冲里面喊。
“李二狗——李二狗——”
连喊十几声不见回应,沈东把心一横,找几块石头垫脚,纵身就往墙头爬,却被谁一把拽回原位。
他肝胆俱裂,脑子里迅速编排出几个借口,刚想跟对方解释,就听熟悉的声音笑道:“小哥,终于干起妙手空空儿的买卖了?”
“李二狗!我叫你怎么不出声?”
粉发蓝衣的梨园神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我不是出来找你了?在里面应,还得隔着墙头互吼,埋汰。”
倒也是,沈东挠头。
李二狗乐呵问:“怎么的,瘾犯了想听戏?”
“不是。”沈东斩钉截铁,“你是李隆基生前养的狗吧?”
李二狗缓慢地鼓起腮帮,沉默半晌,终于接话:“不是。”
“……就是吧!”
“你才是狗!我是我哥弟弟!”
沈东丝毫不打算提供情绪价值:“你鼻子是不是很灵?”
“你今天好霸道,”李二狗将两只拳头挨个压出脆响,“让我有点不爽。”
沈东拽住他,恳切道:“狗哥,求你帮个忙。”
“耶?”
又二十分钟,三条人影杵在水立方门口,周静怡打量着李二狗,活像看大龄二次元宅男,李二狗打量着沈东,活像看当代奸商,沈东搓着手赔笑。
“这就是你说的帮手?”周静怡问得小心翼翼。
沈东抬手介绍:“这位李……先生。”
“我叫李二狗。”
周静怡张了张嘴,体面地闭上。
沈东只好解释,李二狗有超强嗅觉,鼻子比狗还灵,如果赵琪瑛昨晚来过水立方,只要拿着她的随身物品作为引导,他大概率可以找到她离开后的动线。
周静怡似乎压下了一句“你当我傻子吗”。
沈东坦白:“他不是普通人。”
周静怡眼珠一转,跟着就亮了,忙不迭从挎包里翻出只短丝袜:“我妈前天换下来的,还没洗。”
这回换李二狗用眼神杀人,沈东咽下口唾沫,努力咧开嘴,以气声哀求:“哥,帮帮忙。这件事真的很重要,你也不想看着小女孩找不到妈妈吧?我请你吃饭?要不,只要你们需要跑堂伙计,我随叫随到!”
李二狗长叹口气:“我当时就是客套,你怎么还真来找我帮忙了?”
“我实在没办法了。”
败在沈东天然去雕饰的真诚下,李二狗拎过丝袜嗅了嗅,拾级而上直到水立方门口,独自进去转了一圈,不多时退回来,沿着道路向前巡出一截。沈东忙招呼周静怡跟上,谁料李二狗走出十米不到,蓦地站住脚。
他似乎有些困惑,重新兜回水立方,摸着鼻子问沈东:“你说她妈妈面试失败以后就离开了?”
沈东点头。
李二狗眉心紧锁:“不应该啊。”
“怎么了?”
“她的气味还在这儿。”
“在哪儿?”
李二狗抬手,直指水立方:“里面。”
沈东和周静怡面面相觑,也皱起了眉。
以顾客的身份进入水立方,沈东浑身不自在,李二狗倒轻车熟路,找前台拿了三张票,让沈东付款。一位迎宾热情地赶来,递上两蓝一红三枚手环,领着三人穿过大厅,向汤池过去。
水立方的玩法和其他洗浴中心大差不差,无非先洗澡、搓背、泡汤、蒸桑拿,觉得周身爽利了,便可到休闲区体验其他项目。门票包含了搓背服务,如果要享受牛奶浴、海泥浴等,需要登记手环上的号码,离开时额外付费。
沈东叮嘱周静怡,还不确定水立方有什么问题,换好衣服去休闲区碰面,大家一起行动。
在男浴室,沈东迅速冲了个凉,刚套上蓝色竖条纹的汗蒸服,忽听“哗啦”一阵响,李二狗竟飞身扑进温泉池,撒欢似地扑腾,惹得周遭顾客频频侧目。沈东倒抽口凉气,生拉硬拽将赤条条的神明拖出来,不当心卸了手上力道,李二狗立刻甩开他直奔汗蒸房,反手堵上玻璃门。
沈东拍门喊他,李二狗充耳不闻,要不是一个满身横肉的壮汉也要蒸,他能把自己憋死在里面。
“狗哥,”沈东举手投降,“咱们先办正事行吗?”
话音未落,李二狗已经不见了。
沈东仓皇绕着浴室找,好不容易在一只木桶里看见他。彼时桶中盛满乳白色的液体,李二狗躺得四仰八叉,一位服务员正将他的手环和自己的手环相碰,发出“嘀”的一声。
沈东疲惫地跪倒在桶边,感觉自己牵着条藏獒。
“能不能……”他扬起万分诚挚的脸,问李二狗,“先办正事?”
“急什么?男浴室又没有她妈妈的气味。”李二狗舒坦地挪动屁股,“说不定她就在女浴室,现在已经母女相认、四眼泪汪汪了。”
“但是……”
“小哥,花了钱就得享受——”
沈东深吸口气,决定使杀招:“你哥知道你扔下他自己来享受吗?”
空气凝滞了一秒。
李二狗眯起眼:“打小报告,好卑鄙。”
“是如实相告。”
李二狗缩进桶里,哀怨地吐串泡泡,忽然道:“要不这样,你先去休闲区,万一她们母女见了面,你回来跟我一块儿泡;万一没有,你再来找我。”
沈东不想同意,奈何求人办事,对方是大爷。他强忍头疼起身,取块新毛巾胡乱揉着湿发,根据路牌指示走向休闲区。
两个区域间夹着条不长的走廊,灯明如昼,盆栽、挂画点缀其间,本该让人心旷神怡,却因为浴室温度过高,水汽从门帘下不间断往外涌,导致整条路雾蒙蒙的,有种不真实感。
沈东撞进雾里,摸索着走到侧门,掀开帘子往里一看,偌大的厅堂竟然比走廊暗,除了自助区有盏吊灯,躺椅区、就餐区都以条状或点状灯带照明。
他暗忖老板聪明,刚洗完澡的人本就疲乏酥软,灯光一暗,草草吃过饭,喝点小酒就想找地方睡觉,哪有精力打游戏、看电影、唱K,运营成本立马就能降下来。往前走几步,果然躺椅区已睡满顾客,像沈东这种来得晚的,压根找不到连在一起的位置,只能跟朋友分开,如果要去包房休息,又是另外的价钱。
真黑。他一面想,一面摸出手机,给周静怡打了个电话。
“您好,您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
女声机械地播报着,沈东一愣,检查自己信号,满格,忙挂断电话又打了一遍,还是不在服务区。
浴室里没信号吗?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他转身想回男浴室,却发现水雾不知何时蔓延到了休闲区,将他笼罩在内。他下意识挥手,雾气没被打散,反倒越聚越多,很快竟有些伸手不见五指。
沈东警钟大作,凭着记忆往来时的走廊跑。这家洗浴中心不对劲,可敌在暗他在明,看不到作祟的神怪,他一身本事全无用处,必须找李二狗帮忙。
谁知跑了没几步,沈东迎面撞上堵墙,眼冒金星地退出好几步。
不对,这位置分明应该有门!
他一手捂住鼻梁,另一手匆忙摸索,不远处突然传来“咔”的动静,像是手推车轮碾过了地砖缝。他本能循声望去,朦胧雾团里,见一道影子渐行渐远。
身形有些熟悉,但他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顾不上琢磨,沈东拔腿就追,跟着影子跑出大概十来米,眼前骤然一花,浓雾乍散,一条敞亮走廊闯进视野。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那条人影向右转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