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正在上行,轿厢内充斥着一股奇怪的气味,以及一种诡异的氛围。
卫川挠了挠眉骨,终究没忍住:“你……玩什么去了?”
视线尽头,沈东穿着身汗蒸服立在那儿,肉眼可见的局促。
“咳,”被问者清清嗓子,“说来话长。”
卫川通情达理地点头。
沈东不懂事地反问:“你呢?”
卫川跟着咳了一声,眼下他灰头土脸、风尘仆仆,身上、头上挂满残枝落叶,鞋和裤管都脏得厉害,指甲里还全是淤泥。
他决定现学现卖:“说来话长。”
确实说来话长,昨晚意识到徐妄不对劲后,卫川离开了1805室。他没打算逼问对方,如果徐妄一直在骗他,时至今日,不可能坦白。他受够了跟徐妄兜圈子,他得先找到证据。
于是今天一下班,他直杀猫儿洞,在占地广阔的山林里来回探寻,试图找到肥遗的第三窟。但林子实在太大,他又全无方向,平白耗去几个小时,依旧没什么收获,还被气生根绊了一跤,踩空断崖,一头扎进淤泥沟里。
返程路上,不敢取消订单的网约车司机敞开四面窗户,才没被臭气熏晕。
下车后,卫川于心不忍,给司机打赏了一点钱,谁料刚转进电梯间,就和同样造型别致的沈东碰了面。
“叮——”
电梯抵达18楼,卫川为沈东着想,先行一步跨出去,让气味早一秒开始退散。
由于电梯靠近01室,他俩都得走上一截,便默契地在静默里迈步。
直到转过拐角,沈东忽然开口:“我能不能问个问题?”
“如果我说不能,你还问吗?”
沈东愣住了。
卫川乐得不行,转过身调侃道:“开玩笑的,这么不经逗?你问。”
沈东尬笑着挠头:“三百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怎么突然问这个?”
见沈东欲言又止,卫川皱起了眉。
他不确定沈东想知道什么,三百年前,徐妄回溯了所有神灵鬼怪的个体时间,助牠们挣脱人类信仰的禁锢,重登力量巅峰。可不知为何,三皇五帝却向徐妄发难,打散他的元神,将时间之核抛入尘世,并把他封印在山中居所处的土地之上。不仅如此,每年还会召开议会,似乎在进一步惩罚他。
三百年后,沈东携带时核入住山中居,从徐妄那儿习得了某种秘术,同时引起了神明的注意。
但无论信池还是黄帝,好像都没发现时核与沈东有关联,他们只是本能地警惕徐妄的动向,当然,原因依旧不明。
卫川不知道沈东这时候打听三百年前的事,是对徐妄的封印感兴趣,还是……对自己体内的东西感兴趣。
那头,沈东踟蹰不决,显然在组织语言:“你之前说妄哥是‘罪犯’,代表你知道他干过什么,对吧?”
卫川的确这么说过,可“罪犯”一词是相对神明而言,他其实理不清徐妄犯了什么“罪”。回溯时间,对所有神灵鬼怪——包括三皇五帝,应该都是好事。
“说实话,”卫川长出口气,“三百年前我不在事件中心,可能没法详细回答你的问题。”
沈东思忖片刻,又道:“那我问得具体点,徐妄……是不是杀过很多人?”
这话让卫川懵了好几秒。
回溯时间辐射的是神灵鬼怪,和人类毫无关系。虽然徐妄满口谎话,但就记载来看,日月山神人没有屠戮人类的习惯,他甚至不受人祭,按理,徐妄不会杀人,更不可能杀很多人。
他反问:“为什么这么说?”
沈东五官紧成一团:“我说不清。”
“谁跟你说了什么吗?”
莫非信池换了个卧底?
沈东连连摇头:“不是,我……无意间看见了一些东西。”
这话点到即止,沈东没有说明他看见了什么,也没有说明他通过什么看见了那些。他显然在隐瞒一些事,不过卫川觉得,他和徐妄不同,这种隐瞒大概率出于自保。
沈东似乎在害怕。
一念及此,卫川郑重道:“不论你看见什么,不论你怀疑什么。”他说,“别信徐妄。”
沈东越发困惑:“什么意思?”
“他告诉你的,他承诺你的,最好都别信。”
“所以他真的……”
“那倒不一定,”卫川摆手,“我没见过他杀人,连伤人都没有。”
沈东险些把后脑勺抠秃:“可能是我看错了吧。”
那倒也不一定!
卫川腹诽,第一次见徐妄,他就从对方身上嗅到了呛人的罪孽,至今不清楚源头在哪儿。如果沈东因为时核的影响看见了什么,或许意味着徐妄的确曾参与某种灾变,只是卫川认识他的这些年,他没明目张胆地杀人而已。
何况有山中居的封印在,他也杀不了人。
“总之,”卫川盖棺定论,“对他保持警……”
“觉”字尚未脱口,卫川身后蓦地袭来一股强烈的煞气,如罗网兜头罩下,逼得他几近窒息。
他仓皇旋身,见花园口立着道影子:鲜绿的鳄鱼睡衣,黑金双线抹额,九颗头骨无风摇摆,“叮当”作响!
沈东歪头,掠过卫川欣喜道:“玖哥,你也没睡?”
卫川忙将他护在身后,切齿出声:“鬼车,你怎么出来了?”
“鬼车?”沈东茫然。
鳄鱼睡衣舔舔嘴角,眯起两眼冲卫川笑:“你的开场白从来不考虑更新吗?”
“没必要。”
鬼车耸耸肩:“那我也不更新了——想出来就出来咯,还要报备?今晚月色这么美,我在这儿喝喝茶、赏赏月,心旷神怡。”
卫川嗤笑:“鬼月已经过了,没有阴物干扰,你压制不了徐玖。”
鬼车做了个深呼吸,翻起白眼道:“我今天心情不错,你最好别让它变差了。”
“真不巧,”卫川不惯他,“我今天心情不好,你让它变得更差了。”
气浪在两大凶兽间急速囤积,膨胀成猎猎狂风,呼啸着刮裂墙体、崩飞地砖。
沈东慌忙插进中央,抻开两手道:“我今天心情很好!要不,我说个笑话让大家心情都好起来?!”
“……”
“……嘁。”
鬼车迸个单音,下一秒身形一晃,竟冲着沈东探爪袭去!
卫川反应很快,眨眼闪到沈东跟前,一手将他往墙边一搡,另一手半空划弧,团起篮球大小的沙块,翻掌打进鬼车胸口。随着“砰”的闷响,鬼车被巨力撞退数米,右脚猛然踏碎地面,堪堪稳住重心。
沙块散做漫天飞沙,卫川自沙幕中拉出长刀,甩起细长嗡鸣,只等鬼车二次发难。
没承想鬼车两手插兜,卸去周身煞气,在卫川完全外放的杀意里咧嘴一笑。
“蛇崽,变强了嘛。”
经鬼车提醒,卫川才意识到无穷无尽的力量正在体内狂涌。
换作平时,他也能和鬼车过上好几招,且不落下风,然而一旦使用力量,疲乏会在瞬间侵蚀四肢百骸。可现在不同,力量不受限制地沸腾着,渴求一场全力以赴的战斗。
他终于察觉了自己挑衅鬼车的深层原因——想和他好好打一次。
怎么会这样?
见卫川错愕地盯着手心,鬼车哈哈大笑,话里有话地撂下一句“但还是个废物”,径向家门过去。
卫川没管他,一门心思探寻体内动静。
力量回来了,虽然不如巅峰时那般强大,但远胜这些年,甚至……胜过三百年前!
等1801室传来关门声,沈东揉着磕痛的后背,小心翼翼探到卫川眼皮子底下。
“我不同意,”他情真意切道,“你不是废物。”
卫川愣了愣,忙收敛气浪回应:“我不是在意这个。”
沈东松出口气,望着01室方向嘀咕:“那就是鬼车啊,跟徐玖差别好大。”
“嗯。”卫川接茬道,“他和徐玖在现世的信仰不相上下,不过徐玖是神兽,阳气充足时能更长时间维持神志,但一旦沾染阴气,他就会苏醒。”
“妄哥不让他在鬼月出来,是怕他惹麻烦?”
“他性子顽劣,露面的时候不是杀人就是找架打,据说山中居落成那年,他差点屠尽验收队伍。”
“后来呢?”
“后来就住进来了呗,每年妄哥都会封住1801室的时间,把他隔离起来。”
沈东诧异:“为什么?”
卫川也诧异:“不让他惹麻烦啊。”
“我不是说这个,”沈东皱眉道,“他差点屠尽验收队伍,就是说最终没这么干,为什么?”
卫川耸肩:“谁制住他了吧,三皇五帝、后土、信……信应该没这能耐。”
沈东却问:“那他为什么要留在山中居?”
“嗯?”
“他明知道山中居有人可以压制他,为什么还要留在这儿?”
卫川乐了:“不奇怪吧,他被制住,徐玖就醒了,徐玖觉得山中居有益于自己,所以留下,之后好几年,因为妄哥提前做了时间锁,他没机会出……”
不对,卫川浑身一震,登时明白沈东在奇怪什么。
鬼车已然现身,为什么不趁机离开大厦?
沈东眨眨眼,继续问:“而且如果当初制服他的是三皇五帝,为什么会让他住在18楼,由妄哥来管?”
对啊,为什么?
为什么把这么个大麻烦放在徐妄身边,谁能保证徐妄可以压制他?
除非,当初让他收手的就是徐妄。
但这解释不了他留下的原因,难道……卫川汗毛倒竖,抢到05室拍响房门。
他解决了能压制他的存在,所以无所谓是否还住在山中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