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啦……咔……嘎啦……咔……”
坏掉的车轮频繁碾过地砖，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反复而固执地响着。
周静怡蜷缩在黑暗里，攥紧手机浑身发抖。恐惧如同冰冷的蛇，从脚底沿着小腿往上爬，一路游进心房，缠住她紊乱跳动的心脏。
她想给沈东打电话，但一旦将手机从胸口移开，屏幕的亮光就会暴露她的位置。
她不能让那东西找到她，虽然她不确定那是个什么东西。
十几分钟前，她换好粉色条纹的汗蒸服，在化妆台吹干打湿的发尾。周围结伴的顾客高声谈笑，吵吵嚷嚷，让她无比烦躁。
还没换衣服时，她用浴巾裹着身体，跑过淋浴间、泡澡池、浴桶、桑拿房……逛遍了女浴区，却没找到赵琪瑛。她拉住一个搓澡阿姨，举着手机问对方有没有见过她妈妈，得到了否定回答。
阿姨很热心，建议广播寻人，她犹豫再三，最终拒绝了。
沈东请了个特殊帮手，又说不确定这地方有什么古怪，证明水立方很可能危机四伏。虽然想象不出洗浴中心会有多大的危险，她也不希望因为自己擅自行动，打乱整个计划。
一面想着，她一面找了把梳子，将乱发理顺。就在这时，透过镜子的倒影，她看见赵琪瑛走进了两排储藏柜间。
“妈？”
周静怡拧身身奔向储藏柜，立柜后只有一面墙，没路，更没人。
她有些恍惚，怀疑刚才是眼花，却听见不远处传来回应——
“在这里。”
“妈！”
周静怡大喜过望，循着声音绕过几扇柜子，在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走廊前站住。
她冲里面喊：“妈！是你吗？”
“在这里。”
声音闷闷的，但确实是赵琪瑛。
不及多想，周静怡撩开帘子往里奔，跑出去少说五十米，迟迟不见赵琪瑛。她心生狐疑，不由得站住脚，才意识到走廊不光没人，还没有尽头！
宽敞的廊道笔直伸向远方，两侧墙上挂画琳琅，间隔几米便放着盆栽点缀，但就像卡bug似的，走廊极深处依然是走廊、挂画、盆栽……既没有弯道，也没有门。
她好像掉进了奇怪的地方。
回去。
一念及此，周静怡扭头往来路跑，谁料眼前的景象竟和几秒前看见的一模一样：走廊、挂画、盆栽……笔直伸向远方！
她脊背发凉，忙给沈东打电话，却发现手机没有信号，怎么都拨不出去。她急得原地跺脚，干脆按下110。
“嘟……嘟……咔。”
电话接通了。
“警察局吗！”周静怡心脏狂跳，“我在水立……”
“在这里……”
听筒里传来赵琪瑛沉闷的声音。
“在这里……在这里……”
周静怡尖叫出声，将手机撇出去老远，走廊突然断电，周遭陷入一片黑暗。
她又叫了一声，旋即捂住嘴。
浓稠的黑暗裹挟着她颤栗的躯体，活像团湿冷的棉絮。她强行镇定，蹲下身摸索着捡回手机，想借电筒光源看清环境，谁料下一秒，灯亮了。
猩红血光瞬间填满视野，走廊宛如一条蠕动的肠道，在她眼前曲折铺开。前后都出现了弯道，可她不敢动，在诡异的死寂里，远处传来了什么动静。
“嘎啦……咔……嘎啦……咔……”
像是坏掉的车轮，一次又一次碾过地砖。
周静怡深吸几口气，强压下眼泪，颤巍巍喊：“妈……”
妈，是你吗？
没人回应，只有那古怪的动静忽远忽近。
不能这么下去，周静怡想，用力揉了揉眼睛，爬起身向声源靠近。无论如何，她都得看看是不是赵琪瑛。
拐过弯道，果然见走廊深处站了条瘦长黑影。
那影子没在血光里，看不清面貌，正推着一架布草车缓缓前进，车上盖着块泼墨纹样的布，看不清装了什么，车轮则不时发出“嘎啦……咔……”的声响。
周静怡眯起两眼，试图辨认对方是谁。随着车子逐渐靠近，她终于意识到布上的黑斑不是纹样，而是被红光敷得发黑的血！
突然，车子抖了一下，布料罩住的东西便滑出车沿，绵软地搭在地上。
竟然是一条鲜血淋漓的人腿！
周静怡缩回原处，只觉四肢冰凉，她不敢出声，蹑手蹑脚往反方向跑，转过另一个拐角，左侧墙面上出现了一扇门、一扇窗。身前是曲折的肠道，身后是不断靠近的布草车，周静怡心一横，推开门躲了进去。
借着窗户透进来的红光，勉强能看清屋里陈设，像个办公室。
周静怡猫进桌洞下，和黑暗融为一体，打算等那个推车的东西走远，再想办法联系沈东。不多时，黑影从右向左路过窗口，仍然看不清面孔。
快走吧，她在心里祈祷，快离开。
“嘎啦……咔……”声如她所想地远去了，她松出口气，正要看手机，那动静却再次清晰起来。
“嘎啦……咔……嘎啦……咔……”
黑影从左至右，缓缓路过窗户。
周静怡头皮发麻，眼睁睁看着那东西在窗前往返，一遍又一遍。她咬紧下唇，闭上眼缩进黑暗深处，控制住着抖成筛糠的身体，力求不发出一点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嘎啦”声终于停了，随即，一股寒气扑上周静怡面门。她下意识睁眼，正见一张如莲蓬般布满空洞的怪脸近在咫尺！
“你在这里啊——”
“啊啊啊啊啊啊！”
周静怡放声尖叫，电光石火间，有谁一脚踹开门，用力搡开了那个怪物。
是沈东。
周静怡手脚并用撞进他怀里，沈东顺势环上她的腰，拎起她夺门而出。然而他们没跑多远，便见走廊一头，那条瘦长黑影再次推着布草车缓缓而来。他们本想扭头往另一个方向跑，谁知活像复制粘贴一般，那一头也有条黑影！
出路被堵死，办公室内，那个怪物摇晃着爬起身，摸到自己的布草车后，静静矗立在黑暗中，仿佛嘲讽般，满脸孔洞聚在嘴巴的位置，拉出条怪诞的长线。
沈东暗骂该死，一手护住周静怡，迅速召起万千光带。
还是1644年，他拉下时间流，向着怪物推了过去。
可过了十几秒，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右侧的布草车下，一条血淋淋的胳膊从弯折的大腿前探出，抓住地面，费劲将整具躯体拽下车架。那本该是个赤裸的人，可如今四肢骨折般移位，脖子也旋转了180度，它便面孔向上、手脚着地，蜘蛛般匍匐着，扭曲地向两人爬来。
沈东迅速捂住周静怡双眼，忽觉脚跟撞上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竟是颗圆润的人头！
一个身穿背带裤、没有头的孩子立在左侧布草车旁，指着沈东和周静怡弯腰抽搐，每抽一下，人头就发出“嘎嘎”大笑。
周静怡已经吓得僵直，沈东也毛骨悚然，但他毕竟比周静怡见得多，慌乱中不忘一脚踢飞人头，大脑同时高速运转。
时间不对，1644年这东西还没诞生。
应该选什么时间？他没法确定，但总觉得这东西不像鬼魂。
阵仗太大了，哪有冤魂用别的鬼来吓唬人？
死马当活马医吧。沈东下定决心，将时间回溯到三百年前。
就在这一刻，似乎感应到他的想法，那匍匐在地的人体爆出刺耳嘶吼，竟抡开四肢，以极为诡异而荒诞的姿势奔向两人。无头孩子也从狂笑变成厉声尖啸，头颅弹跳着砸出“咚咚”闷响，龇牙咧嘴地冲沈东扑来！
在人头咬住他小腿的刹那，时间回溯起了作用。
周遭蒸腾起湿热浓雾，雾中显出条瘦长影子，身披一袭柔软华贵的纱衣，愤怒地扎进办公室，与那莲蓬脸怪物扭打在一起。
然而沈东万万没想到，这次使用力量，带来了难以预估的后果。
他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
无论他怎么尝试，都没法调动肌肉，不仅如此，眼前景象竟开始变化，墙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斑驳腐朽，掉落一片片墙灰，地板也龟裂崩散，化作漫天飞沙。可下一秒，墙体又恢复成尚待粉刷的泥坯，地板则一块接一块装起瓷砖。再下一秒，墙体坍塌出钢筋，地板生发出杂草……
他似乎在瞬间看尽了一幢建筑的兴衰，大量信息涌入脑海，几乎撑破颅骨。剧烈的头痛让他挤出呻吟，景象却还在变。
但这一次，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不单是建筑，而是整个寰宇。
九个日头悬挂高天，宛如将苍穹挖出惨白的窟窿，地表燃起熊熊大火，焚烧着捆绑在祭台上的奴隶，吞噬着西装笔挺的白领。江河咆哮，滔天巨浪淹没村庄、都市，覆盖住一批又一批人类，有人欢呼雀跃，高喊“神来了，雨来了”；有人悲痛欲绝，跪在亲眷膨胀的尸身旁嚎啕大哭……
大火与大水重叠在一起，处于不同时间的人们亦重叠在一起。
土地干涸又泥泞，林木葱茏又枯黄，山峦被挖掘到与天相接，大厦被建立得只剩地基，文明前行至原始时代，生物由单细胞退化出无数分支……
继而一声长啸，巨鸟撕开时间乱流，振翅扇落漫天血雨，同样庞大的怪蛇扭动身躯，旷野便在祂身下化作无垠沙漠。更多的神怪出现了，有一目三尾的狸，有长着翅膀的鱼，有口吐人言的兔，有拇指大小的人……牠们融入人群，人们或虔诚跪拜，或惊惧而逃。
塑像一尊接一尊被立起，每一尊下，都倒伏着层层叠叠的尸身。
鲜血汇作长河，汩汩向前，流淌过被大火烧出的汪洋，蔓延过被江河泡成的戈壁，将或虔诚或恐慌的人们，冲刷成一具又一具森然白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