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砰砰砰!”
拍门声响彻走廊,如同一记又一记重锤,肆无忌惮地凿在卫川心上。
被徐妄困了这么多年,鬼车对他恨之入骨,让沾染恶念的祈福带唤醒时就扬言要杀了他,眼下徐妄才在天台回溯完时间,正是最虚弱的时候,如果鬼车趁机发难……
卫川不敢细想,脑海里却不断浮现满室血光,恐惧抽空了他体内的热量,以至于恍惚间竟觉得房门滚烫灼人。
“徐妄!”
他大喊,沈东也扑上来狂按门铃,奈何迟迟不见屋主来应。
卫川等不下去,干脆后撤半步,右手急蓄力量,照准紧闭大门一掌劈出!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熟悉的声音:“找我吗?”
“轰!”
巨响淹没了问话,房门眨眼变作漫天飞沙。卫川骇然回头,正对上徐妄震惊的脸。
两厢凝视,卫川被口水呛到,愤然道:“你去哪儿了?!”
徐妄结巴:“下、下楼扔垃圾?”
“谁会大半夜扔垃圾!”
“本、本来晚饭后就该扔,但我睡着了,醒来想着没什么事,就下去溜达溜达……”徐妄惊惶万状,偷瞄沈东一眼,气声问,“怎么了?”
沈东忙解释:“我们碰见鬼车了。”
这话一出,徐妄脸色骤变:“受伤了吗?”
“没,”卫川答得生硬,“他回去了。”
沈东贴心补充:“回家了。”
事分缓急,顾不上收拾破烂门洞,徐妄转身直奔1801室,卫川和沈东紧随其后,很快叫开了徐玖家门。
奇怪的是,徐玖此刻一身常服、头发蓬乱,似乎刚睡醒,声泪俱下对门外三人进行道德谴责。
“朋友们,家人们,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信不信我半夜三点打电话叫你们起床撒尿啊?”
卫川不跟他贫嘴:“鬼车醒了。”
徐玖一愣,仓皇扫视自己一圈,皱眉道:“不可能吧,衣服不是没换吗?”
卫川在气头上,撂不出一句好话:“难道我见鬼了?”
见徐玖茫然无措,徐妄问:“怎么不换睡衣就睡?”
徐玖头疼不已:“上午办了点事,累得慌,回家就着了。啊——”说着又是个哈欠。
徐妄再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两三点吧。”
卫川气乐了:“两三点睡到现在还困,你真在睡觉吗?”
这话问得徐玖一愣,支吾半晌,讲他中途好像听见有人敲门,醒过一回。卫川追问是谁,徐玖连连摇头,他睡得迷迷糊糊,压根没有开门待客的记忆,还以为在做梦。
四人面面相觑,一时陷入无言的尴尬。
已经过了十二点,别说徐玖,卫川、沈东均是满脸疲态,徐妄便建议大家回家休息,他明天找宿冰调电梯监控,看看下午谁来过18楼。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徐玖一眼。
吓得后者毛骨悚然:“别禁足啊妈!我找份工作不容易。”
“是让你上点心,”徐妄恨铁不成钢,“哪有员工两三点就回家睡觉的?”
“销售嘛,开单就行。”
这话也没错。
目送徐玖进屋落锁,余下三人绕回了花园口。本该各回各家盖大被、睡大觉,可徐妄家门让卫川崩了,此刻室内一览无余,室外黄沙铺地。
看着空荡荡的门洞,徐妄抿起了嘴。
卫川知道,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要修复房门不容易,嗫嚅几秒,终究低声道:“你到我那儿睡吧。”
“嗯……不用,”徐妄以食指挠挠头,“没门不影响睡觉。”
卫川欲言又止,暗骂自己冲动。
沈东却接下话茬:“还是去吧,万一鬼车又醒了呢?”
卫川愣了愣,抬眼去看沈东,后者避开了视线。
徐妄没注意他俩的小动作,权衡再三后点头,向卫川笑道:“那就打扰了。”
卫川忽然有些心烦意乱,快步往家门赶,听见徐妄对沈东说“好好休息,做个好梦”,没听见沈东的答复。他摁开指纹锁,领着徐妄进屋,敏锐捕捉到04室关门的细响。
似乎是等徐妄绕过拐角、走出视野范围,沈东才进了家。
卫川越发焦躁,却说不清焦躁的源头。
他压下情绪,吩咐徐妄睡客房,自己去卫生间洗澡。擦着头发出来时,客厅亮着灯,他不想和徐妄打照面,嚷了声“早点睡”,一头扎进卧室。
但这一晚,卫川显然很难入眠。
他痛恨谎言和欺骗,一想到徐妄在骗他,甚至可能长期跟肥遗保持联络,他就气不打一处来。然而,误以为鬼车袭击徐妄时,席卷全身的恐惧和慌乱也真实且强烈,他无法不担心徐妄,又无法不为此倍感愤懑。
凭什么?这个满口谎话的神,凭什么动辄左右他的心情?
神这种存在,要死就死去好了!
话是这么说,次日一早,卫川仍然挂起了两团黑眼圈。
他拖着绵软的四肢洗漱,行尸走肉般挪进客厅,见茶几上放了一碟水煮蛋、一杯温牛奶。卫川瞌睡全无,窜进厨房拉开橱柜,之前塞在深处的杯子还在,他长出口气,随即骂自己有病。
一个杯子而已,就算让徐妄察觉摆放位置奇怪,有大把借口敷衍。
等等……敷衍什么,卫川抓乱头发,这是我家!我爱放哪儿放哪儿!
气鼓鼓吃了早餐,卫川摔门离家,在走廊立了十来秒,还是转去花园看了一眼。
05室依旧门洞大开,徐妄腿上摊一本古籍,正蜷在藤椅里小憩。
卫川忍了又忍,上前踢他一脚:“干嘛跑这儿睡?”
徐妄迷迷糊糊睁眼,坐直了揉着眼角笑:“怕你见我尴尬。早餐吃了?”
“……嗯。”
徐妄点点没表的手腕:“上班要迟到咯。”
卫川拧身便走,行出去一截,又退回来,给徐妄报了门锁密码,撂下句“回屋睡”,飞也似地冲向电梯。
一到公司,小艾捂嘴惊呼:“哇!卫老师!”
卫川强打精神挂出笑容,看得小艾越发担忧。她问要不要煮一壶咖啡,卫川摇头,说自己习惯喝茶。小艾递来块薄荷糖,让卫川有需要就叫她。
好在这两天任务不重,卫川勉强能应付,中午下楼吃了顿清淡的午饭,在写字楼旁的小公园捡张长凳坐了。浓密的日光刷过已然泛黄的银杏叶,金灿灿兜头笼下,烤得卫川周身泛暖,他舒适地闭上眼,放松紧绷的身心。
不多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卫川左手方停住。
他睁开眼,正见小艾捋平绒布裙摆坐下。
“吃过饭了?”他问。
小艾点点头,感叹晒太阳着实愉快。卫川没接话,仰起脸去迎洒落的柔光,就听小艾开口。
“卫老师,我要辞职啦。”
卫川错愕望去,小艾眨着眼,俏皮一笑:“离职表已经填了,下个月走。”
“为什么?”
这话问得很干,但卫川不知道还能怎么问。
小艾伸长两腿绷响筋骨,长出口气道:“其实我一直想开一家烘焙店,但毕业的时候没资本,也没经验,得用工作养活梦想。今年夏天,我开始在朋友圈卖烘焙的糕点,利用下班和周末配送,积攒了不少客户,都有些忙不过来了。我小姨有一个铺面,上个月租客退租,她找不到下家,就问我想不想试试,给我折扣价。”
卫川想起小艾做的曲奇,的确色香味俱全。
“开店可不容易。”
“是啊,虽然提了离职,心里还是蛮忐忑的,但我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卫川笑了:“如果你下决心去做,我觉得你能成功。”
“真的假的?”
“真的,”卫川言辞恳切,“我以前就觉得,你要是换个岗位能一路干上董事长,现在去开店,直接做董事长。”
小艾“噗嗤”笑出声:“那我开业那天,你要来捧场哦。”
“当然,我必送大麦花,”卫川向前竖出手掌,“支持你朝着目标笔直前进。”
小艾摇头晃脑,话里有话道:“我的目标很清晰了,你的呢?”
“啊?”
卫川没明白。
小艾晶亮的眼珠滴溜溜乱转:“你其实没相亲吧?”
女人的第六感究竟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卫川在心底呐喊,面上不动声色:“啊,那个……”
小艾一句话堵死了卫川:“你这种患得患失的状态,比起相亲认识心仪对象,更像连窗户纸都没捅破。”
阳光斜洒,将她镀得宛如金像。
金像咧开嘴,高深莫测地笑着:“相亲和暗恋,我都试过哦。”
卫川认栽,一片银杏叶翩然落下,在赤红的地砖上游走。
“我没相亲,也不是暗恋,我只是……”他顿了顿,无奈道,“我不知道。他一直在骗我,我没道理担心他,也不应该担心他。”
“骗人最恶劣了。”
“所以我应该讨厌他对吧?”
小艾摇摇头:“‘因为’‘所以’是理性的,但感情是感性的。”
“……他是第一个跟我说‘错不在我’的人。”
卫川想,我在说什么。
“他帮过我很多,他说我的事就是他的事,我不需要一个人扛。”
嘴根本停不下来。
“我以为我可以信任他,我让自己信任他。”
够了……
“但我错了,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甚至不确定他在意什么。明明都到了这一步,我还在想,他是不是也有苦衷,我是不是需要再给他一点时间。”
他看向小艾,问:“很可笑吧?”
小艾沉默了,许久后才轻声回应。
“我不知道她是个怎样的人,也不知道她为什么骗你,我只知道她对你而言很重要。但无论多重要,你才是你应该包容的人,不是她。或许你需要给自己一点时间,想想你的心。”