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沈东见过神的末日。
如今，他见到了人类的末日。
无数骸骨轰然倒塌，白皑皑覆满旷野，进而堆砌出王座般的骨丘，丘上立着条洁白的影子。沈东被窒息感攫住咽喉，肺部急促收缩，搅起冰渣划破细胞般、隐秘的刺痛。
他看清了影子的脸，是徐妄。
神明抬手，隔空爱抚着脚下越聚越高的白骨，便有形形色色的神怪自骨堆中钻出，奔向四面八方。那双一贯波澜不起的眸子蓄满欣慰与期许，目送牠们漫过山川河流，融于炫目光晕之中。
时间只会错乱，不会造假。
沈东知道他看见了曾发生或未发生的事，但他无法判断是哪一个。
或者说，不敢判断。
“……东……沈东！”
突兀的，一股巨力撞进沈东胸口，他踉跄倒退，后脑磕上什么硬物，痛得眼前一黑。
等视野恢复，他发现自己跌坐在墙角，周静怡从他怀里爬出去，护在前面，两手抓着那颗断头的头发，抡铅球似的暴揍四肢着地的怪物！
沈东必须承认，他惊呆了。
同时有那么一两秒，为怪物和无头孩子感到悲哀。
周静怡一面“乓乓”乱砸，一面尖叫：“沈东！醒醒啊！呜呜呜……我害怕！”
沈东翻身窜起，握住周静怡肩膀借力，一脚正中怪物面门，将那玩意儿狠狠踹进办公室，随即听见声怒吼。
“汪！”
沈东一愣，仔细往昏暗室内看去，才发现屋里有条通体血红的大狗。
那狗细长矫健，将宛如钢筋的尾巴甩得“噼啪”作响，正死死按住推布草车的黑影。
刚才怪物翻滚着撞上大狗屁股，虽然没把它推开，却惹得大狗颇为不爽，连连吠叫。而怪物仿佛只剩攻击本能，也不管对手是谁，拧动四肢向大狗袭去。大狗灵巧避开怪物一爪，张嘴就往黑影脖子部位咬！
“等等！别！”
黑影惊叫，原本充斥着红光的走廊霎时灯明如昼，连带办公室也亮堂了起来。
随着光影变化，怪物和周静怡手中的头颅凭空消失，徒余黑影仓皇格挡狗嘴，在地上狼狈扑腾。
沈东忙不迭赶过去，一把擒住大狗后颈皮：“狗哥，嘴下留情！还有问题要问！”
话音未落，他下意识瞄了黑影一样，登时惊呼：“于经理？！”
此时的于经理哪还像精英人士，高档西装被撕得稀烂，脸上、手上遍布咬痕，文儒从容的气质一扫而空，五官都被惊惧逼得移了位。
周静怡抢上来，抓住他衣领猛摇：“莲蓬脸！我就知道你不是好东西！我妈在哪儿？！”
“放手……”
大狗往前冲出一截，龇牙恐吓。
于经理吓得高喊：“先放手！我把人还你们就是了！”
沈东一手按狗，一手拽周静怡，好不容易才稳住局面。于经理狼狈站起，拾掇着满身布片走到办公室深处，那里有扇上锁的防盗门，他用指纹解了锁，顺势推开。
“在里面……”
周静怡刚想撒丫子，就被沈东拎回了原位，他担心对方留有后手，决定先去探路。李二狗已恢复人形，正打理被沈东拧成麻花的后衣领，沈东便让他看好于经理，颇为谨慎地踱到门前。
里屋是间休息室，沙发、茶桌、电视、衣柜一应俱全，赵琪瑛和衣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沈东赶到她身旁，伸手试了试脉搏，松出口气。
只是晕过去了。
他喊了周静怡一声，女孩儿疾步奔来，扑到赵琪瑛脚边摇她。
另一头，李二狗将于经理搡进屋，指着墙角呵斥：“过去蹲着！”
至此，一屋五人，三堂会审。
赵琪瑛迟迟不醒，于经理解释，她吸入了迷香，至少三小时后才会有意识。周静怡便让赵琪瑛枕着自己的腿，环住她身体保暖。
沈东在茶几上坐下，按压着钝痛不已的太阳穴。不知是不是因为误闯了其他时间流，导致回溯的时间太短，他除了有点疲惫外，竟然没有呕吐的欲望。
至于李二狗，正两手叉腰，杵在门前堵路。
于经理屈膝枯坐墙根，郁闷地抓挠头发：“人就在这儿，你们还想干什么？”
“你倒问起我们来了？”沈东皱眉，“说，你是什么东西？”
于经理支吾没答。
李二狗乐了：“不好意思？我来啊——这家伙是浴池神。别听带了个‘神’字，其实辈分小、能耐低，跟妖怪没什么区别。”
于经理脸色一沉：“你又是哪路能人？”
“小爷是正儿八经的神——”
“你要是哮天犬，我早死八百回了，”于经理反呛，“不就是谁家养的狗得道了呗。”
李二狗炸毛，沈东仓皇拦在中间，震惊问：“你干服务业的，这么不会说话吗？”
“你们是客人吗？”于经理毫不退让，拎着布条怒道，“瞧把我折腾成什么样了？”
沈东瞠目结舌：“要不是你又绑架又吓唬人，我们能动手吗？！”
“别跟他废话，”李二狗挥开沈东，犬齿外露，“我咬死他算了！”
于经理忙往墙角缩：“别别……万、万事好商量。”
沈东复杂道：“你就不能早一点能屈能伸？”
接下来的问话颇为顺畅，于经理坦白，他叫于赞，据清代古籍《虫鸣漫录》卷二记载：金陵城北常府有白石浴堂，水至夜无晦气。俗云浴池有神，每岁须啖一人。堂主最讳其事。然闻其每岁必有一日闭肆时多出衣履一份。一夕，有浴者偶话及，同浴者咸唾之。是夜，即有一人不知去向。
如今大到洗浴中心，小到公共澡堂，早已无人供奉浴池神。失去容身之所，力量又逐年衰弱，于赞便自掏腰包开了水立方，化身经理操持运营，汲取浴场滋养的零星神力。
“现在生意不好做，”于赞摊手道，“不吃人，我就没法维持水立方的人气，上上下下几十号员工都得喝西北风。他们一个个拖家带口的，我得对他们负责不是？”
沈东错愕：“你吃的人也拖家带口，他们的家人怎么办？”
“我不认识他们，没心理负担。”
于赞说得坦然。
他表示，他其实想过在员工里挑供品，可一看见那些熟悉的面孔，怎么都下不去手。正巧赵琪瑛来应聘，他便迷晕她藏进休息室，准备等日子到了大快朵颐。
周静怡也错愕：“你同情你的员工，同情不了别人吗？大家都是人。”
“为什么要同情陌生人？”于赞很不理解，“这世上每天都在死人，也不见你们难过到茶饭不思，大家不都是只关心认识的人？”
周静怡噎了一下：“那些人又不是因我而死，但你要杀人，能一样吗？”
于赞面带微笑：“小姐，你吃的每一餐饭都经历了耕种或蓄养、收割或宰杀、包装、运输、出售……一系列流程，在这些流程里，时常有从业者因岗位而丧命，我吃的饭也会有人丧命——不一样吗？”
“如果我知道他们……我、我会难过啊，而且我不要求他们因为我吃的饭去死！”
“但你不会绝食，那你怎么能要求我不吃饭呢？”
周静怡懵掉了。
“行了行了！”沈东生怕于赞给祖国的花朵造成童年阴影，忙打断话题，“少强词夺理，你明明可以不吃人。”
于赞扬起眉毛。
沈东道：“《虫鸣漫录》不是说了吗，浴池老板每年会闭店一天，上供一套衣服祭祀神明。因为有人在浴池里不尊重你，你才把那个人吃了，在那之前，衣服你也收。”
沉默片刻，于赞“嘶”出长音：“你到底是什么人？”
“普通人。”沈东糊弄。
“普通人先生，”于赞解释，“以前信仰尚存的时候，沾有人气的衣服也能维持我的力量，但今时不同往日，一件衣服解决不了问题。”
“四件呢？”
“诶？”李二狗反应极快。
沈东示意他闭嘴，继续道：“不管他是谁的狗，终归是神，沾有神力的衣服，再加上三套沾有人气的衣服，应该能抵一条人命吧。”
于赞看看李二狗，再看看沈东，意味深长地笑了。
二十分钟后，距离水立方不远的街头，沈东背着赵琪瑛，向前伸出胳膊。
周静怡缩在他身旁，嘀咕：“就这么算了？那莲蓬脸肯定还吃过其他人，咱们不能替天行道吗？”
李二狗耸耸肩：“不能这么说，人类记载他吃人，他就得吃。对他而言，人类和猪羊一样，你会因为有人杀了头猪去杀人吗？”
“我是人，”周静怡不忿，“谁杀了人我就生谁的气，如果我是猪，谁杀了猪我也会想拱死他。”
沈东欲言又止，他忽然想起徐妄说的话：人类花了数千年，总结出一套放之四海皆准的规则，用来保护大部分人。你是人类，只需要考虑在这套规则下，应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才能最大限度保障你的权利。
徐妄说得对，周静怡也说得对。
可他不想把一切简化至此。
他扭头看了眼灯火辉煌的水立方，问李二狗：“如果回到只收衣服就能维持力量的时候，他其实可以庇佑人类，对吧？”
李二狗顿了顿：“嗯。”又道，“但回不去了。”
沈东叹口气，烦躁道：“为什么出租车都不停啊？！”
周静怡撇嘴：“以为我们是神经病吧。”
夜风拂过，四条只穿着汗蒸服的影子不约而同抖了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